打倒女神勇者的下流手段

作者：笹木さくま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一章 无益的斗争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尤巴连结体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来到陌生的地方。

即使面临这种异常状况，外山真一仍然没怎么动摇。

十七岁，高中二年级，没参加社团，理科成绩很好但是文科不怎么样。

尽管这样的他要归类为平凡人绰绰有余，不过他从小就胆识过人，遇上什么事都面不改色，所以才能保持冷静。

毕竟他曾经有过一段夸张的经历──小学四年级被车撞时，在周遭行人惨叫的情况下，他依然显得毫不在意骨折的左臂，而是冷静地以右手操作行动电话呼叫警察与救护车。

「大概是脑袋里有两三根螺丝松脱了吧。」

他的父亲会傻眼地这么说，也是无可奈何的。

毕竟，即使是原本正在搭电车的自己，突然被传送（只能这样想了）到「画有巨大魔法阵的石造厅堂」这种充满奇幻风格的地点──

（该不会，我被召唤到像漫画那样的异世界了？）

他依然像这样，干脆地接受了超脱现实的现象。

不过，就算是冷静又胆大的真一，此刻也表情僵硬，汗如雨下。

「……！」

他拼命克制住擅自发抖的身体，紧盯前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有个前所未见的巨人耸立在眼前。

身高目测在三公尺以上，大约是真一的两倍。

手脚比大树还粗，胸部与腹部则包上一层宛如战车装甲的肌肉。

对方身上只有缠腰布与斗蓬，仿佛在说自己不需要什么铠甲，让人联想到古希腊的斯巴达兵，简直是凶猛的暴力化身。

双方的体格差距，就像幼稚园儿童面对相扑的横纲，或是小学生遭到巨熊袭击。

光是这样要让人动弹不得已经绰绰有余，加上巨人的皮肤是深蓝色，头部两侧还长了一对巨大的角，显然是个不属于人类范畴的怪物。

无论怎么看，真一都没有胜算。

只不过，他之所以会打从心底感到恐惧，并非这种眼睛可见的理由。

「嗯……」

巨人看着他，仿佛在评估什么似的点点头。

光是这样，就让周遭空气为之振动，形成一波巨浪打在真一身上。

恐怕是源自魔法或气功之类的超常力量吧。

眼前的巨人，不是单纯一身怪力而已。

那是单靠呼吸就足以压倒众生的庞大能源集合体，威力在核武以上的人型破坏兵器。

（这下子完蛋了，要死啦！）

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就连从没好好跟人干过一架的真一，都会瞬间有所觉悟。

根本不用谈什么战斗，转身想逃的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因此，真一只能叹口气，接受「自己的死亡」这件大事。

（唉～得年十七岁，这段人生过得还不坏，要说有什么缺憾就是想抛弃处男吧。）

他既没有丢脸地求饶，也没有因为恐惧过度而发狂。

看见真一不再发抖而默默回望，巨人有何感想呢？

巨人缓缓走向他，举起粗如巨木的双臂──来了个强烈到引发地震的下跪磕头。

「求求你，帮帮我吧！」

「……啊？」

「拜托！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给。所以，请用你的智慧想办法摆平那些家伙！」

「呃、咦？」

「那些烦死人的人类，利用我女儿的温柔，一直来一直来────────！」

「慢着，先冷静下来！」

巨人发出的愤怒咆哮，使得现场就像台风来袭似的狂风大作，真一只能拼命抓住地板以免被吹走。

「我每次都想干脆把他们全宰了！不，现在动手也不迟──」

「爸爸，请你冷静一点。」

就在真一的握力快到极限时，巨人背后响起一个银铃般的可爱声音。

瞬间，强风便宛如幻觉般戛然而止，巨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顿时转为满面笑容。

「喔喔，莉诺。你今天还是像蓝太阳一样闪耀啊！」

站在巨人背后的，是个身穿豪华礼服的十岁左右少女。

乌黑亮丽的长发，形成对比的雪白肌肤，以及有如硕大红宝石的双眼。

这名美幼女的一切都美丽而协调，就连对萝莉没兴趣的真一也不由得看呆了。

「爸爸，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喔。」

幼女不高兴地推开抱住她用脸磨蹭的巨人（似乎是她的父亲，但两人长得完全不像）。

「怎么这样……你讨厌爸爸了吗？」

巨人大受打击，但女儿似乎毫不在意，走到真一面前提起裙摆，优雅地致意。

「初次见面，大哥哥。我是莉诺拉德尔．克罗洛．佩托拉拉，请叫我莉诺。」

「真是有礼貌呢。我叫外山真一，外山是姓，真一才是名字。」

「真一哥……念起来好奇怪，你真的是异世界的人呢。」

因为对方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而报上名字后，幼女──莉诺微笑着这么说道。

那张笑脸差点让人再次看呆，不过后方那位父亲散发惊人的杀意，因此真一努力让表情变得正经一点。

「话说回来，你刚刚说『异世界』，所以这里果然不是地球？」

「是的，虽然我不晓得『地球』是什么地方，不过这个世界叫做『欧布姆』。」

「然后，我是被魔法或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召唤过来，对吗？」

「就是这样，爸爸想请大哥哥助我们一臂之力，所以才把你叫过来喔。」

对于真一的询问，莉诺点点头表示肯定，并且转头看向背后的父亲。

「好啦，爸爸也该打声招呼，不然很失礼喔。」

「……你这家伙，居然把我这个父亲丢在一边，跟人家的女儿有说有笑，要本魔王把你烤成焦炭吗？」

「爸爸！莉诺讨厌连打招呼都不会的人喔！」

「异界的智者啊，来得好。吾乃伟大的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克罗洛．瑟玛是也！」

巨人──魔王顿时正色，以充满威严的声音报上名号。

只不过，在「不想被年幼女儿讨厌」这件事已经穿帮的情况下，无论他做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你好，魔王大人，我是外山真一。」

不久前还怀着死亡恐惧的真一，感受到不同意义上的冲击，只能勉强给个平板的回应。

魔王看见他深深一鞠躬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点头。

「喔，你这小鬼很有礼貌嘛。进入状况也很快，看起来跟之前那个只会流脏东西的虫子不一样呢。」

「之前那个？」

真一不由得回问，莉诺则是苦着一张脸回答：

「是的，其实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召唤异世界人了。一开始那个人……呃，不像大哥哥这么冷静……」

「那人一看见我，立刻吓得小便和眼泪都流出来，接着一边发出莫名其妙的叫声一边痛苦地挣扎，就这样死掉了。」

想来是恐惧导致心脏麻痹吧。

魔王散发的压力，强烈到有可能使心脏基于物理性因素停摆，这也是难免的。

「那个人的──不，没事。」

原本想问遗体怎么样了的真一，连忙把话吞回去。

他实在不想听到「放着不管太可惜，所以我们饱餐了一顿」这种答案。

莉诺大概是从脸色看出他在想什么，连忙辩解：

「大哥哥，请你别误会，一开始那个人──」

「属下打扰了，魔王大人、莉诺小姐。」

在莉诺说完之前，厅门发出声响并开启，一名女仆现身。

褐色肌肤配上银色秀发，还有一对长耳，来者是一名看似所谓暗精灵的美少女。

「……是瑟雷丝塔啊，什么事？」

尽管嘴上这么问，但魔王大概已经知道她的来意了吧。

面对一脸不高兴的主子，女仆没有半分畏惧，平静地说道：

「是的，那些家伙又出现了。」

「果然啊，那些该死的蛆虫────────！」

随着刺耳的怒吼，那股激昂情绪化为灼热的焚风肆虐现场。

「我受够了！就算会让智者白来一趟也没关系，我要亲手把他们全宰──」

「爸爸，请你冷静一点，不可以做那种过分的事喔！」

为了劝谏激动的父亲，莉诺抱住他那粗到无法环抱的腿。

一抱之下，魔王的杀气又一次瞬间消失，温柔地抚摸起爱女的头。

「说的也对，莉诺实在是个温柔的孩子，爸爸是魔界最幸福的人啰。」

「对啊，莉诺也觉得有个这么温柔的爸爸很幸福。」

「哈哈哈，听到你这样赞美让爸爸活力充沛，连红太阳都能一脚踢飞喔！」

「…………」

面对那位傻爸爸得意忘形的模样，真一连话都说不出来，女仆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开口说道：

「魔王大人，属下实在不忍心打断您的愉快时光，但还请您尽快赶往南方耕地。」

「唔，说的也是。就让那些蛆虫付出妨碍人家天伦之乐的代价吧。」

说完，魔王将他巨大的手掌放到真一肩上。

「正好，你就跟我走一趟，看看叫你过来的原因。」

「咦？这是什么意──」

话还没说完，便有股奇妙的飘浮感包住真一。

接着，不过短短一眨眼的时间，眼前景象已经从石造大厅变为山间荒野。

「传送啊？真是不得了……」

尽管经历过异世界转移才说这种话实在晚了点，然而能体验到让人觉得「这就是魔法」的超常现象，还是令他不由得大为感动。

只不过，他没空沉浸在这种感动里。

「烧光一切吧，『火炎球〈Fireball〉』！」

正当他觉得听到远方传来女性喊声时，惊人的爆炸声响便随之而至。

「什…………！」

红色闪光乍现，一股令人作呕的肉类烤焦味乘着热风飘来。

真一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依旧反射性地朝气味源头看去。

「那是……牛头人〈Minotaurus〉？」

距离他约一百公尺处，有个牛头人身的怪物。

大概是碰上了方才的爆炸吧，他全身烤得火红，冒着白烟倒下。

「我、我还……能战斗哞……！」

尽管身负能活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重伤，牛头怪物依旧想爬起来。

可是，无情利刃已经朝他的头挥下。

「死得还真是不干脆。」

看似骑士，穿着全身铠的人类男性，一边抱怨一边甩掉剑上的血。

在他背后，有拿着斧头的男战士、举着弓的男游侠、握住钉头锤，貌似神官的女性，以及手持扭曲法杖的女魔法师。

「那是……」

「危害本魔王臣民的害虫们。」

魔王忿忿地说完后，瞬间从真一身旁消失，出现在骑士等人眼前。

「你们这些学不乖的蛆虫，应该有所觉悟了吧。」

「……啧，上吧各位！」

尽管魔王散发的杀气让骑士瞬间缩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五人联手攻向魔王。

「风斩剑，喝──！」

「爆碎斧！」

「吃我的三连射！」

「女神啊，对邪恶降下正义的铁锤吧，『冲击破〈Force〉』！」

「烧光一切吧，『火炎球』！」

高速的挥砍、沉重的打击、三枝连发的箭矢、看不见的冲击，再加上火炎形成的球体，全部打在魔王身上。

「干掉他了吧？」

正面吃下所有人的最强招，不可能还站得住──骑士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而，待在稍远处观看的真一很清楚。

不需要等人家说出插旗台词也能明白，这种程度的攻击对那个魔王来说就像被蚊子叮一样，没什么感觉。

「果然只有这点程度啊。」

火焰消散，毫发无伤的魔王现身，脸上带有连愤怒都算不上的轻蔑。

「本魔王都特地硬吃下来了……快滚，看了就不爽。」

说完，魔王就像要把苹果捏烂一样，握起伸向空中的右手。

瞬间，游侠的身子扭曲飞开。

「呜恶……！」

血肉与脑浆构成的肮脏烟火，让真一皱起眉头。

不过，同伴的死亡没让骑士等人出现半点动摇。

「继续进攻，别让他用魔法！」

「好！」

战士晃动巨躯，一斧劈向魔王。

可是，魔王原本就已满是强韧肌肉的身躯，又经过庞大的魔力进一步强化，在他看来，这波攻击连小孩子的巴掌都不如。

「不痛不痒。」

魔王纯靠胸肌将斧头弹回去，接着双手交握砸向战士的脑袋。

这一下速度与力量都无比惊人，原本有两公尺的高大战士，当场被压成一块板子。

「哈哈，这是卡通吗……」

太过夸张的暴力，让人已经无法感受到恐惧，只能发笑。

骑士们并未理会脸颊抽搐的真一。他们依旧没试图逃跑，继续挑战魔王。

「别怕，上啊！」

「好，『冲击破』！」

「『火炎球』！」

「……该死的蛆虫。」

看见那些学不乖的家伙又出同一招，魔王不躲不闪，并且高举右手。

接着，他第一次在这场战斗中咏唱起魔法咒文。

「照耀地底的火焰，将吾之敌化为尘土，『苍蓝灼热太阳〈Blue Raging Flare〉』！」

比红色更为炽热、比白色更为强烈的蓝色炼狱之炎，出现在地表。

火焰化为夺目闪光，烧尽周遭一切事物。

「慢着，会死人啊！」

这股即使待在远处也能烤焦皮肤的热风，让真一再度有了面临死亡的觉悟。

不过，就在烈火焚身的前一刻，一道出现在他眼前的光壁挡住热风。

「护盾……？」

「阁下还真是迟钝呢。」

真一惊讶到整个人都傻住，回过神才注意到方才那名褐色的银发女仆就站在身旁。

「呃……是瑟雷丝塔小姐对吧？」

「叫我瑟雷丝就行了，真一先生。」

「这样啊，谢谢你救我一命，瑟雷丝小姐。」

真一老实地道谢，伸出手想来个表示善意的握手。

然而，瑟雷丝怀疑地瞪着那只手。

「怎么？打算摸我的屁股，用触感安慰自己的小弟弟吗？真淫秽。」

「你会有这种念头才叫淫秽！」

虽然忍不住吐槽，不过真一明白了一件事。

（没有握手文化吗？算啦，毕竟是异世界，何况对方不是人类。）

真一再次体会到这里与自己原先所待的世界不同，并且把手缩回去。

就在他这么做时，魔王已经结束称不上战斗的蹂躏，带着有些神清气爽的表情回来。

「瑟雷丝塔，善后就交给你啰。我要回城。」

「遵命，魔王大人。」

瑟雷丝深深一鞠躬，接着绕过因为超高温而玻璃化的大地，走向荒野深处。

仔细一看，周围除了那个牛头以外，还有不少看似遭到骑士们毒手的怪物尸体。

「这就是战争吗……」

杀敌、被杀。

这里没有正义也没有道德，唯有「强者生存」这条弱肉强食的规矩存在。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所产生的混乱，以及超出常识范畴太远的魔王之力，大概是因为无法让人产生现实感，所以不会引起恐惧与排斥。

只不过，五个素昧平生的人类死了。

唯独这点，是不容怀疑的现实。

可是，魔王看见表情沉痛的真一后，却嗤之以鼻。

「哼，如果把这种玩耍叫做战斗，苍蓝魔王的名号会哭的。」

「你说那是在玩……」

如果这位魔王拿出真本事，恐怕会天崩地裂，让现场化为末日般的凄惨景象吧。

正因为如此，真一再度浮现疑问。

「为什么要召唤我这种人？」

力量如此强大的魔王，居然召唤不过是个弱小高中生的自己还下跪求助，他不明白这么做理由何在。

对于浮现这种疑问与不安的真一，魔王只是冷淡地挥了挥手。

「我累了，明天再说。」

他的责任感似乎与战斗能力成反比。

「哇，身为魔王还这么随便……」

「啰唆！今天是我和女儿一起泡澡，还有在睡前替她读故事书的日子！」

「这是犯罪吧！莉诺都已经长那么大（？），该放手了啦。」

「闭嘴闭嘴！莉诺说过『人家要和爸爸结婚～』所以没关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由于魔王的傻爸爸程度太过严重，让真一把礼貌摆在一边连连吐槽。

魔王大概是无法回嘴，默默地抓住他的肩膀，发动了瞬间移动魔法。

就在从染血荒野转移回石造城堡的那一刻，真一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奇怪？两个男人的遗体不见了？）

一开始被杀掉的游侠与战士，尸体不翼而飞。

被蓝色火焰烧掉了吗──真一并未多想，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

「早安，真一先生。」

尽管有幸体验到「让穿着女仆装的褐色银发巨乳美女叫醒」这种男性几乎都会流口水的场景，真一却十分忧郁。

「唉，不是梦啊。」

他认命地这么嘀咕，跳下客房那张豪华大床。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里走。」

瑟雷丝说完便走出房间，真一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后头。

（这么说来，已经将近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呢。）

可能是惊愕连连让他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疲倦，昨天被带到魔王城的客房后，没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也因为这样，真一还没问出被召唤来的理由。

「就是这里。」

他来到的房间，远比「城堡里的餐厅」这个词让人想象到的画面来得狭窄，顶多只有一间教室那么大。

话虽如此，不过因为得让身高超过三公尺的魔王出入，天花板设计得相当高。

中央摆了一张似乎很昂贵的大理石餐桌，魔王与莉诺已经在靠内侧的位置上坐定，等候真一到来。

「大哥哥，早安。」

「早安，莉诺。」

「先吃饭吧，吃完再谈。」

瑟雷丝帮忙拉了椅子，于是真一直接在那里坐下，顺着魔王的提议用早餐。

然而，一看见摆在面前的盘子，他的脸就僵住了。

「这是什么？」

盘子有黄金装饰，看起来很值钱，上头却摆着实在不怎么搭调的紫色物体。

「这是帕尔贝格特的肉。」

「啊？」

「所以说，这是烤整只的帕尔贝格特。」

「…………」

尽管有瑟雷丝细心解释，真一还是完全听不懂，因此沉默不语。

说穿了，他虽然能和魔王等人正常交谈，但讲的并不是日语。

想必真一是靠着召唤时附加的翻译魔法，才能自然地使用异世界语言。

比方说，方才瑟雷丝讲的「烤整只」，发音其实是「比比纳那」。

实际上是由魔法进行了「比比纳那」→「不先切过直接拿去烤」→「烤整只」这种类似Go○gle老师的翻译，在真一脑内改写成他能理解的说法。

可是，这种魔法虽然翻译能力惊人，但好像没在脑中安装关于异世界语言的知识。

无法翻译成日语的词汇，就会直接听到原来的发音。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叫「帕尔贝格特」的肉，就连「难道是○○？」的候选名单都举不出来，是种地球上不存在的神秘生物。

「怎么啦，你不吃啊？」

看见真一表情僵硬，魔王尽管感到惊讶，却还是用手抓起紫色的肉豪爽地咬下去。

看样子没有毒──虽然他很想这么认为，不过就像人类吃了没事的洋葱让狗吃会中毒一样，无法保证绝对安全。

话虽如此，但不碰人家端上来的餐点有失礼数，更重要的是他饿了，所以别无选择。

真一下定决心，用手抓起帕尔贝格特的肉，闭上眼睛咬下去。

「……好难吃。」

他咀嚼了约十次后吞下去，一句话说完感想。

「呃，这什么东西啊，真的很难吃耶！」

身为接受款待的客人，这种态度非常没礼貌──虽然他明白这点，可是神秘的帕尔贝格特肉实在难吃到他克制不住，就连空腹这种顶级调味料都无法敷衍过去。

黏土般的糟糕口感，肉汁散发的腥臭，加上连油脂芳香和焦炭苦味都没有的彻底无味。

难吃到不如吃纸，甚至让人怀疑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光是能把它咽下去没有当场吐出来都值得夸奖一番。

「烤肉明明是很单纯的调理方法，居然能难吃到这种地步，这明显是食材的问题吧……还是说我的舌头不对劲？」

或许异世界人与他这个地球人不同，会觉得这东西很美味也说不定。

如果这样，那就是自己的错了──真一尴尬地瞄向其他人，魔王则是苦着脸摇摇头。

「你的舌头没有错。而且，这正是叫你过来的起因。」

「咦？」

「不止帕尔贝格特，魔界的食物对于我们来说，那个……全都非常不好吃。」

莉诺尽管有过短暂犹豫，却还是坚定地这么说。她的表情与平常的纯真笑脸相去甚远，充满苦涩。

「理由就别问了，我也不清楚。只不过，魔界的食物全都很难吃。」

「倒不如说，能不能麻烦你们从『魔界是什么』开始解释？」

既然有魔王在，有魔族的世界──魔界倒也没什么好奇怪，但是不能让人产生误解。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吧。」

待在后方的瑟雷丝回应了真一的要求，开口说道：

「像我们这样从出生起就带有魔力的知性生物，叫做『魔族』，魔族居住的世界则叫做『魔界』。」

「嗯嗯。」

「和红太阳升起落下的『人界』不一样，魔界的蓝太阳总是高挂空中照耀四方，没有所谓的夜晚。」

「蓝太阳？我有点想看看呢。」

尽管让人感兴趣，不过似乎有一到那里就被瘴气毒死的危险性。

「总而言之，正如莉诺小姐刚才说过的，在魔界能够取得的食物往往很难吃。」

「虽然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在意，能够若无其事地吃下肚……」

这么说的莉诺，脸上浮现「就算解释味道的重要也无法让他们理解」的悲伤表情。

「为了适应环境，所以魔族的味蕾变少──类似这样的原因吗？」

舌头上用来感受味道的器官──味蕾，数量会随着动物而有所不同。

需要避开毒草的草食动物味蕾较多，只吃特定猎物的肉食动物味蕾较少。

其中还有像蛇这样零味蕾的动物。

「比方说，如果胃强韧到不会食物中毒，就不需要什么味觉──可能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之类的。」

「这就不清楚了。虽然说，对毒有抗性的种族，味觉似乎真的比较迟钝。」

听到真一的推测，瑟雷丝也歪头思考起来。

总而言之，大部分的魔族似乎不在意味道。

至于魔王与莉诺等人，则是尽管感觉得到难吃，却因为是常态所以一直忍受到现在……如果没有某个契机。

「莉诺的妈妈非常喜欢旅行，她到过许多地方，不久前还走了一趟人界。」

「她说『我要去见见比我还强的家伙』。遗憾的是，那些人类里似乎没有能让我老婆满意的强者。」

「哪来的格斗家啊？」

这对夫妻还真像，为什么魔王和他太太会生出莉诺这种温柔的好孩子呢？让人愈来愈不明白了。

「然后呢，妈妈回来时，带了叫做『面包』的人界食物给我。」

在当地取得的干粮还有剩，于是送给感到好奇的女儿──事情似乎只是这样，没什么特别的用意。

因为莉诺的母亲和大多数魔族一样是味觉白痴，看不出人界食物有多少价值。

可是，吃到面包的女儿产生非常戏剧性的反应。

「非常非常好吃……」

莉诺回想起当时的味道与感动，露出陶醉的笑容。

事后才知道，那种面包为了利于保存而混入很多盐又烤得很干，类似硬饼干那样，对于生长于二十一世纪日本这种美食大国的真一来说，相当于「能下肚，可是又咸又硬很难吃」这种满分一百分大概只能得五分的东西。

不过，莉诺稚嫩又敏感的舌头，总是受到负一千分左右的魔界食材折磨，从她的角度看来，这种食物是能让人联想到天堂的顶级美味。

插图p031

「在那之后，吃魔界料理就变得让人非常难受……」

「我不忍心看见女儿日渐消瘦，所以决定来到这个有美味食物的人界！」

「人类世界因为孩子的饮食而遭到侵略……」

虽然魔王的育儿烦恼让人傻眼，可是一想到莉诺难过的表情，以及魔界餐点那种毁灭性的难吃程度，就让真一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帕尔贝格特的肉再怎么说也是给魔王和他女儿享用的东西，想来多半是高级货吧。

就算这样依旧如此难吃。要当成发动战争侵略人界的理由应该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生长的地球也曾经因为红茶引发战争，实在没资格拿这点对魔族说三道四。

不过，真一虽然自己找到了解释，魔王却进行补充说明以免他太早下结论。

「别误会喔，我虽然决定踏入人界，也实际在这里筑城，但我可没有残杀人类、抢他们的东西。」

「咦，是这样吗？」

「对呀，是莉诺用『莉诺讨厌这种事喔』拜托爸爸的。」

莉诺带着笑容回答十分惊讶的真一。

「明明把那些该死的蛆虫消灭掉比较轻松……（嘀咕）」

虽然父亲不满地小声抱怨。

「爸爸！」

「咳……总而言之，由于温柔的莉诺慈悲为怀，所以我们挑选这个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山岳地带当据点。」

「原来如此。」

真一姑且相信了魔王的说词。

昨天骑士等人来犯时所看见的外头景色，是一片两侧被山夹住的狭窄荒地。

这片土地贫瘠得不适合耕作或放牧，交通也不方便。

就算开垦也没什么好处，即使被丢着不管也不足为奇。

「尽管如此，那些人类却连个宣战都没有，直接就派军队攻击什么都没做的我们！」

「呃，这也是难免……」

魔王对于意料之外的袭击大为震怒，真一却十分明白人类方的心情。

虽说这片荒废的土地无人使用，不过毕竟是在邻近自国或者已经划为领土的地区，突然出现了一批异形怪物。

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会有让他们攻入国内的危险，先下手为强不能说是个坏选择。

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就是出现的这位无敌魔王强得让人毫无胜算，而且这些怪物无意危害人类，所以该先派出斥候调查一番才对。

「兵力大约六千，再加上出乎意料，导致许多跟随我追求美味的人民遭到杀害。」

「…………」

「我当然火冒三丈，立刻杀掉六千人中的一半，把那些人类全赶走了。」

「……唉，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既然动手杀人，那么自己被杀也不能有意见。

无论是否在异世界，这都是条不变的铁则。

真一面色沉痛，不过莉诺见状连忙解释：

「不要难过，大哥哥。没有任何人死亡。」

「咦？可是刚刚说杀了一半……」

正当真一为了这明显的矛盾而疑惑时，外头突然有人打开餐厅的门。

「魔王大人，事情不好了哞～！」

「……咦？」

那个大声嚷嚷着登场的身影，令真一不禁怀疑自己看错而连连眨眼。

强壮如摔角手的身躯上，有颗昨天被砍掉后落在地上的牛头。

「五花肉啊，看样子你身体已经没事了呢。」

「是，多亏了瑟雷丝哞～」

从牛头人挤出肌肉回应魔王慰问的模样看来，似乎并非长相神似的另一人。

「喂，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啊……」

并非指「牛头人名叫五花肉」这种充满恶意的巧合。

一个头被砍下来，照理说已经确实死亡的人出现，这也就是说──

「话说回来魔王大人，那些家伙又出现了哞～！」

「……我想也是。」

听到预料之中的报告，魔王露出厌烦的表情站起身。

而且，他又抓住了真一的肩膀。

「走啰。」

「…………」

真一以沉默回应魔王的简短话语。

瞬间移动后会见到的恶梦般景象，也在脑中鲜明地浮现。

●

「出现了是吧？可恶的魔王！」

穿着全身铠的骑士手持长剑，气势十足地叫嚣。

战士、游侠、神官、魔法师等同伴也呼应这声喊叫，举起各自的武器。

理应被蓝色烈焰烧得连灰都不胜的人类，有如时光倒流一般，以和昨天相同的装扮站在和昨天一样的荒野上。

「哇……」

与面对魔王时截然不同的恐怖令真一背脊为之冻结，同时他弄懂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居然有复活魔法啊……」

已死的人复苏。在地球绝不可能发生的不可逆现象。

然而这里是异世界，有叫做「魔法」的奇迹。

那么，要像电玩游戏那样轻易地推翻死亡，又有什么问题呢？

尽管真一的脑袋如此理解，情绪却无法在亲眼目睹后跟上。骑士一行人没理会他，径自杀向魔王。

「今天一定要拿下你的首级，风斩──」

「『大地之牙〈Land Bite〉』。」

魔王没让人把话说完，起手就丢出强力魔法。

从地面长出的无数獠牙，瞬间刺穿骑士等人，轻易地将他们全灭。

「真烦。」

魔王一边抱怨，一边走向遭到骑士等人毒手的猪脸魔族〈Orc〉遗体。

「从永远的沉眠中苏醒吧，『死者复活〈Resurrection〉』。」

咏唱完简短的咒文后，兽人的身躯裹上一层神秘光芒，身上伤口逐渐消失。

接着，原本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失焦的眼睛也重现光彩。

「呜……魔王大人？又替您添麻烦了，实在是非常抱歉噗～」

「无妨。话说回来，既然能动就去把没事的人叫过来，将其他遗体运回城内。瑟雷丝塔应该已经做好复活的准备了。」

「了解噗～！」

尽管因为刚复活所以脚步不太稳，猪脸魔族依旧往城堡的方向奔去。

「居然这么简单就能让死人复活，太奸诈了吧……」

看见这种彻底颠覆地球常识的场面，真一只能呆立当场。

听到他嘀咕的魔王，不知为何表情突然变得不太高兴。

「什么奸诈？他们才是吧，你看！」

魔王指着骑士等人被刺穿的尸体。

真一正怀疑怎么会裹上一层奇妙的光，尸体便突然消失无踪。

「尸体消失了……是传送到什么地方吗？」

「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机关。就算像昨天那样烧到连灰都不剩，想避免这种事发生，不知为何那些人还是会若无其事地复活。怎么能不说他们奸诈啊！」

从魔王愤慨的模样，真一注意到某件事。

「难道说，正常情况下只要尸体消灭就不能复活？」

「那当然！必须尽可能减少尸体的损伤，至少也得留下半颗头，否则根本不能施展什么复活魔法。」

尽管在真一眼中好像什么都做得到，但这个世界的魔法似乎还是有极限。

「所以那些卑鄙的人类军队来犯时也一样，我虽然杀掉一半但留了全尸。真要说起来，之所以没有杀光而留一半，也是因为考虑到要让他们把尸体运回能复活的人那里啊！」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没有任何人死亡。」

正确说来还是死了，不过因为可以复活，所以就别挑毛病啦。

就刚才那些人的状况看来，人类方必定也有复活手段。

只不过，就连在这个世界大概算得上最为强大的魔王，也没办法在已经灰飞烟灭的状态下将目标复活。

（难道说，还有比魔王强大的存在？）

如果是这样，对方应该会主动找上门，可是看不出有这种迹象。

（大概是不管在什么地方、以怎样的形式全灭，都能在教会之类的地方复活……虽然以游戏来说是惯例，以前从没仔细想过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这里是个有如电玩游戏的奇幻世界，却不是数位资料集合体，而是有血肉之躯到处跑的现实。

那么，就算不符合地球的常识，应该还是有某种法则或机制才对。

可是，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因为情报压倒性不足。

「好啦，真一啊，本魔王这就以召唤者的身份命令你。」

魔王以和名号相称的威严口吻，对陷入沉思的少年下令：

「想想办法摆平那些杀也杀不死的人类！」

这道命令既笼统又难为情，和声音的魄力一点也不搭。

相对地，傻眼到了极点的真一也出声反驳：

「虽然你要我想想办法，但我是个连魔法都不会用的虚弱男孩耶？」

「我没期待你的力量，是要仰仗你的智慧！」

「嗯……」

真一摸着下巴思索。

「怎么，你总不会说不可能吧？我可是指定『呼唤能帮助我们脱离困境的智者』之后，花了很长一段的时间才让召唤魔法发动。你的智慧应该足以办到才对。」

「被夸奖虽然让人很开心，可是魔法真的成功了吗？」

真一不怀疑魔王的力量，却不得不感到纳闷。

如果能指定能力叫人过来，那么和只是一介学生的自己相比，应该还有更多适合的人选才对……

「没问题，确实成功了。证据就是你能够像这样与我对等地交谈。不像一开始叫来的那只虫子一样，虽然脑袋好却软弱，还胆小到会自己吓死。」

「原来如此，所以才找上我啊。」

脑袋比真一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胆量要大到面对魔王这种绝对强者还能神色自若地闲扯，恐怕不多吧。

（即使如此，机率恐怕还是只有几万分之一吧。）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接下来就要定夺。

「回答之前我先问个问题。一开始那个人怎样了？」

「毕竟是女儿哭着拜托，不得已的我只好把那人复活送回原来的世界。」

「所以有回地球的手段。顺带一问，如果我拒绝呢？」

「我女儿不在这里……你明白吧？」

魔王露出邪恶的笑容。

眼前这个巨人，毕竟是残忍与任性程度与那股绝对力量相称的「魔王」，只不过有个叫莉诺的天使当良心回路而已。

「根本是强迫中奖嘛……」

真一抱头叹气。

不过，其实他早就明白了。

从七十亿地球人之中选上他的理由。

还算优秀的脑袋、不会屈服于绝对强者的胆识，以及──

（用尽各种谋略，解决连魔王都感到棘手的不死身人类啊……有趣。）

真一的脸上，浮现不输给魔王的邪笑。

不受良知与常识拘束，会因为使尽各种阴险策略打倒敌人而感到愉悦的下流精神。

这种特质若摆在人类史上罕见的和平国度──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不仅无益甚至有害。而它就沉睡于真一内心深处。

（如果因为怕死而放弃这么有趣的事，可是会被「好可惜幽灵」缠身的啊。）

在日本只能靠游戏宣泄的能力与本性，到了这个异世界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自由发挥。

人生中恐怕再也碰不到这么值得自己去做的事了。

「自己的性命」与「回不了地球的危险性」，拿来下注绰绰有余；自己就是这种不要命的傻子，大概也是被召唤的理由之一吧。

「遵命，魔王大人。」

真一故意采用下对上的口吻，恭敬地跪下并宣言：

「人类方那些会无限复活的『勇者』，在下必定亲手解决给您看。」

之后人称「魔王军最恐怖的下流参谋」的人类叛徒，就此诞生。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二章 人类最重要的就是心（笑）

从建在山间的魔王城往东南方步行约两日，会抵达一处平原。

这片大河流经、沃野千里的土地上头，有座城墙高耸的坚固城塞都市。

它叫波亚王国，派出六千士兵攻打魔王，部队却半毁而归的国家。

恐怖的怪物──传说中的魔族出现在城市近郊，并且击败了军队。这个传闻在国内已经人尽皆知，路上行人都因为「不知道怪物何时会攻打城市」而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不过，唯有在酒馆畅饮的某一团人，仿佛不认识「恐惧」这个词一样，很有活力地吵吵闹闹。

「唉呀～又盛大地死了一次耶。」

「完全束手无策呢。虽然敌人那么强大，也算得上无可奈何就是了。」

「……嗯。」

游侠大笑着说道，妖艳的女魔法师与沉默寡言的男战士都表示同意。

「可是有点不甘心。」

听到看似温顺的女神官这么说，担任领队的骑士深深点头。

「说的没错。不过，我们终究会赢。」

他讲得斩钉截铁，声音中没有大意与自满。

明明昨天连给魔王一道伤口都做不到，还惨遭魔王全灭。

因为，他之所以明知不敌依旧反复挑战，全都是在计划之中。

「那个蓝皮魔王很强。可是，只要我们每天进攻，让他连发那种强大的魔法，魔力一定会枯竭。」

魔力──让魔法显现的力量。

即使一度耗尽，只要充分休养，依旧能自然恢复。

不过，相对于魔力的最大容量，恢复速度绝对算不上快。

如果是见习水准的魔法师，就算耗光魔力也只需要一天就能完全恢复。

可是，到了女魔法师和女神官这种一流施法者的程度，就需要花上两天。

这点就连那个恐怖的魔王也一样。

虽然有如持续用杯子舀池塘的水，但只要池水有限，总有一天能大功告成。

「毕竟就是为了这样，我们才特地留下那些杂碎的尸体嘛。」

游侠嘴角一扬，露出坏心的笑容。

如果不烧掉尸体而留下它，魔王就会对尸体施放复活魔法，让倒下的敌人一再复苏。

这种乍看之下很愚蠢的行为，却能用来削弱魔王的魔力。

「手下都是那种杂碎，魔王还真可怜。」

魔法师回想起自己用魔法轻易撂倒的猪头怪物与哥布林，随即笑了出来。

话中没有半点夺人性命带来的罪恶感。

因为他们就是正义，魔族则是玷污这个世界的邪恶。

「喂喂喂，就算魔王以外的都很弱也别掉以轻心啊。」

担任领队的骑士虽然这么提醒，不过他当然也不是认真的。

因为他坚信，死了也会无限复活的他们绝对不会输。

「我们可是『女神的勇者』。必须好好战斗，不能辜负这个称号啊！」

骑士威风八面地宣言，同伴们也举杯表示同意。

●

「换句话说，目的在于消耗战是吧。」

真一又一次在餐厅里咬着难吃的神秘肉类，同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光是听了瑟雷丝对于魔法与魔力的简单说明，他便轻而易举地看出骑士们连日无谋突击的真正用意。

「魔王大人，如果那些家伙持续不断地发动攻击，你的魔力大概还能支撑多少天？」

「撑个一两年都不是问题。」

「咦，不是说魔力恢复慢……」

看见真一「刚刚那些说明算什么啊？」的疑惑模样，魔王冷哼一声后回答：

「哼，那是凡人的状况，别把身为苍蓝魔王的我混为一谈！区区几次转移和复活花掉的魔力，只要一个晚上就能恢复。」

「原来是这样啊。」

果然在耍诈嘛──真一把这个感想深藏心底。

「补充一下，魔力超高速恢复是魔王大人专属的特殊体质。一般魔族的恢复速度虽然多半在人类之上，但应该不会差到好几倍。」

出言解释的瑟雷丝尽管和昨天一样面无表情，褐色肌肤却显得有些发青。

为了不对魔王造成负担，多数人是由她复活，想来原因在此。

「我说啊，不能从魔界叫些更强的帮手吗？」

真一如此提议，这也是为了减轻瑟雷丝的负担。

「就算不像魔王大人那么强也行，只要有几十个能够击退那些家伙的人负责护卫，就能减少白白被杀的魔族，人类方或许也会明白袭击很难而死心。」

尽管这个意见很实在，听在耳里的魔王一家却脸色一沉。

「虽然大哥哥说的有理，可是魔族里比较强大的那些，基本上多半很粗暴……」

「毕竟都是些无视莉诺请求只会把人类杀光的家伙嘛。真是的，一讲到那些战斗狂就让本魔王火大！」

魔王毫不留情地痛骂让女儿为难的部下，可是除了当事者以外都知道，他自己也是属于个性冲动的那一类。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只有些弱小的魔族啊。）

看似强壮的部下之所以会被骑士等人轻易打倒，理由在于魔王一开始就是选些弱小又温和的带来人界。

只不过虽然说弱，对于真一这种普通人来说，想必还是能一拳要人命的怪物吧。

「总而言之，不能期待援军。虽然只要有魔王大人用不完的魔力就不会输──」

「不过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啊呜……」

看着额前冒青筋的魔王，莉诺过意不去地低下了头。

即使对方是不同种族，依旧不想做出无益的杀生，这种温柔无疑是她的优点。

然而，她的任性造成魔王行动受限，甚至让人类瞧不起，导致此刻的困境。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说得极端一点，如果魔王把人类全部消灭，很有可能就能将骑士等人连同一再复活的神秘机制一并解决。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莉诺才满怀歉意地说道：

「爸爸，莉诺不会再说『东西不好吃』这种任性的话了，放弃这些回魔界吧？」

「你在说什么啊？若是为了莉诺你，爸爸就算要战上一千年也行！」

「莉诺相信爸爸。可是这么一来，五花肉先生和里脊肉先生他们真的会被杀掉……」

到目前为止都能复活倒还好，可是无法保证不会哪天尸体被毁而彻底死亡。

「那么，看来还是只能消灭人类了。」

也不能牺牲臣民，这么做是最快的方法──魔王重燃战意。

「可、可是这样的话……」

莉诺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父亲，为难的她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

接着，她和在场最能言善道的人──真一对上了眼。

「唉，美幼女的请求就无法拒绝了呢。」

「说什么蠢话啊？你这个变态。」

真一无奈地耸耸肩，把瑟雷丝的毒舌当成耳边风并且站起身来。

接着，他走向魔王，这么说道：

「魔王大人，我明白你焦躁的心情，可是消灭人类实在太浪费了，拜托别这么做。」

「你说浪费？」

「是啊，你们来人界是为了美食吧？然后呢，最清楚该如何采集、调理人界美味的就是人类。杀掉他们太浪费了。」

「嗯……」

这番话很有道理，魔王听了也不由得点头。

「不过，有你在不就够了吗？」

「我虽然是人类，却是异世界人喔？虽然多少懂些厨艺，可是这里什么东西好吃、该怎么养大，我就不知道啰。」

很遗憾，真一出身于一般上班族家庭，不懂米的种植方法与收成时期、出海捕获大量鱼类的方法、支解牛只的方法等特殊技能。

「与其让魔族从零开始研究农耕与厨艺，倒不如让人类动手再捞他们的成果比较有效率吧？更何况──」

他嘴角一扬，露出得意的邪恶笑容说道：

「那些违逆魔王大人的愚蠢人类，用『死亡』这种只有一瞬间的痛苦让他们解脱，不是温柔到很没意思吗？」

让人类畏惧、绝望，用他们服从的模样下酒。

这么做才符合魔界霸者──苍蓝魔王的风范。

「哼哼，这么说也有道理。真一啊，你这人还真坏呢。」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魔王大人。」

魔王很中意这个邪恶计划，做出有如贪官的发言，真一也模仿奸商回应。

就在他怀着「我漂亮地说服魔王啰」的心情看向莉诺时──

「大哥哥，你比魔族的任何人都可怕耶……」

「怪了──？」

明明是为了莉诺、为了拯救人类免于灭亡，自己才故意假装成坏蛋，却真的让人家感到害怕了。

「怎么可能，我的演技明明很完美……！」

「不就是太完美才会怎么看都像认真的吗？」

听到背后瑟雷丝的吐槽，有些遭到打击的真一回到座位上。

就在彼此擦身而过时，莉诺以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悄声说：

（大哥哥，谢谢你。）

为了我不惜当个坏人，你真的很温柔呢──她微笑着这么表示。

「莉诺……」

那怎么看都像天使的笑容，让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但是感受到女仆的冰冷目光与父亲散发的杀气后，真一立刻轻咳一声蒙混过去。

「咳……还有补充一点，最好别立刻掉头回魔界。」

「为什么呢？」

「因为人类方可能会以为我们怕到逃跑，因此得意忘形地攻来魔界。」

说着真一便看向瑟雷丝。能干的女仆明白他的意思，开口回答：

「只要使用转移魔法，任何人都能在魔界与人界之间往来，问题在于人类方是否知道魔界的位置。但如果已经用魔法在这座支城与魔界的本城之间往来过数次，靠着搜索因此产生的魔力残渣，要查出来应该不用多久吧。」

如果人类就这么攻进魔界，将拉开地狱的序幕。

当然，是人类的地狱。

「那些强大又冲动的魔族，会全部火大到涌来人界。魔王大人拦得住他们吗？」

「啊？怎么可能会去拦嘛。」

「嗯，我知道。」

从他没说「拦不住」就能知道，不愧是最强的苍蓝魔王。

「啊呜……这么一来人类们就……」

「会被杀光吧。所以说呢，歼灭当然不用提，撤退也不行。」

人类已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陷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绝境。

「莉诺明明只是想吃到好吃的饭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的些许任性，带给人类天大的麻烦，让莉诺后悔地啜泣。

「没有错！莉诺没有错！都是人类不好！」

身为眼泪原因之一的魔王，毫不知情地安慰起女儿。真一则是瞄了他一眼之后继续和女仆讨论。

「那么，让我们回归正题，也就是那些会无限复活的作弊混蛋──为了方便起见，今后称呼他们为『勇者』──该如何解决对吧。」

「是的，就是为此才把你叫来这里，请工作，米虫。」

「不要把人家讲得像尼特族一样！」

尽管一找到机会就酸人的瑟雷丝很讨厌，不过真一其实已经找到问题的解答。

「打倒勇者的方法我已经想到了。只不过为了达成目的，必须先抓到他们才行。」

「捕捉他们吗？」

瑟雷丝一边复诵，一边看向主子。

只要有魔王的强大力量，抓住骑士等人易如反掌，不过麻烦就在于可能一不小心失手杀掉他们。

「所以呢，我打算设下陷阱抓他们。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勇者是哪来的啊？」

「唔，那些人类居住的地方吗？」

安慰完女儿的魔王回归讨论，并且伸出手掌。

空中顿时映出了有如卫星照片的俯瞰影像。

「正中央是本魔王的城，右下则是最接近的人类城市。大概就是这里吧。」

「你说接近，这样是距离几十公里啊？」

「大概是十八格特（约六十公里）吧。」

「不愧是翻译老师，居然连单位换算也会帮忙搞定。」

真一再度为了翻译魔法的万能而惊讶，同时纳闷地嘀咕：

「死掉的勇者们，大概会在这个城市复活。不过在没铺路的荒地上走六十公里？就算经过锻炼，要一天走完还是很难吧。这么说来是靠魔法吗？」

方便的移动魔法也是奇幻作品的惯例。

实际上，魔王也用过好几次转移魔法。

「难道说，勇者们也是利用转移魔法过来的？」

「应该是吧，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呃，所谓的转移魔法使用起来有这么简单吗？」

在游戏里它往往属于顶级魔法，所以真一原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当然，为了减少移动上的繁琐，也有些游戏设计成一开始就能用，但是传送这种连二十一世纪科学都无法做到的现象，即使有叫做魔法的奇迹之力依旧十分困难──这么想应该很正常吧。

真一的这个疑问，又是由瑟雷丝回答。

「不，没办法简单使用，只是魔王大人与众不同而已。」

「嗯，果然是这样啊。」

「哼，我还真是强得可怕呢。」

看到两人互相点头，魔王毫无意义地装模作样起来，女仆见状却是一副看到珍禽异兽的眼神，真一选择对此事保持沉默。

「不过照你这种说法，就是有不算简单的方法吧？」

「是的，如果花费数小时在起点与终点画魔法阵，要在记忆下来的两点之间往返就会简单不少。」

即使如此，素质还是得达到某种程度，而且需要集中精神数分钟才能发动。

从这里可以看出，不用魔法阵也不需要咏唱就能瞬间随喜好出现的魔王有多么夸张。

「这样啊，用魔法阵瞬间移动是吗……」

「你打算找出终点，将魔法阵破坏掉？」

「不，我不会破坏它。」

真一当场否定瑟雷丝的提案。

破坏魔法阵虽然能争取到几天，却只会让对方将魔法阵改到难发现的地点。这么一来会演变成你追我跑。

「没错，我才不会破坏它。」

真一嘴角上扬，他有更好的主意。

这张笑脸，远比最强大的苍蓝魔王更为邪恶。

●

「好，今天也要加把劲喔！」

红色太阳升到顶端的正午时分，骑士等人为了进行快要变成例行公事的魔王袭击，开始准备转移魔法。

地点位于也是波亚王国下级贵族的骑士宅邸。

「各位，进入魔法阵。」

五人遵照女魔法师的指示，踏入范围遍及整个房间的巨大魔法阵。

「那个魔王应该弱化不少了吧。」

「是啊，希望再五天左右就能解决。」

「……那家伙吗？」

对于战士的简短疑问，骑士深深点头。

「打倒魔王取得领地与伯爵位的是我们。我可受不了被人从旁拦截。」

「有道理，而且连日的战斗似乎也让我们变强了，加油吧！」

女神官也极力赞同领队骑士的意见。

两人已经约定好，等到这场战斗结束骑士成为伯爵之后，他们就要结婚。自然也就显得干劲十足。

「聊天到此为止，出发啰。」

唯一始终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的女魔法师，告诉大家转移已经准备完毕。

「好，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吾等之身啊，化为光芒奔至他方吧，『集团空间转移〈Teleport〉』！」

女魔法师聚集的魔力爆开，化成光亮裹住全员。

众人就像头晕一般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感觉，视野顿时扭曲。

瞬间，他们出现在魔王城稍远处森林里的魔法阵上头──才怪。

「……咦？」

骑士的脑袋，需要数秒钟才能理解碰上的异常状况。

眼睛明明已经睁开，却什么也看不见。

因为他裹在一片比夜色更为深沉的真正黑暗之中。

「怎么回事，魔法出问题──！」

他正想往女魔法师看去，却发现更为异常的现象。

头转不了。不，手、脚、身躯也是，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恐惧的喊叫，在眼前撞上某样东西，反射回来震撼鼓膜。

这么一来他才注意到。自己全身上下包着一层坚硬的东西，连一公厘空隙都没有。

「到底为什么……可恶，给我动啊！」

他聚集全身的力量想挪动手脚，却完全是在做白工。

不仅如此，无谓的挣扎更加快了通往绝望的倒数计时。

「呼、呼……呼吸……」

这里是连手指也动弹不得的狭窄空间，空气很快就用完了。

「放我出去……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绞尽最后一分力气的大叫也被黑暗吞噬，只有自己听得到。

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数着死神接近的脚步声。

●

「很好，看样子很顺利呢。」

真一就在数公尺外，看着骑士等五人于黑暗中绝望。

说得正确一点，真一看的并非骑士等人，而是他们身陷其中的巨大岩石。

「居然事先把巨大岩石放到转移地点，把他们关进去啊。」

「好个下流的方法呢。」

用魔法搬运岩石的当事者魔王深深感叹，同样以魔法找出这个地点的瑟雷丝则是面无表情地出口伤人。

「这叫『※身在石中※』大作战！是没理解转移魔法危险性就使用它的人不对喔。」

就连练到最强的团队都能彻底消灭的极恶陷阱，传送入石。

如果是玩过某著名地城ＲＰＧ的人，多半会在想到这种战法时唤醒心灵创伤吧。

这招的效果极为惊人，五名勇者即将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全灭。

「果然，大家都该玩玩以前的经典名作。」

「虽然不晓得你在说什么，不过接下来将这个丢到有熔岩的火山口就行了吧？」

「就说不可以杀他们啦。能不能在差不多失去意识后把他们从岩石里放出来？」

「嗯，包在我身上。」

魔王用透视魔法观察岩石内部，看准所有人都气绝后，用力一拳挥出。

「哼！」

仅仅如此，便让比人还高的巨大岩石出现裂痕，接着粉碎散落。

「如果是魔王大人，感觉就算埋进南极深处也能自己逃出来耶……」

「『南极』是指什么呀？」

「之后再解释。好，我们回城吧，接下来才是重点。」

真一他们分别扛起从岩石里现身而且已经气绝的骑士等人，以魔王的魔法转移离开。

之后，被抓的五人回想起这件事。

要是能在这里就窒息死亡，不知有多好。

●

「……呜，这里是？」

缓缓睁开眼睛的骑士，在意识模糊的情况下打量周遭。

眼前是间陌生的石室，至少不是那个黑暗世界。

就在他因此安心、松懈的瞬间，一个没听过的刺耳声音仿佛算准了似的响起：

「总算醒过来啦？」

「是谁！」

骑士反射性地想往后退开，却因为手脚遭到拉扯而失去平衡。

手脚前端配合着他的挣扎，传出嘎啦嘎啦的吵杂声音。

到这个时候，骑士总算注意到自己被锁炼绑在墙边。

「呜……！」

「搞清楚状况了吗？放心，你的同伴平安无事。」

往旁边一看，其他四人也被锁在墙边，刚刚的骚动让他们先后醒来。

「喂，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被抓了吗？」

「……唔。」

游侠、女神官、战士在搞清楚状况后疑惑地出声，但他们都安然无恙。

只不过，有一个人实在不能说没事。

「放我出去……好暗、讨厌、好难受、好可怕、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个眼神空洞，不断嘀咕，似乎没注意到周围同伴的人，正是女魔法师。

被困在石头里所带来的恐惧，已经让她失去理智。

「米莉妲！」

「她叫米莉妲啊，有幽闭恐惧症吗？真抱歉，我原本没打算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

「还在装傻，给我出来！」

骑士朝着那个神秘声音──应该就是害他们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怒吼。

回应来自意料之外的方向。

「我从一开始就没躲，往上看。」

「什么！」

他抬头一看，那人并非待在天花板，而是站在墙壁的边缘。

一个可怕的怪人用黑色斗蓬遮住全身，只有一个画着扭曲笑容的白色面具，在黑暗中隐约浮现。

「我是苍蓝魔王的参谋，名叫──嗯，你们就叫我『史迈尔』吧。」

「史迈尔，好个诡异的发音……」

史迈尔──真一低头看向咽下口水的骑士，在面具底下得意地笑了。

（『笑容〈smile〉不翻译直接发音，异世界人听起来会觉得很诡异，这点还真有趣。『外山．真一』是不是也会听成什么怪东西啊？）

身为魔族的莉诺说听起来很怪，换成人类又是如何呢？

尽管这让人有些感兴趣，不过得先专注在本来的目的上头。

「首先，请原谅本人以这种失礼的状态交谈。然而如果不是这样，各位似乎不会愿意与我们对话。」

「你说『对话』？」

「是的，因为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骑士恶狠狠地瞪着真一，似乎想说「跟邪恶的魔族没什么好说的」，不过真一完全没放在心上，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们人类，是怎么看待我们魔族的呀？」

「怎么看待……偶尔会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既危险又野蛮啊！」

「数万年前，恐怖的邪神与善神争斗后败北，与恶龙一同被封印到地底深处。而你们则是邪神的眷属吧。」

真一从游侠与女神官的回答里得到了新情报，满意地微微一笑。

（魔族来自地底……换句话说，『魔界』就是地底世界吧。而且，虽然非常罕见，不过还是有其他会从魔界冒出来的家伙。）

真要说起来，成为开端的莉诺母亲，正是出现在人界的魔族之一。

她似乎碰到看起来比较厉害的家伙就会去找碴，尽管以本人角度来说是不怀恶意的比划两招，不过对于遭到袭击的那边而言，大概只会觉得可怕吧。

如果还有其他出于类似理由来人界闹事的魔族，那么人类会敌视魔族也是理所当然。

「原来如此，同胞似乎替各位添了麻烦。然而，我等苍蓝魔王大人的眷属，没有打算找你们人类的麻烦，这点希望各位理解。」

首先致歉，表达己方有意和解。

如果愿意接受，就能避免无益的争执，不过就如真一预料，骑士等人当场拒绝。

「开什么玩笑！都已经对我们做出这种事，还讲什么鬼话？」

「这是因为你们突然发动攻击呀。」

「你们杀了三千名波亚王国的士兵，遭到攻击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喔？好像是你们先派出军队残杀我们的同胞呀？」

「呜……如果不这么做，王国会被你们毁灭。真要说起来，不是该怪你们非法占据我们的领土道格溪谷吗！」

「你说一个距离王国远到整整要走上两天，没有任何人居住，而且连道路和看板都没有的狭窄山间荒地是领土？有什么证据吗？」

「哪需要什么证据？那座山是开国国王特鲁特斯一世取得的波亚王国领地！」

「嗯……没仔细调查人界如何订立国境就建城，这点是我方的疏失。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安排这样的场合，能不能和平地以金钱化解干戈呢？」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女神与我们人类的东西，没有一丁点土地能给邪恶的魔族！」

无论真一费多少口舌，骑士总是充耳不闻地拒绝要求。

（不行，毫无交集。）

尽管放弃交涉，真一却因为有所收获而心满意足。

因为从骑士的言行看来，魔王他们说的是事实──让他确定是人类先发动攻击。

（虽然魔族不是没有错，但人类那边明显比较过分。看来没必要手下留情。）

虽说身在异世界，同为人类还是会有同族意识。

在日本这个和平法治国家，培育出来的常识与良知。

得到充分理由将这些东西抛开，让魔王参谋的面具底下笑意更深。

「真遗憾，我原本希望彼此能抛开仇恨，建立友好关系……」

为了温柔的莉诺着想，这是最佳结局，然而骑士等人自己拒绝也就无可奈何。

「如果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攻击，那就把你们收拾掉吧。」

「嘿，做得到就试试看啊！」

真一用遗憾的口气说道，游侠对此嗤之以鼻。

因为不管怎么做，都杀不了他们──不，杀了也会复活。

不死身，所以无敌。

绝对不会输，因此就算碰上最强的魔王总有一天还是能赢。

看见充满这种自信的骑士等人，真一窃笑。

「哼哼哼，要是产生误会就不好了。我可没说过要『杀掉你们』这种话喔。我只说要把一再复活的碍事虫子『收拾掉』而已。」

「…………」

这种有蹊跷的说法，大概让骑士感觉到不太对劲了吧。

他无言地提升魔力，开始准备某种魔法。

然而，真一从他充满决心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嘿，休想得逞。」

他轻轻举起手，给了一直默默待在后面的瑟雷丝信号。

光是这样，能干的女仆便已明白一切，她瞬间落在骑士面前，单手掐住对方脖子。

「咕啊……！」

「你打算自尽逃离这里，对吧？还是别这么做吧，这里设有特殊结界。如果死了就到此为止，没办法复活喔。」

「什么？」

「哼，他在唬人！」

「如果这么认为，试一下也无妨呀。」

「……」

听到那游刃有余的声音，原本激动反驳的游侠闭上了嘴。

当然，结界云云只是胡说八道，骑士等人看穿这点也在预料范围之内。

不过，只要内心涌现些许「说不定……」的疑惑，他们就无法轻易自尽，可以争取时间让真一乘虚而入。

（好啦，接下来才是重点。）

说起打倒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最有名的大概就是「让对方无法行动后永久封印」吧。

把整个身体埋进钢铁后沉入深海之中，就能在不杀人的情况下拔除危害。

只不过，这种方法顶多是对付不死之身，碰上死了也能复活的勇者就没用。

为了避免自尽逃走，需要随时监视对方，虽然并非绝对不可能，却不怎么实际。

「果然，还是只能打击他们的心志，让他们再也不敢违逆。」

「……！」

听到真一咕哝的恐怖词语，让女神官为之颤抖。

不过，骑士就像要激励她似的，甩开瑟雷丝的手大叫：

「你想拷问我们吗？哼，想做就试试看啊！」

「喔，真是倔强呢。」

「史迈尔大人。」

站在骑士面前的瑟雷丝，轻轻一跳回到真一身边，在他耳畔忠告：

（拷问没有意义。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常驻「遮蔽痛觉〈Pain Block〉」的魔法。）

（原来如此，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一恍然大悟，轻轻拍了一下手。

尽管要复活多少次都行，依旧没人想承受严重到会致死的伤势并痛苦挣扎。

所以，不断对魔王发动自杀攻势的骑士等人，以魔法消除了痛觉。

（之所以处在ＨＰ１的濒死状态还能若无其事地战斗，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

想到这里，他改采事前准备的另一项计划。

「虽然都叫做拷问，却不见得一定是皮肉痛呢。」

说着，那张诡异的笑脸面具转向女神官。

「咿……！」

「居然要把娇滴滴的少女凌辱得湿答答黏呼呼，真是个差劲透顶的下流混蛋呢。」

「没人说过这种话！呃，虽然我也考虑过这种方法，但是没说过要实行！」

女神官发出惨叫，女仆又以轻蔑的眼神瞪着自己，让真一不由得以原来的口气吐槽。

「咳……我要说的，是最恐怖的拷问。比方说，把很多这个东西放进你们待的洞里。」

说着，他从斗蓬中拿出玻璃瓶，里头装着在城里抓到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到处乱窜，而且漆黑有光泽──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个仿佛要震破鼓膜的粗哑哀嚎响起。

心想「怎么回事？」的众人惊讶地看去，发现一直保持沉默的强壮战士不停发抖。

「拜、拜托，只有那个……我什么……都肯做……」

「那么，说你再也不会来──」

「我答应！所以，拜托把那个黑黑的东西……」

「咦，真的假的？」

眼眶含泪的战士干脆地接受，反而让真一感到困惑。

「只是放进去而已喔？我没说要把你们身上割出伤口后涂蜂蜜，再活生生地丢着让它们啃伤口甚至产卵──」

「不要啊──────！」

说起来轻描淡写的可怕拷问，让战士发出少女般的尖声惨叫，吓到失去意识。

「可恶，居然用那种虫威胁戈迪欧，太下流了！」

「居然得在这种地方分道扬镳吗……」

「没办法呀，如果把那种虫拿到面前，就连我也……」

「你们这样也行啊？」

看见骑士等人干脆地接受战士脱队，连真一也傻住了。

「不过是区区蟑螂，也未免太夸张了，对吧？」

「麻烦别靠近我。」

真一向瑟雷丝寻求认同，可是连面无表情的她也脸色发青，瞬间退到房间角落。

（居然在异世界也被讨厌成这样，真是可怜的生物啊……）

在城堡走道找到它时，真一还因为这里有和地球相同的生物而产生亲切感呢。

只不过，真一也不喜欢这种东西，所以打算之后要确实处理掉瓶子里的卫生害虫。

「也好，这么一来就有两个派不上用场了，你们能不能也认命地放弃与我们为敌呢？要不然，事情可能会变得无法挽回喔？」

「我拒绝！根除邪恶的魔族，乃是我们『女神的勇者』被赋予的使命！」

「喔，勇者啊……」

这个因为方便而从游戏里搬来的称呼，居然有人使用──真一在为此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那就没办法了。用那个吧。」

「遵命，史迈尔大人。」

接下命令的瑟雷丝一鞠躬之后，再度降临骑士面前。

接着，她以左手抓住骑士的脸，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小瓶子，把瓶中液体灌进对方嘴里。

「唔、咕……咳、咳……毒吗？白费力气。」

死了只会从这里消失并且复活，用毒反而只会帮忙。

真一则是一副从心底感到愉悦的模样，看着态度强硬的骑士。

「确实，那玩意儿也可以说是一种毒。不过，它是不是没用立刻就会知道，立刻。」

「这是什──呜！」

就如真一宣告的，骑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领队，你怎么了！」

「用治疗魔法──」

「休想得逞。」

就在瑟雷丝阻止女神官时，骑士已经已经满头大汗，浑身发抖。

「啊……嘎、呜……！」

「就由我来代替没空的骑士阁下说明吧。他刚刚喝下去的东西，是由『捷金果实』熬成的液体。」

「捷金果实？」

游侠等人不知道也是难免的，因为人界没有这东西。

「这是一种魔界植物的果实喔。虽然味道非常糟糕，不过它有某种效果，所以似乎特别受到女性重视。」

「女性……难道说！」

看见女神官似乎已经会意，真一奸笑着说道：

「没错，让人排便顺畅的药──也就是泻药。」

咕噜噜噜噜！

骑士的肚子发出毁灭的异响，仿佛在说这就是正确答案。

「拜、拜托你们，帮我解开锁炼！」

「我们刚刚已经伸出手，把它拨开的不就是你吗？现在反悔也未免想得太美了。」

「啊、呜……可是，身为骑士，身为女神的勇者，怎能屈服于邪恶的魔族……！」

「很有志气。那么只是被污秽的东西弄脏，应该算不了什么吧？」

「可……可是……！」

骑士咬紧牙关忍耐，并且看向女神官。

已经约好这场战争结束后要共度一生的挚爱女性。

或许是因为恐惧，她脸色发白，却还是坚定地看着骑士。

所以，在恋人的眼前，骑士终于──

「不要看、不要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

「咕、呜……」

数分钟后，关押勇者们的坑洞里异臭弥漫，还传出男子的啜泣声。

「成年人居然在人前大哭，实在太丢脸了。」

「做出那种事居然还讲风凉话啊？你这个下流的家伙。」

傻眼地咕哝两句后，真一又听到瑟雷丝讲自己坏话。但他这次皱起眉头反驳：

「是吗？『新兵因为恐惧而失禁』这种事经常听到；人家还说，一流狙击手就算屎尿横流依旧动也不动，即使等待目标现身需要等上三四天，他们照等不误。我倒觉得，连失禁这点程度的脏污都没觉悟，居然还敢杀人〈魔族〉比较恐怖。」

虽说彼此种族不同，终究还是有知性的生物。真一反倒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痛下杀手。

「那么，接下来让你们看个好东西吧。」

说着，真一在众勇者面前亮出某种东西──一种有如魔法的科学结晶。这东西原先放在制服口袋里，偶然之下跟着来到此地。

「这是叫做『智慧型手机』的魔法道具，它能录下眼前的影像及声音并重复播放喔。」

「『智慧型手机』？」

在疑惑地抬起头的女神官等人面前，真一无情地按下影片的播放键。

插图p075

『不要看、不要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住手────────！」

听到再度响起的毁灭之声，原先像死人一样垂着头的骑士放声大喊，然而下流的魔王参谋并未按下停止。

「如果在你们住的国家上空播放这段影像，会怎么样啊？」

「──！」

「茶色骑士、堆肥勇者……民众大概会用这样的绰号嘲笑你吧。」

「咿！」

「就算你打倒魔王大人，当上拯救世界的英雄，成为传颂百年的伟人，人们依旧会拿这件事嘲笑你。实际上在我的故乡，某位统一天下的将军就因为仅仅一次的错误，死后过了四百年还被人取笑。」

留名后世还真可怕呢──真一在面具底下笑着，同时用手机对着众人。

「好啦，你还要对我们──」

「绝不违抗！我发誓，所以求求你……！」

在真一说完之前，骑士已经挤出求饶的话语，拼命到几乎要流下血泪。

「领队……」

看见他丢脸的样子，让游侠大为失望。

然而，女神官却以慈爱的眼神看向满身污秽的骑士。

「路札尔，把头抬起来。无论什么人，在降生于世的婴儿时期、迎接死亡的老迈时期，都需要让别人把屎把尿。所以没什么好懊悔的。」

「可是，一个成年人这样……」

「这并非你自己的失误，而是因为魔族的卑劣计谋，不是吗？没有什么好丢脸的。毕竟你为人们而战，是个出色的勇者……也是我心爱的人。」

「米妮雅……」

那有如圣母的耀眼笑容，令骑士忘记了下半身的不舒服，与心爱的女性深情互望。

这种感人肺腑的画面，让真一深深点头──

「还是向全世界公开吧。」

「咦──────？」

「真是下流。」

看见面具参谋完全不掩饰对于现充的嫉妒，女仆毫不留情地骂了下去。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三章 王牌姗姗来迟

波亚王国的王城位于王国中心。在王城上层的谒见厅里，特鲁特斯四世震惊地从王座上站起身。

「你说勇者等人已经离开，此事当真？」

「是，路札尔等五位勇者，已经离开波亚王国。」

前来报告的骑士长，脸上也挂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表情。

「他们表示无法负荷讨伐魔王的重担，接着各自离开。」

「怎么可能，路札尔是贵族的嫡子吧？你是说他连地位都抛下，选择流亡国外吗？」

「是的，他说『找到了比地位和名誉更重要的东西』。」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深受打击的特鲁特斯四世，倒回王座上。

「居然一口气走了五位勇者……」

得到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不仅能对抗魔物与魔族，更是保护自国免受周边诸国侵害的重要战力。

能够成为勇者的人，个个天赋异禀。

在这个有强大力量「魔法」存在，个体凌驾于团体的世界，勇者可说以一当千，都是些一个人就能左右国家命运的强者。

一次失去五人，损失惨重到就算不是国王也会面无血色。

「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吗？不，现在追回来也不迟，用什么手段都行，没办法把他们叫回来吗？」

不会因为讨伐魔王失败而责备他们，也愿意因为提出无理要求而赔钱谢罪。

要不然，赐下骑士路札尔期盼已久的伯爵爵位也行。

国王拼命地这么提议，骑士长却一脸沉痛地摇头。

「想来没用吧。我也试过挽留，希望那五人能重新考虑，但是他们意志坚决……」

骑士抛下对自己最重要的家族逃走。

这个决断如此沉重，无论撒下怎样的饵去钓，都不可能让他撤回。

「最重要的在于，他们非常害怕魔王。说什么『那家伙是比邪神更邪恶的存在，不能与他为敌』……」

正确说来是害怕魔王的参谋，然而骑士长并不晓得实情。

「那个魔王已经恐怖到能让不死身勇者抛下一切逃走吗？」

「这点陛下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唔……」

骑士长一针见血的回应，让特鲁特斯四世沉吟半晌。

魔族之王孤身一人，就让出动的六千士兵死了一半。

那股强大过头的力量，在军队最后方指挥的骑士长和国王，都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确实，那是有资格称之为魔王的恐怖化身……」

波亚王国军击溃猪头人和哥布林这种一如传承所述的丑恶魔族，意气风发地迈进。此时前方出现一名蓝色巨人。

巨人举起了手，当众人想到「这是在咏唱某种咒文」的瞬间，光之箭矢已经如雨落下。

三千枝箭在空中自由奔窜，贯穿三千名惊讶士兵的心脏。

绝对的死亡与败北，来得实在太过短暂又简单。

「他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啊……」

瞬间被杀的三千名士兵，全都成了「能复活的遗体」，在幸存者心中刻下更深的恐惧。

如果尸体被破坏到不留原形，复活魔法就无法生效。

只有得到勇者称号的特别人物，才能从完全消灭〈Lost〉的情况下复活。

魔王大概也知道这点，所以光之雨贯穿了三千个心脏，却没对其他地方造成半点损伤。

就像活捉比杀害困难一样，要杀人又留下能复活的漂亮遗体也很难。

尽管如此，魔王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反过来说，如果打算连遗体都不留，那么别说半数了，甚至包含特鲁特斯四世在内的全军大概都会被消灭。

碰上与传承相符……不，比传承更为强大的魔族，人类根本不可能抵抗，是不是该尽快投降呢？

「果然不该对魔族出手……」

国王忍不住说出泄气话。

有个人听在耳里，出声责备：

「陛下，您在说什么啊？」

突然插嘴的人，是个一直在特鲁特斯四世身旁挂着柔和笑容的三十出头男子。

他没有配剑也没有穿铠甲，只套了一件纯白长袍，袍子上有状似太阳的黄金圣徽。

「放过邪恶的魔族，女神可不会饶恕您喔？」

「当、当然啦，修伯司教！」

那张笑脸虽然和蔼，却带有不容人反驳的沉重压力，特鲁特斯四世见状连忙辩解。

「我等女神的信徒，绝对不可能屈服于邪恶的魔族之下！」

「这样啊，那就好。」

得到白衣男子──修伯司教的宽恕，让特鲁特斯四世松了口气。

尽管国王丢脸的模样让骑士长与周围大臣们感到遗憾，他们却无法表示异议。

在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能够反驳女神司教的人，唯有地位在司教之上的枢机卿与教皇。

「可是，身为女神使徒的勇者，居然看见邪恶的魔族就逃亡，这可不能饶恕呢。」

修伯以无比平静的口吻做出判决：

「那么就向大神殿提议，将路札尔等人『开除教籍』吧。」

「什……！」

这项太过残酷的惩罚，使得谒见厅里包含特鲁特斯四世在内的其他人，全都当场愣住。

波亚王国这样的大都市也好，人口仅数百的小镇、村落也罢，人界任何聚落都一定会有女神的神殿。

神殿不仅是单纯的信仰支柱，又可以治病治伤，因为寿命或自愿之外的理由死亡时还能复活，可说是掌握人命的设施。

被女神教开除教籍，代表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踏入神殿，换句话说就算死了也不能复活。

只要遗体还在就能死而复生。不管多少次都可以重来。

正是因为能夺走这种安心感的开除教籍之刑很可怕，所以国王也不敢违逆女神的司教。

「不过，路札尔他们可是勇者喔？将勇者开除教籍……」

得到女神认可而成为不死之身的勇者。

开除他们的教籍，不是毫无意义吗？

看见特鲁特斯四世疑惑的模样，始终挂着温和笑容的修伯说道：

「该如何处置勇者，我们女神信徒最清楚。」

他没说出任何具体的方法，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那就好……」

「是的，陛下不需要担心。」

特鲁特斯四世只能同意，修伯则将目光从国王身上转向入口。

「讨伐邪恶魔族一事，会由真正的勇者替我们做到。」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谒见厅的大门开启，某人随之现身。

一名轻装剑士，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颈部缠着同色围巾。

此人踩着不算优雅但充满活力的步伐来到国王面前，恭敬地跪下，以清楚的声音说道：

「女神的勇者亚莉安，结束大神殿的惩治巨大黑狼任务归来！」

插图p085

「看见你平安归来，令人十分欣慰。」

修伯司教将国王丢在一边，出言慰劳对方。

尽管不知该不该回应，女神的勇者──亚莉安依旧展露笑容，卸下背后的包袱并打开。

里头装着大小跟成年人上臂差不多的巨牙。

牙齿原先的拥有者黑狼有多巨大、多凶暴，一目了然。

而且，要知道能够孤身打倒黑狼的亚莉安实力有多强，这就是最清楚的证据。

「喔喔，真是漂亮，不愧是亚莉安阁下！」

「多谢称赞。」

骑士长出声赞叹，让亚莉安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修伯见状，脸上微笑变得有些僵硬，同时岔开话题：

「那么亚莉安，虽然你之前不在王国，但应该有听到传闻吧。」

「是指出现在道格溪谷的魔族吗？」

「不错，邪恶魔族的军队残杀波亚王国的人民，打算强占此地。」

率先出兵开战的是波亚王国，接着派出五名勇者的也是波亚王国。

而且国王原本主张谨慎处理，是修伯强行压下国王的意见发动攻击，然而这些事他不会特地说出口。

「魔族居然这么过分……」

不知道事实的亚莉安将修伯这句话当真，难过地低下头。

「没错，和女神的教诲一样，魔族下流、野蛮、污秽，是应该消灭的存在。」

「…………」

「为了消灭这些魔族，路札尔等五人前去讨伐，但是他们害怕敌方的主帅魔王，抛弃国家逃亡了。」

「咦，路札尔先生他们逃了？」

「很遗憾，不过是事实。」

修伯对于开除教籍一事同样只字不提，只以温柔的口吻下令：

「亚莉安，能够拯救这个国家的人只剩下你。你能为我们打倒魔王吗？」

「…………」

亚莉安神情复杂地低头思考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就抬起头看着特鲁特斯四世。

尽管自己身为女神选上的勇者，而且司教说话更有分量，但是负责治理、指引这个国家的人，终究还是身为国王的他。

即使那温柔高洁的眼神令特鲁特斯四世感到自卑，他依然没有下达命令之外的选择。

「勇者亚莉安啊，我将讨伐道格溪谷魔族的重责大任交给你。」

「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刚结束惩治黑狼任务归来却不见疲态的亚莉安，以灿烂笑容接下国王的命令。

她起身一鞠躬，随即离开谒见厅。

修伯目送那纤细的背影离去，再次平静地笑了。

「这么一来，邪恶的魔族也就和灭亡没两样。女神的庇佑保住了波亚王国的和平。」

而且，亚莉安是自己发掘的，她打倒强大魔王缔造的功绩也就等于自己的功绩──虽然还不能保证升上大司教就是了。

明白司教盘算的特鲁特斯四世悄悄地叹了口气，并且望向离去的纤细背影。

（亚莉安吗……实在无法想象是坏心眼司教发掘的，她还是个天真善良的孩子啊。）

他厌恶起逼迫少女去对付危险魔王的自己与周遭众人。

说不定，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机会，那个勇者能够打倒魔王。

正因为怀有这种微小期待，才更让他头痛。

「明明还是个娇滴滴的少女……」

波亚王国魔力最强的剑士，任凭齐肩红发随风飞舞，挺起娇小胸膛迈步向前。

此人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让国王的内心更加难受。

●

「哇哈哈，我的参谋啊，干得好！」

连日来袭的勇者们终于不再上门，因此恢复安宁的魔王城举行了盛大的宴会。

「这一切都是大哥哥的功劳，实在是非常感谢你。」

「本人打从心底致上最深的谢意。」

莉诺满面笑容地道谢，面无表情的瑟雷丝也深深低下头。

「唉呀～多亏有你在，真的帮了大忙哞～」

「这么一来，总算能正式开辟田地了噗～」

「谢啦，小哥。」

「呵呵，要不要人家做点『好事』答谢你呀？」

除了五花肉和里脊肉这对牛猪搭档外，还有蛇女和长了恶魔般翅膀与尾巴的少女（？）等等，来到人界的绝大多数魔族都集中在会场，齐声赞颂击退勇者的大功臣。

至于当事者真一则是面露苦笑。对他而言，过剩的赞美似乎比被大量非人类种族包围更让他坐立难安。

「得到大家赞赏让我很开心，不过这只是暂时度过难关而已。」

为了避免那五人再度靠近魔王城，先由瑟雷丝施加了「制约〈Geas〉」魔法才释放他们。

施放制约魔法需要得到对方同意，但是这种魔法效果极大又不会中断，所以骑士等人应该再也不会来烦魔王了。

当然，似乎也有能够解除制约的魔法，然而瑟雷丝的实力仅次于魔王，想来没人能轻易解除，费这么大工夫再次挑战魔王也没什么好处。只不过──

「好啦，喝就对了，今天可是庆祝会啊！」

别在意小事──魔王豪爽地一笑置之，向真一劝酒。

「还有很多餐点喔。」

「为了宴会，我们还进森林采集人界的食材，应该能合真一大人的口味吧。」

莉诺与瑟雷丝也将餐点夹到盘上递来，慰劳他的辛苦。

「嗯，谢谢。」

真一道着谢接过盘子，表情却有些僵硬。

因为，那些全都是要称之为宴会料理还差得远的寒酸货色。

（饮料只是普通的水，然后这是猪肉和煮款冬吧？）

肉似乎没先放过血，腥味很重；款冬好像也没汆烫，涩得让人吃不下去。可是──

「噗哈！人界的水果然好喝！」

「居然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肉，来人界真是太好了哞～」

「这种草也好好吃，我不回魔界啦噗～！」

魔王和他的部下却满面笑容，赞美人界的食材。

（唉，和魔界的谜肉比起来，这些也算美食了吧。）

尽管他很想见识一下那个世界对美食家多严苛，不过很遗憾地没这个机会。

（毕竟这场宴会结束后，就要回地球了嘛。）

为了打倒无限复活的勇者而提供智慧。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真一就没义务继续留在这个异世界。

（身为局外人的我，和这个世界牵扯太深也会造成问题吧。可是──）

明明能回到和平的日本，真一却始终开心不起来。

正因为也很清楚理由，所以他准备把自己的心情和异世界的水一起吞下肚。

就在这时，会场的门发出巨响开启。

「魔王大人，大事不妙了汪！」

「这种发展，难不成……」

赶来宴会现场的狗头人一脸慌张，让真一有不祥的预感。

「之前从来没看过可是好像非常强的人类，往这边来了汪！」

「果然啊。」

听到意料之中的报告，真一不禁抱头。

虽说已经击退五人，却不代表他们就是最后一批勇者，所以要说当然也是理所当然。

「……那些该死的蛆虫，究竟要愚弄本魔王到什么地步？」

心情正好时被泼冷水，让魔王愤怒地捏碎了杯子，全身散发暴风般的杀气。

「有种，既然那么想死，本魔王就如你们所愿，把你们全杀光！」

「魔王大人，拜托你杀勇者就好──」

话才说到一半，魔王就用瞬间移动离开了现场，也不知道「别歼灭人类」的恳求有没有听进去。

「大哥哥……」

「真是的，这边的人类还真会找麻烦呢。」

莉诺不安地仰望真一，后者则是面露苦笑并摸摸她的头。

众人就这样等了五分钟后，魔王用瞬间移动回到会场。

以时间来看应该没歼灭人类，这让真一松了口气，不过身旁莉诺却发出小小的惨叫。

「爸爸，你的手臂！」

「嗯？喔喔，流血了呢。」

莉诺一说大家才注意到，魔王举起的左臂上有一道很细的割痕，流出些许蓝色血液。

「什么……！」

这难以置信的画面，令真一也大为震惊。

那道割痕轻得不能说是受伤，魔王只是随手一挥就让它消失无踪。

可是，那个魔王──那个就连五名勇者联手攻击都毫发无伤的最强存在，居然有人能让他受伤。

这是个足以让全员震撼的重大事件。

「今天出现的人类还算有点骨气，所以我稍微陪她玩了一下。只不过，没多久就让她逃走了。」

出动时的不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魔王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般高兴地笑着。

「不，这不是开心的时候吧？」

面对「能伤到自己的人登场」这种大事，魔王实在显得悠哉过头──虽然真一对此产生危机感，众魔族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喔喔，居然能伤到魔王大人，人类还真不简单哞～！」

「那家伙是用怎样的方式战斗噗～？好在意噗～！」

「哈哈哈，我这就告诉大家，不要那么慌张。」

看见众魔族兴味盎然地凑上来，魔王愉快地这么说道。

「慢着慢着，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啊？」

真一难以置信地吐槽，女仆反倒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虽然是敌人，不过对方一样是强者。而强者就代表值得尊敬、代表正确。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咦～！」

没想到连瑟雷丝都是这种脑袋装肌肉的战斗民族思维，这让真一感到头晕。

他看向最后的希望──莉诺，后者露出近似认命的复杂表情。

「莉诺觉得『强大所以做什么都对』这种观念不好，可是……」

她明白这是魔族的常识，是名为「弱肉强食」的生物法则，所以无法坚持己见而选择沉默。

（虽然也有「想吃美食」这种共通之处，然而种族与文化毕竟还是不一样啊……）

就算是真一原先所待的地球，隔片海洋照样会出现惊人的文化差异，就算嚷嚷什么和平啦人权啦之类的东西，实际上正义依旧属于胜利的强者。

考虑到不必用场面话隐瞒真心这点，魔族简单易懂，相处起来或许反而乐得轻松。

就在真一思索这些时，讲完战斗过程的魔王已经回到他身边。

「好啦，虽然碰上些意外，不过宴会就继续吧。毕竟蒙你关照，如果不在回去之前好好答谢一番，会丢我苍蓝魔王的面子。」

「……咦？」

听到和预期不同的感谢话语，让真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可以回去吗？」

「嗯，毕竟本来就是为了解决那些烦人的家伙才叫你来的嘛。」

「不过，又出现新勇者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那是个一看出彼此力量差距便立刻撤退的聪明人。应该不会像之前那些家伙一样，愚蠢地每天来袭吧。」

正因为实际交手过，才能感觉到某些特别之处吧。

魔王似乎很确定，对方不会采取那种依靠无限复活的特攻战术。

「可是……」

尽管因为「说这种话好吗？」而短暂地犹豫，到头来真一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如果那家伙变强后再度出现，然后你战败──甚至死亡，该怎么办？」

魔王很强，想必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

然而，他既非不老不死，也非绝对无敌。

有人伤得了魔王，那么只要对方进一步自我锻炼，并且聚集战力相当的伙伴，便很有可能打倒他。

能够杀害自己的存在，就这么放着不管行吗？

若是普通的人类，想来会不择手段地排除对方，或是去思索对策。

可是，这里是个真一所谓「普通」不通用的异世界，眼前更是魔族之王。

「我输掉啊……虽然无法想象，不过真的发生也无可奈何。强者赢得一切，弱者输掉一切。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魔王说得斩钉截铁，脸上没有半分恐惧。

倒不如说，他已经等不及能与自己对等交手的人出现，因此满是喜色。

「原来如此，不愧是魔王大人。」

干脆到这种地步，真一也只能表示敬佩。

（游戏里放着勇者不管的魔王们，或许也是同样的心情呢。）

身为弱者的真一不懂这种感情，却不会想贬低或批判。

他环顾周围，女仆瑟雷丝不用说，猪头人和牛头人等魔族似乎也和魔王有同感。

只有莉诺一脸忧郁，但是她并未将不安或不满说出口。

所以，没有人束缚真一。

会让内心纠结的，只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我就这样回去，魔王他们会怎么样？）

会被变强的勇者们击败、杀光吗？

还是说，能顺利地一直击退对方？认命地退回魔界？或是另外召唤别人商讨对策？

有好几种可能，破灭并非必定到来。

而且，就算真一留下，也不能保证击退勇者。

如果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回到和平又安全的日本是最佳选择。

（不过，如果在这时候回去，我还笑得出来吗？）

魔王、莉诺、瑟雷丝、其他魔族──明知这些交流过的人可能被杀，还能一个人回到安全的地方，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过幸福日子吗？

（我可不想啊。）

真一脑中闪过一张怀念的少女笑脸，缓缓摇头。

他根本没有什么博爱精神，是个利己的人。

待在地球时，尽管世界另一边有小孩饿死或拿武器上战场，他依然能若无其事地吃饭、玩游戏、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对此不会有任何罪恶感。他就是这种「普通」的人类。

正因为如此，如果不是为了大义或正义，而是「放着熟人去死会觉得不舒服」这种私人理由，他就会全力以赴。

什么「帮助魔族危害人类不对」、「地球人深入干涉异世界是个错误」等等，他虽然有这种常识，却没有半点遵从的意思。

毕竟他原本就算不上什么圣人，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下流家伙，会以笑容祝贺看得顺眼的人得到幸福，也会嘲笑看不顺眼的对象落入不幸。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这时候就回去，一点也不好玩。）

真一的嘴巴画出一个很大的弧线。

被召唤到有魔法的异世界，成为魔王的参谋。

这种贵重又愉快的体验，才几天就让它结束──真一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选择。

（反正就算回到地球，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梦。）

他没有什么「当运动选手」或「成为科学家」之类的远大目标或有意义的才能。

当然，他也没女朋友。尽管这么做会让双亲担心，令人有些在意，不过就当他们不幸有个笨儿子吧。

关于生命危险的部分则不用讨论。

人类在该死的时候就会干脆地死掉，自己十年前就明白这点了。

所以，他顺从自己内心的渴望，将答案说出口：

「魔王大人，能容许在下向您讨击退五名勇者的酬劳吗？」

「嗯，这个嘛，除了女儿以外，我什么都能给喔。」

听到真一突然以恭敬的语气提出请求，魔王尽管讶异却还是答应了。

得到回复后，少年再度戴上画有笑脸的面具。

「那么，请命令我『去解决新的勇者吧』。」

「真一，你……」

「大哥哥！」

魔王和莉诺发出惊讶的声音，看着戴上面具的真一。

「这样好吗？」

出言确认的瑟雷丝，虽然还是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却隐隐显得有些担心。

如果继续牵扯下去，只是个脆弱人类的真一，有可能落得连复活都没办法的消灭下场。

「回家喝妹妹的奶，不是比较好吗？」

「不要做奇怪的色情修改！还有我是独生子！」

对于符合毒舌女仆作风的难懂体贴，真一很认真地吐槽，并且苦笑着回嘴：

「因为放着瑟雷丝小姐和莉诺这种可爱女孩的危机就回去，明天的饭会变难吃嘛。」

「大哥哥……」

被称赞带来的害羞，以及让人关心产生的喜悦，让莉诺红着脸又眼眶含泪。

面无表情的瑟雷丝，嘴角也有了些许上扬，微微一笑：

「换句话说，你想喝莉诺小姐的奶是吗？」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咦？莉诺挤不出奶喔！」

「真一，过来聊聊如何？」

看见把话当真而脸红的莉诺，以及瞬间放出杀气的魔王，让真一连忙拉回正题。

「总而言之！魔王大人，请将讨伐勇者的任务，交给我这个面具参谋史迈尔。魔王大人与莉诺小姐烦恼的一切，就由本人一个不漏地扫荡掉吧。」

看见他再次装模作样地宣言，魔王也正色接下他的觉悟。

「好吧，我以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克罗洛．瑟玛之名下令。就用你的智慧，漂亮地打倒新勇者──打倒与我们魔族为敌的蠢货给我看吧！」

「是！」

「还有，替我的爱女．莉诺献上美味的三餐！」

「把形象保持到底啦！」

始终摆脱不掉傻爸爸形象的魔王，让人忍不住用手背敲下去吐槽。

当然，会痛的只有真一自己而已。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四章 世间就看钱和嘴

从道格溪谷流出来的丰沛河川，让波亚王国拥有适合农耕的肥沃土地。他们经常被别国盯上，因此围住城镇的墙高耸而坚固。

城门有许多士兵守卫，严加盘查入境者，确认是否有可疑人物。

当然，看见一个状似农民的瘦弱中年男子带着金发白肤的美人女仆，不可能一声不吭就放人进去。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大爷，小的叫馒头，是从南边大福村来挣钱的。」

「大福？没听过这个名字呢。」

守门卫兵怀疑地瞪着陪笑的农民。

「而且，一个乡下人带这种上等货进城赚钱？」

卫兵打量起那名金发美人女仆，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

农民弯下腰靠近卫兵，仿佛是要遮住对方下流的眼神。

「是，这女孩是村里最漂亮的，所以要去贵族大人那里伺候人家呀。」

说着，他将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掏出几粒闪耀的黄金偷偷塞到卫兵手里。

「来伺候贵族吗？好事一桩。」

卫兵迅速将黄金塞进怀里后，立刻变了一张脸，露出友善的笑容。

「若是这样的美女，我也想让她『伺候』一下呢。」

如果真的被贵族雇为佣人，就会拿到介绍信。

卫兵大概是判断，没有介绍信代表伺候贵族是谎话，两人其实是去娼馆卖身的。

「是，如果有机会请务必关照。」

「还真令人期待呢。好，过吧。」

卫兵对始终放低姿态的农民露出下流笑容，让开了路。

两人通过城门进入城镇后走了一段路，然后快步躲进建筑的死角。

瞬间，中年农民身上的幻影魔法解除，恢复高中男生的模样。

「没看穿幻影魔法，贿赂也收得很干脆。看来一般士兵的实力和干劲都不行呢。」

「你就是为了确认这点，才演这种戏？」

真一无奈地耸耸肩。至于出声询问他的白肤金发女仆，当然就是用魔法变化过外表的瑟雷丝。

由于真面目那对长耳被看见会让人认出是魔族，所以她身上的幻影还在持续当中。

「保险起见啰。我想应该能稍微了解这个国家的风气。」

如果只是要进城，乘夜色以「飞翔〈Fly〉」的魔法越过城墙就好。真一他们之所以特地用走的进来，目的就是这项调查。

「虽然拿一个卫兵样本判断整体很危险，但至少这里不是那种贿赂被抓就会当场死刑的死板国家。」

对于想趁虚而入的人来说实在求之不得──真一露出带有邪气的微笑。

然后，他拍拍腰间那个装满金粒的沉重袋子。

「魔王城有堆积如山的金块，我已经得到许可，要把它们全部花掉都行。虽然贿赂对那些骑士们无效，但是拿来笼络贵族与商人谈和解也是种方法。」

「用钱和解吗？我实在无法理解人类的文化。」

就真一的角度来说，他只是在讲述普遍现象，然而瑟雷丝却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模样歪着头。

「呃，不过是弄点钱而已，魔族也有货币制度吧？」

「有，虽然以物易物才是主流。」

「那么，你们不会付钱避免战争，或是用钱拉拢敌将吗？」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打一场然后打赢不就好了？如果会输，不是该怪自己太弱吗？」

「啊，对，说的也是。」

看见瑟雷丝发挥魔族特有的思考回路而真的搞不懂怎么回事后，真一早早放弃解释。

（从城堡啦餐具啦之类的东西来看，他们的文化水准明明很高，为什么会不用大脑到这种地步啊……）

多半是魔法的错吧──这是真一的猜测。

真要说起来，猴子之所以能得到火和智慧并且进化成为人，就是因为「弱小」。

没有熊那样的怪力与爪子，没有老虎那样的敏捷与利牙，也没有大象那样的巨躯，弱小的猴子能在严苛的自然界生存下来，只能依靠其他动物所没有的武器「智慧」。

将石头磨尖当武器，和同伴携手合作，把敌人引诱到坑洞之类的陷阱里。

这些智慧，全都是因为弱小而诞生的。

如果有空手打倒熊与老虎的力量，就不需要磨练什么智慧。

猴子大概也不会成为人，而会以动物的身份在森林里悠然自得地度日吧。

至于魔族，则天生拥有「魔法」这种比牙齿和爪子更为强大的力量。

所以，会变成「一切用魔法搞定，碰上问题就该用魔法的力量解决」这种单纯的思维，或许也是难免。

（反过来说，魔族得到人类这样的智力才是不可思议呢。明明有兽人啦、哥布林啦等许多外型不同的种族，但全都有某种程度的智力。这能用一句偶然交代吗？）

说是名为「神」的存在刻意创造出这些生物，还比较有说服力。

「所以呢，接下来要怎么做？」

「嗯，先从收集情报开始吧。」

靠着瑟雷丝的声音脱离思考漩涡后，真一走回街道上。

「情报吗？你打算找出勇者所在处？」

「这也是目的之一，不过总之先吃饭吧。」

「……啊？」

真一没理会傻眼的女仆，边走边寻找适合的店家。

「好，就这里吧。」

他找到一间招牌画有啤酒桶看似酒馆的店家，开门入内。

店内摆了四张老旧却擦得很干净的圆桌，正面吧台里，表情凶恶的中年人老板正削着疑似薯类的蔬菜。

「欢迎光临，麻烦坐吧台。」

大概是才刚开门不久吧，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真一依老板说的坐到吧台席，放了三粒黄金并点餐。

「这间店最贵最好吃的餐点两人份。」

「笨蛋，咱们这里的东西全都很好吃啦。」

听到这种傲慢的点餐方式，老板在回嘴的同时，也笑着把金粒全抓到手上。

「居然没有王国银币，你是从哪个乡下地方来的啊？」

「南边的仙贝村呀。」

「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呢。」

老板随口应着，从装钱的盒子里拿出约二十枚银币，放到真一面前。

「找你的零钱，如果要换钱就沿着路往王城的方向走，去一间招牌画着天秤的店。」

「原来如此，谢谢你。」

真一老实地道谢，将银币收进袋里。

虽然不晓得兑换的价格适当与否，至少对方似乎不是会欺骗顾客收下全额的坏人，而且亲切到会介绍兑币商。

「老爹，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没啊，道格溪谷出现传说中的魔族，而且军队吃了大败。到处都是些沉闷的消息。」

老板说着，将倒了小麦色饮料的木杯子摆在真一与瑟雷丝面前。

（麦酒吗？我听说过，生水有寄生虫之类的危险，因此以前的欧洲喝酒比较安全。）

尽管为时已晚，真一依旧不安地想着「在魔王城喝的水没问题吗？」同时把地球法律抛到脑后喝了口麦酒。

瑟雷丝看在眼里，跟着举杯。初次品尝到的滋味让她瞪大眼睛，用手遮住了嘴。

（果然，魔界的酒应该也很难喝。）

真一边思考边一点一点喝下肚的人界麦酒，其实没有特别好喝。

虽然酒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亲戚大叔半好玩地让他喝过，所以真一无法肯定，不过感觉起来，把日本的啤酒用水稀释成两倍大概就是这种味道。

（不知道是材料差还是酿法差，看样子餐点也……）

「来，汤正在热，先吃这个吧。」

「咚」一声放到面前的盘子上头，摆了切成薄片的火腿和黑面包。

「谢谢。」

真一向老板道谢并降低期待，用手抓起火腿和面包送入嘴里。

（火腿咸了点但还不坏。可是面包……又硬又酸。）

味道不像日本一般贩卖的小麦面包，比较接近在德国等地能吃到的黑麦面包。

只不过，麦子品质远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货色，有种讨厌的涩味。

（品种改良还真是伟大呢。）

他一面想着这些一面看向旁边，发现瑟雷丝的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大了。

当然，瑟雷丝所感受到的惊讶，与真一所感受到的刚好相反。

「真好吃……」

铁打的脸皮失守，浮现平常绝对看不见的微笑。

「莉诺小姐说的所谓『面包』，还有『调理过的肉』，原来这么美味啊。」

和宴会上那些凑数的东西截然不同，可以说是正牌人界料理的黑面包与火腿，让瑟雷丝像个小孩一样双眼发亮，小嘴努力地吃。

那与平常不一样的幼稚举止十分可爱。差点看呆的真一，将剩下的面包和火腿连着盘子递到她面前。

「不嫌弃的话就吃吧，对我来说味道重了点。」

「真一先生……下媚药攻略我是没用的喔。」

「我才没下药！我也没那种东西！」

她到底多想把人家当成色狼啊？瑟雷丝在替别人罗织莫须有罪名的同时，也毫不客气地吃掉了真一递来的面包与火腿。

之后端出来的马铃薯（应该说跟它很像的蔬菜）汤，也只有加盐调味而显得单调，不过要吃下肚不成问题。真一来到异世界之后肚子首次得到满足，于是他露出笑容，切入正题。

「话说回来老爹，听说女神的勇者为了打倒你刚刚说的魔族来到这里？」

「勇者？喔，你说亚莉安小姑娘是吧，她的确住在我店里啊。」

「……嘿，是真的啊。」

老板指向似乎成了旅店的二楼，真一好不容易才把差点吐出来的惊愕吞回去。

（只听说好像在这个城镇，没想到居然住在这家店……）

虽然只是单纯的偶然，却还是怀疑有没有陷阱或圈套，大概是因为真一心里有鬼吧。

「那位叫做亚莉安的勇者，有那么厉害吗？」

「有啊，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不过她好像强得跟怪物一样。这个国家本来另外还有好几个勇者，可是我听说啊，她曾经同时和那些人较量，然后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撂倒啦。」

「嘿～还真厉害。」

毕竟能让那个魔王受伤，会比那五个连伤口都弄不出来的更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一脑中这么想着，同时自然而然地带出话题。

「女神的勇者啊……既然这么厉害，那我也能当吗？」

「…………」

依旧保持沉默的瑟雷丝，目光变得尖锐了点。

你打算叛逃到人类方吗──她大概在担心吧。不过真一完全没有这个念头。

老板就像要打破两人之间这种紧绷的气氛似的，哈哈大笑：

「别蠢了，如果像你这种小鬼能当上勇者，连我都可以啦！」

「啊哈哈，这么说也对。」

「我们波亚王国明明有五万人，女神选上的勇者却只有六……不，七人。你的剑技或魔法有那么厉害吗？」

「没办法，看样子只好死心啦。」

真一配合着老板露出爽朗笑容，内心却邪恶地窃笑。

（七人吗，少了骑士等五人，只剩那个叫亚莉安的勇者和另一个是吧。）

而且，也得知所谓「女神勇者」似乎不是靠与生俱来的血统，而是从强大、优秀的人里头挑选。

要确认的事剩下一件。

「不过啊，如果当上女神的勇者，就算死亡后连尸体都没留下也能复活对吧？」

这与其说是推测，不如说是期盼。如果所有人类都能凭空复活，魔族方就不会有胜算。

真一内心紧张地等待答案，老板听了苦笑着点头：

「这个嘛，虽然不管怎么死都能复活很吸引人，但是要看我们庶民会死得那么惨的人有多少吧？」

「的确，尸体损伤要严重到复活魔法没用……比方说碰到火灾烧成焦炭？」

「还有猎人被大蛇整个吞下去，连骨头都消化掉之类的。」

「呜恶～这么一来就算复活也会有心灵创伤吧。」

「再说，也有人穷到没钱捐给神殿所以没办法复活耶？『不管怎样都要复活』这种愿望实在太奢侈啦。」

「原来如此啊～」

真一佩服地点头，内心暗暗欢呼。

（很好！普通复活的条件和魔族一样。果然只有女神的勇者比较特别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理由，不过那个叫女神的，看来是个只救中选者的小器存在。

幸亏如此，需要提防的只剩下勇者。

「顺带一问，如果没钱就跑去神殿，他们会说『该死的背教者，给我滚！』然后把人赶出去吗？」

「……你们村子里的神官大人那么过分啊？」

「不、不是啦，没这回事喔？我只是在想都会很可怕，是不是连神官也很小器～」

真一好奇地问问看，对方却认真地表示同情，于是他连忙辩解。

「这里的神官大人们没那么小器啦，至少捐献金还愿意等。只不过，这样依然是欠钱，一直放着不付也不好听，至于那些已经没办法干活儿的老人，实在是没办法……」

「这也是无可奈何呢。」

老板含糊其词，真一也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死人能够复活，也会有它的问题在吧。）

好比说丈夫花心穿帮而失手杀掉妻子，光是想象复活后会有何下场就让人感到害怕。

毕竟这是个受伤也能用魔法治疗的世界，关于这部分的法律和人口问题该怎么办，虽然让人想仔细调查一番，但是真一终究没那种时间。

「谢谢你，大叔，我会再来吃饭的。」

满怀谢意地表示自己收获良多后，真一从座位上起身。

瑟雷丝也跟在后头。就在两人把手放上出入口的门时，酒馆二楼传来一个很有精神的说话声：

「大叔，早安！」

「喔，早安啊小姑娘。你今天难得晚起呢。」

「对啊，昨天训练到很晚，所以睡过头了！」

红发少女踩着轻快的脚步下楼，坐到吧台席。

那条与头发同色有如正义之证的围巾，也和她十分相衬。

总之她充满活力又率直，与某个下流的家伙恰好相反，是走在光明大道上的人。

这就是女神的勇者，也是唯一能伤害到最强魔王的存在。

「真的是个女孩子耶……」

尽管已经听魔王说过，短暂瞄到对方外貌的真一依然难掩惊讶。

「是女性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不，这倒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由于存在魔法这种东西，因此男女之间没什么力量差距，这点只要看瑟雷丝就很清楚。

所以，让人在意之处，是更为单纯而庸俗的部分。

「我只是觉得，她长得还真可爱呢。」

「期待用眼泪和白色液体弄脏人家吗？真是个变态又下流的家伙呢。」

「怎么？我长得那么像性罪犯吗？」

为什么这个呆女仆总是马上就用粉红色的思考回路贬低别人啊？

这点比让勇者无限复活的机制更令人费解──真一心想。

●

离开酒馆的真一和瑟雷丝，边走边向行人问路，来到城镇的中心附近。

一座有豪华装饰的大型石造建筑，座落在王城旁。

刚刚酒馆老板聊天时也有提到，理论上魔王最大的威胁，就是在这里受到祭祀的。

「欢迎光临，旅人，造访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波亚王国神殿有何贵干？」

穿戴着纯白长袍与金色圣徽，一看就是神职人员的中年女性，以柔和却显露疲态的笑容迎接两人。

（制造勇者的女神就是在这个神殿被祭祀吗？好啦，会出现什么呢？）

尽管闯进可说是敌人根据地的场所，真一仍旧以非常自然的笑容开口：

「我来自南方一个叫做仙贝村的乡下地方，机会难得，所以我想在王国这座漂亮的神殿里向女神祈祷。」

「唉呀，真是值得嘉许。虽然现在有些忙就是了，请进。」

在女性的邀请下，真一他们穿过大门，踏入女神的神殿。

内部是许多圆拱的复杂结构，十分美观；地板与柱子用打磨精细的大理石，营造出隆重而庄严的气氛。

（赚了不少呢，我要不要也创个宗教捞一笔啊？）

（没有其他感想吗？）

真一以不让前方女性听到的微小音量对瑟雷丝说完，随即看见一样令他在意的东西。

「这是……」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绘画。

里面画着一只充满灾厄气息的黑龙，还有个长了角的魔族骑在上头，两者一同落向看不见底端的深渊。这是一幅连观看都会感到恐惧的地狱景象。

「画上是很久很久以前，败给以女神为首的善神们而被封在地底的邪神与恶龙。」

女性尽管亲切地说明，脸上却浮现排斥与恐惧的神色。

「我们所踩的大地之下，居然像这样封着邪恶的存在，一想到这点就让人害怕。」

「的确是。」

真一随口回应的同时，也产生了些许疑问。

「不过，邪神我知道，然而龙也是那么邪恶的存在吗？」

毕竟是有魔法的奇幻风格世界，有龙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尽管在地球上提到龙时，坏蛋形象十分强烈，不过在东洋与中东地区，包含四神青龙在内的善良龙王传承同样很多。

另外，真一也记得听人说过，像「红龙」这类有颜色名的是恶龙，不过「金龙」这种冠上金属名的则是善龙。

虽然他是基于这种念头而随口提问，女性神官却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露出看到怪胎的表情。

「传说中，龙族在很久很久以前吃光了女神爱蕾佐妮亚以外的诸神，是非常邪恶且恐怖的存在。轻率地考虑『或许也有善良的龙』这种事，会遭到女神处罚喔。」

「是，非常抱歉……」

被当成恶作剧孩童训斥的真一，表面上装出老实反省的模样，并且看向身旁的瑟雷丝。

（刚刚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和魔族流传的故事完全不一样呢。）

这么回答的女仆，表情似乎不太高兴。

（虽然完全不知道何时出现、从哪里来，可是「黑龙沉睡在魔界深处」这件事，在魔族之间也有流传。）

只不过，那是强大又高傲的存在，不能用人类的善恶与正邪评断。

（讲个故事吧。过去有个自称『黑色魔王』的魔族，据说他傲慢地认为以黑为名的有自己一个就好，于是率领大军前去讨伐黑龙。）

（该怎么讲，感觉已经能猜到结局了。）

对于猜想「果然还是全灭了吧」的真一，瑟雷丝摇摇头。

（不，据说他与他的大军，回来时一个也没少。可是在那之后，他抛弃了『黑色魔王』这个称号，魔界里听说这件事的魔族们，再也没有以『黑』为名。）

（为什么？）

他们所效忠的魔王也号称「苍蓝魔王」，对于魔族来说，有个冠上颜色的称号，应该是件非常光荣的事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抛弃黑色魔王这个称号？理由简单易懂。

（他和那支大军使尽了浑身解数，但是别说弄下黑龙一片龙鳞，就连让龙从沉睡中苏醒都做不到。）

「啊？」

真一不由得叫出声来。见到女性神官的怀疑眼神后，他用个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

（这人好歹也自称魔王，是因为黑龙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而大受打击吗？）

（毕竟这是个寓言，目的在于警惕我们别大意而要好好锻炼自己，所以不能保证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只不过，据说许多魔族相信黑龙存在，而且崇拜、信仰那种无与伦比的强大。

（难道说，我们家的魔王大人也是？）

（他说自己非常尊敬黑龙，等莉诺小姐长大到能放手之后，想找出黑龙较量一番。）

（虽然看他那副德行，大概一生都离不开小孩吧。）

真一在这么调侃的同时，内心也捏了把冷汗。

（龙啊……在近年游戏里成了让人们剥素材的狩猎对象，但是这里的龙规格似乎不太一样呢。）

连是否有这种生物都不晓得的传说般存在，想来没什么机会碰上，应该可以庆幸吧。

尽管还想多问一些关于龙的事，不过悄悄话说太久会让人起疑，于是真一他们从绘画前离开。

没多久，又看见让他们在意的画面。

宽敞的通道旁，躺有身穿铠甲的人影。

这些全都是胸口漂亮地开了个洞的士兵尸体，少说也有数百具。

「那该不会是……」

「是的，他们都是勇敢与邪恶魔族作战，因此丧命的王国士兵。」

女性深深点头，话音中隐约带有对死者的同情，以及对魔族的憎恨。

「虽然在女神的庇佑之下，他们都处于能够复活的状态，然而牺牲者的数量实在太多。尽管半数由邻近的神殿分担，更用尽种种手段，但是司教大人忙不过来……」

所以施加了有防腐效果的魔法，让他们排队等复活。

「我们虽然也有帮忙，不过考虑到司教大人的负担，一天救回五十个已经是极限……」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们了。」

真一露出沉痛的表情，同时因为得到新情报而暗喜。

（能使用复活魔法的人手，果然不多啊。）

魔族方只有魔王与瑟雷丝两人，剩下顶多就是莉诺加点油也许能做到。

像他们这样的施法者，如果到处都是可就麻烦了。

（不过弱归弱，看样子合力施法还是办得到。是不是有什么能共享ＭＰ的魔法，或者像某个打斗漫画那样，有「大家把力量分给我吧」的方法？）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小看人类集团。

就在真一思考这些东西时，他们已经抵达神殿最深处的礼拜堂。

这个更高、更宽敞的房间里，终究还是没放置任何遗体。

有个巨大的白色女性雕像坐镇其中，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的光亮让它闪闪发亮，充满神秘的气息。

「这就是女神像吗……」

那是个面露安详笑容的长发美女，但她并未长出羽翼，外表和人类没有两样。

仿效先来一步的虔诚亲子装出祈祷模样后，真一向瑟雷丝拿了一条手帕，包起许多金粒塞到女性神官手里。

「多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奉陪。我们是乡下人可能不太懂礼数，这点心意献给女神……」

「唉呀，不用这样也没关系啦。」

「哪里哪里，我们平常能过安稳生活都是托女神的福，这点小事就依我吧。」

「既然你这么说……」

再三坚持后，一开始婉拒的女性终于老实地收下。

（你真的很擅长扮演庶民呢。）

（这不是赞美吧？）

真一将瑟雷丝的讽刺当成耳边风，摆出一副「刚刚才想到」的表情开口：

「话说回来，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不知道方不方便？」

「好的，有什么问题呢？」

「其实呢，我最小的弟弟听到最近有魔族出没的传闻，激动地说出『我要成为女神的勇者解决他们！』这种话呢。」

「唉呀，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弟弟呢。」

「这样很危险，所以我没打算真的让他当，不过希望能让他多少听些勇者的事。」

「如果是这样，倒是无妨喔。」

一方面也是先塞了一大笔钱给人家，所以女性欣然领着两人坐到墙边的椅子上。

「首先，勇者是怎么选出来的呢？」

「擅长剑或魔法，而且曾经惩治过威胁民众的魔物，这些具备勇气与力量的人，接受女神的祝圣之后，才会被认可为勇者。」

「原来如此，这个祝圣又是怎样的仪式呢？」

尽管「魔物」这个与「魔族」意义有些不同的词也让人在意，不过真一决定先继续有关勇者的话题。

「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喔。对勇气与力量有自信的人，只要站到神殿的女神像前，将自己完全奉献给女神，发誓为人们而战就好。」

「就这样？」

「是的，只要得到女神认可，身上某处就会出现身为勇者的证明。」

女性说着，指向自己袍子上所画的女神圣徽。

「真的只有这样吗？那么，应该可以有更多勇者吧？」

听到他这么说，女性显得有些为难。

「不，确实如果只看剑与魔法方面的实力，还有许多符合勇者资格的人。可是，说到有没有足以让女神选上的勇气与纯洁心灵就……」

「换句话说，也有些人虽然很有实力却没被选上？」

对方似乎难以启齿，于是真一代为说出口，留心着周围以免被人听到的女性点了点头。

「能够被选为勇者，是非常不得了的荣誉。以枢机卿或大司教为目标的人，全都必须接受祝圣。只不过，一旦没被选上就……懂吧？」

人家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人个性差劲」，讨厌这样而不愿接受祝圣的人也很多。

那些原本就有地位而在意风评的王公贵族，影响大概特别严重吧。

另外，对于侍奉女神的神官来说，等于是遭到女神拒绝的证据，会封锁未来的路，一个不好还会被逐出神殿，可说是致命伤。

拥有「可以无限复活」这项大优势的勇者，不容易增加的原因就在此。

（相当于被开除教籍吧？这还真可怕呢……）

成为勇者候选人时，应该已经有相应的实力，以及过去借此建立的成绩。

那些东西可能一瞬间就随着「人格缺陷」的烙印而毁掉，也未免赌太大了。

（那个骑士和他的同伴们，或许赌性相当坚强呢。）

虽然实际上只是家族衰败无路可退，除了争取爵位之外别无他法。

就在真一思考这些时，一旁瑟雷丝拍拍那对丰满的胸部，松了口气。

（这下子我就放心了，真一先生绝对不可能倒戈去当勇者。）

（是是是，反正我就是个下流的家伙。）

真一随口敷衍已经习惯的恶毒话语，同时从椅子上站起身。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还有，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犯……那座雕像，和真正的女神很像吗？」

「啊？」

女性当下还搞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露出吃惊的表情，不过她很快就笑着回答：

「很遗憾，我没拜见过女神的尊容，没办法回答像或不像。」

「这样啊。」

「只不过，大神殿那座成为所有雕像范本的女神像，据说是女神降临此地时，直接蒙受她教诲的第一任教皇大人所雕。」

「原来如此，又让我增广了不少见闻呢。」

真一道谢结束对话后，转身背对女性和女神像，迈步离去。

两人准备就此离开神殿时，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领着大批神官从两人面前走过。

此人穿着虽朴素却比其他神官体面的服装，与他擦身而过的人们纷纷低下头，他则是举起手来，回以和蔼的微笑。

真一也仿效其他信徒，靠向通道边缘把路让开，同时自然而然地站到能挡住瑟雷丝的位置并低下头。

男子似乎没留心真一与背后的女仆，面带微笑从他们面前通过。

（呼……）

就在擦身而过时，真一确实看见了那样东西。

男子的右手上头，带有闪着黄金光芒的女神圣徽。

（那人就是第七名勇者──这里最了不起的司教大人对吧？）

复活魔法的施术者是不死之身，这点实在相当麻烦。

话虽如此，不过现在还剩下几百个死者要复活，应该没空攻来魔王城吧。

（当前的敌人，应该只有那个叫亚莉安的吧。）

这么想着的真一，走出神殿仰望蓝天。

「得到想要的情报了吗？」

「七成左右。」

他随口回应瑟雷丝的问题，并且进一步思索。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女神的勇者复活那一瞬间，但是大概办不到吧。）

脑中想着「应该多拷问那几个人一下」、「干脆做人体实验」之类下流念头的真一，表情有些阴郁。

（因为担心被怀疑，所以没询问勇者凭空复活的机制，不过看样子只会得到『都是靠女神的力量』这种程度的答案吧。）

替他们带路的女性当然不用说，搞不好那座神殿里的其他神官，也没有一个知道女神与勇者的真相。

（女神爱蕾佐妮亚，不晓得究竟是拥有人格的个体，还是无形的巨大系统？能确定的，只有她「存在」。）

没人见过。可是，已死的勇者会复活是事实。而且──

（连魔王都做不到的凭空复活，她一样办得到。意思是，她比魔王更强？）

自己的想象让真一身上窜过一股恶寒，于是他咬紧牙关以免发抖。

魔王施展全力后究竟有多强，他还不知道。

不过，应该有相当于小型核武的大规模破坏力。

这个世界，真的有凌驾于这种魔王之上的神？

（拜托，千万别出来啊。）

目前，女神虽然似乎还没有现身，可是一旦人类濒临灭亡，会变成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果然，为了人类也为了魔族，得避免把事情闹得太夸张。）

莉诺之前说过「一旦人类攻进魔界，会反过来遭到魔族灭绝」这种话，可是说不定面临灭绝危机的，其实是魔族这边。

「所以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嗯，这个嘛……」

瑟雷丝的声音让真一摆脱负面思考，回归正面且现实的话题。

「在我的故乡有句俗话，『一旦作业系统坏掉，电脑也只是普通的箱子』。」

「喔……」

「简单来说，只要能摆平下命令的首脑，事情就会结束。」

真一随口编了句俗谚，仰头看向神殿旁边的大城。

「换句话说，就是打倒这个国家的王。」

讨伐魔王的命令，应该是波亚王国之主下达的吧，只要打倒他就不必和勇者战斗。

「不战而胜，此乃兵法的精髓。」

「调查了那么多勇者的事，居然得到这种结论啊？」

「就是因为调查过才会这样啰。既然无法弄清不死之身的机制，对付勇者便是种没效率的方法。」

更何况，只要制住国王这颗头就能保住魔王城的和平，即使勇者又增加也没关系。

「可是，赢得了吗？」

看见瑟雷丝基于「国王＝最强者」这种魔族基准思考而担忧，真一点点头要她放心。

「应该没问题吧，又不是要和他打一架。」

「啊？」

「因为和政治家交锋时，决定胜负的是嘴巴和这玩意儿嘛。」

说着，他从腰间那个沉重的袋子里，拿出一枚银币。

「只要有钱什么都做得到，资本主义万岁！」

「真是下流呢。」

虽然不明白人类社会的机制，但是这点不会错──瑟雷丝冷冷地下断语。

●

国王特鲁特斯四世的工作，始于早晨的谒见。

臣属的贵族、撑起城镇商业的公会首脑、来自别国的使者。

国王要在谒见厅聆听这些人的进言与期望，并且和宰相等人商量后给予回答。

尽管他觉得不需要特地弄得这么夸张，改成靠书面往来会比较快，不过对臣下与使者展现威严同样是国王的工作，这也是无可奈何。

（一个成了司教傀儡的男人，根本没什么威严。）

特鲁特斯四世尽管在内心叹息，却靠着最后一点坚持而没把话说出口，以很有王者气度的威风模样坐在宝座上。

「今天从谁开始？」

「是，说到这部分……」

听到国王询问的宰相，看着手边的羊皮纸，一脸困惑。

「一名自称是大福村馒头的商人。」

「小村子的商人？要做生意的话，应该透过公会吧？」

国王也没闲到一一接见所有的商人。

关于这点，宰相同样十分清楚。

「可是，对方说无论如何都想直接谒见陛下，还送上这种东西……」

宰相使了个眼色，于是两名士兵搬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重的挤压声，接着箱盖在国王面前缓缓开启。

瞬间，整个谒见厅都是令人眼花的黄金光芒。

「什么？整箱塞满金条！」

「就属下让人调查的结果，全都是没有杂质的纯金。」

换算成金币大概超过十万枚吧。

从士兵年薪约十五枚金币来想，应该能明白这笔金额有多庞大。

「他表示只要您接见，无论得到怎样的回应，都会将这些东西献上。」

「怎么可能，他究竟是什么人？」

特鲁特斯四世会震惊也是难免的。

公会首脑与别国使者为了讨好他所献上的那些宝物，尽是些价值连这箱百分之一也不到的东西。

当然，还会提出与代价相应的要求。

可是，那个叫馒头的商人，却表示只要会面就交出这堆黄金。

「他不可能只是个小村子的商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关于这点，商人公会里没人知道……」

如果消息比贵族和骑士还要灵通好几倍的商人也不知情，那么波亚王国里大概没有人知道吧。

「陛下，您意下如何？」

「唔嗯嗯……」

特鲁特斯四世咕哝一声，陷入沉思。

这个商人显然不对劲。十有八九是敌国派来的间谍。

不过，他端出了让人明知有毒依然想喝干的美酒。

眼前闪耀的黄金是订金，展现出「如果愿意听本人的要求，就让你们赚更多」的自信。

波亚王国的钱包，并未充裕到能毫不迟疑地拒绝。

（要不是复活士兵的费用吃掉了国库的一半……）

讨伐出现在道格溪谷的魔族，导致三千名士兵死于魔王之手。

王国捐给神殿一大笔钱，当成让这些人复活的手续费。

对方表示有一半要运到他国神殿，所以王国还准备了几十辆马车。

坚持要歼灭魔族而强迫波亚王国出兵的人，明明是神殿方的修伯司教。

甚至让人反过来担心，他之所以对魔族发动战争，目的是不是借此逼人捐款养肥神殿、削弱王国。

（这人该不会是司教的手下吧？）

特鲁特斯四世偷瞄站在旁边的修伯，不过他即使看见黄金也面不改色，脸上只有平常的温和笑容。

「好吧，带他进来。」

不管是怎样的陷阱，都得先见面才会知道。

国王下定决心，宰相则顺应主君意向将那名商人带来王座前。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个中等身材、毫无特征、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

不过他背后的蓝发女仆，则是让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国王特鲁特斯四世陛下，能够见到您的面实在无比光荣。」

「不必多礼，把头抬起来吧。」

商人恭敬地单脚跪下并低头，国王则给予惯例的回应。

「那么，你想对本王说什么？」

「是，希望陛下能允许一桩生意。」

「生意？找公会谈比较快吧？」

如果肯送上那么多钱，商人公会应该会非常乐意让他加入吧。

可是，名叫馒头的中年商人缓缓摇头。

「不，在下所希望的生意，唯有陛下能给予许可。」

「本王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

确定已经引起国王的兴趣后，商人奸笑着回答：

「希望您允许和道格溪谷那些魔族贸易。」

「你、你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国王也好、宰相也好、大臣也好，担任警卫的士兵也不例外，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就连修伯司教，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居然要和魔族做生意，你的脑袋没问题吗？」

「当然，在下的脑袋很清楚。不过，只有脑袋清楚做不好生意。」

相对于特鲁特斯四世慌张的模样，商人则始终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

插图p137

「魔族是多么恐怖的对手，在下早已有所耳闻。不过，他们真的是敌人吗？」

「你、你说什么？」

国王之所以背上不由得一震，就是因为他心里有底。

商人见状，露出满意的表情进行解说：

「尽管遭到六千士兵进攻，又杀了其中半数，魔族此后却完全没有对波亚王国发动攻势对吧？如果他们的力量和传闻一样，要攻陷这里应该用不到三天才对。」

「唔、唔……」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道格溪谷的魔族对人类没有敌意。至少，他们完全没有要消灭波亚王国的意思。」

「什么？」

虽然再度感到震惊，特鲁特斯四世却能接受这种说法。

原因在于，他自己也想过这种可能性。

然而，这也是个不能轻易承认的念头。

「对方可是邪恶的魔族喔？是过去败给诸神、被赶到地底的邪神眷属喔？他们不可能不恨我们这些身为诸神之子的人类吧！」

特鲁特斯四世举出这世界任何人都知道的传承当挡箭牌，拼命地试图否定。

可是，商人仿佛完全不当一回事，缓缓摇头。

「传承或许有错。不，说不定魔族的确是如同传承般的邪恶存在。可是，就像邪恶的人类偶尔会诞生一样，出现在道格溪谷的魔族，或许也是世间罕见的友善魔族。」

「怎么可能，这种事……」

「只杀了六千人的一半，而且手下留情让他们能复活，也没对遭到进攻一事报复，一直窝在溪谷不出来……光从这些事实看，您不认为很有可能吗？」

「…………」

对方不谈传承这种古老又暧昧的东西，而是指出当下的明确现实，特鲁特斯四世也只能选择沉默。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魔族没有传闻中那么邪恶？）

只是因为击溃王国军的魔王实在太过强大而恐怖，让自己看不清真相吗？

如果抛开偏见与成见，确实会让人认为商人说得有理。

「当然，虽说是处于守势，魔族依然杀害了大量王国士兵，甚至击退勇者大人，不能那么简单就信任他们。之所以没攻过来，也可能是有什么邪恶企图。」

「嗯。」

「正因为如此，在下才希望能先以做生意的形式与他们接触，查出魔族真正的意图。」

「唔……」

商人这番话也有道理，而且不会损及王国。

「可是，这么一来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对于特鲁特斯四世的问题，商人再度应以奸笑。

「要是能如在下所愿，顺利和魔族做成生意，应该能取得仅限魔族保有的物资与技术。那些东西所带来的财富，必然会是送给陛下那些黄金的好几倍。」

「不过，他们不见得有你要的东西。」

「既然做生意是种赌博，那么接受失败的危险性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就算没有物资或技术也无妨，因为有个更好的东西确实存在。」

「那是什么？」

看见国王兴味盎然，商人露出今天最为奸诈的笑容，说出答案。

「和连万人大军都能取胜的最强战力──魔王结缘。」

「你说什么……！」

这个答案，又一次吓得在场众人说不出话。

因为商人所说的内容，实在太危险、太亵渎，而且充满魅力。

「一旦让恐怖的魔王成为友军，那么消灭他国平定天下，进而使波亚王国成为巨大的统一国家──成为波亚帝国也不是梦。」

「波亚帝国……本王当皇帝……？」

「即使事情没那么顺利也无妨，只要缔结同盟关系，应该就能用以牵制他国。在下孤陋寡闻所以不太清楚，但是波亚王国遭到他国侵略已经不是一两次了吧？」

「唔……」

商人这番甜如蜜的危险言论，确实已经渐渐打动特鲁特斯四世。

「就算事情失败，也只不过是死一个愚蠢的商人。国王陛下，还请您务必允许在下与魔族贸易。」

商人如此总结，并且深深低下头。

他所说的话全都非常合理，对波亚王国有利无害。

所以，照理说完全不需要烦恼，答案已经出炉。

「本、本王决定──」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盖过特鲁特斯四世正准备回答的声音。

掌声的主人，乃是王座旁边那位脸上笑容依旧的女神司教。

「真是场漂亮的演说啊，背教者商人。」

「背教者？」

商人眉毛挑动，修伯司教给了他一句「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并加深脸上笑意。

「居然为了钱，打算和那些与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为敌的邪恶魔族联手，这种行为如果不叫背叛女神、背叛人类，又叫什么呢？」

说着，修伯环顾谒见厅内的人们。

他以比口舌更有说服力的眼神这么表示。

──要是违逆女神的教诲，你们就没命啰。

从今以后，再也没人替你们治伤治病，一旦死亡就无法复活。

不，不仅如此。

神殿麾下那些顶尖强者──不死身勇者，将会对波亚王国拔刀相向。

无论怎么杀害，都会一再复活来袭的他们，将成为最可怕的杀手。

只要拿性命威胁，就连国王都不可能反抗。

「唔、嗯，就和修伯司教说的一样。商人啊，你对做生意的热情让人赞叹，不过违背女神的教诲可不行喔。」

「没错，不需要什么肮脏的谋略，我发掘的亚莉安一样会消灭邪恶的魔族。」

所以，不要太贪心──修伯仿佛要这么说一般，将手放到国王肩上。

「就是这样。虽然很遗憾，不过你还是死心吧。」

宰相硬是将话题结束，试图尽快收拾险恶的气氛。

商人看见他们的反应后，意外地并未坚持下去，老实地站起身。

「国王陛下，还有各位大臣，让各位浪费时间奉陪我这些无聊的话题，实在非常抱歉。为了表示歉意，还请收下这些黄金。」

在赔罪同时，也借着重新强调黄金的存在，暗示众人不要问罪于他。

「嗯，如果又想到什么生意，你随时可以说。」

尽管企图被司教破坏，特鲁特斯四世依旧看上了他的慧眼，因此出言安抚。

商人回以纯粹的喜悦笑容，转身离去。

然而，有人不允许他这么做。

「卫兵，逮捕这个背教者。」

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笑容的女神司教，以冰冷语气下令。

「居然违背女神的教诲，试图勾结邪恶的魔族，此人必定是那名恶毒魔王的手下。」

「修伯司教，这话说得太过头了吧！」

修伯无视自己擅作主张，再加上那种过分的言论，让特鲁特斯四世实在难以忍受，没多想就大声反驳。

然而，司教的笑容没有半点动摇。

「陛下，那个背教者无疑是魔族的手下。因为啊，他用魔法伪装了外貌呀。」

「你、你说什么？」

在场众人做出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震惊反应，看向商人与他的女仆。

是因为紧张吗？只见窥探着司教的两人，表情似乎有些僵硬。

「好啦，邪恶魔族的手下啊，展现你的真面目吧。还是说，你喜欢由我亲手揭穿？」

修伯说着，举起刻有女神圣徽的右手。

看见他打算施法，原本一直安静待在后头的女仆作势往前站。

不过，身为主子的商人举起手制止。

「如果可以，我原本希望能一直瞒下去，既然您想看就没办法了。」

这么说完，商人以眼神向女仆示意。

接着，女仆回应主人的要求，解除了施加在商人身上的幻影魔法。

因而出现的是──一张满满烧伤痕迹的丑脸，严重到连年龄与长相都分辨不了。

「呜恶……」

卫兵忍不住想吐，商人并未责怪他，只是淡淡地开口：

「被某个竞争对手弄出来的伤。这会让人看了不舒服，所以平常都靠魔法掩饰。」

「…………」

「这个女孩也受了同样的伤，还请各位放过她，别让她现出那些伤痕。」

身为男人的自己姑且不论，要一个年轻女孩将丑陋的容颜展现在众人面前，也未免太可怜了──商人当场伏地恳求。

国王与一干臣下，并未卑劣到对拼命哀求的他落井下石。

「馒头阁下，把头抬起来吧。该谢罪的是本王。」

「非常感谢您宽大为怀，国王陛下。」

商人这么说完后再度低下头，让女仆重新施法掩饰烧伤，这才转身离去。

不过，他在门前停下，回头留了这么几句话：

「受这些伤时，我曾经这么想过，『和那些传说中的魔族相比，人类要来得邪恶、恐怖得多』。您怎么看呢，司教大人？」

说完他瞄了修伯一眼，连回答也不听就转身离开谒见厅。

从紧张中解放的国王不禁松了口气，身旁的司教脸上温柔笑容依旧。可是──

「区区背教者，居然敢让我这个女神的司教丢脸……！」

他以没人听得到的细微声音诅咒对方。

唯有此刻，那张虚伪的笑脸消失，显露出底下黑暗的本性。

●

「唉，『和我订下契约当皇帝吧』作战失败了呢。」

沿路提防追兵的真一找了间旅店下榻，然后一副不怎么遗憾的模样坐到床上。

解除幻影恢复褐肤银发的瑟雷丝，则是迅速将双手伸向他的脸。

「要叹气的人是我。」

说着，她便以治疗魔法医治真一自己烧伤的脸。

「不过派上用场了，对吧？」

即使一个不小心被看穿是幻影，只要身为人类的他展露严重伤疤刺激良心，对方就不会一并要求魔族女仆也解除魔法。

基于这种盘算而准备的保险奏效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尽管一切按照计划进行，而且事先消除了痛觉，可是从魔族角度来看，自残颜面这种事依然十分疯狂。

「不但下流还是个变态被虐狂吗？请你适可而止一点。」

女仆尽管恶言相向，却罕见地显得很生气。

「瑟雷丝小姐，你该不会是在担心吧？」

「我向来都在担心你的脑袋里装什么。」

在她说出这句话时，真一脸上的烧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顺便连眉毛也替你接在一起了。」

「你当我是哪来的派出所警官啊……不过，这一趟有收获。」

为了保险起见而摸摸眉毛的真一，重新确认成果后露出微笑。

「我已经知道，国王与他的部下没有那么痛恨魔族。问题在于那个修伯司教。」

先前于神殿擦身而过的男子居然出现在谒见厅碍事，这点虽然让人惊讶，却也因此让敌人变得明确。

「那五个人也一样，什么女神的信徒啦勇者啦，似乎相当排斥魔族。你心里有底吗？」

「不知道，因为在魔界时根本没听说过什么女神。」

瑟雷丝毫不迟疑地摇头。

就连在神殿听到的「女神将邪神与恶龙封在地底」这个传承，魔界那边也不知情。

话虽如此，对方却说「你们是邪神的眷属、是敌人」，魔族听了根本不知该有何反应。

「就算那些都是事实，和现在的我们应该也没关系，不是吗？」

「没办法这么理性地区隔，就是人类麻烦的地方啦。」

在感到不可思议的瑟雷丝面前，真一深深叹口气。

「虽然对莉诺很抱歉，不过一旦成了宗教性质的憎恨，就不能指望靠交涉解决了。」

信仰并非出自理性，而是源于感情。

所以，证据、理论、关连性都不重要，只会因为喜欢所以相信，因为相信所以盲目地认为它正确，对于他人意见充耳不闻。

这种宗教狂热分子无法沟通，在真一生长的世界，已经证明过无数次了。

「这么一来，还是只能回到原点了吗？」

以智谋封杀袭击魔王城的不死身大敌──勇者。

只能再达成一次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那个叫修伯司教的男人，只有在说出『我发掘的亚莉安』时，音调有些不同，如果演变成『女孩遭到魔族囚禁』的18禁发展，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哼哼哼！」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我明白你很下流。」

尽管再度痛骂露出邪恶笑容的真一，瑟雷丝却没打算制止他。

因为那些不听人话，擅自认定别人邪恶上门找碴的女神信徒，早就让她受够了。

「所以呢，接下来要怎么办？」

对于瑟雷丝的询问，真一不假思索地回答：

「嗯，修练吧！」

「……啊？」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面无表情女仆，显得有些呆愣。

从见到她这种反应会感到愉悦来看，真一的本性果然很下流。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五章 下流是败者的戏言

「所以就是这样，真一的三分钟训练，耶──！」

「耶──！」

「……这是怎么回事啊？」

为了避免让人怀疑，他们以商人模样从南侧街道离开波亚王国后，乘着夜色用「飞翔」魔法回到魔王城的隔天。

看见亢奋地大喊的真一，以及开心模仿的莉诺，瑟雷丝已经放弃思考了。

「话说莉诺，你可以跑来这里玩吗？」

「可以啊，爸爸正忙着工作，如果大哥哥肯陪我玩，我会很开心的。」

「你说魔王大人在工作，是指写什么文件吗？」

「文件？魔王的工作，就是为了解决坏人而让自己变得更强啊？」

「ＯＫ，我已经不会被这种脑袋装肌肉的思维吓到啦！」

真一「哈哈哈」地摆出开朗的笑容，硬是让自己变得有干劲。

「其实我接下来所要做的，就跟魔王大人的工作一样──为了变强而训练，莉诺能不能帮忙呀？」

「好，包在人家身上！」

「所以呢，为什么突然要让自己变强？」

听到好不容易回神的瑟雷丝询问，真一也恢复原状回答：

「这是为了打倒勇者所做的事前准备。」

「意思是你太弱的话会失败？」

「就是这么回事。另外还有个单纯的原因──如果不稍微锻炼一下，搞不好三两下就会挂掉，感觉很可怕。」

真一是魔王的参谋。

虽然只要尸体还在，魔王或瑟雷丝应该就会帮忙施放复活魔法，不过接下来要是重复对骑士等人用的那一套，别人可能会恨到想让他整个人灰飞烟灭，需要些防范措施。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不是没办法变强多少吗？」

瑟雷丝的担心无误。

毕竟无论是地球或异世界都一样，唯有辛勤踏实地训练才是变强的捷径。

不过，即将颠覆这种常识的，则是人的智慧以及魔法。

「接下来就会知道。莉诺，你会用『遮蔽痛觉』的魔法吗？」

「会，因为所有魔族最先学的魔法都是这个。爸爸也常说，不能全力战斗到死为止是不行的。」

「这、这样啊……那么，可以对我施展这个魔法吗？」

「好，嗯嗯～！」

莉诺鼓起脸颊，很可爱地使劲并咏唱魔法。

「痛痛消失吧，『遮蔽痛觉』！」

「咦，本来是这么可爱的咒文吗？」

他记得为了自毁容貌而让瑟雷丝施法时，听到的咒文比较单纯。

「不，咒文没有既定形式，会随施术者有所不同。」

「原来如此。」

真一表示理解，莉诺手掌放出的光芒包住他的身体。

他试着捏捏手臂，确实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了。

「好，那么马上开始训练。」

确认完效果后，真一便双手撑地开始伏地挺身。

「一、二、三……真厉害，要做几个都行耶。」

一般来说超过二十次胸口和手臂就会麻，再多也不到四十次，但是没了痛觉就可以全部当成不知道。

话虽如此，物理上的极限依旧会到来。

「一百零二、一百零三……喔，到此为止了吧。」

原本伏地挺身做个不停的真一，无论怎么用力身体都动不了了。

躺下来掀开衣服一看，胸肌已经整片红肿。

使唤身体超过极限，导致肌肉破坏内出血。

「哇～感觉好痛。」

「实际上，如果没用魔法，应该会痛到要死吧。」

如果有这么强的毅力，在地球也不是做不到。

不过，接下来则是奇幻风格异世界才做得到的秘技。

「莉诺，施法帮我治疗伤势严重的胸肌好吗？不过，不要用时间倒流或重新构筑肉体之类的方法，麻烦强化生物原本就有的自愈能力，用接近自然的方式让它恢复。」

「咦、咦？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讲得太难懂，莉诺搞不清楚状况地歪头。

瑟雷丝见状叹了口气，坐到真一旁边。

「强化身体的恢复力就好是吧？」

「嗯，这么做应该可行才对。」

「了解，『自然治愈力提升〈Self Healing Power〉』。」

她将手掌放到那片红肿的胸肌上，让魔法发动。

从瑟雷丝纤手流出来的无色力量窜过真一全身，细胞以异常速度再生，使得患部烫得像烧起来一样。

「喔喔，一下子就治好了！」

一般来说至少也需要个三天的胸部内出血，不过一分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且，效果不仅如此。

「好，证明的时间到了，一、二、三……」

胸肌完全治好后，真一又开始伏地挺身。

而且，即使超过刚才的极限一百零三次，他的动作依然没停。

「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一……还能继续耶，成功了。」

「咦，光是那样就会变强吗？」

莉诺非常惊讶，真一则一边继续伏地挺身，一边将原理告诉她：

「这叫『超恢复』，肌肉会借由破坏后的再生而变强喔。原本在锻炼之后，需要一两天什么也不做让肌肉有时间恢复，我是用魔法缩短它的。」

在解释的期间，伏地挺身次数已经超过一百五十，极限再度造访。

此时瑟雷丝施法，让活化的肉体于再生同时跟着得到强化。

「这不是超高速练等级，而是超高速肌肉训练。唉呀～变强真开心耶～！」

「还真像作弊呢。你不觉得对不起那些一步步努力过来的人吗？」

「寻找有效率的锻炼方式，也是努力的一种喔。放弃思考而一再重复同样的事，不能称为努力。」

「所以呢，真心话是什么？」

「能轻松地耍诈追过别人，实在是太爽啦！」

「真是下流呢。」

真一听着已经习惯的恶言，并且改做深蹲。

「莉诺，不好意思，能不能帮忙拿点什么吃的和喝的过来？因为运动和肌肉再生也需要摄取营养，不然只会变瘦。」

「好，莉诺会替大哥哥准备一顿大餐！」

可能是帮得上忙所以让她很高兴吧，莉诺开心地奔向餐厅。

「唉呀～她真的和魔王大人一点也不像，是个善良的孩子呢。」

「要是对她下手──」

「我知道会怎么样，而且真要说起来我也不会下手啊！」

「…………」

「那种『每个萝莉控都这么说』的怀疑眼神是怎样？」

「每个萝莉控都这么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面对她犀利的耍笨，让真一忍不住全力吐槽回去。

这个脑袋装肌肉的女仆，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搞不好其实很喜欢双口相声。

「老实说，虽然莉诺很可爱，但我可没有把她当成恋爱对象喔？」

毕竟她是与人类有所不同的魔族，年纪也可能比真一还大，但是就二十一世纪日本培养出来的伦理观来说，外表已经出局了。

「我只是因为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把她当成妹妹疼爱而已。」

「……说的也是。」

没有敷衍而选择附和的瑟雷丝，露出些许温柔神色。

她对于莉诺的重视，想必也超越了「女仆与主人的女儿」这道藩篱吧。

「顺带一提，我不是贫乳派而是巨乳派，所以像瑟雷丝小姐这样的性感美女比较合我胃口喔！」

现场的温馨气氛让真一感到不好意思，所以故意失言。

他打算让人家骂「突然就性骚扰啊？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借此让气氛恢复。

「…………（转头）。」

然而瑟雷丝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开。

插图p153

「那个，瑟雷丝小姐？」

「…………」

「该不会，你在害羞？」

「……『超重力〈Hyper Gravity〉』。」

「唔喔！」

突然间全身变成好几倍重，让真一站也站不住，有如被钉在地板上一般趴下。

「我去帮忙莉诺小姐。」

「呃，那个，在那之前先把魔法……」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训练好好加油喔。」

瑟雷丝留下一个花朵绽放般的笑容，随即离开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从缝隙俯视真一的眼神，就跟打量养猪场的猪没两样。

「意外地……青涩呢……」

尽管能一窥毒舌女仆可爱之处，让真一有些发萌，不过全身骨头响起的讨厌声音，令他有了初次送命的觉悟。

●

靠着莉诺赶到现场才捡回一命的真一，连着锻炼了三天。

「过去人称虚弱小男孩的我，现在变得这么强壮！」

看着自己没用奇怪健身商品而是确实长出肌肉的身体，真一不由得摆了个健美姿势。

「哇～好厉害，就像爸爸一样！」

「真是恶心呢。」

相对于开心地吊在真一手臂上的莉诺，瑟雷丝则是一如往常地毒舌。

「总而言之，练肌肉就先到这里吧。」

做过头可能危害健康，更重要的是，在长出肌肉之前的阶段──吃很多东西让身体长肉这部分很难熬。

如果是地球的美食也就罢了，一直吃魔界产的可疑物质，还有腥臭的兽肉、只用水煮过的叶子这些东西，比低水准的拷问还难受。

所以说，真一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奇幻世界关键的神秘力量。

「魔法这种东西，要怎么样才能用啊？」

他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两人，莉诺与瑟雷丝却显得十分疑惑。

「咦？大哥哥不会魔法吗？」

「就算你问我们也……你会教人家怎么呼吸吗？」

没错，魔族和人类不一样，他们的魔力是与生俱来，天生就能使用魔法。

所以，锻炼方式姑且不论，两人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导没有魔力的人。

「这样啊……不过，我感觉现在好像做得到耶。」

透过魔法进行超高效率肌肉锻炼后，真一开始感觉到体内有种与血液不同的热流。

起先他以为是「遮蔽痛觉」和「自然治愈力提升」的效果还在，可是情况不太一样。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既然你这么说，不如就试试看如何？」

听完真一解释身体的异状后，瑟雷丝尽管惊讶，却还是如此提议。

「那就试试看吧。所以呢，这个魔法要怎么让它发动啊？」

「很简单哟。想着『变成这样吧～』同时喊出名字！」

「咦，就这么简单？」

莉诺的说明让人难以置信，于是真一瞄向瑟雷丝，不过她也点头表示肯定：

「是的，虽然不知道你原本怎么想，但是所谓的魔法非常单纯。如果套用我老师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魔法，本来其实只有一种效果』。」

「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魔法就是『透过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象中一样的方法』。我所学到的是，喷出火球也好、立起冰柱也罢，结果虽然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那么，咏唱咒文和魔法阵之类的呢？」

「只是补强想象用的道具。与其默默生火，大喊『红色火焰给我出来』比较容易让人想象具体的画面吧？」

真一恍然大悟，不禁拍掌称是。

话语具有力量、说的话会成为现实，这种「言灵」的概念，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同样根深蒂固。

除了这种超自然现象以外，也有人从科学角度解释喊出声音的实际效果。

职业运动选手会将「我很强」、「会赢」这种积极的话语说出口，进行提高集中力与干劲的精神训练，原因就在于此。

「试着想象一下火焰，先从小的开始也没关系。」

「好……火、红色、发热、燃烧……」

真一按照瑟雷丝所言，将右手掌朝上，闭起眼睛想象火焰的模样。

火柴大小的微弱火光于掌上燃烧──他在脑中用力描绘这个画面。

就这样，原先巡回全身的奇妙热度，逐渐往手掌聚集。

「要喊什么话都行，坚定地相信想象中的火焰会出现，然后在大喊的同时解放力量。」

「火啊……燃烧吧、燃烧吧，『火焰〈Fire〉』────！」

真一睁开眼睛，直接用英语喊出魔法的名字。

于是，集中到手掌的热凝聚、爆开，化为熊熊燃烧的火。

「喔喔！真的做到了！」

「大哥哥，做得好！」

莉诺也当成自己成功一般开心，扑进惊讶的真一怀里。

虽然真一没有因为那对未发育胸部的柔软而动摇，但是注意力不再集中，使得掌上点起的火焰瞬间消散。

「消失啦？维持它还真麻烦呢。」

「那当然。毕竟所谓的魔法技术，就是指怎么快而精准地确立想象并让它持续，是一种只能靠反复练习培养的能力。」

不像超高速练肌肉那样，没有作弊的余地──瑟雷丝一脸认真地断言。

「这么说也是，人家都说做学问没有捷径嘛。」

练肌肉也是，虽然肉体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有所提升，但是运用这些东西的技术，真一却完全没学到。

只有体能稍微优秀点的小孩，一个老练的战士应该能轻松玩弄他吧。

同样地，即使得到足以施展魔法的魔力，运用魔法的技术依旧只能花时间去学。

「可是反过来说，如果只看魔力，倒是有办法超高速培养。」

一想到鬼点子，真一再度邪恶地咧嘴。

「大哥哥，你又露出那种坏蛋的笑脸了……」

「这回又想到怎样的作弊方法啦？」

真一将自己的灵光一闪，告诉有些害怕的莉诺与无奈却没抱怨的瑟雷丝。

「首先，我原先根本没有魔力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这点毋庸置疑。不过，我肌肉练着练着就有了。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嗯～锻炼身体也能跟着锻炼魔力吗？」

「如果是魔王大人就有可能，但我的情况不太一样。」

若要问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

「换句话说，是因为别人不断对我施法……应该吧。」

「微妙地靠不住呢。没自信吗？」

瑟雷丝以冰冷的眼神质疑，但是没证据所以也无可奈何。

「所以，接下来要做个实验确认啰。就是这么回事，莉诺和瑟雷丝小姐，你们对我施放魔法吧，什么都可以！」

反正死了也能复活──真一毫不犹豫地提议拿自己做人体实验。

莉诺与瑟雷丝虽然感到困惑，却还是照他说的开始施法。

「那么，由莉诺先试试看，『身体强化〈Physical Enchant〉』！」

「很好很好，尽量来！」

「那么，『不快剧痛之〈Hash Pain〉──」

「不要突然就用杀人魔法！」

「死不了，只是会比死还要痛。」

「更惨啊！」

这个糟糕女仆一逮到机会，就想练习平常没怎么用（因为残忍到会让人犹豫）的魔法；真一则是一边吐槽一边承受魔法，直到两人魔力枯竭。

结果就是──

「以红莲之焰烧尽一切吧，『火炎柱〈Flame Pillar〉』！」

真一喊出有中二病风格的耍帅咒文，同时将手掌往前伸。

于是，眼前燃起一个高度三十公分，直径约两公分的圆柱。

「好，虽然有点寒酸，不过强化本身算是成功了！」

起先明明只有火柴程度，不过连续承受魔法约半天左右，就让火焰强化到相当于瓦斯喷枪的水准了。

至于两位功臣，则是坐倒在后方的地板上。

「呼、呼……那就好……」

「让人家这么累……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不管是表示祝贺的莉诺，还是老样子没好话的瑟雷丝，都将魔力榨到濒临倒下的地步，所以她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抱歉，不过谢谢你们的奉陪啦。」

真一谢罪并道谢后，跑去厨房拿水。

「可是，这种魔力训练的效率是好是坏还真难说呢……」

魔族的魔力优于人类，而且魔王之女和女仆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以让她们一直施法到倒下来说，成长幅度实在太少。

若用网路ＲＰＧ风格譬喻，大概就像明明得到高等级玩家协助花上半天疯狂练功，却只提升一级。

「唉，不是每件事都那么美好啊。」

虽然威力弱，但光是能用魔法就已经算赚到了──真一这么说服自己，抓起厨房的水瓮与几颗紫色果实，奔回两人身边。

「哈哇～人界的水果然好喝！」

「相对地……」

莉诺与瑟雷丝喝完清澈冰凉的水之后发出赞叹，但是一看见剩下的魔界水果，立刻又一脸忧郁。

「这个又硬又苦又酸耶。」

真一咬了一口自己的份，果然难吃。

看起来明明很像苹果，味道却比没汆烫过的款冬还糟。

「如果森林里有野草莓或山葡萄就好了……」

魔王城附近是一片放着没人住的溪谷，适合食用的植物稀少，而且没什么以这些植物为食的野生动物。

也因为这样，目前吃的多半都还是魔界产的难吃东西。

「不过，勇者的袭击暂时告一段落，垦荒也重新开始，只要再养点家畜，快的话应该半年就能吃到好东西了吧？」

「半年吗……」

比预期的还久，让莉诺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不过嘛，一来我们有很多钱，向附近的村落采购也是个办法；二来说不定只是出去找的人看漏了，还有别的山珍──嗯？」

「大哥哥，怎么了吗？」

「呃，话说回来，没有让食物变好吃的魔法吗？」

在莉诺的催促下，真一说出了这个有点晚的疑问。

着重战斗的日本游戏，经常嫌麻烦把吃饭省掉；可是走写实路线的欧美游戏与ＴＲＰＧ这类有粮食管理设计的作品，则有相关的魔法。

所以，在这个有魔法的奇幻风格异世界，应该也会有像某猫型机器人的秘密道具那样，「只要施放就能变出美味大餐」的魔法才对。

可是两位魔族一听之下，满脸苦涩。

「让饭变好吃的魔法吗？莉诺也试过能不能做到。可是……」

「因为真要说起来，我们根本无法想象什么叫『好吃的东西』。」

「唔……」

眼神空洞的两人实在太悲情，令真一掬了把同情泪。

魔法终究是依照自身想象改变现实。

没办法创造出不曾体验过的、无法想象的东西。

「可是，莉诺你吃过面包吧？而且，瑟雷丝小姐之前也在酒馆吃过饭，还在宴会上吃过烤肉和款冬耶？」

过去就算了，现在应该做得到吧──一问之下，两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吃得没办法理解，所以做不到。」」

「唔……」

悲情过头的两人，再度让真一拭泪。

（可是，就算莉诺和瑟雷丝小姐不行……如果是我，说不定可以？）

真一灵机一动，收敛起表情。

他的味觉是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这个顶级美食国家培育而成的。

而且，具备用理论解开美味秘密的科学与化学知识。

（好吃的东西……不行，太模糊了。要单纯一点，对，就用『甜的东西』吧。）

「大哥哥？」

真一突然静下来，使得莉诺担心地在他眼前挥手，然而已经开始集中精神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甜的东西、砂糖……砂糖是用什么做的？记得化学式是「C12H22O11」吧。碳〈Ｃ〉和氢〈Ｈ〉和氧〈Ｏ〉……如果是这样，这个水果应该也有才对。）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刚咬过的紫苹果（暂名），同时全身魔力随着想象攀升。

（变甜，变得像砂糖一样，又甜又好吃。）

想象与现实重叠，透过名为魔力的能源，将紫苹果随己意改写。

「微小的粒子啊，以新连结改变样貌吧，『原子结构转换〈Element Conversion〉』！」

他将拥有的全部魔力，随着脑中自然浮现的名称解放。

一阵耀眼的光芒包住紫苹果，接着静静消退。

「呃，大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真一手中的紫苹果看起来完全没变，让莉诺疑惑地歪头。

不过，究竟有没有失败，必须吃了才知道。

「如果这样能搞定的话……嗯？」

下定决心咬了一口之后，真一睁大眼睛，接着吼道。

「好甜！太甜了！这什么玩意儿，砂糖集合体啊？」

这股钻破脑袋的甜味，就像把一百碗分量的红豆汤圆熬煮成一碗，让他忍不住把紫苹果吐出来。

「需要解毒魔法吗？」

「不，我想应该没问题，而且魔法本身成功了。只是拿捏得不太准而已。」

真一对表达关心的瑟雷丝强调自己没事，并且递出紫苹果。

「稍微吃一点看看，你就会知道我成功了。」

「会因为拿沾上自己唾液的东西给女性吃感到兴奋，真是个不得了的变态呢。」

「不，我的意思是要你把咬过的地方切下来再吃。」

尽管嘴上依然不留情，瑟雷丝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对着真一吃过的部分咬下。

接着，她便因为口中炸开的未知滋味而睁大眼睛，仿佛整个人沉醉其中一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真好吃……」

「咦──！甜过头反而让人受不了吧？」

瑟雷丝展现出比吃到黑面包与火腿时更加幸福的微笑，对于真一的吐槽充耳不闻，猛啃紫苹果。

「真的好好吃，这就是叫做『甜』的感觉啊……」

「瑟雷丝姐姐太奸诈了！人家也想吃！」

莉诺也按捺不住，咬向已经剩下不到一半的紫苹果。

插图p167

「嗯嗯～真的好好吃！大哥哥，你平常都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嗯，呃，就是这种感觉……」

在双眼闪闪发亮的莉诺追问下，真一只能暧昧地点头。

（怎么？魔族都是像美国人那样的味觉白痴吗？）

他们的舌头，或许和喜欢清淡味道的日本人长得完全不一样。

就在思考这些时，变得超甜的紫苹果已经完全落入两个女孩的胃里。

「啊，没了……」

「没问题，莉诺小姐。加札克果实在厨房堆得像山一样。」

话才刚说完，似乎用上了魔法的瑟雷丝，便以快得像风的动作拿来一整笼紫苹果（正式名称：加札克果实），摆在真一面前。

「那么，有劳了。」

「不，先等一下，刚刚的魔法让我很累……」

即使被瑟雷丝惊人的魄力压倒，真一仍然选择拒绝。

实际上，「改变原子排列让难吃的东西变甜」这招，就算用上名为魔法的奇迹，大概仍旧相当困难吧。

还是魔法初学者的他似乎一发就已耗尽能量，恶寒与颤抖窜过全身，额头与背上更是冷汗直冒。

「原来如此，这还真糟糕。」

「大哥哥，你没事吧？」

瑟雷丝与莉诺总算察觉他的异状，不仅拿手帕帮忙擦汗还准备了温水。可是──

「魔力不足无法连发令人遗憾……换句话说，只要提高真一先生的魔力，就能够增产甜食了。」

「太好了！那么大哥哥，要奋发特训啰！」

「……咦？」

「『身体强化』！再来一次『身体强化』！」

「『体力增强〈Toughness〉』、『睡眠无效〈Insomnia〉』、『预约复活〈Resurrect Reservation〉』──」

「慢着，你们想把我操到什么地步啊？」

这种连黑心企业都会脸色惨白的对待方式，让真一拼命试图阻止两人，但是尝过甜美滋味的失控少女们已经停不下来。

就这样，如字面所述把人榨到快死的特训持续了五天，让真一迅速从外行人成长到一般魔法师水准。

虽然「原子结构转换」的消耗很重无法连发，却让这个世界产生了原本没有的东西──还伴随着能最大限度活用二十一世纪知识的作弊魔法。

这也代表，他们已经准备好动手解决勇者。

●

女神的勇者亚莉安起得很早。

天刚亮，其他住宿客醒来之前，她已经跳下床穿好衣服。

「嗯，今天起得来。」

亚莉安将脖子上的围巾绑好。虽然数天前不小心睡过头，但她最近有留心不要再犯。

然后，她将床单拉平，下到一楼的酒馆。

「早安！」

「哟，小姑娘，你还是一样有精神呢。」

向正在擦桌子的老板打完招呼后，她熟练地从后头拿来拖把，开始清理地板。

「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是客人，不用帮忙没关系啦。」

「是啊，因为我是勇者！」

「不，这不算回答吧。」

两人重复着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的你来我往，并且将开始营业前的酒馆擦得亮晶晶。

「拿去，辛苦啦。」

「哇～谢谢！」

老板递来黑面包当成打扫的谢礼，亚莉安欢呼一声后开始啃。

「可是啊，你那么活跃应该赚了不少吧？别住我这种破旅店，买栋房子如何？」

老板这么一说，亚莉安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

「因为我经常出门解决魔物，买房子只会积灰尘。」

「这样啊。不然的话干脆住神殿怎么样？毕竟你是女神的勇者嘛，神官大人们应该也会非常欢迎吧。」

「不，我不太习惯和一堆人住……」

「哈哈哈，小姑娘你明明精力充沛却很怕生呢。照这个样子下去，你不管过多久都找不到同伴，会一直孤军奋战喔？」

「呜咕……」

亚莉安被踩到痛处，一口面包卡着下不去。

「抱歉抱歉，这是赔罪。」

老板说完放下一杯麦酒，回后头准备热汤去了。

「同伴吗……」

一个人留在吧台的亚莉安，用麦酒把面包灌下去，同时轻声咕哝。

想招揽她入伙的人，到目前为止已经出现过好几个。

已经流亡国外的骑士路札尔，在测试实力的那场对决输掉后，也曾多次向她提议，但是每一次都遭到婉拒。

她并没有自认为高人一等，也不讨厌路札尔等人。只不过──

「好，训练吧。」

亚莉安用力拍拍脸颊，赶走灰暗的思绪，拿起剑离开酒馆。

目的地是那道又长又高的城墙之外。

「早安！」

「是亚莉安大人啊，您今天一样充满干劲呢。」

她对已经算得上面熟的卫兵打招呼，走出城门。

城外有一片活用肥沃大地的辽阔农田。

不过，城墙周围约三百公尺内为了战争时所需而空着，亚莉安就是在这里练剑。

「喝！哈！」

即使那头与肩切齐的红发吸了大量汗水贴在脸上，她依旧毫不在意地持续挥剑。

斩击快得看不清，明明剑停在肚脐的高度，风压却足以把地面挖出一个坑。

就连穿上全身铠的重装步兵，也能轻易劈成两半的必杀之剑。

不过，挥出这招的她表情凝重。

「……不行，这样赢不了。」

在空挥差不多超过一万次时，亚莉安停下动作说出泄气话。

那个让她在交战过后选择逃走的苍蓝魔王，即使承受这种连钢铁都能劈开的攻击，也只会产生点擦伤。

这种稀松平常的训练，无论持续多少年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是，该怎么办……」

虽然本人没有自觉，不过向来孤军奋战而且一路胜利至今的亚莉安，无疑是个天才。

正因为如此，第一次出现魔王这堵巨大墙壁挡在面前时，她才会因为找不到跨越方法而停下脚步。

因为她既没有提供指引的师傅，也没有在背后推一把的同伴。

「不行，无论如何都必须努力！」

一旦独处就会不禁变得消沉的亚莉安替自己打气，持续不停地挥剑。

就这样，当太阳爬到头顶，她考虑告一段落时。

「亚莉安，你今天也很努力呢。」

一个熟悉的和蔼说话声，从背后传来。

「司教大人？您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看见神殿的最高负责人──修伯司教的温和笑脸，亚莉安惊讶地问。

「谒见的见证结束了，所以我回神殿，顺便来看看你呀。」

站在国王身旁监视政务仅限上午，之后则是留在神殿工作，这是真的。

只不过，神殿就在王城旁边，完全没必要走到城墙外。

「感谢您的关心。」

即使知道对方在说谎，亚莉安依旧没戳破，而是以灿烂的笑脸致谢。

修伯见状，也回以真诚的笑容。

「训练的成果如何？」

「这……」

「看样子，讨伐魔王似乎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对不起。」

亚莉安深深低下头，修伯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不用在意。如果你没办法打倒他，就代表没人做得到。」

「没这回……」

「不，你要有自信，亚莉安。因为你是我发掘的最强勇者。」

看见她显露的谦虚和困惑，修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年前，靠猎杀魔物──承受大量魔力而变质的动物──谋生，在各地游走的亚莉安，来到波亚王国。

当时，说服亚莉安接受女神祝圣，成功让她当上勇者的人，正是修伯司教。

「打从以猎人身份战斗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人能赢过你，对吧？」

「猎杀袭击人类的魔物维持治安」说起来很好听，但是猎人里头也有和罪犯没两样的不法之徒，会让脚踏实地度日的群众在背后指指点点。

尤其是以少女之身独自杀掉巨大魔物的亚莉安，那股异常的力量让人畏惧，也有不少得救的人会怕她。

可是，当上勇者之后就不一样了。

「得到女神庇佑，成为不死之身以后，你就是无敌的圣战士。」

现在有人类守护者──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这个人人信仰的神背书。

光是成为勇者，就能保证这个人的人格没问题。

因此，人们别说害怕亚莉安了，甚至会对她投以尊敬的眼神。可是──

「司教大人，我没有那么了不起。」

对于过度的赞美，亚莉安强烈否定，并且握住脖子上的红围巾。

看见少女害怕的模样，修伯将手从她肩上拿开。

「失礼了，我没有要增加你负担的意思。」

「不要这样，请您别道歉！我之所以能成为勇者，全都是托司教大人的福……」

亚莉安连忙摇头，但是她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尴尬地低下头。

修伯见状，再度展现和蔼的笑容。

「我知道。话说回来，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吃──」

「喔，原来在这里啊。」

司教正要说出口的邀约话语，遭到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

修伯惊讶地转过头后，看见一名黑发黑眸而且装备着皮甲与单手剑的少年。

在少年的后方，不知为何站着一名身穿女仆装且能感受到强大魔力的银发美女，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不过，在明确回想起来之前，少年已经无视司教的存在，站到勇者面前。

「你好，我叫真一。」

「我是瑟雷丝塔，请叫我瑟雷丝。」

少年与女仆以友善的态度报上名字，亚莉安也有礼地回应。

「初次见面，我叫亚莉安。」

「所以呢，有什么事吗？」

修伯藏起心中的不快，以和蔼的笑容问道。

可是，少年依旧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向亚莉安伸出右手。

「能见到最强的勇者，是我的荣幸。」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那个，你这只手是？」

「抱歉，这是我家乡的习惯，一种叫做『握手』的打招呼方式。我们会伸手与对方相握表示友好。」

「这样啊，那就握手吧！」

容易亲近的亚莉安并未拒绝少年的要求，握住了那只伸出来的手。

「……好一只纤细又美丽的手呢。」

「咦？没、没这种事吧，我老是在挥剑，所以手不但长茧还很脏！」

突然被对方赞美，让亚莉安红着脸否定，可是少年温柔一笑，轻抚那只手。

「不，很漂亮。这是为了拯救许多人而努力至今，带有努力证明的温柔之手。」

「讨、讨厌，不要拿我开玩笑啦！」

亚莉安说着就把手抽回去，不过脸变得更红了；她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全身上下散发出开心的气息。

一旁的修伯见状，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所以，你们有何贵干？」

「亚莉安，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对于修伯的再次质疑，少年总算有所回应，但是他依旧没看司教的脸，而是正面盯着亚莉安说道：

「为了击败魔王，请让我当你的同伴。」

「咦？」

「呃，不对……我会打倒魔王，所以你来当我的同伴吧。」

「咦──────！」

他换了个傲慢的口气，让亚莉安惊叫出声。

之前想拉拢她的人，个个都采取低姿态讨好她。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她压倒性地强过对方。

然而，这名少年却完全没有谄媚她，而是高高在上地下令。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由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惊讶带来的心跳加速压过了不悦感，于是亚莉安回问。

她个性谦虚，不会因为自己强大就洋洋得意。

话虽如此，但她对于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也具有看穿对手力量的眼光。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可是就算和似乎比我弱的你结伴，我也不觉得能打倒魔王喔。」

「是呀，想和魔族战斗的志气值得嘉许，但是有勇无谋就不能夸奖啰。」

一旁的修伯附和，更在从头到脚打量过少年后笑了。

「你不是女神的勇者，对吧？」

「那又怎么样？」

「呵呵，那就没得谈了呢。」

修伯尽管嘲笑少年，但是他的发言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死了也能保证复活的勇者，以及尸体消灭就彻底死亡的普通人，战斗方式会有很大的差异。

勇者不管是死亡或者尸体消灭都没关系，只要能打倒敌人就算胜利。

毕竟他们是能够依靠伟大女神之力转移到最近的神殿，就算灰飞烟灭也能重新建构肉体的不死身存在。

因此，即使在危险的熔岩地带也能若无其事地战斗，就连自爆魔法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随意使用。

可是，一般人就不行了。

对他们来说，所谓的胜利不但要打倒敌人，还要活着回去。

如果不能至少保住能够复活的遗体，以及将遗体运回有人烟处的同伴，那么就非得避免死亡不可。

这种根本上的心态差异，在赌上生命的战斗中，会产生致命性的冲突。

正因为如此，骑士等五人全都是勇者，而亚莉安也没与人结伴选择孤身作战至今。

只不过，她之所以是个落单勇者，原因不仅如此……

「这种傲慢的态度，想来也得不到女神庇佑。不要白白浪费生命，回家乡去吧。」

用词彬彬有礼，不过说穿了就是「无名小卒给我滚一边」。

可是，少年显得毫不在意，咧嘴一笑如此提议：

「那么，就来比试一下证明我的实力吧。如果我赢就当我的同伴，做不到的话随你高兴要煮要烤都可以。」

「咦，这……」

「没自信吗？」

「唔唔。」

被人家笑胆小，就算是亚莉安也会生气。

「好啊，如果我输的话，要当你的同伴还是什么都行！」

「很好，你说『什么都行』对吧？」

「居然要人家全裸戴项圈在街上走一圈，真是个前无古人的下流家伙呢。」

「我没说那种话啦！」

少年大声吐槽初次开口的女仆，并且拔出腰间的剑。

「剑确实碰到对方就算赢，不管哪个部位都可以。要不然就是投降的输，这样行吧？」

「嗯，没问题。」

亚莉安也缓缓拔出剑来。她双手持剑，剑尖指向少年。

「只是比试也一样，既然要分个高下，我就不会放水喔。」

说着，热度从她脸上褪去，笑容消失无踪。

「就算不小心丧命，你也别恨我喔。」

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开朗活泼的少女。

她具备顶尖的魔力与剑技，是人类最强的勇者。

与这种人对峙，让傲慢的少年额前也不禁浮出冷汗。

「正合我意。」

死一次也是个不错的经验──他就像在说这种话一般，露出无畏的笑容并拉开距离。

「教导无谋的年轻人懂得分寸，也是勇者的职责。我会负责善后，不用在意其他小事，全力对付他。」

说穿了就是「有复活魔法，所以干掉他吧」。

听到司教以温和笑容下达危险指示，让亚莉安有些惊讶，不过她的视线并未离开少年。

「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喔。」

亚莉安展现强者的风范让出先手，少年则不客气地出手了。

「那么，你就接下我的全力吧。」

少年单手持剑，在胸前平举。

接着，面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一举手一投足的亚莉安，他以聚集的魔力放出必杀一击。

「我的外道剑．究极最终奥义──『光源〈Light〉』！」

初步中的初步，纯粹放出光亮的魔法。

然而，它对睁大眼睛凝视少年的亚莉安造成重大打击。

「我的眼睛、眼睛──────！」

「居然如此下流！」

看见亚莉安痛苦地仰头，修伯不由得怒骂出声。

可是，少年的卑劣可不止这种程度。

叩咙叩咙。

尽管失去视力，亚莉安依然想靠没事的听觉寻找对手位置，却在此时听见某种东西滚到脚边的声音。

（咦，球？）

就在她心想「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的瞬间──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凿破耳朵的巨响，贯穿她的全身。

「啊……嘎……！」

足以让巨大黑狼咆哮变得有如蚊鸣的盛大爆炸声，不止毁了亚莉安的听觉。

（头……好晕……）

对付过许多魔物的她，从未经历足以摇撼半规管的巨响。

支撑不住的她跪倒在地，却又有一个球状物体滚到面前并炸开。

噗咻──！

察觉是某种烟雾时，强烈的恶心感与喷嚏已经来袭。

「咳、恶……！」

咽喉、鼻子、眼睛、舌头，剧痛窜过敏感的黏膜，泪水鼻水口水流个不停。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五感中四种遭到封锁，就算是最强勇者也和婴儿没两样。

少年朝着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亚莉安，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完全治愈〈Full Healing〉』。」

在剑挥下的瞬间，亚莉安的各种感官已经完全恢复。

「哇！」

「啧……」

尽管无比惊讶，亚莉安依旧在仓促间用剑挡下攻击，少年则是拉开距离。

接着，他第一次正眼看向插手搅局的司教。

「旁观者居然出手，像你那样才叫下流吧？」

「用肮脏手段取得胜利，女神可是不会认同的喔。」

修伯试图以温和的笑容蒙混过去。发现是他对自己使用恢复魔法后，亚莉安微微皱眉。

「司教大人，他说的没错，麻烦别插手这场认真的较量。」

「你身为被女神选上的勇者，根本不需要和这种卑劣家伙光明正大地一决胜负呀。」

修伯又想扯开话题，亚莉安瞪他的眼神变得更凶了点。

「司教大人，胜败的世界没有什么下流或诚实，要赢才行。」

「…………」

「哼哼哼，和在神殿颐指气使的司教大人不一样，勇者大人似乎很明理。」

看见修伯无言以对，少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赌上性命的认真对决，没有正义或道德这种动听口号介入的余地。赢家活下来，输家死亡──虽然有不死之身的勇者大人，可能不知道这点就是了。」

「我在成为勇者之前，就已经踏上战场啰。」

「……抱歉，是我错了。」

讽刺遭到正面驳斥的少年，老实地谢罪。

接着，他重新举剑。

「胜败没有什么下流不下流的，所以刚刚那样我不会说你犯规败，但是不要有下次喔。」

「嗯，如果还有下一次，算我输也行。」

「…………」

被暗示「别多管闲事」的修伯，笑容再次变得僵硬。

两人并未放在心上，重新面对面。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会上同样的当。」

虽然说出这种话，不过或许是因为有司教相助而过意不去，亚莉安再度让出先手。

「我知道。」

见到她这股讨人喜欢的傻劲，少年脸上笑意更深，并且把手伸进腰间的袋子里。

（要把刚才那些爆出声音和烟雾的东西丢过来？）

亚莉安当然不认得音爆手榴弹和催泪弹这些东西，不过刚才的声音与臭气攻击，已经让她察觉对方多半是动用了某种魔法道具。

所以，她在提防视觉攻击的同时，也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然而，少年拿出的东西和刚才不同，是个小玻璃瓶。

「我在此预言，当这东西打开时，你就会想认输！」

即使被人用奇怪的姿势指着，亚莉安也不会再动摇。

（有幻觉或魅惑效果的药剂吗？）

以庞大魔力强化身体的亚莉安，对魔法的抵抗力也是一等一。

刚才的光亮、声音、恶臭等物理现象，就算有魔力也无法抵抗；但如果是以魔法直接操纵精神一类的手段，不管威力多强她都有撑住的自信。

少年则有如读出她心中所想似的，笑着将手放上瓶盖。

「我就教教你吧，再怎么能忍受痛苦，一样挡不住『愉悦』！」

盖子打开，装在瓶中的东西得以解放。

这是少年以魔法所产生，并且压缩到极限的──美味香气。

「好、好甜！」

就算有段距离依旧能立刻闻出来，这是一股好甜好甜的顶级芳香。

连糖果都没怎么尝过的亚莉安，第一次体验到仿佛会让脑袋融化的香味。

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小瓶子的内容物，找遍这个世界任何角落也没人做出来过。

少年得意洋洋地拿出来的瓶中液体。

它的名字，叫做香草精。

「嗯～这股香味真棒。好啦，想不想吃吃看这个呀？」

「嗯！」

看见亚莉安不假思索地点头，少年露出「就等你这个反应」的邪恶笑容。

「那么，你认输吧。」

「咦，这……」

「需要犹豫吗？输了也只是当我的同伴，不想当的话立刻拆伙也可以。反正你比较强，随时都能反悔吧？」

「可、可是……」

拼命想抵抗的亚莉安，肚子传出「咕～」的可爱声音。

此刻刚好是午饭时间，而且她已经挥了上万次剑，胃里空空如也。

少女疲惫的身体与脑部渴求营养，以这个必须纯粹靠精神力抗衡的情况来说，这股甜香实在太过凶恶。

「来，说你认输。只要这么做，这瓶甜甜的东西就全都是你的啰。」

「唔、唔……不行，这种事我做不到！」

几乎要流下血泪的亚莉安，回绝了恶魔的诱惑。

大概是已经预料到这个回答，少年没有半点遗憾的模样，直接采取下一步。

「那么，这东西就没用了。」

他干脆地将小瓶子往地上扔。

啪哩。

「啊啊啊啊啊啊────！」

那股甜香、那瓶有如恶魔的诱人液体，悲惨地遭到地面吸收，使得亚莉安大叫着冲上去逼问少年。

「你、你做什么啊？」

「呃，我说了它没用啦。」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丢掉吧！」

「没错，居然丢掉香草精大人，你想被烧得连灰都不剩吗？」

「连瑟雷丝小姐也这样？做这东西的时候让你尝过了吧！」

不知为何连女仆都一脸怒容地靠近，少年连忙将左手伸进袋子里。

「唉呀，冷静一点，我这里还有。」

「什么嘛，太好了……」

看见对方亮出来的小瓶子，亚莉安松了口气。

而在见到她这种与一般少女没什么差别的模样后，少年笑着说道：

「话说回来，我可以讲一句话吗？」

「什么话？」

「胜负已分。」

「……咦？」

面带邪笑的少年，以没拿小瓶子的手握剑。

而且那把剑，毫无疑问已经抵在亚莉安的身体上。

「啊啊──！」

「怎么样，弱者只要肯下工夫还是能胜过强者对吧？」

他这么告诉震惊的亚莉安，并且把剑丢掉再度伸出右手。

「我一定会用我的智慧，让你得到胜利。所以，让我们携手合作吧。」

不是「请让我加入」，也不是「当我的手下」，而是成为互相支持的对等同伴。

实际证明有胜过强者的方法，加上如此真诚的请求，败者能说出口的回答只有一个。

「好的，让我们同心协力吧。」

少女以混合了不安与害羞的表情，回握少年的手。

「那么，我就把这个送你，当作我们成为同伴的证明吧。」

「哇，谢谢！」

亚莉安接过期待已久的小瓶子，非常开心地打开瓶盖。

她用力吸了一口涌出的甜香，满怀期待地将瓶子拿到嘴边──

「──！」

「老实虽然很好，但是要注意别上当。如何，是个很棒的礼物对吧？」

亚莉安遭受与香气完全相反的苦味与辛辣味袭击，连叫都叫不出来，少年则给了她一个特别坏心的笑容。

就这样，两人有如相识已久的挚友般开始要好地斗嘴，修伯司教则在远处目睹一切。

「…………」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没传入任何人耳里。

●

「好啦，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请你解释了呢？」

与勇者亚莉安成为同伴，并且在波亚王国下榻的少年真一，被迫跪坐在如吹雪般散发无声压力的女仆瑟雷丝面前。

「呃，所以说，这是打倒勇者的作战计划啦。」

「理由之前听过了。我的意思是，请你说明具体的方法。」

口吻未失礼数，不过瑟雷丝的眼神依旧尖锐。

「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你会背叛我们。然而尽管是为了方便，听到你说出要与魔王大人为敌这种话，依然令人担心。」

「唔，这么说也对……」

到目前为止，瑟雷丝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始终站在真一这边提供协助，所以他才会觉得不用特别解释也无妨，或许是想得太天真了。

话虽如此，但是真一拖着不解释也有他的理由。

「我所想的计划是『成为勇者的同伴从内部进行破坏』。只不过，具体来说到底该采取怎样的方法，不先成为同伴就没办法决定啦。」

「你是说，这是个见机行事的随便作战？」

「呃，不是这样啦，意思是不了解对方的性格就无从打击心志。」

真一一边思索用词，一边对惊讶的瑟雷丝解释。

「目前，我们无法解开女神让勇者复活的机制。所以，要瘫痪无论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的勇者，攻击肉体没用而只能从精神方面下手。到这边没问题吧？」

「是的，这点你已经用先前的五人证明过了。」

「不过说穿了，那次只是运气好而已。下次就算比照办理，也无法保证成功。」

一个幽闭恐惧症、一个怕虫、一个用丢脸影片威胁，剩下两个则因为害怕加上团队半毁而死心。

虽然好不容易让那五个人屈服，成功阻止他们再度攻击魔王城，不过真一认为这只是运气好，勇者们的精神层面意外地软弱。

「不管再怎么说，那些人好歹敢挑战魔王大人，你认为他们软弱？」

瑟雷丝感觉他似乎在兜圈子贬低自己的主君，因此皱起眉头。

然而，真一毫不迟疑地点头。

「很软弱。当然，和一般人比应该算坚强吧。可是，我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拼劲。」

就算是喝泥水、吃腐肉、遭受种种屈辱，也要活下去咬断敌人的咽喉──他们完全没有这种气势。

「我想一开始应该有吧。不过，从某个时刻开始就没了。」

「成为女神的勇者之后，是吗？」

瑟雷丝听到这里也明白过来，真一老实地对她点点头。

「不管死在哪里、死多少次，都一定会在安全的地方复活，到成功为止要挑战几次都可以……一旦待在这种安逸的环境，好不容易才磨利的刀也会生锈变钝。」

老实说，知道有这种像游戏一样能无限复活的勇者时，真一感到很羡慕。

「正如失败为成功之母这句话，人类会从失败中学习而成长，朝向成功迈进。可是，在我出生的世界一旦死亡就等于结束，没有下一次。」

明明不失败就无法成长，遭遇「死亡」这个最大失败的人，却无法活用得来的经验。

怎么会这么不合理，怎么会有这种缺陷。

「好比说，曾经在海边溺水的人，会为了不要再溺水而练习游泳或想办法避免去海边，变得比之前更懂事对吧？然而，一旦死了就到此为止……这实在太蠢了，都是不负责任说出『不要害怕失败，去挑战吧』这种漂亮话的人，才会害得那家伙……抱歉，扯远了。」

「……没关系。」

总是思维超然难以捉摸的真一，罕见地流露出强烈情绪，但瑟雷丝并未追问。

她已经察觉，真一心底刻有用「魔法」这种奇迹也无法治愈的伤痕。

「总而言之，因为绝对能够复活，让他们五个的内心产生破绽，才会屈服于那种程度的威胁。可是，难保不会出现那种拥有钢铁般意志，怎么拷问都不会屈服的勇者对吧？」

如果真有那种人，那么目前的魔族方束手无策。

无止尽和魔王作战下去，总有一天会强大到足以打倒魔王。

讽刺之处在于，这正是拜魔王拥有的庞大魔力所赐。

「持续承受魔法就能提高魔力，这点已经用我的身体证明过了。」

「这……」

瑟雷丝明白己方的重大失策，哑口无言。

那五人虽然看起来没有在短期内迅速变强，不过那是从魔王与瑟雷丝的角度看。或许实际上魔力已经有些许提升。

所幸，连续袭击到第十天就让魔王气得召唤真一，才有现在的结果。要是那种往来持续一个月、半年，不知道会变得如何。

「不怕死，不屈服于拷问，只要一口气在就会继续战斗的超人……这种就像床边故事才会出现的英雄，即使连地球也实际存在。像是鲁德尔、海赫、船坂等等。」（注：鲁德尔为二战期间德军的斯图卡俯冲轰炸机飞行员，共摧毁近两千个地面目标，曾于重伤截肢后逃出医院回归战斗岗位，后于一九八二年病逝；海赫为二战期间芬兰著名的「白色死神」，确认击杀苏联士兵数超过五百人，某次战斗时脸部中弹仍幸存，后于二○○二年病逝；船坂为二战期间日军士兵，安加尔登陆战中，在身负重创的情况下击杀多名美军，之后带着几十处轻重伤孤身潜入美军指挥所试图自爆未遂，后于二○○六年病逝。）

「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也有人怀疑是魔王、妖精或恶鬼，不过他们是人类喔。大概是吧，我想……」

一旦去阅读历史，就会在现实中找到事迹像骗人一样的作弊级人物，人类真的很恐怖。

只不过，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文化水准却在中世纪以下。

人口应该也是相同水准，全世界总人口大概不到十亿吧。

随着总数变少，有如突变种的超人出现机率也会降低。

而且从世界的辽阔程度来想，超人刚好存在这个大陆，又凑巧听到他国的传闻，于是特地攻来魔王城──发生这种事的机率，想来就跟担心陨石砸到头差不多。

「又扯远了。就算不到超人级，也可能出现精神还算强韧的勇者对吧？实际上，亚莉安看起来就相当棘手。」

「说的也是。」

一个有如正义感集合体的活泼少女。

更何况，亚莉安在成为勇者之前就是一个人战斗，这些经验让她有胆识又肯面对现实，很难出现不死身特有的大意。

用在骑士等人身上那种程度的精神拷问，反而会让她学到教训而成长吧。

「像那种人，不会因为痛苦和恐惧改变心意。那该怎么做？答案就是『用善意说服』。」

「……啊？」

真一露出与「善意」这个词恰好相反的邪笑，让瑟雷丝疑惑地歪头。

「和字面一样啰，告诉她攻击魔族是个错误，这么做不对，所以停止争斗吧。」

「呃，不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一直战到现在吗？」

「没错，之前都做不到，说服国王时也失败了。所以，这一次为了让作战成功，我才要成为亚莉安的同伴。」

「…………」

大概是脑袋无法负荷吧，瑟雷丝连个疑问词都没有，沉默不语。

虽说她和莉诺一样是知性派，不过基本上依然是脑袋装肌肉的魔族。对于写着「说服」念成「用拳头互殴」的种族而言，恐怕难以理解吧。

「瑟雷丝小姐，你知道用言语说服对方时，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很简单，答案就是『让对方喜欢自己』。」

说服最重要的，不是理论正确，或者解释清楚。

而是让对方有好感，愿意无条件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

「不管讲得再怎么动听，人类依旧会认为喜欢的人说的对，认为讨厌的人说的不对。重点在于喜欢或讨厌、高兴或不高兴，感情甚至能决定善恶。」

当然，也有人能冷静客观地评估情报，以逻辑做出判断。

这边稍微提一下，波亚王国国王似乎是个理性的人。

不过，或许是因为霸气不足，导致实权被女神的司教──以「信仰」这种感情决定一切的人抢走。

「就像我对国王所说的那样，只要告诉她『魔族方无意相争，只是基于正当防卫迎击而已，现在和解还来得及』就好。」

亚莉安是个率直又充满正义感的少女。

包含酒馆老板在内，真一向各式各样的人打听过，人人都这么说。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成为保护人们的勇者，与邪恶魔族战斗。

可是，如果她知道魔族其实很善良，错在人类那边，反应又会如何？

想来会因为与生俱来的老实而道歉，并且为了正义摸索和解之道吧。

不过，目前她还受到「魔族即邪恶」的成见束缚。

「现在几乎还是陌生人的我们，说出『魔族很善良喔』这种话，你认为她会相信吗？当然不可能。不过，成为同伴共患难，缔造坚强的牵绊，甚至成为挚友或恋人时又如何？」

这场战争真的对吗？魔族有那么邪恶吗？

只要用这种言论让她动摇，再稍微演个戏强调魔族的善良就好。

好比说，真一掉进瀑布行踪不明，亚莉安慌张地寻找后，发现一个温柔的魔族少女在照顾他。

「像莉诺就很适合吧。她是魔王的女儿，而且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孩子。」

两人都个性率直，毫无疑问会合得来。

「原先倚赖的最强勇者，得知真相后提议与魔族和解。到那个时候，司教大人会有什么表情呢，哼哼哼。」

那个叫修伯的司教尽管魔力相当高，但终究是以人类为标准，比不上瑟雷丝与魔王。

而且以司教这个职业来说，就算擅长治疗与辅助魔法，想来也不会专精攻击魔法。

说得简单点，他不可能是魔王的对手。

当事者应该也明白，所以没有自告奋勇，而是将讨伐魔王的任务交给亚莉安。

如果亚莉安放弃战斗，与魔族携手合作，不管怎么发展都会变得十分有趣。

「要照勇者大人说的与魔族和解吗？这么一来，等于承认过去一直宣称魔族邪恶的女神教教诲其实是假的，会让他们的信用扫地喔。」

魔族与人类停止争斗，麻烦的女神教则因此失势，这是最希望出现的发展。

「还是说，要把立下大功又受民众欢迎的勇者大人当成背教者，开除她的教籍？如果这么做，会让民众怀疑神殿，更重要的是，会失去唯一能对抗魔王大人的战力。」

如果是这种发展，也会大幅削弱女神教的力量，让今后的交涉与战斗更有利。

「左右为难。哼哼哼，真让人期待啊。」

「真是下流呢。」

瑟雷丝一如往常地损人，同时佩服地点头。

波亚王国以及修伯司教的王牌，勇者亚莉安。

同时，也是他们的阿基里斯腱。

「在将棋里也一样，如果飞车与角行因为太强势而过于突出，会被夺走成为敌子，引来最大的危机。一想到那些喊出将军相信自己会赢的人，惨遭逆转而落败的表情……嗯，可以配好几碗饭呢！」

「真是个从里到外都下流的家伙呢。」

尽管不明白什么是将棋，也能打从心底理解这点。

与此同时，瑟雷丝也注意到另一件事。

「总而言之，就是要和那个勇者打好关系对吧？」

「嗯，要动用各种手段让亚莉安对我有好感，进而说服她。」

「换句话说，你要哄骗纯真少女并洗脑她？」

「…………」

真一无言地别开目光。

「居然想把少女骗到手调教成性奴隶，好一个货真价实的人渣。」

「从下流升级成人渣了？不，我没说要用色情手──」

「虽然没说，但是考虑过这么做比较有效率对吧？」

「…………」

真一再度别开目光。

「为了不分种族的所有女性着想，看样子该在这里消灭你呢。」

「连疑问词都没了？慢着，我真的没打算做那些不道德的──」

「等一下，我立刻用『制约〈Geas〉』留下保证。」

「我就这么没信用吗？」

和人类勇者成为同伴的两位魔族优秀特务。

这场引起他们内部分裂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天亮。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六章 在乌．斯异本里是家常便饭

和亚莉安成为同伴的隔天，真一他们在酒馆占了张桌子，及早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

「总而言之，要先弄到武器。」

「咦，武器？」

争取好感时掌握对方的胃是基本原则，从真一手中拿到超甜糖果而吃得很开心的亚莉安，听到这句话惊讶地歪头。

「嗯，和你本身的强度相反，你的武器太弱了。」

「是吗？」

亚莉安将腰间的剑连着鞘拿到面前，仔细打量起来。

这是一把铁制双手剑，考虑到要在狭窄的森林中也能挥舞，因此短了一点。不过，为了能承受她的臂力，剑身弄得相当厚。

因此，这把剑以材质来说虽然算是相当坚固，却又重又钝，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钝器。

「难得有这种强度却因为装备而无法发挥，不弄到更好的武器不行。」

「嗯～听你一说或许真的是这样……」

亚莉安毕竟长期和魔物战斗，明白装备的重要性。

然而，她本身太强所以没遇过什么苦战，对于财物又不执着，所以总认为只要坚固不坏就好，不太在意性能。

「光是弄一把更轻更锋利的剑，就能让你比现在强上好几倍。」

「不过，这样真的能说是变强吗？」

「所以才说你蠢啊！」

「咦──！」

突然被骂让亚莉安十分困惑，真一则是高高在上地盘起双臂说教。

「听好，不是只有挥剑练肌肉、连发魔法提高魔力才叫做强。找出好装备的情报能力、把东西弄到手的财力，也是一种『强』。」

「是、是这样吗？」

「比方说，你和魔王战斗的时候，似乎有让他擦伤是吧？」

「嗯。」

「当时，如果你用的剑不是这把便宜货，而是能劈开任何东西的魔剑，那会怎么样？」

「啊……」

「没错，或许能赢。至少，应该更能够发挥你的实力。」

虽然说「弘法不选笔」（注：弘法大师为日本平安时代著名的书法家，意思是技术一流的人，成果不会受到工具左右。），不过实际上应该是「正因为是弘法才要选笔」。

「菜鸟就算拿到好武器也只是『暴殄天物』。可是，强大的你拿到强力武器就是『如虎添翼』，所向无敌！」

「嗯、嗯！」

尽管亚莉安不清楚成语的意思，却还是在他惊人的气势之下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有钱买魔剑吗？」

「钱？虽然多少有存一点……」

亚莉安小声嘀咕，并且看向正好把餐点端来的老板。

于是，老板轻轻叹口气回应：

「小子，你知道有魔法的剑要多少钱吗？」

「不，完全不晓得。」

「再怎么便宜都要一千枚金币。」

「哇～～！」

亚莉安不由得叫出声来。

考虑到士兵年薪大约十五枚金币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我再怎么凑也凑不到五十枚金币啊！」

「那就没辙啦。」

真一随口回答，同时在脑中计算。

（换算成日圆后差不多一亿圆吧？若是国宝级的日本刀大概要几十亿圆，这倒也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价格呢。）

虽然艺术品和实用品不一样，两边的物价与价值观也不一样，所以不能一概而论。

「真要说起来，『有魔法的剑』这种东西已经没什么人做了，贵重到拥有者不肯放手，就算有钱也不见得能买到喔。」

「嘿～原来是这样。」

「你啊，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就说要买魔剑？」

老板无奈地叹气。真一笑着抓抓头，事不关己地啃起黑面包并且发送「念话〈Telepathy〉」给身旁的女仆。

（瑟雷丝小姐，魔剑在魔界也那么贵重吗？）

（不，没什么了不起。暗妖精〈Dvergr〉们每天都会做喔。）

（喔，这样啊……）

（牛头人〈五花肉〉大哥用的锄头知道吗？那也是暗妖精做的。）

（魔锄〈Magic Hoe〉？糟糕，超想要的！）

人界与魔界的技术落差，似乎和饮食水准刚好相反。

（只不过，暗妖精们无论花多少心力制造武器，魔王大人空手揍下去总是远远强得多，所以全都放在仓库积灰尘。）

（太悲情了……）

即使因为「经过锻炼的拳头才是最强武器」这种浪漫而热血沸腾，真一依旧不禁同情起还没见过面的暗妖精们。

话虽如此，不过这么一来作战就有眉目了。

「怎么办，我也没空去赚一千枚金币……」

「放心，我有个好主意！」

真一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拍拍沮丧的亚莉安肩膀。

「其实啊，我知道一个有魔剑沉眠的洞窟。」

「咦，是真的吗？」

「嗯，一个有凶恶守护者把关，导致没有人能下手而被遗忘的洞窟，我偶然听说了它的位置。」

「好厉害，那里有魔剑对吧！」

亚莉安完全把这番话当真，双眼闪闪发亮。

「所以就是这样，我们要去拿魔剑，准备出远门吧。」

「嗯，我马上就好，等我一下！」

真一笑着向急忙冲往二楼的亚莉安挥挥手，老板见状第三次叹气。

「真是的，第一次看见时感觉弱不禁风的小鬼，突然就打赢了亚莉安小姑娘还成了她的伙伴，这回甚至要去找魔剑，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呢。」

「请叫我神秘男孩．真一。」

「少说蠢话，快点把盘子里的东西解决掉。」

被老板拿托盘敲头后，真一才乖乖喝起已经冷掉的汤。

「……会不会让人起疑啊？」

「我想，别人只会担心纯情少女被人渣哄骗而已。」

「那我就安心──才怪！」

真一压低声音吐槽，避免已经回厨房的老板听到。

「所以呢，你几时找到什么魔剑洞窟的？」

「不，如果真有那种地方我也想知道。」

「……啊？」

听到对方又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让瑟雷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浮现惊讶之色，真一则是回以一如往常的邪笑。

「根本没有什么魔剑洞窟。所以，接下来就要弄一个啰。我们要打造一个能让亚莉安好感度突破天际的刺激迷宫。」

「唉……」

即使听了解释也不明白，瑟雷丝决定放弃思考。

●

「今天天气很好，非常适合旅行呢！」

「嗯，甚至有点热呢。」

买好了干粮等物资后离开城镇的真一等人，步行前往王国西方的山岳地带。

「不过，你还真有精神。那么期待魔剑啊？」

「不是那样，是因为很久没和别人一起旅行，让我觉得很开心。」

「啊……」

「那是什么同情的眼神！没有喔，我现在已经认识很多人啰！」

「从『现在』和『认识』这种用词看来，你之前真的都是一个人呢……」

「呜…………」

被人家怜悯地拍拍肩膀，让亚莉安含着眼泪闹起别扭。

（欺负人家做什么啊，你是要拐她当性奴隶吧？）

（没有那种薄本发展啦！）

真一吐槽着用念话传来恶毒言论的瑟雷丝，同时也没忘记安抚勇者。

「不过，现在我们既是同伴也是朋友，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嗯、嗯……」

他若无其事地拉起亚莉安的手，少女虽然红着脸低下头，却也像是要确认手中温暖般回握。

（…………）

（那个，瑟雷丝小姐？这也是为了魔王大人，能不能别无言地瞪着我啊？）

他忍受不了那宛如隆冬的眼神而这么表示后，瑟雷丝叹了口气，换个话题：

（所以呢？你之前说要弄出一个魔剑洞窟，请解释一下意图与方法。）

（嗯，为了说明这部分，可以帮忙将念话也接到魔王大人那边吗？）

（魔王大人也要吗？稍等一下。）

和魔法初学者真一不同，瑟雷丝只不过聚精会神十几秒，便成功让意识频道接上几十公里之外那座城里的魔王。

（是瑟雷丝和真一啊，任务进行得顺利吗？）

（还可以，目前正在做让勇者倒戈的准备。）

说完，真一就解释起和亚莉安变亲密之后再说服她的作战计划。

（还有，希望能借用魔王大人的力量，在我们正要前往的西山随便挖个洞，然后将一把多余的魔剑插在里面。）

（嗯，这点程度倒是没关系。）

魔王透露了自己「以前经常做挖坑特训直到把山铲平」这种不起眼却恐怖的事迹，并且说出他的疑问。

（可是，这么做不是只会让勇者变强吗？）

（拿那种比铁制品好但不至于威胁到魔王大人的货色也没关系。利用赠送魔剑展现自己的可靠只是附带，重点是洞窟里的「陷阱」。）

（喔？说来听听。）

魔王笑着表示「你又在打坏主意了吧」，真一也在心中回以邪笑。

（用陷阱让亚莉安落入危机，然后我再潇洒地伸出援手，让她「好帅，抱我！」地迷上我。）

借由遭遇生命危险时产生的心跳加速，令对方误以为那是恋爱所造成的怦然心动，也就是所谓的「吊桥理论」。

（会这么顺利吗？）

（这个嘛，迷上我是说得太夸张了，不过成为她的救命恩人之后，应该多少愿意听我说吧？）

这招用在认真又具备强烈正义感的亚莉安身上，效果应该十分显著。

为了证明，真一将念话暂时保留，向身旁少女攀谈。

「话说回来，邀请亚莉安你当勇者的人，就是那个司教对吧？」

「对呀，司教大人找上了我，所以我才会接受女神的祝圣。」

「原来如此。」

「当上勇者之后，他也会因为关心而找我聊天、请我吃饭，真的是个好人喔。有个爸爸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啊？欸嘿嘿～」

「喔～这样啊？」

「嗯！所以我得努力打倒魔王才行，这也是为了报答司教大人！」

「说的也是。」

真一随口应付，同时重启念话。

（就像这样，亚莉安单纯又容易感恩。如果不能带来比那个司教更多的恩惠，说服大概会失败吧。）

（我明白了。可是……）

（那个什么司教的，不是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正如魔王所言，修伯司教所做的那些事，还不足以让人感到情深义重。

被选为女神的勇者，终究是基于亚莉安本人的实力与性格，司教只是邀请她接受祝圣而已。

而且，多半只是因为「想要个优秀手下」这种不良企图。

至于没事就找她聊天、请她吃饭这点，隐约透露出中年男子对可爱少女的欲望，若在日本这种行为就会被人报警。

（这个勇者该怎么讲……真是好骗呢。）

（嗯，我也这么想……）

以攻略方来说自然是感激涕零，不过让人有点担心她的未来。

（这点先不管，你要安排怎样的陷阱？）

（首先，只剩下她和我两个人会比较方便──）

在像这样以念话讨论的期间，真一也没忘记和牵着手的勇者聊天。

「和亚莉安待在一起，感觉很自在呢。」

「是、是吗？」

「可以让我这么放松的人，亚莉安你还是第一个喔。」

「真的？」

「嗯，可以像这样当伙伴──当朋友，我真的很开心喔。」

「欸嘿嘿，我也觉得能和真一当朋友实在太好了！」

对于长期孤单一人的亚莉安来说，别人没将她当成勇者依靠、赞美，而将她当成一名少女看待，是种比糖果更难抵抗的诱惑。

「……真是下流呢。」

悄声咕哝以免让人听见的瑟雷丝，此刻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同时间还忙着与魔王密谈的真一并未注意。

●

「好啦，这里就是魔剑沉眠的洞窟。」

三人在森林中过了一夜，总算抵达那座山。山的中段开了个大洞。

「这里吗？感觉有点新耶……」

看见这个岩盘上没有苔藓，简直像这两天才用强力魔法硬挖出来的洞窟，让亚莉安感到疑惑。

「应该是错觉，总之进去吧。」

「嗯！」

亚莉安将疑问抛在脑后，让已经变得相当要好的真一拉着手，踏入幽暗的洞穴里。

「请小心脚边。」

瑟雷丝也施展「光源」魔法，跟在两人后头。

「话说回来，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进洞窟探险。」

「真意外，记得你之前都在对付魔物吧？我原本以为，至少该做过『解决沉睡在洞窟深处的怪物夺宝』之类的事。」

「人家才不会做那种小偷的勾当！我只会对付来到人类聚落的危险魔物，而且真要说起来，魔物的数量也不多。」

进一步来说，魔物是动物因为魔力而产生变异的结果，智力也和动物同等。

不可能有什么人类用得上的宝物。

「难得你这么强，不会有什么『靠屠龙一夕致富』那样的浪漫想法吗？」

如果从瑟雷丝口中听到的情报无误，代表龙是和魔王同级或更强的夸张存在，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掉，不过对于女神的勇者而言，应该还是有挑战价值吧。

真一想到这里，随口当成聊天话题之一说出来，不过──

「……说的也是。」

亚莉安给了个暧昧的回应，表情迅速蒙上一层阴霾。

（嗯？我说了什么话让她不高兴吗？）

（会不会是讨厌爬虫类？）

真一与瑟雷丝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失言。

亚莉安则似乎想蒙混过去，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啊，有什么东西耶！」

一道单纯切割岩石而成的粗糙门扉，就像要拦住去路般出现在三人眼前。

门的上头，以亚莉安也看得懂的共通语这么写着。

──接下来，仅容一组男女进入。

「这是怎么回事啊？」

接下来要是瑟雷丝在场，拯救亚莉安危机的自导自演戏码就无法顺利进行，这段讯息正是为了自然地隔开他们而准备，但是亚莉安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虽然不太明白，可是好像只能让两个人进去。瑟雷丝小姐，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留在这里？」

「如您所愿。」

真一说完事前商量好的台词后，牵起亚莉安的手放在岩石门扉上头。

「那么，我们走吧。」

「唔，嗯。」

简直就像婚礼一样呢──差点说出这种话的亚莉安，红着脸闭上了嘴。

两人伸手一推，看似沉重的石门轻易开启。

而且他们一通过，门就无声地重新关上。

（这到底是怎样的机关啊？）

（那还用说？是我的魔法。）

感到疑惑的真一，脑中响起洞窟制作者──魔王的声音。

（我又不会做什么魔法道具，也没时间让暗妖精们做，所以是从有段距离的地方以『念动力〈Psychokinesis〉』让门开关。）

（这什么手动式自动门啊。）

为了这种高阶低科技而傻眼的真一，装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往前进。

（话说回来，前面的重头戏究竟安排了什么啊？）

因为真一只向魔王要求「能让亚莉安陷入危机的东西」，不知道详情。

可是，魔王笑而不答。

（呵呵，到时候就会晓得了。）

（那我就不问了，不过应该是我能解决的东西吧？）

（……啊。）

（「啊」是什么意思？）

尽管此时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是还来不及修改计划，他们就已经抵达终点。

「看，应该是那个吧！」

狭窄通道前方有个宽敞空间，中央插着一把剑。

那把剑，有如选出亚瑟王的圣剑般闪耀，即使隔得很远也能一眼看出它是把神兵利器。

「好棒，真的有耶！」

亚莉安兴奋地一个人跑上前，并且握住剑柄。

瞬间，从天而降的黑色半透明液体，吞噬她的身躯。

「嗯……嘎哈……！」

尽管事发突然让亚莉安大为动摇，她依旧拼命挣扎想逃离液体。

可是，液体违抗重力蠕动起来，制住少女不让她逃走。

「居然是史莱姆！」

（而且是最凶恶的那一种，叫做「暴食〈Gluttony〉」。我年轻时也被吞过，花了点力气才脱身。）

「现在不是悠哉的时候啊！」

真一不禁喊出声来。在他眼前，黑色液体──暴食史莱姆已经开始溶解猎物。

不知道为什么，是从少女身上的衣服先溶起。

「居然是史莱姆ＰＬＡＹ？赞！不对，干得好！」

「咕、咕嘟咕嘟……！（别、别看──！）」

插图p219

没想到居然能亲眼看见奇幻世界三大色情妄想之一，让真一忘我地竖起大拇指。

可是，他也没空一直耍蠢下去。

只有衣服还能说是男孩子的梦想，如果是皮肤、肌肉、内脏活生生地被溶掉，这种死法也未免太惊悚了。

「等等，我马上救你！」

真一拔出剑来，在留心不要命中里头亚莉安的情况之下，全力一砍。

然而传回手掌的，只有宛如拿刀切水的微薄抵抗感。

一时之间看似被劈开的史莱姆身躯，很快就恢复原状。

而且，剑刃就像淋到酸一样地融化。

「这家伙是不是太强啦？」

不愧是能让年轻时期魔王苦战的暴食史莱姆。

借由液状身躯让物理攻击失效，同时吞噬对手并消化的怪物。

它的危险程度，与有人认为是史莱姆出处的克苏鲁神话生物「修格斯」相仿。

（这东西你以前是怎么对付的啊？）

（从体内用「炎身〈Self Burning〉」烧光它。）

（果然是用火吗？可是，以我能输出的火力……）

真一虽然靠著作弊般的急速训练有了一般魔法师水准，可是能不能烧光约有直径三公尺球体那么大的史莱姆，还是个问题。

（现在的我做得到，又能尽量避免伤害亚莉安只打倒史莱姆的方法……就是这个！）

他灵机一动，在增幅想象的同时，以蓄积了魔力的右手抵住自己侧头部。

「『搜寻〈Search〉』！」

当事者以为已经忘掉的记忆，其实只是没连上线，情报还留在脑中。

真一透过魔法的力量，从一般来说难以回想的记忆之海，抽出想要的情报。

「呜……找到了。」

尽管对脑部造成很大的负担让他十分难受，真一仍然笑了出来。

他最大的武器，就是不惜动用下三滥手段的下流思维，以及产生这种思维的基础──身为二十一世纪日本人才会具备的庞大知识。

深度知识强化想象，变得鲜明的想象透过魔力得到实体。

真一抓住腰间的袋子，将自身魔力全部灌注到里头。

「（C3H3NaO2）n，吞噬一切、啃食殆尽吧，『原子结构转换』！」

袋子里的粮食与伤药，全数转换为透明颗粒。

真一将这些东西连着袋子一起扔向史莱姆。

袋子轻而易举地被史莱姆吞掉、消化。

然而，液状身躯一接触袋内的透明颗粒就遭到吞噬，迅速缩小。

「呜……咳、咳……！」

突然得到释放而呛到的亚莉安眼前，原先柔软如水的史莱姆身躯逐渐遭颗粒吸收，最后变得像黏土一样坚固。

「这就是碰到上千倍水照样能吸收的尿布原料，高吸水性聚合物──但说了你也听不懂吧。」

真一一边说着，一边朝史莱姆挥下手中长剑。

失去让物理攻击无效的柔软性之后，它连剑刃部分已经融化的长剑一击都撑不住，身躯应声粉碎，再也动不了。

（漂亮，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应对方法。）

（我以前也没想过，会有用尿布打倒史莱姆的一天。）

真一苦笑着回应魔王的赞赏，同时看向高吸水性聚合物的残骸。

（可是，没想到效果这么好。用魔法创造出来的东西，性能果然会提升吗？）

果实也变得比想象中还甜。

之前打倒亚莉安的音爆手榴弹、催泪弹，以及香草精，效果似乎也都比原先更强。

说不定，是真一的想象与魔力引起变化，让它们与存在于地球的实物成了完全不同的物质。

（虽然这么讲自己创造出来的招数似乎有点怪，不过这魔法还真恐怖。）

（只是还没习惯而已吧。）

（希望是这样……啊，糟糕。）

发现自己不小心只顾着和魔王交谈的真一，连忙跑向亚莉安。

「没事吧？」

「咳……嗯，谢谢，真一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亚莉安尽管又咳嗽又流泪，却抬起头露出高兴的笑脸。

看见她这副模样，真一也回以笑容。

「彼此彼此，从很多方面来说我都该道谢！」

「咦……啊。」

亚莉安看到真一开心地盯着瞧的位置──自己的身体，当场僵住。

因为那只色情史莱姆的溶解液，让她连内裤都溶掉了一半以上，几乎变得全裸。

「呀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亚莉安尖叫着遮住身体。

她像颗鸡蛋似的缩成一团，以双手──遮住脖子。

（嗯？刚刚那是……）

遮掩的不是胸部或胯下，这种不自然的举动，反而引起别人注意。

真一将刚刚短暂映入眼中的难解现象，用「搜寻」在脑内重现。

接着，他疑惑地问道。

「亚莉安，那个──」

「不要看、不要看────────！」

就算喊她的名字，亚莉安也只是像个哭闹的小孩般大叫，慌乱到根本没有交谈的余地。

「这下麻烦了，总而言之──」

「以死谢罪如何？」

突然，一个极度冰冷到仿佛连雪都能冻住的声音，从真一背后传来。

「哇！瑟、瑟雷丝小姐？」

站在他背后的人，正是应该已经在石门前分开的女仆。

那张铁打的脸皮上浮现非常灿烂的笑容，望着狼狈的真一与几乎赤裸的亚莉安。

「因为你们动作慢又听到惨叫，所以我担心地过来看看，似乎打扰到你享受了是吧？」

「不，这是误会！我完全没做出你想象中那种不道德的行为，对不对？」

为了逃过散发出杀气的女仆，真一拼命向背后的亚莉安以及念话还连着的魔王求助。可是──

「被看到了、被看到了啦……」

（好啦，得回去念故事书给莉诺听才行。）

受害者只是不住啜泣，证人则无情地撤离。

「等等，别走啊！」

准备史莱姆的是你吧！真一正想叫住魔王，女仆的指甲却已经刺在他肩上。

「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能让我说一句话吗？」

「请。」

在笑容冰冷的瑟雷丝催促下，真一抓住她的肩膀，以前所未见的认真神情说道：

「其实，我真的是巨乳派。」

「这点我知道，下流混蛋。」

女仆往前一踢，正中真一的胯下。

虽然不至于被踢烂，却也痛到让他说不出话。

少年还没到达会愉悦地说出「非常感谢！」的高深境界。

●

到头来，经过一番说明化解了瑟雷丝的误会，没溶掉的魔剑也拿到手之后，真一等人便回到波亚王国。

「啊～真是累死了。」

好不容易回到旅店的真一，由于比肉体方面更加严重的精神疲劳，很快就躺上了床。

他脑中所想的，则是史莱姆那件事之后，回程一直不肯开口又显得很害怕的亚莉安。

「虽然感觉不像是被讨厌……」

尽管有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不过「心跳加速！自导自演的吊桥大会！」作战，应该没有穿帮，顺利成功了。

因为刚把亚莉安从史莱姆之中救出来时，她的确表现出谢意与好感。

问题在于看见裸体，不过从她平常的举止来想，就算会害羞好了，吓到连话都不肯说实在有点奇怪。

那么，若问亚莉安为什么表情阴暗，郁郁寡欢──

叩叩。

「真一，有空吗？」

俗话讲说某某人某某人就到，亚莉安正好来访，于是真一跳下床开门。

「有空，进来吧。」

「嗯，谢谢……」

在他的邀请之下，亚莉安犹豫数秒，然后带着有如普通士兵挑战魔王的悲壮神情，慢慢走进房内。

「虽然没椅子，不过你就先坐到床上吧。」

「嗯……」

亚莉安依言坐下，真一也坐到她旁边。

尽管她表现得实在太没有戒心，就算被人突然推倒也不能抱怨，可是现在的亚莉安无暇留心这种小事。

「那个啊，真一。」

「嗯。」

「呃，你有看见我的……对吧？」

她刻意不把看见「什么」说出口。

说不定真一没看见，能用「居然盯着裸体看那么久，真色」这种玩笑打发过去──大概是怀有这种淡淡的期待吧。

当然，亚莉安这种心情，真一全看穿了。

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他并未选择敷衍，而是老实地告诉对方。

「看见啦，你喉咙上的那个。」

他以右手食指，指着少女用红色围巾遮掩的颈部。

于是，亚莉安像个被宣判死刑的囚犯一样，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不过一会儿后，她便一脸认命的表情，轻轻解开围巾。

少女纤细而白皙的颈部，让人无法想象是那个能伤到魔王的勇者。

颈部中央，相当于男性喉结所在的位置，长了一块鲜红如血的倒五角型破片──鳞片。

「抱歉骗了你，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那是龙鳞吗？」

亚莉安泫然欲泣地道歉，并且点头承认。

「嗯，其实我是有龙族血统的人类，『半龙人』……」

之所以用这种没自信的口气，则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父亲是哪头龙。

她懂事的时候，已经和母亲相依为命，在城镇与城镇之间辗转流浪。

「一旦被别人发现或怀疑鳞片的事，就没办法继续待在那里。我们一直旅行，妈妈也因此弄坏了身体，三年前……」

她的母亲坚决不肯找女神的神官治疗或复活。

没钱是原因之一，但似乎还有更重要的私人理由。

只不过，她始终没把理由说出口，这点直到今天还梗在亚莉安心中。

「这样啊。」

失去亲朋好友的难受，真一多少能够明白，所以他只是点点头。

「于是，为了一个人活下去，我开始做惩治魔物的工作。毕竟多亏了龙的血统，我这人就是身体特别强壮。」

说着，亚莉安笑了出来，不过当时才十二、三岁的少女独自一人与魔物战斗，究竟有多危险应该不用多说。

「我努力解决了魔物，大家都很开心。会有人对我说谢谢，会有小孩子送我花，会有老婆婆请我喝热汤。」

「你啊，看起来就是会受到小孩和老人欢迎呢。」

听到真一这么说，亚莉安又笑了笑，不过马上就沉着脸低下头。

「可是，露出害怕眼神的人也一样多。」

若要骂那些人没良心，或许太严苛了。

一般人无力应付的魔物，亚莉安却能简单打发。

那么，如果她对我们动手呢？

会有什么结果，就连小孩子都知道。

「所以，我没办法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只能和之前一样到处旅行。」

一来让人知道真面目会有麻烦，二来解决魔物之后她也就没工作了。

「就这样直到一年前，我来到这个波亚王国时，受到司教大人邀请。」

──要不要成为女神的勇者呀？

起先她立刻拒绝。因为她认为像自己这种半龙人、混血怪物，怎么可能得到女神祝圣。不过──

「我在想，如果成为勇者，会不会就连这样的我也能留在这里、得到大家认同……」

实际上，成为勇者之后，以恐惧眼神看着亚莉安的人确实大幅减少。

让人人信仰的女神认可为勇者，这项保证的效果就是如此强大。

「不过，我果然还是怪物对吧。而我却忘了这点，得意忘形地嚷嚷着什么『有同伴了』、『交到朋友了』……真的很抱歉。」

说着，亚莉安再次深深低下头。

平常的开朗，是为了隐藏软弱装出来的。

强烈的正义感，则是源自「想得到认同」的幼稚愿望。

得知这种勇者的本性后，真一脑中所想的──

「这个世界，居然也有低头谢罪的文化，真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呢。」

却是这种无关紧要的念头。

「……咦？」

亚莉安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脸呆滞；真一见状，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地歪头。

「我已经明白你成为勇者的原因了。可是，你为什么从刚刚起就一脸要生离死别的样子啊？」

「咦，因为我是半龙人──」

「呃，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

焦急的亚莉安又一次强调，但是真一打断了她，说出最根本的疑问。

「有龙族血统的勇者，超帅的吧！」

这句话明明是发自肺腑，却不知为何让房间里的气氛为之冻结。

「……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亚莉安难以置信地问道，脸上表情与其说是傻眼，倒不如说带有怒意。

「嗯，货真价实。勇者与龙，兼具圣邪两种力量的存在，这根本是浪漫的集合体吧！」

近年这种反应可能会被揶揄为中二病，不过所谓王道，就是因为在任何时代都会受到欢迎才叫做王道，帅气的东西就是帅气。

听到真一这么强调，亚莉安不禁生气地大喊：

「骗人！像我这种长了邪恶龙族的鳞片，和魔物与魔族没两样的怪物，不可能不觉得恶心吧！」

「嗯，似乎是这样。」

看见她顽固地生起气来，真一总算想起在神殿的事。

女神教将龙当成弒神的邪恶生物，排斥的程度不下魔族，甚至更为强烈。

所以，有龙族血统的半龙人，想来也是一样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和真一的感性不见得一致。

「看，你果然也觉得恶心对吧？」

「没啊，完全不会。」

听到眼眶含泪的亚莉安大叫，真一干脆地摇摇头。

他重新打量起对方的喉咙，尽管那个陌生的东西显得突兀，却不会让人感到排斥。

真要说起来，真一可是出生于连看到蛇女和蜘蛛女都能有性欲的ＨＥＮＴＡＩ大国日本，认为区区鳞片就能让他害怕，反而只是种侮辱。

「的确是鳞片，可是它不太像身体的一部分，反而像颗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漂亮喔。」

「你、你说漂亮，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啦！」

「所以说，我一直都在讲真心话啊。」

真一虽然是为达目的可以面不改色说谎的诈欺师，却不是那种看见女孩子真的在烦恼时还会讲假话欺骗对方的人渣。

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搭讪大师般的技巧，无法这么轻易地操纵女性。

尽管如此，亚莉安却始终顽固地怀疑他说的话。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摸摸看我的鳞啊！」

反正马上就会因为恶心而露出破绽──亚莉安这个预测，不到一秒就瓦解了。

「咦，可以吗？」

真一反倒显得大喜过望，将手伸向她的喉头。

那片他轻轻碰触的红鳞，质地坚硬而光滑，比周围的肌肤稍微凉了点。

「和蛇、鱼的完全不一样呢。没有那种湿滑的讨厌触感。」

「啊……」

「这是像指甲一样由皮肤角质化而成吗？还是说，是像牙齿那样的珐琅质呢？或者和骨头一样是钙质……真有意思呢。」

「嗯……呜～！」

在好奇心驱使下，真一不由得肆无忌惮地摆弄起来，结果搞得亚莉安满脸通红，发出像在忍耐什么的声音。

「抱歉，会痛吗？」

「没、没事……」

他赶紧放开手之后，亚莉安虽然很快就恢复平静，目光却依依不舍地跟着真一的手指跑。

「话说回来，这下子你就明白了吧。」

就算是半龙人，真一也完全不介意。

尽管他自认为展现出来的态度也是如此，亚莉安却还是不服气地摇头。

「不行，如果只有这样，或许是在忍耐……」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

「……舔它。」

「啊？」

「……用舌头……舔我的鳞片。」

这也就意味着，要真一亲吻自己的颈部。

「你是认真的吗？」

真一瞪大眼睛，一副「怎么会突然讲这种话啊？」的惊讶模样。而亚莉安大概是将他的反应往坏的方向解读，再次沉着脸低下头去。

「原来做不到啊，你果然觉得恶心……」

「呃，不是这个意思啦。」

「那就舔啊！」

少女眼角浮现泪珠，拼命地恳求。

某方面来说，这种状况简直赚翻了，可是塞满真一脑袋的当然不是兴奋，而是混乱。

（怎么？难道在这个世界有「舔脖子是真实的证明」这一类的神秘习惯吗？）

想来没这种习惯。

不过，那片鳞既是遭人忌讳的龙族血脉证明，也是自卑感的源头，真一却能若无其事地碰触。尽管这令她非常开心，但也让她觉得至今的苦恼被轻视而感到不爽，所以忍不住闹起别扭说出这种话──大概只是这样吧。

（你是小孩子吗……）

真一在内心深深叹气。

接着，他将羞耻心与拒绝会引发的诸多问题放上天秤衡量，稍微烦恼了一下后，搂住亚莉安娇小的身躯。

「啊…………」

「你这个人啊，意外地麻烦呢。」

说完，他就像个渴望鲜血的吸血鬼一样，以嘴唇贴住少女的颈部。

「啊、呜嗯嗯！」

在湿滑舌头爬过坚硬鳞片表面的瞬间，亚莉安的身体有如触电般颤抖。

可是，在这种时候退缩就输了，于是真一主动追击，毫不留情地挑动舌尖。

舔、亲、吸。

「──────！」

「……有点咸呢。」

看见亚莉安夸张地抖了一下，真一暂时挪开嘴唇。

「呼呼……」

少女面泛红潮、气喘吁吁，水汪汪的眼睛仰望真一，平常活泼的孩子气印象消失无踪，展露娇艳的女性面貌。

「真一……」

呼唤少年名字的声音，比用魔法制造的糖果更为甜腻。

它在真一脑中翻搅，烧光仅剩的冷静部分。

「…………」

真一无言地将少女压在床上，她什么都没说地闭上了眼睛。

于是，两人的脸逐渐靠近，方才接触鳞片的嘴唇，这次将贴在少女的──

叩叩。

『真一先生，方便打扰一下吗？』

「「！」」

就在接触前一秒，被女仆的造访打断。

「怎、怎么办？」

「冷、冷静，没有什么愧对良心的……有耶。」

『喔？似乎有点吵，进去没关系吧？』

门把缓缓转动，仿佛是在逼迫急着分开而发出声响的两人。

「呃，唔……对不起！」

走投无路的亚莉安，突然打开房间的窗户往下跳，想拦也来不及。

「喂，这里是二楼耶！」

「对不起──────！」

漂亮着地让真一白担心的女神勇者，用晚上会吵到人的音量大喊，同时以比马还快的速度跑得无影无踪。

「呃，不用逃得那么快也……」

「这不就是少女心吗？」

不知不觉已经走进房间的瑟雷丝，从傻眼的真一旁边伸出手关上窗户。

她将门也上锁，不知道什么时候咏唱的「沉默〈Silence〉」魔法，已经覆盖了墙壁与地板做好隔音措施。房间彻底化为密室。

换句话说，无论遭受什么折磨，惨叫与求救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我想说什么，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那对质问的金色眼眸里，有着「你和亚莉安做的好事我全知道，不准说谎也不准敷衍」这种比钢铁更坚硬更冰冷的意志。

「你用『透视〈Clairvoyance〉』的魔法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吗……」

「当然，因为我的任务是监视并保护你。」

虽说可能性不高，然而亚莉安毕竟还是有为了封口而伤害真一的危险，所以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应对吧。

「所以，像是『被迫观看你和雌性动物交配』这种性骚扰，就不在工作范围之内。」

「慢着，什么交配，又没到那种──」

「你敢保证『绝对不会发生』吗？」

「…………」

真一无言地别开目光。

「唉～居然得把魔王大人与莉诺大人的进退，交给这种卑鄙下流的发情狗……」

「已经把别人当畜生啦？」

男人都是狼喔──这种反驳讲了也没用，所以真一选择把话吞回去。

「只不过，虽然有点过火，或者说程度没有拿捏好，可是博取亚莉安的好感──」

「你想说是为了作战，对吧？这我很清楚。」

瑟雷丝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辩解。

「所以，关于这点我没生气。没错，即使你是只舔雌性动物咽喉就会发情的变态贱狗，我也完全不会有任何感觉。」

语气虽然一如往常地平稳，用词却斩钉截铁。

听到这番话，真一明知眼前有地雷，却还是忍不住把想到的事说出口。

「瑟雷丝小姐，你该不会是……嫉妒？」

你这头卑鄙下流的狗是自我意识过剩吗──不至于要人命的攻击魔法，随着这句恶毒话语飞来。

和上述预期相反，瑟雷丝稍微沉默后，低下头这么说道：

「……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咦？」

「──只要这么说，雄性就会轻易上当对吧？」

「被玩弄啦！」

看到她的反应从惹人怜爱转为满面笑容，让真一暗骂差点发萌的自己愚蠢。

「好啦，相声就先到这里。」

「瑟雷丝小姐，你很喜欢当冷面笑匠对吧？」

「利用男欢女爱攻略勇者是无妨。不过，你会不会反过来被勇者攻陷呢？」

「唔……」

这句话一针见血，让真一哑口无言。

聪明反而差点被聪明误，这部分他也有自觉。

「老实说，我原本没想过亚莉安会是那样的人。」

为了解决邪恶魔王而努力，被女神选上的正义勇者。

这种童话故事里的英雄化为现实──起先她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热爱正义、憎恨邪恶，纯真率直又强大──换句话说，不认同自己以外的价值观，是一个幼稚而且冥顽不灵的暴徒。如果是这样，我大概会毫不留情地毁掉她。」

然而，实际的亚莉安完全不一样。

因为是半龙人所以一直自卑地过活，没有其他谋生方法而一直战斗，不知不觉间让人们感谢与需要──

唯有当个打倒邪恶的勇者，才能让自己得到认同的悲哀少女。

「当事者或许会生气地说『别瞧不起我』吧，但是我觉得她很可怜。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帮助她。」

「因为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吗？」

「当然，这一点最重要！」

真一顺着瑟雷丝的玩笑，坚定地说道。

毕竟他不是圣人，而是连魔族都承认的下流家伙。

虽然根本没打算拯救全人类，却会全力帮助自己中意的对象，他就是这种对欲望忠实的男人。

「还有，她和我一个老朋友有点像。」

「…………」

那是个怎样的人，瑟雷丝并未多问。

因为看见他眼中初次浮现的寂寥神色就能明白，即使到了名为地球的另一个世界，也寻不着那人的踪影。

「所以，我想帮助亚莉安。」

让她不再因为「自己是半龙人」这种小事苦恼。

就算会让别人说多管闲事，真一也不在乎。

毕竟，他不是正义使者，而是效忠魔王的邪恶参谋。

就打着自我满足的大旗，毁掉少女的自卑感吧。

「你这个人，真的是──」

说到一半，瑟雷丝掩住嘴角。

因为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嘴边浮现的温柔笑意。

「瑟雷丝小姐？」

「我明白了。」

女仆恢复平常的面无表情，回答讶异的真一。

「但是，忘记『讨伐与魔王大人作对的敌人』这个初衷可不行。」

「嗯，这点我不会忘记。」

真一深深点头，表示不需要特地提醒。

「如果只是要排除亚莉安，需要的牌已经凑齐了。」

只要将她的真实身份昭告全国就好。

即使如此，真一仍然不会在意，而且像这家店的老板那种和亚莉安往来密切的人，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其他多数人并非如此。

「想必会因为『女神说龙很邪恶』这种正义而开始歧视吧。」

这么做的源头，在于任何人都会有的负面情感。

对于比自身强大者的恐惧、对于勇者这种成功人士的嫉妒、对于异类半龙人的排斥。

而且，一旦对方是个年轻可爱的少女，那些崇尚男尊女卑的男性、还有怨恨他人美貌的女性，想必会趁机出手。

「因为他人的不幸甜如蜜，仗着正义大旗打击别人会让人感到愉悦。」

很遗憾，即使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这种歧视依然没消失，就算到了人类启程前往外太空的遥远未来，它多半还是会存在。

「我不太明白。那个勇者很强，所以她说了算──这不就是一切吗？」

「虽然我也喜欢魔族这种单纯的思维。」

看见瑟雷丝无法理解地歪头，真一苦笑着说下去。

「总而言之，只要『她是半龙人』这件事传开，就能排除亚莉安。进一步来说，如果能趁人家沮丧时温柔地安慰她，要拉拢应该也不难。」

「可是，你不想这么做？」

「嗯。」

真一用点头回复瑟雷丝的问题，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了结论。

「我想和魔王大人说话。」

「了解。」

瑟雷丝回应了他的要求，将念话传往待在魔王城的主君。

可是，真一脑中却响起了可爱的少女声音。

『大哥哥，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莉诺？魔王大人不在吗？」

『在旁边呀。他正在替我念故事书。』

『嗯，怎么了吗，真一。』

「呃，与其说怎么了……」

简直就像业余无线电一样，也不知道该为了莉诺能够自然地干涉感到惊讶，还是该考虑需不需要窃听对策……

话虽如此，但现在没空在乎这些小事。

「正好，莉诺也听一下吧。」

一开始是莉诺「想吃人界美味料理」的心愿让魔王采取行动，之后真一受到召唤，事情才发展到现在的地步。如果违背她的意愿，那就本末倒置了。

下定决心后，真一将自己的想法及思绪，毫不保留地对魔王他们坦白。

今后作战成功的机率有多低、失败时的坏处、有个万一时的保险，全部和盘托出。

两人默默听完后，魔王先开了口，不过答案其实很单纯：

『真一啊，我已经全权交给你了。那么，照你喜欢的去做就好。』

他没有半分犹豫，堂堂正正地这么表示。臣下的成功与失败概括承受，才算得上王者。

「……你真的是位魔王呢。」

真一眯起眼睛笑了，尽管知道对方无法透过念话得知，依旧深深低下头。

虽然脑袋装肌肉，但是魔王无疑具备身为王者的力量与度量，让人打从心底感到钦佩。

接着，娇小的女儿跟在伟大的父亲之后开口：

『大哥哥说的作战太难了，所以莉诺不太懂。』

虽说莉诺在脑袋装肌肉的魔族里是罕见的知性派，不过毕竟还是个外表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孩子，要她理解人类的复杂社会，以及真一试图利用这点的下流企图，可能有点严苛吧。不过说是这么说──

『莉诺也想帮助那个叫亚莉安的姐姐。因为一个人真的很寂寞。』

光是听到转述，她就为陌生少女的境遇感到难过而想伸出援手，于是温柔地这么请求。

「……莉诺根本天使。」

『咦？「天使」是什么？』

「这个世界虽然有女神却没有天使啊……这个嘛，就是你超级可爱的意思啦。」

『咦──────！』

尽管是透过念话所以看不见，不过她大概已经满脸通红了吧。真一想象着这样的莉诺，脸上浮现微笑。

然后，趁着傻爸爸魔王什么都还没说之前，他先一步结束念话并切换心态。

「好，这么一来就不需要担心了。」

既然魔王与莉诺信任自己、把一切交给自己处理，那就只剩全力让作战完成。

如果漂亮地成功，应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让亚莉安站到魔族这边。

反过来说如果失败收场，真一大概会送命，不过保险措施大概还是能排除勇者。

至少，在道义上对得起魔王他们。

所以，真一顺从自己的任性，拿出全力面对胜算低落的赌局。

「发牌的人虽然是我，选择弃牌的却是你们喔。好啦，你会出哪张呢？」

决定波亚王国与魔族命运的人，并不是真一。

而是怀有秘密的女神勇者，以及掌控国家的司教。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第七章 某人的坏结局就是别人的好结局

修伯司教遇上亚莉安，是一年前的事。

「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地方不好？」

「这只有女神才知道，很遗憾，请回吧。」

神官拉着一名年轻剑士的手臂，将他从女神像前带走。

看在眼里，修伯悄悄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

为了让人成为不死身勇者而举行的女神祝圣。

从他两年前就任波亚王国司祭算起，这已经是第二十个失败者了。

「没办法照预期的增加啊。」

骑士路札尔一行五人全部成为勇者时，他还以为会进展得更顺利一点，不过世事无法尽如人意。

「我实在不懂女神的想法呢。」

既是司教也是勇者的修伯，过去从未听过女神之声，当然也不明白选择勇者的标准。

能力优秀，对女神的信仰虔诚，而且品行端正，就有高机率被认可为勇者。

不过，并非绝对。

因此，志愿的人很少，邀请后依旧拒绝的人很多。

「如果不增加就头痛了呢。」

接受了有胜算但危险的赌局，而且赌赢成为勇者，才让修伯以三十来岁这种破例的年轻岁数被认命为波亚王国司教。

当然，他拥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学会了复活等高阶魔法，再加上前任司教恰好蒙天宠召等等，算是实力与运气等多重因素相加后的结果。

总而言之，修伯虽然当上了司教，却完全没打算就此止步。

「要有人代替我宣扬女神的威名。」

在女神教里，出人头地的方法并不多。

首先是磨练魔法技术，巡回边境各个村落，然后打倒邪恶魔物、治疗伤患、复活死者，宣扬女神教的威名增加信徒。

修伯也是透过这种不起眼的作为累积功劳，一直升到司教，但是接下来就没办法靠自己的实力往上爬了。

一旦掌管神殿，不仅每天都会有许多人来访求治，还要严加监视任职地区的国王或领主有没有违逆女神教，根本没空踏上传教之旅。

那该怎么做呢？向国家与民众募得大量捐款上缴大神殿，这是其中之一。

再来，就是让自己发掘的勇者解决许多魔物。

勇者的功绩，会直接归到发掘此人的神官名下。

正因为如此，不止修伯，所有司教都会私下寻访优秀人才，争取成为自己的勇者。

「路札尔他们又派不上什么用场。」

那五个人和一般士兵相比，确实很强。

可是人们希望勇者所具备的，则是更为压倒性的英雄特质。

要有绝对性的力量，强得连当年吃掉诸神的恐怖传说生物「龙」都能打倒。

若非如此，就无法彰显女神的威名，成为推动民众入信女神教的偶像。

「虽然要花时间，不过或许锻炼孤儿还比较快呢。」

一般人不知道，那些原本以为没有魔力的人，也可以借由承受大量魔法锻炼魔力。

只不过，这比较类似唤醒沉睡的资质，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上魔法师或善战的魔法剑士。

更何况，这种魔力强化方法，在施法人才与时间上头的花费很高。

比方说，一个水准与修伯相当的优秀施法者，就算每天施放魔法直到倒下，想要让一个小孩变得能够使用魔法，恐怕至少也得花上三个月。

司教每天忙着治疗伤患与复活死者，除了工作以外没有浪费魔力的余地，一年能不能培育出一个都是问题。

不过，如果顺利养出来，就会有个忠于女神教与修伯的手下。

虽然说，能否培育到被选为勇者并超越路札尔等人的程度，还需要赌一把，不过或许比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来得实际。

就在他开始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司教大人，有个消息要向您禀报。」

一名神官悄然出现在修伯背后。

不过，修伯并未惊讶。

因为这名神官是影子，有些事无法只靠光明正大的手段处理，而他就是负责神殿黑暗面的密探。

「什么消息？」

「人称『红色』的厉害魔物猎人，路过此地。」

「红色，是吗？」

听到这个别号，让修伯的眉毛画出有些不悦的弧度。

根据大神殿的文献，被封在地底的邪恶魔族，似乎喜欢自封「黑色魔王」、「银色魔女」这种冠上颜色的称号。

因此，拿颜色当外号给人的观感不太好。

当然，也有人反过来利用这种普世评价，类似「本人正是强得连魔族都会畏惧的白色剑士！」这样，用很有中二病风格的名号自称。

「而且还是魔物猎人啊。」

虽然这些人是靠「解决危险魔物、守护人们安全」吃饭，然而女神教并不喜欢他们。

不是因为里头有些不法之徒会去当佣兵、山贼，袭击人们。

而是因为妨碍到「打倒魔物守护和平、宣扬女神威名」这个勇者与女神教的职责。

话虽如此，却也不可能对无辜民众说出「在勇者大人现身之前，你们就老实地给魔物吃掉吧」这种话，而且勇者的人手不够，所以得到了教会默认。

「考虑到能减少不信神的人，或许反而是个好机会呢。」

他想到这里，便抱着试试也无妨的心态去见对方，遇上的就是亚莉安。

杳无人烟的郊外，少女任凭一如外号的红发与围巾随风飘扬，以寂寞眼神望着远方相处融洽的一家人。

看见那张侧脸的瞬间，修伯仿佛触电一般有了预感。

她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勇者。

「你就是亚莉安小姐对吧，能不能借用一点时间？」

修伯神情平静地攀谈，绝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听到他这句话，亚莉安虽然有些惊讶，不过从服装看出对方是女神教的神官后，少女立刻露出笑容。

「是！有什么事吗？」

充满活力的招呼，完全感觉不到半点方才的寂寞。

这种坚强再次重击了司教的心，远比接受女神祝圣时更为紧张的修伯对她说道：

「要不要成为守护人们的女神勇者？」

亚莉安起先不太情愿，修伯搬出「当上勇者就会受到大家尊敬、再也不会让别人害怕」来说服之后，她总算肯接受。

于是她漂亮地当上勇者，为了测试实力与路札尔等五位前辈勇者交手时，更轻易地推翻数量上的劣势赢得胜利。

在那之后，亚莉安也和修伯期待的一样大为活跃，甚至能够让大神殿直接委托。

紧接着出现的，则是传说中的邪恶魔族，苍蓝魔王的军势。

只要成功消灭他们，亚莉安的名字就会成为传说；至于发掘她的修伯，别说大司教与枢机卿了，甚至有机会摸到教皇宝座。

没错，两人的荣耀已经近在眼前。可是──

「司教大人，在您疲倦时打扰真是抱歉。」

耳边响起的神官声音，让修伯从浅眠中醒来。

「不好意思，马上开始吧。」

他并未睡昏头，很快就想起自己所在处与接下来的预定，并且从椅子上站起身。

一离开神殿的休息室踏上通道，墙边的大量遗体便映入眼帘。

结束上午在城堡的工作后，修伯就要将这些人一个个复活。

「各位，麻烦牵起彼此的手。」

他与已经聚集在此的十多名神官牵起手围成圈，将一具遗体围在里头。

「在天上照耀的我等之母，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请您倾听我等的愿望。」

神官们跟着修伯的咏唱之后，念出同样的词。

同时，魔力的热度透过相系的手流入司教体内。

唯有信仰相同神祇、学习相同教诲的信徒，才能做到这样的魔力共享。

修伯将魔力聚集在一处，引发神的奇迹。

「慈悲的女神啊，请您再度赋予此人生命吧，『死者复活』。」

聚集在修伯体内的魔力，化为神圣的光芒外显，然后被士兵的遗体吸收。

接着，胸口开的洞瞬间堵住，重生的心脏也在数秒后动了起来，死者终于苏醒。

「啊……这里是？」

「女神的神殿呀，辛苦你了。」

士兵因为相隔数十日的清醒而混乱，修伯对他展现和蔼的微笑，然后将这人交给在后方待命的神官照料。

他没空亲自解释。毕竟剩下的遗体太多了。

就这样，差不多在复活完六个人的时候──

「真一你啊，意外地虔诚呢。」

「对啊，因为女神像的巨乳真的很值得拜嘛。」

「真是的，不能说这种失敬的话啦！」

与庄严神殿不搭的活泼说话声和坏心眼说话声响起。

至于那是谁，根本连看都不用看。

红发勇者亚莉安，以及博得她欢心的黑发少年。

「哼哼哼，亚莉安如果也热心地拜，会不会稍微变大一点呀？」

「……就是没效啊。」

「抱歉，是我不好。」

娇小胸部被拿来调侃的亚莉安沉着脸低下头，少年立刻老实地道歉并拉起她的手。

「为了表示歉意，我今天做松饼给你吃，不要生气了啦。」

「松饼──？那个又甜又软的东西对吧？我超喜欢那个的！」

「这样啊。不过回去时要先到商店街买笔和羊皮纸，可以吧？」

「嗯！不过居然要买笔和纸，真一你也写日记吗？」

「没有，不过我对画画倒是相当有自信喔。」

「你会画画！好厉害，下次画给我看！」

「也好，就画个遭到史莱姆袭击弄得满身黏答答的亚莉安吧。」

「把那个忘掉啦──！」

亚莉安满脸通红，对着调侃她的少年胸口一阵乱捶。

看见两人已经完全打成一片，掀起了修伯内心那股神职人员不该有的黑暗情绪。

「司教大人，您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继续吧。」

他努力装出平静笑脸回应那位担心的神官，然后再度开始咏唱复活魔法。

可是，明明非集中精神不可，传入耳里的说话声却不停搅乱他的心。

「话又说回来，真是一座雄伟的神殿啊……好。」

「真一？你每次来都在摸柱子，怎么了吗？」

「其实我对建筑有兴趣，这是在观察结构。」

「这样啊，反正真一你的手很灵巧，可以当个出色的工匠喔。」

「亚莉安没有什么梦想吗？你也不可能一直当勇者吧？」

「咦，我没想过耶……新娘子吧。」

撒娇似的这么说的亚莉安，脸颊变得比自己的头发还要红。

那种恋爱少女的表情，她从未对修伯展露过。

「……呃，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

勉强咏唱完复活魔法后，修伯丢下这句话并甩开困惑的神官们，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接着他以「沉默」魔法做好隔音措施，用力挥拳打飞桌上那堆书。

「那个不信神的混蛋！」

巨响连连，不过多亏了魔法并未传到外面。

修伯接着又是猛然拍桌，咬牙切齿的他，脸上浮现充满憎恨的丑陋表情，让人无法想象与平常那位温和的司教是同一人。

「该死的邪神手下，居然引诱女神的勇者……引诱我的亚莉安堕落！」

由于没人听得到，因此他骂出各种想得到的恶毒话语。

恨意的矛头不用说，就是指向那个名叫真一，突然出现夺走亚莉安芳心的少年。

「亚莉安被那个家伙的甜言蜜语给骗了，连魔王都不去对付！」

如果不快点打倒道格溪谷的魔族，别说什么升上大司教了，甚至会伤到他的名誉。

人家会说「居然一直放着女神的敌人不管，是不是信仰不够坚定啊」。

女神教高层可是充满妖魔鬼怪的地狱，稍有疏忽就会被别人扯后腿，落入无底沼泽。

「果然，非排除他不可。」

稍微冷静一点后，恢复原先语气的修伯下了决定。

为了自己，也为了亚莉安，只能收拾掉那名少年。

不过这么一来，少年身边如影随形的银发女仆就是个麻烦。

虽然已经派出神殿的密探监视，但是女仆随时都用「敌意侦测〈Enemy Sonar〉」戒备，更以「坚固锁头〈Hard Lock〉」封锁少年与自己下榻的房间，不给别人下手暗杀的机会。

真要说起来，如果完全采信密探的报告，那么女仆的魔力就与修伯相当，甚至有可能会使用「完全治愈」和「死者复活」。

这么一来，如果不能将尸体彻底消灭，便无法确保少年死亡。

不是碎尸万段后喂鱼，就是用火连骨头也烧光。

无论选哪一种，都是显眼又花时间，一不小心还会让亚莉安察觉。

「让国王动手吧。」

随便安个罪名把他放逐到国外就好。

身为波亚王国实质支配者的修伯做得到。

然而，一旦做出这种事，亚莉安真的还会留在自己身边吗？

「不可能！勇者怎么会背叛女神的司教……！」

声音下意识地变小只是错觉，修伯这么告诉自己。

就在他这样挣扎的期间，太阳已经即将下山，夕阳照进室内。

叩叩。

「司教大人，方便打扰一下吗？」

敲门声过后，房门开启，一名男性神官走了进来。

即使看见地上散落的书本，他也没讲些多余的话，而是在修伯耳畔悄声说道：

「和之前调查的少年与女仆有关。」

「有什么情报吗？」

遭到修伯催促的神官──男性密探，以罕见的紧张模样回答。

「是，那名女仆是魔族。」

「……你刚刚说什么？」

「那名女仆是魔族，和她待在一起的少年可能也是魔族，即使是人类也可能是叛徒。」

「…………」

瞬间，修伯脑袋里一片空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密探也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说明。

「只剩少年与女仆两人时，他们大概是终于松懈下来，解除了幻影魔法。」

女仆美丽的银发维持原样，肌肤则染成了褐色，耳朵也随之伸长。

就和人们口中精灵堕落的模样──传说中的黑精灵如出一辙。

「而且他们谈到『拜托魔王大人准备黄金，再次讨好国王』等话题，应该不会错。」

「呵……呵呵，啊哈哈哈！」

总算明白密探在报告些什么的修伯，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原本就怀疑他们是拐骗女神勇者的邪恶背教者，没想到真是邪神的手下！」

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愚蠢到一直没看出来。

但在这同时，修伯也因为得到了排除少年的正当理由，打从心底感谢女神。

而且，他也为了另一个真相感到欢喜。

「没想到，那个让我丢脸的商人也是他，真是个让人开心的盲点啊。」

提到用黄金讨好国王，怎么想都是那个商人。

尽管他当时用严重的烧伤遮掩长相，不过仔细一想，商人的个头也和少年一样。

「原来如此，会觉得女仆似曾相识也是理所当然呢。」

因为少年带在身边的银发女仆，以及出现在谒见厅的蓝发女仆，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用魔法改变过样貌而已。

「如果当初硬是解除幻影魔法，这件事早就可以解决。我还需要多加磨练呢。」

少年带在身边的女仆以魔法伪装外表，这点修伯一开始就知道了。

之所以没揭穿，则是因为在谒见厅败给商人一事，梗在心头挥之不去。

如果他连这点都计算在内，才乔装成商人展现烧伤痕迹，那还真是不得了的策略。

不过，戏法已经被破解了。

「果然，女神不会放过邪恶。」

修伯对女神的信仰变得更加坚定，同时为了排除邪恶运转起脑袋。

「司教大人，要不要立刻报告国王，让他准备部队？」

魔王的手下入侵城镇可是大事一件。

应该全军出动包围目标，确实地解决他们。

听到密探的进言，修伯缓缓摇头。

「不，没那个必要。说起毁灭邪恶的魔族，还有更适合的人选吧？」

「这……」

正因为已经想到那人是谁，才让密探难以启齿。

「可以帮我把人叫来吧？」

修伯拍拍密探的肩膀，微笑下令。

那对眼睛里的混浊光芒，不属于侍奉神圣女神的司教。

为了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焦躁不安，内心燃起阴暗的嫉妒之火，中年男子的丑陋本性显露无遗。

●

「啊，松饼真好吃～」

傍晚，结束神殿的礼拜之后，上街买东西又吃到真一手制甜点的亚莉安，此刻躺在旅店床上，脸上还带着笑意。

「真一他真的不在意。」

坦白自己其实是半龙人那一晚，亚莉安回来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真一的态度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改变。

倒不如说，她感觉两人的距离拉近，变得十分要好。

「而且，今天简直就像约会一样……」

说完，亚莉安的脸染上一层红晕。

从小和母亲逃亡似的持续旅行，之后又以魔物猎人身份孤独过活的她，不要说恋人了，连个同龄的男性朋友都没有，当然会害羞。

「约会吗……如果是真正的恋人，是不是会接吻啊？」

不小心妄想起来的亚莉安，脑中浮现那一晚的情景。

看见悲伤叹息的她，对方苦笑着说「真拿你没办法」，接着神色自若地对她脖子上一般人应该会觉得恶心的鳞片伸出舌头──

「啊哇哇！不对，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使得亚莉安满面通红，一边在床上翻滚一边对着空气辩解。

「呜……我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说出那种难为情的话……」

公龙和母龙求爱时，会缠绕、舔舐彼此的颈部，至于她得知这种生态后抱头懊恼，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现在她所想到的，只有一个理由。

「我是不是……喜欢他啊……」

和真一聊天非常开心。一旦不小心贴近，胸口就会一阵悸动。看见他和瑟雷丝或街上的女孩子说话，心脏就会紧得发痛，难过到想哭泣。

虽然亚莉安与人相处的经验还太少，不足以确定这就是恋爱。

「真一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真一表现得非常温柔，应该不会讨厌她才对。

可是，尽管没办法解释清楚，却有种对方并未坦白一切的感觉。

该说是在提防什么吗？还是该说他戴着面具呢？

因为，真一虽然经常调侃别人，但是在亚莉安面前基本上只会露出笑脸。

可是，他与瑟雷丝交谈时，尽管会生气、会不高兴地皱眉，展现各种不同的表情，最后却总是非常开心──

「──不行！我是女神的勇者，不能想这种事！」

亚莉安拼命地大喊，驱赶内心即将燃起的黑色火焰。

对了，回想一下。

因病倒下的母亲，不是经常这么说吗？

『亚莉安，不管多么辛苦难受，都不能怨恨别人喔。』

她曾经运气不好让人看见喉头的鳞片，于是被骂「你这个怪物！」，还被人丢石头。

也曾经明明按照委托解决了魔物，却因为对方刁难而领不到报酬。

可是不能生气、不能怀恨在心。因为，她拥有力量。

这股龙的力量，强大到就算随心所欲杀掉看不顺眼的人，也没人能惩罚她。

正因为如此，她的自制心必须比钢铁还要牢固。

『你是人类喔。你只是个稍微比其他人强上一点的普通人类。』

没错，因为是人类，所以不能杀人。

不能成为魔物、魔族、龙那样危害人类的怪物。

「嗯，我知道了，妈妈。」

亚莉安回想起母亲的话，把持住浮动的心。

她一直以来都遵从母亲所说的，不去怨恨任何人，即使难受也要展现开朗的笑容，为了人们而战。

多亏如此，她很光荣地被选为女神的勇者，也与街上的人们相处融洽，还结识了真一这位理解者。

一个污秽的半龙人还期望更多幸福，脸皮也未免太厚。

「不过，只是喜欢人家，应该可以吧？」

就在她有如征求许可般，悄声这么说的瞬间，房门响起「叩叩」的声音。

「哇！先、先等一下！」

亚莉安连忙跳下床，以双手拍拍泛红的脸颊，尽可能装成平静的模样后开门。

站在门前的，并非让她怀着些许期待的黑发少年，而是身穿白色长袍的男性神官。

「这么晚来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修伯司教有事找您。」

「司教大人吗？」

出乎意料的人找上门，让亚莉安十分疑惑。

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推荐自己成为勇者的恩人，也不能无视邀请。

她整理好衣着，佩上和真一一起取得的崭新爱剑，跟着神官前往神殿。

走过没点灯又排列着尸体而显得十分诡异的通道后，亚莉安踏入最深处的礼拜堂。

原本面对巨大女神像虔诚祷告的修伯司教，听到她的脚步声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

「──！」

那和蔼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与平常完全不一样，让亚莉安不由得抖了一下。

修伯缓步走向她，说出这番话：

「勇者亚莉安啊，我以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司教的身份命令你。将邪教徒．真一与他的随从送去阴间。」

要她亲手杀掉她喜欢上的少年。

「为了不让他走错路回到现世，要细心地把尸体处理掉喔。」

「请、请等一下！」

那温和的表情就像在提醒跑太快摔倒的小孩，说出口的台词却正好相反；亚莉安一听之下极度混乱，却还是大声质疑。

「为什么要杀掉真一？」

「我已经说过啦。因为他是邪教徒，是魔族的手下。」

「怎、怎么会，真一居然是魔族的手下，这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不过这是真的哟。」

修伯这么说完，看向把她叫来的神官。

「那名少年的女仆使用魔法改变外貌，亚莉安大人应该也注意到了才对。」

「可是，人家或许有什么想隐瞒的理由……」

因为自己就有喉头上的鳞片这个秘密，所以亚莉安刻意不提起这件事。然而──

「女仆的真面目是邪恶的魔族，黑精灵。」

「怎么会，骗人……」

「没有骗人。女神的虔诚信徒，不可能欺骗你这位勇者吧？」

修伯说着这种一听就知道企图的台词，并且拍拍亚莉安纤细的肩膀。

「他和魔族联手背叛了人类，不能原谅。你愿意动手吧，亚莉安。」

「可、可是，我对真一──」

少女拼命地想抵抗，男子却将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

「你不想让大家知道自己的真面目吧？」

「──！」

亚莉安震惊地往后一跳，可是修伯就像在说「别想逃」似的，盯着她隐藏在红色围巾底下的颈部。

「为、为什么……司教大人会……？」

在这个国家知道半龙人一事的，应该只有自己主动告知的真一才对。

「女神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喔。」

面对无比狼狈的亚莉安，修伯只是露出虚伪的温和笑容。

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身为司教的人是因为败给色欲，对女性使用了「透视」才会发现这个秘密。

「这个国家的人们都很信赖你，你可别让大家失望喔？」

已经不再把她看成单纯的住客，而是当成亲女儿般关照的旅店老板。

城门那些每天早上训练时都会和她打招呼的和气士兵。

笑着说「托勇者大人的福，今天也很和平」的妇人、小孩、老人。

一旦发现她是半龙人，是比魔族更强、更恐怖、更肮脏的存在。

这些人全都会讨厌她。

「我、我……」

亚莉安吓得整个人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修伯再次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出声确认。

「你愿意吧，亚莉安？」

孤独的少女，好不容易才得到名为「女神的勇者」的容身之处。

如果以此逼迫，答案便只有一个。

●

回到旅店后，她完全睡不着，就这么一直到天亮。

亚莉安带着难看的脸色下到一楼酒馆，真一用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她。

「你看起来很累，吃完饭之后再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说完，真一递出糖果。

平常亚莉安会开心地含进嘴里，在老板准备早餐这段期间愉快地聊天。

可是，这种温暖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真一，我们去打倒魔王吧。」

「……我知道了。」

或许是将她的难看脸色，误以为是紧张与决心所致吧，真一严肃地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回房整理行囊。

就这样，在担心的老板目送之下，三人踏上旅程。

「…………」

在步行前往西北方道格峡谷的途中，或许是因为体恤亚莉安吧，真一与瑟雷丝难得地没怎么闲扯。

亚莉安也接受两人的好意，望着与内心截然不同的晴朗天空，专注地将双脚往前踏。

「今天就在这附近休息吧。」

当天空染成红色时，真一这么说道，三人便在穿越森林的道路上停步。

真一放下背着的袋子，开始准备晚饭。此时亚莉安挤出了那个一直闭口不谈，而且会让一切迈向终结的问题。

「真一，人家说你是魔族的手下，这是骗人的吧？」

──你在说什么啊，动作不快一点的话饭就要冷掉啰。

希望他能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脸，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

然而，真一前所未见的正经表情，背叛了亚莉安的小小希望。

「瑟雷丝小姐。」

「遵命。」

单纯听人家喊到名字就已察觉一切的女仆，解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

那身不起眼的长裙女仆装、让亚莉安无比羡慕的体型、端正的五官、银色的秀发，全都没有改变。

只不过，肌肤的颜色变为褐色，耳朵则变得约有三倍长。

「黑精灵……」

魔族、女神的敌人、邪恶的邪神眷属，杀害三千名波亚王国士兵的怪物。

明明早已知道、明明早已有所觉悟，亚莉安却还是当场愣住。真一面对她，向她坦白。

「如你所见，瑟雷丝小姐是魔族，苍蓝魔王的随从。而我虽然是人类，却是效忠魔王大人的参谋。」

说着，少年从怀里掏出画有笑脸的面具戴上，遮住表情。

「为什么、为什么啊！」

亚莉安一悲痛地大喊，真一立刻丢下面具，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地球』的异世界人。」

「地球……？」

「为了打倒无限复活不断来袭的勇者，魔王大人亲自召唤我来此。」

「你在说什么啊！」

「不相信也没关系。不过，是叫做路札尔吧？让他们五个屈服、离开的人，就是我。」

「怎么会……」

少女不愿相信。

不是指「真一是魔族的手下，而且陷害路札尔等人」这点。

而是不愿相信真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葬送勇者──也就是亚莉安。

成为同伴、伸出友谊之手。

用言语和行动，证明就算亚莉安是半龙人也不在乎。

还有一起逛街、替她做松饼。这些温暖的回忆，全都是为了葬送她的谎言，

「骗人，说这些都是骗人的……！」

亚莉安哭着拔剑，剑尖指向真一。

瑟雷丝见状当场就要采取行动，真一伸手制止。

「要相信什么，由你决定。」

「咦……？」

「世上没有什么绝对的真实，只有无数『自己想相信的真实』。」

真一以看不出情绪的认真态度这么说完，等待亚莉安回答。

她会认为女神的教诲没有错，魔族是邪恶、应当毁灭的敌人吗？

或者，会将魔族看成虽然脑袋装肌肉又有文化差异，但是能够合作的有趣朋友呢？

「这什么嘛！不要讲些难懂的话想敷衍我！」

即使亚莉安愤怒地大喊，真一的主张依旧没有改变。

「我从异世界被召唤来这里，成为魔王的参谋，打倒敌对的勇者，这就是一切。之后的部分，就由亚莉安你来决定。」

「这样太卑鄙了啦！」

如果少年难看地求饶就好。

这么一来她就会幻灭，能够毫不犹豫地下手。

或者，温柔地欺骗她全都是误会也好。

这么一来她就能忘记一切，扑进少年怀里。

尽管如此，真一却只说出事实，交给亚莉安自己判断。

是要杀他，还是──

「真一你这个卑鄙小人！骗子！下流！」

「我可没想过会连你也这么说啊。」

听到她这样骂，真一总算不再一脸严肃，笑了出来。

已经对她展露过许多次，显得有些困扰却又温柔的笑脸。

「呜、呜哇────────────！」

亚莉安顺从自己爆发的情绪，举剑冲向面带笑容无意闪避的真一──

●

黑夜将尽，再过一刻太阳就要露面。亚莉安低下头，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在阴暗的神殿走道上。

失去腰间魔剑的她，那副满身泥泞脚步虚浮的模样，简直有如幽鬼。

她就这么走到最深处，打开礼拜堂的门。

微暗的室内，修伯司教就像早知道她会来一样，站在女神像前。

「欢迎回来，亚莉安。顺利收拾掉邪教徒了吧？」

「……是。」

看见亚莉安无力地颔首，修伯露出和蔼的笑容走近。

然后，抓住她的肩膀，以宛如响自地底的声音呢喃。

「女神的勇者可不能说谎喔。」

「──！」

就在亚莉安头弹起的瞬间，地上伸出的无数锁炼已经绑住她的身躯。

「啊咕……！」

「遗憾，真是太遗憾了，亚莉安。」

原先躲在房间角落阴影处的三十多位神官，配合修伯的声音将力量集中在魔法锁炼上，缓缓缩小包围圈。

「你放过邪教徒这件事，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那位到旅店找亚莉安的神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修伯背后。

将真一和瑟雷丝引到城镇外收拾。

为了监视亚莉安是否遵从这道命令，密探隐藏身形跟在她后头。

「为什么放过那个邪教徒？」

修伯一副「不准找借口」的模样，带着依然和蔼却杀气腾腾的表情逼近。亚莉安当着他的面，静静地掉下一滴眼泪。

「我没办法杀真一……！」

那时，因为遭到背叛而满怀悲愤举起的剑，到头来依旧从她手中落下，没有伤到真一。

因为，即使隐瞒自己身为魔族手下一事、即使所作所为是为了打倒勇者，和亚莉安成为同伴、让她不再孤单、说出就算是半龙人也不在意，这些依然都是真的。

看见他坦白一切并露出被杀也无可奈何的苦笑，让亚莉安相信都是真的。

不过，这些不过是无聊的借口。

「我喜欢真一。」

因为喜欢他，因为爱上了他，所以相信他、原谅他、放过他，什么也不问就离开。

被烂男人欺骗的笨女人啊──女仆在旁边深感无奈。

「我喜欢他，因为我喜欢他……！」

每当重复，无法如愿的思念就让她胸口刺痛，泪如雨下。

看见少女那让人同情的眼泪，身为女神教司教的修伯──

「你这个背教者！」

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怒骂，给了亚莉安一巴掌。

「……！」

「你这个背教者，背教者！居然被魔族的手下拐骗，你这个污秽的背教者！」

少女与其说是遭到魔法锁炼束缚，不如说是受困于罪恶感才不抵抗，司教毫不留情地一再赏她巴掌。

和蔼神父初次显露的狂乱模样，让周围神官愣在原地，忘了出手制止。

「你以为、我为了你、花费多少、心血！」

说服起先不情愿的她成为女神的勇者也好。

为了让她声名大噪，介绍许多惩治魔物的委托也好。

将她是污秽的半龙人一事，深藏在心底也好。

「全部、全部都是多亏了我吧！」

修伯绝口不提「在女神教出人头地」这件攸关自身利益的事，一味指责亚莉安背叛。

和没杀掉魔族手下相比，心被自己以外的男人夺走更为严重。

「呼、呼……」

反复打了几十个巴掌让手骨隐隐作痛后，修伯总算放下手臂。

亚莉安持续挨打的脸颊虽然变得红肿，不过很快就消退了。

半龙人的庞大魔力，让肉体的强壮程度与再生能力都超越了人类的领域，专精治疗魔法的司教不可能伤得了她。

真要说起来，亚莉安是勇者，死了也能复活的存在。

即使同为勇者，也不可能杀得了她。

不过，已经使唤勇者长达数百年的女神教可不会大意，他们早有对策。

「实在是非常遗憾，居然要毁掉你这种优秀的勇者。」

调匀呼吸后，好不容易恢复原先口吻的修伯，揪住围着亚莉安纤细颈部的围巾。

「呜……！」

「觉悟吧，大神殿的拷问官们可是很残忍的。」

瘫痪不死身勇者的方法，是一种极为黑暗疯狂的产物。奇妙的是，魔王那位下流参谋也曾经考虑过，却没有实行。

「就让他们将食人虫塞进你身上每一个洞，告诉你被虫子从体内啃食的痛苦与恐怖吧。『遮蔽痛觉』也没用喔？当脑被吃掉三分之一，变得连魔法都无法维持的瞬间，所有的感觉就会一起来袭。」

「咿……！」

颤抖着发出惨叫的人，是在旁边听的一般神官们。

亚莉安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是流着悔恨的眼泪。

「对不起……」

向让自己成为勇者、给予自己人们信赖的女神，以及提供契机的司教谢罪。

还有，向没抛下自己这个半龙人，选择养育自己长大的亡母谢罪。

「到了这种时候，你──！」

她没有因为恐惧而难看地求饶。正因为受到这种高尚的心灵吸引，更让修伯激动地再度举起手掌。

不过，他的巴掌并未打在亚莉安脸上。

「到此为止，家暴司教！」

即使不明白词汇的意思，却还是听得出愚弄感的讨厌声音。

声音主人踢开礼拜堂的门，出现在众人面前。

脸上挂着一副「我最喜欢陷害别人」的顶级邪恶笑容。

「真一！」

亚莉安惊讶地回头，黑发邪教徒真一竖起拇指回应。

「抱歉来晚啦，因为忙着搬尸体。」

「虽然主要是我负责的。」

看起来有些疲倦的瑟雷丝，也出现在真一背后。

插图p281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见司教狼狈的模样，真一不由得笑了出来。

「喂喂喂，难道你以为我没发现有人跟踪亚莉安？」

「虽然找出位置的是我。」

「顺带一提，那些想收拾掉我们的家伙已经全部摆平，而且全裸吊在城门前啰。」

「这也是我做的。」

除此之外，还有施展「飞翔」魔法追赶快如新干线的亚莉安，以及安排各种保险措施，让瑟雷丝相当疲惫。

相对地，真一则显得活力十足，洋洋得意地开始揭露真相。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完全照我的期望走呢。连我其实是故意暴露身份都没发现，哼哼哼！」

「你说，一切都按照你的作战进行……！」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修伯愤怒地大吼，意外的是真一对他摇摇头。

「怎么可能？这根本算不上作战，只是一场处处漏洞又充满偶然的赌博。」

没错，这是一场碰运气的赌博，无法控制成败。

不是靠真一的成功，而是仰赖修伯的失败。

「我想把亚莉安拉拢到魔族这边。不过有个很大的障碍……那就是你，修伯司教。」

「我？」

「没错，让亚莉安成为勇者的恩人，丧母的她原本将你当成父亲般尊敬。」

「…………」

修伯无法老实地感到高兴，沉默不语；真一则对他露出恶意浓厚的笑容。

「这一点，你自己毁掉了。」

受到对真一的丑恶嫉妒、对亚莉安的独占欲控制。

「你明明还有好几个能够回避的选项啊。」

如果在知道真一是魔族的手下时，不要选择「叫亚莉安下手」这种恶毒方法，而是由自己或王国军出面讨伐。

倘若在下令杀人之后，相信亚莉安，不派人监视她。

要是明知亚莉安放走了敌人，却还是顾虑她受伤的内心，默默地选择原谅。

只要有些许诚实和宽容，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样。

「到头来，全都是你自己的卑鄙下流所致。」

「唔……！」

真一绝口不提自己的部分，给了哑口无言的修伯一个最棒的邪笑。

「喂，现在感觉如何呀？想勾引一个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女孩，却发现自己的嫉妒毁了一切，感觉如何呀～？」

「你这家伙……！」

修伯气得七窍生烟，就连周围神官已经得知他心底那股对亚莉安的爱慕，也没注意到。

不过，他靠着长年培养的克制情绪法，硬是压下愤怒佯装平静。

「哼……被放走的邪教徒，居然自己踏入虎口，这也是女神的意向吧。」

冷静一想，这是个机会。

那名女仆同时也是厉害的魔法师，甚至能击退自己精挑细选的刺客，然而她已经疲惫到顶多只能再咏唱一两个魔法。

而且，可恨的邪教徒少年虽说多少有些战力，终究只有一个人。

相较之下，己方虽然要留人手制住亚莉安，却有三十人以上。

哪边占据优势，连小孩子都知道。

「各位，制裁叛徒一事延后，先收拾邪教徒吧。」

说完，修伯对真一举起手掌。

尽管他专精治疗与复活魔法，不过杀得了人的攻击魔法还是有点研究。

因为在爬上司教的过程中，他也曾经率领部下讨伐魔物。

然而，即使修伯与神官们杀气腾腾，真一仍旧不当一回事，只是看着被绑住的少女。

「亚莉安，那时候没来得及说，我虽然是魔族的手下，却没打算消灭人类。我反而希望终结人类与魔族之间无益的战争。」

「咦……」

「和魔族联手，本身就是个邪恶的念头。」

修伯从旁插嘴，不过真一还是没放在心上。

「亚莉安，如你所见，我是个玩弄你心意的下流混蛋。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依然希望有一个不分人类魔族的快乐天地，不会因为长鳞片、不信女神这些小事就遭到迫害、杀害。」

他没说要全世界都平等而和平。

真一不是那种圣人。

只不过，希望眼睛所见范围、伸手能够触及的人们幸福，这个愿望货真价实。

「嗯，对啊，建立一个快乐的国家吧。」

自己说出口的话提醒了他。

受到魔王召唤，按照委托解决不死身勇者后，又因为无法放着熟人面临危险不管，所以请缨来到波亚王国，然后攻略亚莉安。

随波逐流，也没多想就沿路一直走下去，终于让他找到一个目标。

正因为自己的「愉悦」很重要，所以要建立一个让身边人都能愉快欢笑的地方。

名为外山真一的少年，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就在于此。

「所以，你愿意相信我，把性命托付给我吗？」

真一这么说完，笑着对一脸惊讶看着他的亚莉安伸出手。

明明以温柔的话语骗了人，却又因为没办法彻底当个人渣而坦白一切，此刻更像这样前来搭救的少年。

既然，他以那张曾对自己展露过许多次的笑脸渴求自己，那么，亚莉安的答案当然只会有一个。

「嗯，我的命和心和一切，全都交给真一你。」

所以，带我一起走──少女用尽全力伸出被锁炼捆住的手。

看着流下温热眼泪微笑的亚莉安，瑟雷丝只有一个念头。

「……真是个笨女人呢。」

虽然「和下流男子很相配」这句话让人不甘心，所以她绝对不会说出口。

「废话我已经听够了，快点给我消失！」

修伯气急败坏地开始咏唱魔法，不过实在是太迟了。

因为打从他们站在神殿里的那一刻起，胜败就已决定。

「『点火〈Fire〉』！」

在攻击魔法施放之前，真一已经用右拇指比出按下按钮的动作并且大喊。

瞬间，数十根支撑神殿的柱子发出巨响，从内炸开。

「出、出了什么事？」

震惊的修伯与神官们不可能知道。

每天假借礼拜名义来到神殿的真一，用「原子结构转换」让硝化甘油──炸药的原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柱子根部，做好随时都能以些许火花引爆它们的准备。

「哼哼哼，能够死于女神的神殿，你们应该算是得偿所望吧！」

「要走啰。」

瑟雷丝抓住得意的真一衣领，以仅剩的魔力咏唱「飞翔」。

于是，他们丢下逃得太慢的神官们，飞出开始崩塌的神殿。

「你、你这该死的邪教徒──────！」

修伯这声充满憎恨的临终哀嚎，也被倒下的女神像砸烂、掩盖。

摇撼大地的巨响，传遍已经有些许亮光的黎明天空，女神教的神殿缓缓崩塌。

周遭人们一个个惊吓万分地起床，靠着瑟雷丝帮助顺利逃脱的真一，则是悠哉地眺望这个壮观的景象。

「唉呀～毁掉人家辛苦盖起来的东西真开心耶！」

「好一句史上最差劲的下流发言呢。」

尽管终于因为魔力耗尽而坐倒在地，瑟雷丝还是没忘记吐槽。

两人背后，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

当然，不是真一他们杀的。

这些都是被魔王贯穿心脏，因此在神殿里排队等待复活的人。为了不让这些人被压扁，真一与瑟雷丝特地先把他们搬出来。毕竟他们是为了工作才会与魔族敌对，彼此无冤无仇，所以两人不忍心夺走他们复活的机会。

至于被压在神殿底下那三十名憎恨魔族的神官……就祈祷有什么女神的庇佑吧。

「好啦，趁围观群众还没聚集过来之前搞定吧。」

崩塌告一个段落后，真一虽然明知仍有危险，却还是踏入已毁的神殿里。

「喂～亚莉安，你没事吧～！」

大概是听到他的呼唤吧，稍远处的倒塌墙壁被打飞，满身尘埃的红发少女跟着跳出来。

「噗哈……真一，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啊？」

「所以啦，我说了『把性命交给我』对吧？」

亚莉安虽然不高兴地嘟起嘴巴，不过看上去没什么严重的伤。

只要神殿的崩塌导致神官们分心而放松束缚魔法，她就能够平安脱逃──正是因为相信事情会如此，真一才敢引爆。

「好啦，走吧。」

离开人类，前往魔族所在地。

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建立让人类、魔族、半龙人都能欢笑的国度。

真一笑着对亚莉安伸出手──

「『冲击破』。」

却挨了一记看不见的能源弹而飞出去。

「嘎啊……！」

「真一！」

看见他吐血倒地，亚莉安惊叫出声，立刻就要冲到他身边。

不过，一名男子从两人之间的瓦砾爬出来，仿佛要阻挡她一样。

「呵、呵呵……该死的背教者，你以为有办法就这样逃走吗……」

这个红着眼睛露出疯狂笑容的人，正是修伯。

他虽然脸色铁青又满头大汗，身上却没有半点伤。

「啧，这么说来他是勇者呢……」

真一口吐鲜血，暗骂自己的大意。

修伯刚才虽然被女神像压死，不过马上就靠着女神的力量复活，接着以瓦砾遮掩刚复活后疲惫的身体，等待机会复仇。

「去死吧，背教者────────！」

修伯对准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真一，将一切恨意灌注下去，放出夺命的「冲击破」。

然而，看不见的能源弹并未贯穿魔王的参谋。

动作比箭矢更快的亚莉安，挺身为盾替他挡下这招。

「亚莉安！」

「真一，你没事吧？」

「笨蛋，这是我的台词！」

看见亚莉安嘴角流出一丝鲜血，真一靠着毅力勉强撑起身子，以手指轻拭少女的嘴角。

「虽然你救了我一命，可是女孩子不要这么乱来啦。」

「嘿嘿，第一次被骂耶。」

「为什么高兴啊？你是被虐狂吗！」

总算和瑟雷丝一样得到不客气的吐槽，让亚莉安松口气似的笑了。

接着，亚莉安回头看向现在才因为伤到她而狼狈、僵住的司教，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让我成为勇者，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那张梦幻般的笑脸上头，没有半分怨恨或愤怒的神色。

只有感谢与别离的寂寞，就像出嫁的少女面对父亲那样。

「亚莉……安……」

被那道纯真、率直，却也因此让人为爱焦虑的眼神贯穿，冷静下来的修伯，无力地跪倒在瓦砾上。

「再见了，司教大人。」

说完最后一句话，亚莉安转过身，扶着真一离去。

「慢着，不要走……亚莉安────────！」

无论修伯怎么喊，少女都没有回头。

真一他们踩着瓦砾离开神殿遗址，让休息过后恢复些许魔力的瑟雷丝稍微治疗了一下。

接着，三人静静穿越因为神殿倒塌巨响而聚集过来的群众，朝城镇外走去。

「那家伙没关系吗？」

瑟雷丝拉下兜帽遮住长耳朵，并且指向背后的神殿。

就这样把最后的勇者──司教放着不管，难道他不会怀恨在心危害魔族吗？

对于女仆的担忧，真一一笑置之。

「不用担心，我早就考虑到这点而安排了保险，对吧？」

「可是，那种东西真的有效果吗？」

她不是怀疑真一，但是不熟悉人类文化又脑袋装肌肉的魔族，实在无法理解。

「喂，你们做了什么啊？」

只有自己状况外，让亚莉安不高兴地鼓起脸颊插嘴，真一则用一如往常的邪笑回应。

「在我的故乡，有一句很棒的谚语──『笔胜于剑』。」

「咦？」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马上。哼哼哼。」

看见那张凶恶的笑脸，亚莉安只有一个念头。

「真一的坏人脸……好像有点帅。」

这个笨女人没救了──瑟雷丝如此叹息，不过这点应该不用多说。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尾声

爬出崩塌神殿的修伯，挥手赶走对他投以好奇目光的围观群众，急忙赶往城里。

「这样下去……至少要把那家伙……！」

他所渴求的少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

那么，至少得让那个可恨的强盗惨死，不然无法消气。

满心只想着报仇的修伯，打开谒见厅的门。

虽然离平常的政务时间还早，不过大概是神殿的崩塌声把人吵醒了吧，国王和宰相等主要面孔已经到齐。

「陛下，事态严重。」

「嗯，事态严重。」

修伯尽可能地演出悲壮的神情，国王特鲁特斯四世的口气却显得敷衍。

明明女神的神殿突然倒塌，国王脸上却没有困惑与恐惧的样子。

简直就像在说，他已经知道详情。

「陛下……？」

「那么，司教啊。」

受到国王催促的宰相，走到困惑的修伯面前。

他手里握着一张羊皮纸。

「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啊？」

嘀咕着「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啊？」的修伯，一看那张羊皮纸，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上头这么写着：

『神职人员荒淫无道！女神的司教仗着权力，一再对勇者性骚扰！』

还有修伯色眯眯地扯破亚莉安身上衣服的插图，水准意外地不差。

而且纸上写着，神殿之所以崩塌，乃是司教的恶行激怒了女神导致天谴。

「这、这是什么啊？」

「本王才想问呢。」

国王看着神情非常狼狈的司教，眼神冰冷。

他被神殿崩塌的声音吵醒，连忙派士兵确认情况，结果大家带了这个回来。

别说城堡中庭了，这些八卦羊皮纸根本撒得满街都是。

「根据这张纸，司教侮辱勇者亚莉安，导致神殿崩塌，亚莉安也因为无法忍受而离开波亚王国了呢。」

「陛下，难道您相信这种可疑的东西吗？」

「那么，有其他理由吗？」

「这……因为亚莉安背叛了我们！」

在国王的质疑之下，修伯大声控诉：

「那个假装成为她同伴的黑发少年，其实是魔族的手下；亚莉安被那家伙拐骗后背叛，还卑鄙地袭击了神殿！」

自己虽然抵抗却不管用，导致神殿遭到破坏──他一脸懊悔地说道。

虽说里面混了些谎言与修饰，不过可以说大致上是真的。

然而，国王与宰相等人的冰冷眼神里，却没亮起同情的光芒。

「真是有趣的说法呢。那么，拿出证据让我们看看吧。」

「证据……」

没有。能够作证的人，全都被埋在崩塌的神殿底下；更重要的是，那些人都是修伯麾下的女神教神官，一定会被当成说谎包庇他。

「本王曾经与亚莉安交谈过数次，她是个懂得礼节的善良勇者，就算遭人拐骗，也不会做出毁坏女神神殿这种遭天谴的行为。」

「……」

「而且，虽然本王没见过那人，但你为什么能肯定那个黑发少年是魔族的手下？根据士兵们的传言，他还协助亚莉安取得能够打倒魔王的强力魔剑啊？」

「那一定是为了拉拢亚莉安演的戏！没错，那个背教者还提过要和魔族贸易这种邪恶企图，他就是那个商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可怕的阴谋！」

「你说他是那个商人？哈哈哈，这还真有趣。」

特鲁特斯放声大笑，不过，这当然是在嘲讽修伯说了个难以取信于人的谎言。

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这种言论没有任何证据，不可能让人相信。

「司教啊，本来如果你老实认罪，本王还打算宽大为怀地放你一马，真是遗憾。」

「陛下，这张可疑的纸片，难道比我说的话还值得相信吗？」

喊出这句话之后，修伯才注意到。

国王与他的臣下并非将羊皮纸上的丑闻照单全收。

是因为想相信，所以选择相信。

毕竟他们总算有了材料，能够把过去一直瞧不起自己的霸道司教赶下高位。

就算得知真相，国王们的判断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修伯司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我们会全部向大神殿报告。」

软弱的特鲁特斯四世无法违逆女神教，这是他唯一能下达的死刑判决。

神圣的神殿遭到破坏，还让前途光明的勇者逃跑。

一旦这么严重的失态传开，等于确定修伯在社会上完蛋。

不是贬去听不到丑闻的边境，就是一辈子关在神殿里。

无论是哪一种，别说出人头地当上大司教了，恐怕连重见天日都没办法吧。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即使他是司教兼勇者，也阻挡不了这个趋势。

就算告诉大家亚莉安其实是半龙人，也会被当成谎言吧。

看见修伯跪倒在地，聚集在谒见厅里的人们，打从心底感到痛快。

──萝莉控司教的不幸让饭也变好吃啦！

虽然没到某个下流家伙那么夸张，但他们也怀着类似心情露出胜利的微笑。

●

「咦？变成这样了吗？」

在前往魔王城的路上，得知葬送修伯的保险「伪造丑闻大作战！」概要后，亚莉安惊叫出声。

「就算有个万一，导致无法成功说服你，只要毁掉那个司教的社会地位，应该就能延缓对魔族的攻势。很有效吧？」

「呜，真一你根本是恶魔……」

一想象此刻波亚王国发生的骚动，就让亚莉安脸色发青。

「司教大人没事吧……」

即使发生那么多事而分道扬镳，亚莉安依然担心修伯安危，这种温柔令真一露出微笑。

「好啦，魔王城就在眼前啰。」

「唔、嗯……」

只有狭窄荒地的道格峡谷中，高耸而坚固的魔王城显得独树一格。

极为紧张的亚莉安，让真一拉着手往内走。

曾经以勇者身份与魔王为敌的自己，被杀掉也没得抱怨，就算有下流参谋帮腔也一样。

亚莉安已经有所觉悟，不过等待着她的，却是和预期完全相反的应对。

「勇者啊，来得好！」

「初次见面，亚莉安姐姐。真一哥哥已经跟我们说过啰。」

城门一开，等候多时的魔王与莉诺便满面笑容地迎接他们。

插图p301

「伤到魔王的就是她吗噗～？明明个子娇小却很厉害噗～」

「人类也相当不简单哞～」

「以后多多指教啰，小姑娘。」

聚集到这里的其他魔族，也都以满怀好奇的眼神围住亚莉安，亲切地向她攀谈。

没有半点对于敌人或勇者的恨意。

只有对于强者的尊敬，以及向新同伴展现的友善。

「咦、咦？可是，我……」

「别在意，这座城里的家伙都是这种感觉。」

真一拍拍亚莉安的肩膀，要困惑的她冷静下来。

并非所有魔族都像这些人一样温和、友善。

应该是魔王为了不要在人界闹事，选出一批性格和善的属下，才会有此结果。

话虽如此，不过魔族们并没有因为亚莉安是人类就瞧不起她。

因为他们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强弱」。

「所以说……喝！」

真一在喊出声音的同时，抢走亚莉安的红围巾。

「哇！」

亚莉安惨叫一声，连忙用双手遮掩，不过聚集在此的魔族们，已经将她喉头的红色光辉确确实实地烙印在眼中。

「喔？看样子真的是半龙人呢。」

「哇～像宝石一样漂亮的鳞片！」

「鳞片是红色，代表她是红龙的孩子噗～？」

「人界的红龙和魔界的黑龙哪边比较强，真让人好奇哞～」

魔族们只因为罕见而表示惊讶、赞美，并未投以恐惧的目光或谩骂。

「咦，为什么……」

「所以说，他们就是这样的家伙啦。」

不过是脖子上的鳞片。就算在人类之中显得异常，来到连蛇女和人鱼都有的魔族，也只是特征之一罢了。

「幸好有来吧？」

「……嗯！」

对于真一的问题，亚莉安先是细细思索，接着绽放笑容点点头。

「那么真一啊，虽然麻烦暂且过去了，但这可不是结束喔。」

「当然，这点我很清楚，魔王大人。」

新同伴的介绍告一段落后，魔王转换话题，真一深深点头。

失去最强勇者亚莉安，加上修伯司教失势，波亚王国应该暂时不会对魔族发动攻击。

考虑到国王特鲁特斯四世的性格，也有可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然而，女神教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格外敌视魔族的他们，为了保住「女神的教诲」这个信仰支柱，应该会拼了命地想消灭魔族才对。

他们势必会派出新的不死身勇者，并且行使靠信仰和复活魔法撑起的强大权力。

不过，就算与宗教狂热分子为敌，真一也不怕。

「无论面临怎样的苦难，在下都会以智慧辟出一条路给您看。」

他重新戴上笑脸面具，朗声宣言。

因为，他已经和亚莉安约好了。

要打造一个快乐的国度，要建立一个不会因为无聊小事遭到迫害，人人都能面带笑容的惬意场所。

为此，他会用智慧协助那些虽然强大又有趣却脑袋装肌肉的家伙，甚至动用卑鄙下流的手段──这才是真一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呵呵，那么真一啊，我再次以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克罗洛．瑟玛之名下令。」

魔王明白参谋的心意，郑重宣告。

「将人界的各种美食，献给本魔王心爱的女儿莉诺！」

「就叫你保持形象了啦！到头来还是这副德行啊！」

盛大的吐槽声，响遍魔王城的各个角落。

在后世史书上，被记载为人类最大叛徒的少年。

他的第一页，就此开始。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好，我是笹木さくま。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拿起本作。

我想一看见副标题就会立刻明白，这个故事是源自「如果有一个世界，在那里勇者就像ＪＲＰＧ的里程碑勇者○恶龙一样死不了，会发生什么事？」的念头。

真要说起来，那个「就算战斗打输也能在所持金钱减半后复活」的设定，应该是针对当年不习惯电脑ＲＰＧ的日本玩家所安排的补救措施，不过从魔王方的角度来看实在很过分。

不管怎么做勇者都会复活，所以绝对打不倒他。

因此，自己迟早会被杀掉……

虽然那个时代连「开金手指」这个词都还没出现，不过从魔王的角度来看，大概会高喊「这根本是开金手指！你们早就决定好谁赢了吧！」表示抗议。

若问这种悲惨至极的魔王要怎么活下来，除了「让玩家放弃游戏」之外别无他法。

走不到三步就遭遇小喽啰的拖时间战术、剧情道具不给提示直接掉在路边的隐密作战、尽出些讨厌角色让人无力阅读的离间计。

加上其他各式各样的手段，给予玩家压力，让人怒骂「这种游戏谁玩得下去！」并放弃游玩，不再追求游戏破关＝讨伐魔王。

「换句话说，烂游戏就是魔王〈Boss〉赢过勇者〈Player〉的故事啦！」

「你、你说什么──────！」

──以上当然是开玩笑。

不过，要击败没办法以物理手段打倒的敌人，只能从精神层面让他屈服，这点没有错。

就这样，以「为了保护魔王等人而打击勇者心志」为主题的本作诞生了。

既然采用打击心志这种手段，主角必然是个下流的混蛋，所以我想也会有些让人不愉快的描写，但如果能让各位稍微得到些乐趣，便是我的荣幸。

那么在最后，我想对用精美插画赋予角色生命的远坂あさぎ老师、总是细心回应我的责任编辑仪部季美子大人、印刷厂等以及参与本书出版事宜的诸位，还有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表达感谢之意，以此代替结语。

二○一七年一月某日　笹木さくま＃齐底

附注：本作女主角虽然全都在10岁以上，但18岁以上的只有一人。

本作品是由第18回enterbrain Entame大赏轻小说Fami通文库部门特别赏得奖作品《打倒作弊勇者的下流方法》修订而成。

第一卷 噢！死不了的勇者实在有够烦。 插图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异世界欧布姆的三大陆之一，欧罗芭。

这世界唯一没有国王、皇帝等君主的圣都，差不多就在其中心。

统治这座巨大城市的存在仅有一个。建立于女神爱蕾佐妮亚初次降临世界之地，如今信徒已超过一千万人的组织顶点——大神殿。

由纯白大理石建造的大神殿，在女神象征——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即使不是信徒，受到它所散发的神圣气息影响，也会不禁想低头献上祷告。

然而，残酷的审判向来都在这个神圣之地的最深处举行。

「接下来要宣读判决。」

四名老者背对初代教皇亲手雕刻的世界第一尊女神像而坐，神情严肃地开口。

他们是枢机卿，代替卧病在床的现任教皇领导这座大神殿。

承受四位女神教领袖冰冷目光的颤抖被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性。

曾经掌控波亚王国的司教，修伯。

「被告修伯司教，对勇者亚莉安做出淫秽恶行，不但导致她下落不明，更触怒爱蕾佐妮亚女神，使得波亚王国的神殿崩塌。此乃难以饶恕的重罪。」

「请等一下，事情就和我先前再三说明过的一样，那是——」

修伯拼了命地想辩解，后方神官战士却立刻以枪柄用力顶他的背，让他闭嘴。

看见他的丢脸模样，四位枢机卿眼神或是怜悯或是轻蔑，冷淡地宣告判决。

「因此，被告修伯司教将被剥夺位阶，并且监禁在地牢十年。」

「怎么会这样……」

听到判决的修伯面无血色，一脸惨白地发出绝望的呻吟。

不但失去至今以女神教信徒身份建立的地位和名誉，还要关进黑暗的石牢。

「恳请大发慈悲，求求各位大发慈悲！」

修伯在神官战士的殴打下拼命喊叫，枢机卿们的回应却比冬天的河川还要冷。

「我们已经考虑到你一直以来的功绩而手下留情，才有这种结果。」

「正是。失去有前途的勇者固然是个打击，不过让神殿崩塌的罪孽最为深重。」

「更何况还有让我们在波亚王国信用扫地的罪呢。」

「虽然非常遗憾，但如果不给予处罚，无法让他人有所警惕。」

枢机卿们表面上遗憾，实际上是看这个快速窜升到司教位置的年轻人不顺眼。

然而，即使将这部分扣掉，修伯损及女神教威名的罪依然不可饶恕。

「你就在牢里向爱蕾佐妮亚女神祷告，清偿自己的罪孽吧。」

「请听我解释！一切都是那个邪恶男子的狡计，我没有错！」

「……够了，带他下去。」

「是！」

两名神官战士分从左右抓住还想挣扎的修伯，使劲将他拖离现场。

「可恶……可恶的背教者啊——！」

也不知道这声呼喊的对象，究竟是瞧不起他的黑发少年，还是降下处罚的枢机卿们。

等到修伯被拖出房间外，沉重的门扉关上之后，这个疑问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落幕。

「唉呀，年轻人缺乏自制力，还真让人头痛呢。」

「正是。就凭那种不能承认自己失败的器量，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未来。」

「毕竟他天生才干过人，一路上都爬得很顺遂嘛，这也是难免的。」

「判决已定，继续苛责人家就太过分啰。」

四名老人疲惫地叹口气，随即恢复严肃的枢机卿面貌。

「然而，他口中出现在波亚王国溪谷的魔族，也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正是。倘若放着与女神为敌的邪恶不管，我们女神教将威名扫地。」

「话虽如此，不过这名号称苍蓝魔王的魔族，据说连那个亚莉安也只能让他受点擦伤就逃回来喔。」

「亚莉安可以独力解决连二十名神官战士都抵挡不了的巨大黑狼，碰上那个魔族却只能逃跑……光是想象就让人害怕呢。」

枢机卿们尽管年事已高，魔法能力却个个了得；他们年轻时都接受过女神祝圣，以不死身勇者的身份降妖除魔。

正因为如此，他们明白苍蓝魔王的力量有多强，额前冷汗直冒。

「如果投入大神殿的全部战力，要打倒他并不是办不到。」

「正是。然而不可能这么做。」

「根本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放空这里会招来多大的灾难。」

「悲哀的是，我们也算不上团结啊。」

枢机卿们看似温和的眼里，闪过一丝刀刃般的锐利光芒。

居于女神教顶点的教皇，由于「衰老」这种连魔法也无从治疗的病，不用多久便会蒙上天宠召。

这么一来，下任教皇将会从四位枢机卿中产生。

信徒多达千万以上的女神教顶点，相当于这片欧罗芭大陆的支配者。

这四人往上爬的动机，包含了纯粹的信仰、对名誉的渴望等等，各不相同；不过已经升上枢机卿之位的他们，想出人头地的心比谁都来得强。

当然，他们也为了争夺下任教皇之位，在台面下多有冲突。

对他们而言，讨伐突然出现的苍蓝魔王，既是绝佳的好机会，也是危险的无底沼泽。

就连因发色而以「红色」之名广人所知的勇者——亚莉安，也不是那个强大魔族的对手。

若能讨伐成功，彰显女神威名，无疑会被选为下任教皇。

不过，失败有损权威，一个不好还可能像修伯那样被搞到失势。

即使没失势，也可能因为长期离开大神殿，使得底下的信徒遭人挖角，根基大受影响。

对于枢机卿们而言，道格溪谷的魔族问题，已经成了虽然美味却没办法轻率出手的火中甘栗。

「总而言之，咱们还是别亲自跑一趟吧。」

「正是。枢机卿如果轻举妄动，会让底下众人产生多余的不安。」

「话虽如此，能胜过亚莉安的勇者可不好找喔？」

「实力稍微差一些也无妨，让他们合作不就好了吗？」

唯一的女性枢机卿这么提议后，剩下三位老者全都面有难色。

「虽然是个好提议，不过实力愈强的勇者往往愈难相处，只会和少数合得来的同伴一起行动啊……」

「正是。原本也就是因为如此，才让人期待亚莉安这个老实孩子的将来。」

「修伯司教真的是暴殄天物啊。」

尽管遗憾，枢机卿们却也松了口气。

原因在于修伯没投靠四人里的任一人，而是打算自力爬上枢机卿的位置，所以他们并不希望归修伯管辖的亚莉安功劳太大。

如今修伯失势，如果拉拢到亚莉安就能有个好用的棋子，只可惜没人有她的消息。

「指望不在的人也没用。所以呢，我想派珊克汀处理这件事。」

「喔……？」

对于枢机卿中最年长者，也是目前最接近教皇的男人——克兰克鲁姆的提议，其他三人轻声嘀咕「果然是这样啊」。

「要搬出克兰克鲁姆大人的秘密武器，圣女——珊克汀了吗？」

「若是她和克兰克鲁姆大人的神官战士团，的确有可能收拾掉魔王呢。」

「那么就这样办吧。」

三人对克兰克鲁姆的提议表示赞成，反应甚至老实到让人惊讶。

反正照这样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当上教皇，倒不如等他自己失败留下污点。

而且，如果此时轻率地妨碍克兰克鲁姆，一旦讨伐魔王让他成功当上教皇，到时候的报复可就恐怖了。

克兰克鲁姆大概已经预料到，其他人会打这种主意放提案通过。他笑着点点头，向房间外头出声：

「可以当作各位赞成了，是吗？那么珊克汀，进来吧。」

「是，克兰克鲁姆大人。」

房门开启，一名少女随着铃铛晃动般的悦耳回应入内。

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让人联想到太阳的金色长发。

这个人们口中有如女神爱蕾佐妮亚转世的美丽少女，就是圣女——珊克汀。

「各位枢机卿，好久不见了。」

珊克汀提起雪白神官服的衣摆优雅行礼，克兰克鲁姆以外的三人见状不由得赞叹。

「你愈来愈美丽动人了呢，珊克汀小姐。」

「而且，魔法之力似乎也磨练得更加精湛了。」

不愧是克兰克鲁姆塑造的人偶——这句讽刺，他们终究没以口舌或眼神表达。

珊克汀乃是老枢机卿以金钱与权力打造的成品。

寻找外貌好看的魔法师男女，塞钱让他们生小孩；收养后趁着孩子年幼对其大量施法，强迫魔力成长。

在此同时，也将对女神教的信仰深植于小孩心底，把他们培育成对克兰克鲁姆忠心不二的手下。这些魔法师之中，魔力最为强大的不死身勇者，就是圣女——珊克汀。

虽然遗传筛选加上洗脑教育已经不能称之为正常，但是说穿了，靠正常思维是无法支撑什么信仰的。

「珊克汀啊，你愿意和大家一同讨伐道格溪谷的魔族吧？」

「是，克兰克鲁姆大人。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牺牲，我都会消灭女神的敌人给您看。」

对于同时也是养父的枢机卿之命，珊克汀毫不畏惧地接下了。

她坚信爱蕾佐妮亚女神的正义与爱，脸上的纯真微笑与圣女一词十分相称。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第一章 魔族的日常

从道格溪谷流往波亚王国的大河，周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农村。

其中之一的波塔多村，村长正以无比复杂的表情打量访客的脸。

「二十箱马铃薯、一头家畜，加上橄榄油等物资少许，代价为金币三十枚……真的这样就好对吧？」

「是的，当然了。」

中等身材的不起眼商人——自称馒头的男子笑着点头，将谈好的金币交给村长。

金币多到能让双手下沉。村长虽然统领多达百余人的村子，却也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大一笔钱。

「真的给到三十枚……如果去镇上买，连这笔钱的一半都用不到耶？」

买卖划算过头，使得村长还在怀疑背后是否有问题，于是商人露出和蔼笑容。

「没关系，就当成是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和你们来往，因此提供的一点心意。」

「既然是这样……」

太啰唆会惹人家不高兴，加上怕对方要自己还钱，所以村长连忙将金币收进怀里。

商人笑着将一切看在眼里，然后出声呼唤稍远处陪孩子们玩耍的美丽女仆：

「差不多该走了。」

「遵命。」

「大姐姐，你要回去了吗？」

「下次要拿多一点这种甜甜的东西来喔！」

「嗯，如果你们当乖小孩，我就考虑考虑。」

孩子们拿到了小村落一般来说不会有的甜食，已经完全被女仆收服，因此依依不舍。

商人面带笑容看着这一幕并收拾行李，然后坐上马车，让马儿往西北方迈步。

村长见状连忙出声：

「请、请等一下，难道你打算往道格溪谷的方向走？」

「嗯，对呀。」

「认真的吗？那里已经被邪恶的魔族占据了耶！」

吓得面无血色的村长，解释给一副若无其事样的商人听。

一个多月之前，原本是无人荒地的道格溪谷，出现了传说中被女神亲手封印在地底的恐怖魔族。

据说对方轻而易举就消灭前往讨伐的六千名波亚王国士兵，是连不死身勇者都会吓得落荒而逃的怪物。

「我不会害你的，你还是走别条路比较好。」

你们两个连护卫都没带，一定马上就会被发现并杀掉——村长拼命地劝阻。

然而，商人就像要赶跑他的恐惧一样，放声大笑。

「哈哈哈，若是这样就不必担心啦。我来这里时也是走道格溪谷，但是根本没有什么『邪恶的魔族』。」

「怎、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还活着就是证据。道格溪谷根本没有什么『坏』魔族。」

「但、但是……」

村长见过波亚王国士兵扛着自己人尸体败退的模样，不敢立刻相信商人这番话。

商人似乎也看透了他的内心，没有多加辩解。

「不久之后，我会再来这里采购粮食。到时候，还请相信很『安全』。」

至于什么东西安全，他则是故意不说出口。

商人驾着马车往西北方奔驰，将呆呆目送他们离去的村长抛在后头。

等到看不见村子，他才解除幻影魔法。

「唉呀呀，对于魔族的负面印象果然根深蒂固呢。」

从不起眼的商人样貌，恢复为原本五官端正却显得恶劣的黑发外表后，少年——外山真一不怎么遗憾地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的蓝发女仆也解除幻影魔法，变回银发、褐肤，还长了对尖耳朵的魔族样。

「虽然早就心知肚明，可是听到人家当着自己的面说坏话，依旧不怎么愉快呢。」

魔王的女仆——瑟雷丝微微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没办法呀，虽说是对方主动挑起战争，不过杀掉一半士兵终究是事实嘛。」

尽管他们正分批以魔法复活，实际上等于无人死亡，但是一度被杀的恐惧与怨恨没那么容易消散。

最重要的是，支撑人们心灵的宗教——女神爱蕾佐妮亚教，告诉大家「魔族等于邪恶」，人类对魔族的偏见想来没那么容易化解。

「所以说，只能就这样一点一滴改变他们对魔族的印象啦。」

周游各村以数倍金额买东西的大方商人。

让这种善人说出「道格溪谷很安全」、「其实我有和魔族做生意，但是没碰上任何问题」之类的话，让传闻随着时间扩散，人们对魔族应该也会逐渐改观吧。

「老人家脑袋比较顽固，事到如今或许很难违背女神的教诲，然而年少的孩子们就不会受到叫『常识』的偏见迷惑，迟早能够看见魔族原本的样貌。」

「所以你才命令我发糖果给小孩子吗？」

真是个没救的下流东西呢——瑟雷丝一脸嫌恶。

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她，罕见地将情绪表露在外，真一看了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

「因为像是在利用小孩，所以你生气了？话说回来，瑟雷丝你其实很喜欢小孩？」

「如果我说『没错』，你会怎么样？」

「你意外地也有温柔之处呢。应该能当个好妈妈吧？」

真一窃笑着这么说道。

他没事就会说些奇怪的话让对方生气害羞，想借此剥掉女仆脸上的一号表情。

但是，瑟雷丝也不会永远当人家的手下败将。

她双手夹着丰满的胸部探出身子，在真一耳边轻声呢喃：

「我想要很多小孩耶。」

「噗喔！」

插图p021

出乎意料的反击让真一当场呛到，更因此用力扯紧手中缰绳。

缰绳突然拉紧，让马儿痛得嘶叫埋怨。瑟雷丝则是别过头去，对还没恢复的真一冷冷地说道：

「你果然对这类玩笑没辙呢。」

「这种玩笑太恶质了吧！」

「先找碴的可是你。」

看到瑟雷丝语气冷淡却一直将脸别开的模样，真一灵光一闪。

「瑟雷丝，你该不会自己也害羞了吧？」

「没有害羞。」

「呃，既然脸没有红就转过来啦。」

「没有害羞。」

看到褐肤精灵女仆顽固地拒绝，得知攻守对调的真一，再度露出下流笑容攀谈。

要打情骂俏去别的地方——马儿发出仿佛带有这种含意的嘶叫，拖着两人乘坐的载货马车缓缓往道格溪谷前进。

●

由于是夹在两道巨大山脉之间的狭窄溪谷，土又硬得辛苦开垦也没什么收获，因此周边国家都放着不管。

这样的道格溪谷，现在也有了一片经过耕耘的柔软土壤，成为良田（预定地）。

「喔，大家都很有精神嘛。」

看见卖力挥着大锄头耕田的猪头人与牛头人之后，真一停下马车向他们挥手。

见状，一个混在高大魔族里头，耕田却比谁都来得更快、更有力的娇小身影，露出笑容奔向他。

「真一，欢迎回来！」

少女身上是草帽配耐穿的工作裤，怎么看都是个农家女孩。

她正是别号「红色」的红发前勇者——亚莉安。

「我回来了，你看来很卖力呢。」

出外采购一趟明明花不到两天，田地却明显变得比之前还要大。真一看了，苦笑着夸奖她。

「嘻嘻，自己的力量在战斗之外也派上用场，让我觉得很开心。」

对于一直以魔物猎人与勇者身份挥剑的亚莉安来说，不用伤害任何人的工作，似乎让她感觉做起来很值得、很快乐。

「和妈妈一起旅行的时候，虽然会在路过的村子帮忙，却不能用全力……」

「毕竟幼女拿锄头把地面挖个大坑会吓到人嘛。」

由此能够明白，有龙族血统的半龙人亚莉安，为了不遭到迫害而吃了多少苦。于是真一摸摸亚莉安的头慰劳她。

「在这里没人会有意见，你就尽情用全力耕吧。」

「嗯！」

在魔族这种力量就是一切的不用脑社会，无论是人类还是半龙人都没什么差别。

所以，开朗点头的亚莉安已经不再用围巾遮住脖子，证明她是半龙人的红色鳞片，也在太阳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其他魔族也放下手边的工作，聚集到真一等人身边。

「真一、瑟雷丝，欢迎回来噗～」

「这就是能种在田里的人界食物吗哞～？」

猪头人里脊肉与牛头人五花肉，好奇地拿起车上的马铃薯。

「是啊，马铃薯要种活应该比较简单嘛。」

真一虽然很喜欢科学方面的学问，甚至用功到记住许多分子排列，但是关于农业方面，很遗憾地他只有在电视与漫画上看到的些许知识。

即使是连遗忘记忆都能找出来的「搜寻」魔法，也翻不出从来没接收过的情报。

当然，他根本不知道麦子和稻米该如何种植，所以选了小学时在课堂上学过的——也就是简单到连小学生都能种的马铃薯。

「虽然听村里的人说，种植期好像已经过了，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这个世界一年两获——春天种植夏天收成、秋天再种冬天又收成——似乎很普通。

季节正值已经变得温暖的初夏，错过时期或许会让发育变差，但是要以「魔族也能种植人界粮食并收成」这样的实际成果为优先。

听完这番解释，亚莉安也笑着同意。

「马铃薯我也种过，的确很简单，是个好选择呢！」

「嘿～该怎么做啊哞～？」

「呃，先让它们晒太阳发芽，然后切成四块左右——」

亚莉安大方地向牛头人五花肉仔细说明，似乎相处得十分融洽；真一看在眼里，脸上浮现安心的笑容。

就在他们背后，有个小小身影从马铃薯堆里探出头来。

「噗唧！」

「啊，忘记这家伙了。」

那位毫不客气大嚼马铃薯的来客，是一头身长约四十公分的小猪。

「哇，好可爱！」

「是、是兄弟吗！」

可爱的小猪让亚莉安眼睛一亮，猪头人里脊肉则有如看见失散多年的弟弟般受到冲击。

「虽然缺乏经验而不能从事大规模的畜牧业，不过我觉得该先习惯一下家畜。」

「这样啊，毕竟猪是比较容易饲养的家畜嘛！」

「……咦，家畜？」

听到真一与亚莉安兴高采烈地说着，猪头人的脸僵住了。

「要吃掉这孩子吗噗～？」

「要先把它养得肥肥的喔。」

「不可以做这种事噗～！」

猪头人急忙大叫，接着抱起小猪避免它惨遭真一毒手。

「就算是魔王大人的命令，我也不允许你们吃我的兄弟噗～！」

「噗唧！」

小猪也「对啊对啊」似的发出赞同的叫声。

「嗯，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对于预料之中的反应，真一不意外地苦笑。

大概就像叫人类吃猴子或猩猩的肉，会因为外观相近而产生吃同类的排斥感吧。

想到这里，真一烦恼起该怎么说服对方，牛头人五花肉却代替他教训了人家：

「里脊肉，这是要献给魔王大人和莉诺小姐的神圣粮食哞～不能让你任性哞～（流口水）」

「说得理直气壮，其实你只是自己想吃噗——！」

「没、没这回事哞——！真要说的话，山猪都吃过了，家猪当然也能吃吧哞——！」

「山猪和兄弟〈家猪〉不一样噗——！」

看着两人吵闹不休，瑟雷丝轻声嘀咕：

「下次要买头小牛回来吗？」

「住手。」

真一反对并不是因为顾虑到牛头人的心情，而是基于「牛和杂食好养的猪不同，养起来很麻烦」这种实际的理由。

「总而言之，既然你这么反对，那我们就别杀猪吧。」

「真的吗噗——？」

「嗯，真的。」

真一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和小猪一起眼睛发亮的里脊肉点点头。

「只取肉不杀它就行了嘛。」

「……咦？」

「养肥后把肉割下来，在它死前用治疗魔法治好，就能无限取肉了吧？这可是靠着魔法才能实现的完美产肉系统呢！」

这么一来粮食问题也解决了——真一因为自己了不起的想法而感动不已。

不过，听到这几句话的众人全都脸色苍白地往后缩。

「真一，那样实在太过分了啦……」

「我才不想吃那么恶心的肉哞～」

「与其让兄弟落入那种活地狱，倒不如由我亲手让它解脱噗……」

「你是邪神化身还是什么的吗？」

「奇怪——？」

出乎意料地饱受批评，令真一惊讶地歪头。

「嗯～对于这个没有培养肉与工厂概念的世界来说，这种系统还太早了吗……」

「我想这和哪个世界无关，单纯是你的脑袋有问题而已。」

正如瑟雷丝的吐槽，就算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球，做同样的事想来依旧会遭到许多人非难。

「不管怎么说，如果要用魔法治疗大规模缺损，魔力消耗会十分剧烈，这种方法应该行不通吧。」

「还有这方面的问题啊。」

只是点割伤也就罢了，如果要讲到足以恢复肉体缺损的魔法，能施放的大概只有魔王、瑟雷丝、莉诺三人。

虽然拉拢到亚莉安并且让休伯司教失势，因此波亚王国应该暂时不会攻来，然而女神教什么时候会来袭依然不清楚。

若在这种状况下为了粮食浪费魔力，导致紧要关头无法作战，问题可就大了。

「不得已，停止『无限精肉〈Unlimited Pork Works〉』计划吧。」

「太好了噗～」

看见真一一脸遗憾地放弃，不止猪头人，就连亚莉安等人也松了口气。

「可是，既然猪和牛都不行……那么鸡呢？」

「半人半鸟〈Harpy〉的胸脯肉小姐感觉会反对呢。」

「不然就马。」

「半人半马〈Centaur〉的后臀肉先生感觉会反对呢。」

「干脆吃史莱姆吧。」

「遵命。」

「拜托不要——！」

对于真一自暴自弃的提案，亚莉安面红耳赤地反对。

被属于最强级别的暴食〈Gluttony〉史莱姆吞掉，还让真一看见裸体，令她产生了些许心灵创伤。

就算没发生那件事，对于一直活在人类社会里的她而言，要吃下视为邪恶存在的魔物，依旧会有相当严重的排斥感。

「嗯～史莱姆看起来什么都吃而且要多少有多少，我还以为是种不错的家畜选择耶。」

「真一你明明也是人类，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啊？」

「呃，也有那种会把打倒的敌人给吃掉的奇幻RPG啊，这还挺常见的。」

毕竟，食之变态——日本人可是能面不改色地吃下西方当成恶魔畏惧的螃蟹和章鱼，就连毒性强烈的河豚卵巢也能用米糠腌过后吃下肚。而他体内就流着这样的日本人之血。

「像是用大青蛙输卵管做的史莱姆冻之类的，你不会想吃吃看吗？」

「呜恶…………」

「用大鹏〈Roc〉蛋做的特大号磅蛋糕呢？」

「听起来很好吃！」

即使少女是不知道某《古○和古○》的异世界人，听到「巨大磅蛋糕」依旧会兴奋不已。（注：指日本作家中川李枝子与山胁百合子这对姐妹创作的图画书《古利和古拉》系列。）

「对吧？追根究底，魔物就是暴露在大量魔力之下而变质的动物，换句话说，它们原本和普通的牛、猪没两样。既然如此，你不觉得吃下肚也没什么关系吗？」

「是、是这样吗？」

由于天生老实又喜欢上人家，所以亚莉安几乎要相信真一所说的话了。

褐肤女仆叹了口气，制止玩弄纯情少女的下流胚子：

「闲扯到此为止，先把货物放进城里的仓库吧？」

「也对，亚莉安要一起来吗？」

「嗯！」

亚莉安开心地点点头，坐到真一旁边。

真一夹在巨乳女仆精灵与贫乳勇者半龙人之间，左拥右抱地将马车驶向魔王城。

其他人挥挥手送别他们后，注意到脚下的小猪。

「到头来，这家伙要怎么办啊哞～」

「我会把兄弟培养成顶天立地的猪噗——！」

「噗唧！」

日后成为魔王城宠物兼剩饭处理班的小猪，骄傲地叫了一声。

●

那一大批马铃薯里头有一半是种薯，所以三人先将种薯放进仓库后，才把剩下一半运往城里的厨房。

就这样，真一等人面对堆积如山的马铃薯，手里握起了菜刀。

「那么，第一届马铃薯削皮竞赛要开始啰，耶——！」

「大家加油喔——！」

「又要做些怪事了呢……」

看见真一和亚莉安干劲十足地击掌，瑟雷丝无奈地拿起马铃薯。

「可是，需要特地去皮吗？看起来可以直接吃啊。」

「咦，连皮一起吃？」

听到瑟雷丝一脸认真地这么说，亚莉安吃惊地瞪大眼睛。

虽说已经在魔王城共同生活了数日，她依然再次体会到魔族与人类在常识……或者说在习惯与知识上有很大的差异。

「也有油炸之类连皮吃的调理方式，不过基本上还是会去掉皮再吃啦。回想一下，我们在酒馆喝的汤里，也加了去皮的马铃薯对吧？」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呢。」

瑟雷丝接受了真一的说法，将菜刀拿近马铃薯，接着一脸认真地歪头。

「所以呢，要怎么去皮才好？」

「嗯，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

能干的面无表情女仆，表现得像个傻女孩一样，让真一有些发萌地点头。

这并不是因为瑟雷丝笨手笨脚，或是厨艺极度差劲。

说穿了，在食材毁灭性难吃、不管怎么处理味道都不会好的魔界，料理技术几乎没有半点发展。

对于只学到「切成适当大小后用水煮或用火烤」这种程度的魔族女仆而言，就连替马铃薯削皮都是种未知的高级技术。

「所以亚莉安老师，请传授瑟雷丝削皮的秘诀。」

「咦，我教？」

「毕竟我都是靠削皮器嘛。说到用菜刀替蔬菜削皮，我想还是亚莉安你比较熟练。」

「我确实已经削习惯了，可是技术没有好到能教人喔？」

亚莉安谦虚地说着，同时拿起马铃薯削皮给两人看。

长期孤身旅行的她，吃东西也都是自己料理，所以削皮这点小事轻而易举。

尽管比不上专业厨师，她依然只花了十几秒就俐落地削完了皮。

「好啦，就是这种感觉。」

「……非常抱歉，麻烦从咏唱咒文的部分开始重来一次。」

「唉呀，我没用魔法啦。」

瑟雷丝就像看到人家变戏法的小孩般满脸惊讶。亚莉安见状苦笑，从背后像抱住瑟雷丝般握起她的双手。

「呃，不要动菜刀，而是让马铃薯这边转动——」

「像这样吗？」

平常沉着冷静又较为年长的瑟雷丝，居然在年纪较轻又有点呆的亚莉安引导下战战兢兢地削皮，这幅温馨画面让真一满面笑容。

「亚莉×瑟雷吗……可以耶！」

「为什么突然大叫啊？」

「不必介意，那个表情代表他在想些不知羞耻的事。」

虽然看穿真一内心的女仆投以冰冷目光，当事人却若无其事地拿起了马铃薯。

「那么，等你们削完大约三分之一后就拿去用水煮。剩下的直接连皮烤或蒸吧。」

这是为了给魔王城的全体居民享用，好让他们用舌头体会自己接下来要种植的马铃薯究竟有多美味。

真一一边这么对两人下指示，一边将比较深的锅子放到火上，将在村里所买到最昂贵的东西——橄榄油倒进锅内。

接着，他把洗好的马铃薯连皮切成条状。

「你在做什么？」

第一次看见这种烹饪方式，让亚莉安好奇地打量。

真一回了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将条状马铃薯扔进油中。

「大概是因为压扁橄榄果实榨油费工夫吧，油比预期的还要贵，没办法让大家都享用。不过我还是想让公主殿下尝尝最棒的马铃薯料理。」

虽然把这种垃圾食物称为料理可能会挨骂——他脑袋里这么想，同时将炸好的马铃薯放到盘上，最后再撒点盐。

「炸薯条，这个世界看来还没普及呢。」

心想「或许能靠这个赚一笔呢」而再度露出奸笑的真一，端着试吃品去找魔族来到人界的原因——魔王之女，善良如天使的好孩子——莉诺。

●

真一很有礼貌地敲了敲某扇魔王城顶楼的大型门扉。

「我是真一，莉诺在吗？」

「来了，这就开门。」

轻巧的脚步声匆忙接近，门缓缓地由内往外推开。

接着，黑发红眼的美幼女莉诺，探出可爱的头。

「大哥哥，有什么——哇，有种闻起来好好吃的香味！」

「是啊，我想让莉诺吃吃看这个。」

真一将盛有炸薯条的盘子，端到察觉香气而眼睛发亮的莉诺面前。

「哇～这是怎样的料理呀？」

「是我用一种叫做橄榄的植物果实制造的油，把之后田里要种的马铃薯下锅炸出来的喔。」

「咦～人家也想看看是怎么做的耶。」

「呃，如果让你进厨房，魔王大人会生气的。」

——居然让我女儿握菜刀那种东西，要是伤到她的小手怎么办！

魔王的傻爸爸风范会像这样爆发出来，所以莉诺很遗憾地不能下厨。

总而言之，真一在莉诺的邀请下踏入房间。

这个又高又宽敞的房间连超过三公尺的巨人魔王都进得来，里头却摆着附顶篷的儿童床让约一百二十公分的娇小莉诺睡，还有张可爱的桌子，就像看见尺寸不合的微缩模型一样。

「好啦，请用。」

「那莉诺就不客气了。」

将炸薯条放到圆桌上后，莉诺很有规矩地先道谢才伸出手。

有些惊讶的她以小嘴含住热腾腾的薯条，接着因为在舌头上爆开的油盐香与马铃薯口感而瞪大眼睛。

「哇！外面酥酥脆脆里头却软绵绵，表层的浓郁味道和内部的淡淡甜味简直是绝配！」

「莉诺，你有当美食记者的才能喔。」

在舌头普遍迟钝的魔族里，唯独与生俱来就奇迹般拥有灵敏舌头的莉诺，能够好好享受第一次的炸薯条。

「非常好吃。居然能做出这么厉害的料理，大哥哥是天才！」

「得到你的称赞让人无比惶恐，不过正牌厨师做的可是比这些还要好吃十倍喔？」

「十倍！人类的技术真是恐怖……」

尽管再度吃惊地睁大眼睛，莉诺却停不下伸向炸薯条的手。

「等到食材供应稳定，与人类之间的纷争也平息后，就雇用正牌的厨师吧。」

虽然像真一那样，直接用魔王的召唤魔法从地球叫来也行，但是不管怎么说，都得先改善与女神教的冲突才行。

真一边想这些边打量房间，发现床边摆了许多玩偶。

「莉诺，这些都是你的吗？」

「对呀，都是暗妖精〈Dvergr〉爷爷帮人家做的玩具。」

「玩具啊……」

真一背对着嘻嘻笑的莉诺，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些用木石雕成的玩偶，全都是能看出制作者技术高超的精致成品。不过——

「龙、合成兽、地狱看门狗，不都是怪物模型吗！」

这种阵容怎么看都是男孩子会喜欢的，和一般女孩子喜欢的可爱无缘。

「像兔子啦、松鼠啦这些比较可爱的动物不好吗？」

「兔子和松鼠是什么？」

「……抱歉，原来魔界没有啊。」

看见莉诺疑惑的模样，真一再度遭受文化冲击。

魔界是个魔物昂首阔步的世界，环境严苛到在人界与地球生长的一般动物无法存活。

「没有什么恐怖的兔男或斩首兔就该偷笑了吗……」

真一在为了没有天然兔女郎而惋惜的同时，从玩偶中挑出可以说相对比较容易讨女孩子开心的人鱼雕像。

「不过，真的做得很好耶。」

「因为暗妖精爷爷他们的手很灵巧。」

吃完炸薯条的莉诺用手帕将手擦干净，坐到真一身旁拿起玩偶。

「这只三头犬叫小波，这边的猫女叫小喵。」

「嗯，莉诺的美感很像一般女孩子，我安心了。」

真一原本很怀疑魔界那种会叫牛头人五花肉、叫猪头人里脊肉的命名美感，听到莉诺这么说之后松了口气。

「可是，你全都取了名字吗？」

「对呀，因为大家都是好朋友。每当爸爸和瑟雷丝姐姐忙的时候，莉诺都是和大家一起玩喔。」

「这样啊——嗯？等一下。」

莉诺笑着说出口的内容令人感到不太对劲，真一连忙问道：

「莉诺，你不和朋友玩吗？」

有生以来，真一第一次听到空气冻结的声音。

「…………」

「呃，莉诺？」

「小波和小喵它们都是朋友喔？」

「不，我不是说玩偶……」

「真一哥哥和亚莉安姐姐也都是朋友喔？」

「嗯，你这么想我是很开心没错……」

「五花肉先生、里脊肉先生、暗妖精爷爷、城里的人们全都是朋友喔？」

「非常抱歉！」

两眼无神的莉诺像坏掉的唱机般不断跳针，让真一忍不住跪地磕头谢罪。

（原来莉诺没朋友啊……）

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自己被召唤来魔王城这么久，却没见过年纪与莉诺相近的小孩。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过为了尽快逃离这股沉重的气氛，真一战战兢兢地起身。

「那、那么，我还要帮忙弄晚餐，所以就先……」

「嗯，莉诺会和玩偶们〈大家〉一起玩，一点也不寂寞喔。」

「好，我就先教你日本的传统翻花绳吧。」

真一敌不过那张眼角含泪、强行打起精神的笑脸，立刻坐下。

（不想想办法解决不行呢。）

他以手边刚好有的绳子做出八段梯，让莉诺开心地拍手。真一看在眼里，内心燃起新的使命感。

●

翻花绳之后是文字接龙，接着是丢沙包。正当真一教莉诺这些怀旧游戏时，房门在几下敲门声后开启。

「莉诺小姐，餐点准备好了。」

这么说着走进来的，乃是女仆瑟雷丝。

她看着将四枚金币当成沙包丢的真一，露出冰冷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跑去哪里摸鱼，居然是对莉诺小姐炫耀自己的钱啊？」

「别用会让人误解的说法！」

对于这个老样子把别人当成性犯罪者的女仆，真一使尽全力加以吐槽。

不过，瑟雷丝当成没听到，从后推了推莉诺。

「今天要大家一起试吃从人界进货的马铃薯，请到中庭集合。」

「大家一起吃饭吗？好像很棒！」

透过炸薯条尝到马铃薯滋味的莉诺双眼发亮，冲出房间。

笑着目送那个跟小孩子一样充满活力的身影离去后，真一正色问道：

「莉诺为什么没有同龄朋友？」

「这件事吗……理由问魔王大人应该比较快吧。」

瑟雷丝似乎已经料到有此一问，重重叹口气后要真一跟自己走。

就这样，两人步下长长的阶梯，来到地下深处一扇坚固的铁门前。

「魔王大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看了就明白。」

瑟雷丝说着，对真一施放「透视〈Clairvoyance〉」的魔法。

突然，厚重的铁门与石墙变得透明，后方景象映入眼帘。

宽敞的半球型房间里，两个身影激战不休。

其中一个身影真一也很熟悉，就是那位超过三公尺高的蓝皮肤巨人——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克罗洛·瑟玛。

另外一个长得完全一样，也是苍蓝魔王。

「那是什么，二重身〈Doppelgaenger〉？」

「不是魔物，是魔王大人以魔力创造的『分身〈Copy〉』。」

分身与魔王一模一样，即使听了说明，真一仍旧分不出哪个才是真的。

可以轻易粉碎岩石的怪力也好，能将大批常人一并烤成焦炭的攻击魔法也罢，两个魔王拥有的力量完全一样。

「毕竟就算要训练，也找不到能和魔王大人认真交手的对象。于是他靠着和自己的分身对战来锻炼。」

「虽然这应该是最佳的陪练对手……」

即使因为「父女都是一个人玩」而有些傻眼，真一的目光依旧离不开魔王与分身之间的异次元级战斗。

挥拳同时让爆裂魔法贴身炸开，瞬间用治疗魔法治好炸掉的手臂，并且以回旋踢反击，还早就料到对方会避开似的，将「雷球〈Thunder Ball〉」当成机雷布下。

将彼此的拆解计算到百招之外，并且巧妙地利用破绽；偶尔会正面突破，让肉体与魔力燃烧到极限。

超越人智的魔之决斗，这正是苍蓝魔王路达拜特的实力。

「有件事得先说在前面，维持分身与施展『保护〈Protect〉』魔法守住房间削弱了魔王大人的力量，因此他的实力发挥不到原来的一半。」

「不到一半就这样啦……」

在魔王轻易解决五名勇者时，真一还以为自己已经明白魔王有多强，现在他才体会到那种不属于这个次元的力量究竟多夸张。

不死身勇者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就连要怎么杀掉魔王都无法想象。

「话说回来，瑟雷丝，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明明对我施放了『透视』的魔法，我却看不穿你身上的衣服耶。」

「『对抗魔法〈Counter Magic〉』乃是淑女应有的素养。」

「可恶！」

奇幻世界三大色情妄想之一「用透视魔法尽情看女孩子的裸体！」轻而易举地被挡下，让真一绝望到捶起地板来。

顺带一提，还有一个是亚莉安表演过的「史莱姆PLAY」，至于最后一个该挑「隐形魔法」还是「性转换魔法」？目前（真一脑内）还在激烈争论之中。

青春期青少年的烦恼被丢在一边，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从内开启。

「嗯，是真一和瑟雷丝啊，有什么事吗？」

「魔王大人辛苦了，餐点已经备妥，所以属下前来通知您。」

瑟雷丝对从中现身的魔王鞠躬，并且以治疗魔法医治他身上的伤势。

「已经结束了吗……出来的应该不是分身吧？」

「蠢蛋，本魔王哪可能输给区区分身啊？」

对于真一失礼的疑问，魔王回以不屑的笑声。

「毕竟是自己的分身嘛，只要晓得接下来要做什么，就算力量相当也不是对手。」

「原来如此。」

「更何况，分身缺乏真的想下杀手的杀意。这样只能当成热身运动。」

在真一眼里宛如地狱的激战，对于魔王来说只能防止身体变迟钝。意犹未尽的他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爱妻就没办法来场满足的战斗呢。」

「请您千万别这么做。」

魔王回想起与妻子的死斗，满脸怀念神色；相反地，瑟雷丝则是铁青着脸摇头。

「属下已经不想再见到山脉被夷平的景象了。」

「那也太恐怖了吧。」

就算是原子弹也没那么夸张——真一吓得面无血色。

「话说回来，夫人也那么强吗？」

「之前没说吗？本魔王就是因为和她交手过，为她的强着迷，才会向她求婚。」

由于实在太强而没有对手的魔王，以及第一个能和他战得有来有往的女性。

彼此都产生了「自己的伴侣唯此人而已」的强烈宿命感，于是有了爱情结晶莉诺。

「顺带一提，那场决斗虽然只有些许差距，不过最后赢的还是本魔王；爱妻至今依旧没死心，甚至为了超越本魔王而踏上武者修行之旅。」

「嗯，你们真是对相配的夫妻。」

虽然没见过夫人，但真一可以肯定这点不会有错。

「所以呢，真一你是来听本魔王与爱妻相遇的故事吗？」

「不，我是来问莉诺的事，为什么她没有年纪相近的朋友？」

真一一说出正题，魔王登时面容扭曲地大叫：

「要是交什么朋友，莉诺不就会变成坏孩子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真一当场呆掉。

要孩子交朋友的父母多得数不清，却没想到会有父母说出完全相反的话。

似乎显得很同情他的瑟雷丝从旁补充：

「由于魔王大人和我都有工作，因此我们也曾募集过莉诺小姐的玩伴。可是——」

「那个女淫魔〈Succubus〉小鬼头，居然想教年纪还小的莉诺男女之间的○○○〈哔——〉啊！」

「人选挑错了呢。」

「开除她改雇别人之后，却发现新来的其实是个扮女装的男淫魔〈Incubus〉，会偷偷闻莉诺的袜子啊！」

「魔界只有变态吗？」

魔王一回想起往事就火冒三丈。听了这番话，确实能明白他为什么要女儿别交朋友。

真一哑口无言。瑟雷丝拍拍他的肩膀，要他放心。

「那个男淫魔遭到魔王大人严惩后痛改前非，成了无害的男性爱好者，所以没问题。」

「变态度不是恶化了吗！」

「对莉诺小姐无害就好。」

「对我来说怎么看都是不安要素耶！」

该不会那家伙还待在魔王城吧——真一不由得遮住自己的屁股。瑟雷丝没理会他，径自回归正题：

「无论如何，魔族并不是只有那种变态，也有普通小孩。不过，说到要自告奋勇担任魔王大人爱女莉诺小姐的玩伴……」

「原来如此，一般的孩子不愿意啊。」

瑟雷丝重重叹口气，真一听完她的说明也就懂了。

就算莉诺本人不在意也一样，如果不小心弄哭她、伤到她，别说触怒魔王的当事人了，搞不好全族都会化为灰烬。

要自告奋勇担任这么危险的玩伴，大概只剩居心不良的家伙吧。

「继承了魔王大人与夫人血脉的莉诺小姐，如果光谈潜力，可说是魔界最优秀的女性。所以，希望她为自己生育后代的男性多得数不清……」

「毕竟连扮女装接近的笨蛋都出现了，再怎么样都不能让男性靠近她是吧。」

尽管想找个女性玩伴，可是很遗憾地，似乎找不到敢冒生命危险的自愿者。

「就是这样。虽然本魔王信赖你，但如果敢对莉诺下手……懂吧？」

「敝人是巨乳派，对小女孩完全没兴趣，所以请您放心。」

魔王虽然挂着和蔼的微笑，拍肩的力道却强到仿佛要把人拍进地板一样，让真一不由得用上了恭敬语气。

「虽然明白理由了，但我觉得还是有人陪她玩比较好喔，就算是酒肉朋友也行。」

「还说这种话啊，要是莉诺变成坏孩子该怎么办！」

「所以啦，我就是在说像这样保护过度并不好。如果管得太严，将来长大后性格会变得扭曲喔。」

提出这番忠告后，在旁边听的瑟雷丝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就是从小被龟甲缚绑到大对吧。」

「我看起来有那么扭曲吗？」

顺带一提，真一是在放任主义下悠哉地成长，这种论调没什么说服力。

「总而言之，玩也好下厨也好什么都行，让她做点事怎么样？如果管得太严，导致她压力过大而扭曲，说出『莉诺最讨厌爸爸了，别跟人家说话』之类的——」

「咕啊！」

「致命一击？」

光是想象，就让魔王受到今天最重的伤害，口吐鲜血。

「你到底多爱莉诺啊……」

「哼，就算翻遍这个世界，也找不到比本魔王更爱女儿的人。」

「可是，莉诺小姐本人之前说过『人家最喜欢大哥哥做的糖果！』这种话。」

「咕喔！」

「瑟雷丝！」

在女仆残忍的追击之下，魔王倒在地上痉挛。

瑟雷丝对主人施放治疗魔法，同时若无其事地说道：

「其实，我并不是魔王大人的女仆，而是夫人的随从。」

「原来如此，难怪你偶尔会随便应付他。」

在瑟雷丝心中夫人与莉诺并列第一，魔王似乎比她们低了点。

「不管在哪个世界，父亲的待遇都不好呢……」

真一深表同情，伸手拉起魔王。

「总而言之，关于朋友的事考虑一下吧。就算是魔王大人，迟早还是会因为寿命而先走一步，你不会想让莉诺寂寞吧？」

「换句话说，只要本魔王不老不死就好对吧。」

「为什么啊？」

真一往魔王锻炼过的腹部敲下去吐槽，不过只是让自己手痛而已。

●

百余名各式各样的魔族齐聚在魔王城中庭，享用烹调方式不一的马铃薯。

「噗嘻——！居然只是烤一下就这么好吃，简直是魔法植物噗～」

「虽然用水煮也很好吃，但是蒸过的柔软口感实在太棒了哞——！」

「据说是用油炸过？这些炸薯条味道浓郁，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喂，炸薯条数量很少，不要一个人吃太多啦！」

明明只是用烤、煮、蒸、炸这些简单做法再撒上盐而已，但魔族早已习惯魔界那些难吃到有如拷问的食物，在他们看来，人界的马铃薯根本就是天上的美食。

「虽然因为现在不是采收期，所以这些马铃薯都放了一阵子，吃起来干干的，实在算不上美味。」

「你到底有多奢侈啊？」

真一用舌头已经被养刁的现代日本人角度发言，觉得已经够好吃的瑟雷丝则是闹脾气似的瞪着他。

「哇～每种都好好吃，吃不完了啦。」

「不用勉强，还剩下很多。」

吃得饱饱的莉诺，捧着烤马铃薯和蒸马铃薯一脸难过样，亚莉安笑着安慰她。

魔王看了露出笑容，一口气喝光马铃薯汤。

「嗯，莉诺幸福实在太好了。」

「那么，朋友的事也考虑一下啦。」

「好啦大家，今天就尽情地吃吧！」

魔王忽视真一的要求，举起新盛的马铃薯汤喊道。

就在魔族们欢呼回应时……

「……喔？这股力量。」

「……是人类吗？」

「……有股强大的魔力！」

魔王、瑟雷丝、亚莉安一同盯着东南方的山。

「怎么啦？」

就在真一疑惑地看过去时，白色闪光迸发，划破已经染红的傍晚天空。

「什么！」

「哼！」

魔王没理会因为突发事件而愣住的真一，脚蹬大地高高飞起。

接着，一面巨大的光壁从手掌中出现，包起整座魔王城。

「『防护要塞〈Fortress〉』。」

直径超过二十公尺的巨大白光奔流，撞上蓝光形成的城墙。

消灭一切的破坏之光，以及阻挡一切的守护之光。

两者的较量持续了约三秒，在白光有如关起水龙头的水流般变细消失后分出胜负。

「那是机器人作品的光学兵器〈Beam〉吗……」

「虽然我不知道『哔姆』是什么，不过那应该是光攻击魔法。」

「果然很厉害呢……」

有如科幻电影般的攻防把真一吓呆了，亚莉安则是再次对魔王的强大感到敬畏。

降落在他们面前的魔王，露出受到些许灼伤的手掌，愉悦地扬起嘴角。

「高兴吧真一，又有新勇者出现啰。」

「高兴的只有魔王大人而已。」

尽管真一如此讽刺，目睹这场夸张魔法攻防的魔族们，却以不输给吃到马铃薯时的兴奋之情大声欢呼：

「喔喔！除了亚莉安之外居然还有能伤到魔王大人的家伙，人类挺行的噗——！」

「这回是魔法师型的勇者吗哞～？」

「你们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烤成焦炭吧？」

尽管真一冷静地吐槽，但是满脑子肌肉又热爱强者的魔族们只是亢奋地吵闹，完全没听进去。

唯一表示担心的，只有感性一点也不像魔族的温柔莉诺。

「人类又要攻来了吗……？」

好不容易和亚莉安成了朋友，还以为可以顺利和人类共存——她露出伤心的表情。

真一摸摸莉诺的头安慰她，同时轻轻叹气。

「可是，勇者又找上门也就罢了，居然以这种超火力长程炮轰……」

从远方以无法反击的压倒性火力制服敌人。

单纯却最强的战法。魔王城无法移动，对于需要防卫魔王城的己方来说，这种攻击最为麻烦。

「居然要把城连同魔王大人一起轰掉，这是勇者会有的想法吗？」

如此残忍的方法在游戏里绝对做不到，然而每个玩家都有过这种念头，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遭到攻击的那一边。

真一苦着一张脸，魔王却没放在心上，而是露出灿烂笑容拍拍他的肩膀。

「敌人用『瞬间移动〈Teleport〉』逃了。本魔王必须保护城堡和民众，追击就交给你啰。」

「是是是，在下遵命，魔王大人。」

尽管口气失礼，真一依然从怀中掏出了笑脸面具，以魔王参谋的身份恭敬领命。

「所以呢，是怎样的家伙？」

「正确说来是『一群家伙』，大约三十人吧。」

攻防只在一瞬间，不过魔王已经清楚掌握到躲在山顶上那些敌人的数量与外表。

「勇者居然多达三十人？」

「不，勇者大概只有让魔法发动的那个吧。剩下应该是把魔力灌给勇者的附属品。」

「也就是电池啊。」

先前，真一曾见过修伯司教借用信徒的魔力施展「死者复活」，这次大概是用同样的窍门咏唱攻击魔法吧。

「虽说有辅助，可是能施展规模那么大的魔法，应该是个相当不得了的施法者喔。」

「毕竟一般人应该承受不住灌进来的魔力，会从内往外爆开嘛。」

「要实验看看吗？」

「住手！」

瑟雷丝伸手就要灌输魔力，真一连忙避开。

「所以呢，勇者是个怎样的家伙？」

「一个穿着雪白衣服的金发女子，年纪大概和亚莉安差不多吧。」

「嗯～如果只是这样就很普通了耶。」

真一显得很遗憾，旁边亚莉安则是震惊地睁大眼睛。

「和我一样……难道是圣女？」

「你认识吗？」

「嗯，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

亚莉安先如此强调后才说下去。

「之前因为工作而前往大神殿所在的圣都时，我从带路的神官口中听说，有个年纪和我差不多而且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勇者。」

「魔法师勇者这个词的突兀感还真强烈呢。」

以一个熟悉某国民RPG的人来说，所谓「勇者」给人的形象，依然偏向剑与魔法兼修的万能职。

「名字记得好像是叫珊克汀？她长得非常漂亮又虔诚，甚至有人说她是女神翻版。」

「所以才叫圣女啊？不过，既然是女神爱蕾佐妮亚再世……想必是巨乳。」

「唔…………」

一回想起女神像的丰满胸部，真一便起了色心。亚莉安见状，按着自己平坦的胸部并嘟起嘴巴。

同时，女仆也用极为冰冷的目光瞪着他。

「居然想凌辱圣女将她变为自己专用的性女，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下流混蛋呢。」

「我没这么想！说到圣女就是与女骑士齐名的『咕杀』型角色——虽然我有稍微闪过这种念头，但是没想到那种程度！」

「咕杀？」

尽管莉诺对真一拼命辩解的内容感到疑惑，但是他当然没打算自找麻烦地对幼女详细解释「咕，杀了我！」是何种发展。

「总而言之，在下必定会打倒魔王大人的敌人，就算对手是那个圣女珊克汀也一样。」

真一戴上手中面具，郑重宣告。

他的新战役——打倒不死身圣女，就此开始。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第二章 白色圣女

最高级光魔法「圣光奔流〈Holy Torrent〉」被魔王挡住的圣女珊克汀等人，靠着事先准备的瞬间移动魔法阵，成功从道格溪谷逃往波亚王国的神殿废墟。

然而，即使屈辱地败北，圣女端正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半点烦躁或焦虑。

「这是女神赐予我们的试炼。消灭那个邪恶魔王时，我们将离女神的乐园更近一步。」

唯有女神爱蕾佐妮亚的虔诚信徒，才能受邀的死后乐园。

为了累积前往乐园的功绩，即使能暂时从幸福的死亡复活，依旧必须打倒邪恶魔族。

珊克汀说出了这种虔诚信徒应有的决心，跟随在侧的神官战士们纷纷表示赞赏。

「您说的没错，珊克汀大人。」

「除了身为圣女的您，还有谁能消灭那个魔王呢？」

「我等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愿意为圣女大人效劳。」

岁数比自己多出一倍以上的神官战士们一齐下跪，珊克汀面带微笑，十分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画面。

「这次虽然失败，不过还有其他消灭邪恶魔王的手段。」

那就是究极光魔法「太阳神的拥抱〈Solar ruin〉」。

在遥远上空形成延伸到地平线彼方的巨大魔力透镜，以聚集的太阳光烧尽地面，无疑是女神的天罚。

很久很久以前，得到女神授予力量的初代教皇，正是以这个魔法烧毁不遵从女神爱蕾佐妮亚教义的愚者之城——茂兹。

魔力透镜吸收太阳光，导致那座城市在大白天却一片黑暗。超过六千度的光之瀑布落在黑暗城市中的美丽景象，被许多人画下来流传后世。

一想到自己以「太阳神拥抱」毁灭魔王的身影，将成为新的绘画名流青史，就让珊克汀无法压抑内心的激动。

「可是，这样下去打不倒邪恶的魔王。」

那个究极大规模破坏魔法，就连初代教皇也得仰仗女神的力量才能发动。珊克汀与三十名神官战士的魔力根本不够。

看见珊克汀面有难色地沉思，一名神官战士出声：

「找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商量如何？他想必能提供可靠的建议。」

「嗯，是个好主意呢。」

珊克汀笑着拍手，传送「念话〈Telepathy〉」给人在远方大神殿的克兰克鲁姆说明原委。

（事情就是这样，为了消灭邪恶魔王，希望您可以助我等一臂之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克兰克鲁姆并未追究她的失败，稍微思索后提供了解决方法。

（去北方的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吧。「那个」应该在他们那里才对。）

（那个？）

感到疑惑的珊克汀，听完解释之后恍然大悟。

（的确，这么一来就能消灭邪恶魔王了。）

（那么，期待你的好消息啰。）

克兰克鲁姆说完便切断念话，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小声地自言自语：

「毕竟底格里斯人对女神的信仰不够坚定嘛。这是个让他们了解教会力量的机会吧。」

打倒魔王，又使得违逆教会的国家闭嘴，这些功绩必定能让他当上教皇。

「拜托你啰，我可爱的圣女。」

自己已经等不及花大钱养的忠狗把鹿猎回来了——克兰克鲁姆露出安稳的微笑。

●

在波亚王国经营旅店兼酒馆的中年老板，看见前来光顾的黑发少年与女仆后，尽管惊讶，却还是露出了笑容。

「还活着啊？你们去讨伐魔王后就没回来，我还以为已经死了呢。」

「祸害遗千年嘛，性格恶劣的家伙没那么容易死啦。」

「这根本不能拿来自豪吧。」

老板嘴上虽然这么说，依旧像要庆祝他们平安归来般递上麦酒。

黑发少年真一坐到吧台席，欣然接下杯子。

「所以呢，既然你们没事，代表亚莉安小姑娘也没事吧？」

「嗯，她今天没来，不过活得好好的喔。」

「老板，麻烦来一份火腿和面包。」

「这样啊，小姑娘也没事啊。」

老板松了口气，准备起女仆瑟雷丝要的餐点。

「虽然小姑娘是不死身勇者，我不担心她有生命危险，不过路上到处都是她遭到司教性骚扰的传单嘛，我怕她因为这件事难过。」

「嘿～原来有这种事啊。」

真一明明就是制作传单的罪魁祸首却佯装不知，一边替自己点餐一边切入正题：

「话说回来，我听说要讨伐魔王的圣女大人来了，是真的吗？」

圣女的攻击魔法来自东南方，所以真一认为她可能路过位于同方向的波亚王国。

推测似乎猜中了，老板佩服地点点头。

「消息真灵通呢。大神殿似乎认为你们失败了，所以派出圣女珊克汀大人。」

「老板，请帮我把面包和火腿包起来，我想带回去当土产。」

「瑟雷丝，我们正在谈重要的事，麻烦你等一下。」

「没有什么事比给莉诺小姐吃的东西更重要。」

考虑到场合的真一出言提醒，不过一扯到吃饭就会变笨的女仆完全没听进去。

老板微笑着旁观两人怀念的你来我往，一边用布将面包和火腿包起来一边说下去：

「关于圣女珊克汀大人啊，据说她的魔法实力比枢机卿还要强大，魔王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她先打倒喔？」

「不，我们就是惨败给魔王后逃回来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干脆与那位圣女大人合作。她还在这个国家吗？」

「真不巧，昨天还听说她在波亚王国，可是好像已经离开啰。」

「这样啊，知道她往哪边走吗？」

听到这一问，老板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嗯～记得人家说她是从北门离开，大概是去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吧。」

「矿山国家？」

「一个城市国家，就在绕过道格溪谷往北走会到的马特拉尔山脉底下。那里有很多人采掘什么铁啦黄金啦之类的东西喔。」

「嘿～好想找到金矿发大财喔。」

「这个国家和你有同样念头的笨蛋，也都去赚钱啦。」

然而，那种好地点老早就被国家占住，什么发大财只是在作白日梦。

「淘金美梦破灭了吗……所以呢，圣女大人为什么要去那里啊？」

「我哪知道啊？自己去问她。」

老板虽然这么搪塞他，却还是给了个建议：

「不过，要当圣女大人的同伴恐怕办不到喔。」

「为什么？」

「据说圣女大人是四位枢机卿之一——克兰克鲁姆枢机卿的秘密武器。为了不让可疑人物接近，她身边似乎有大批神官战士围着。」

实际上就有熟客提到，她往北走的时候带了大约三十个跟班。

「她和好相处的亚莉安小姑娘不一样，大概不会让你这种不是勇者的怪胎加入吧。」

「希望她至少愿意让我接受入团测验。」

真一嘴上开着玩笑，内心却轻轻地啧了一声。

（唉，毕竟事情没那么简单嘛。）

既然是要赌上性命与魔王战斗的同伴，信赖关系会比实力更重要。

如果靠熟识的神官战士们就已绰绰有余，没理由让可疑的真一加入。

最重要的是，假如修伯司教已经告诉他们真一与瑟雷丝是魔王的手下，恐怕连轻率露面都有危险。

「这么说来，那个修伯司教怎么啦？」

「嗯？似乎因为传单那件事，还有要替神殿不明原因崩塌负责，所以被叫去大神殿啰。据说他的司教头衔被拔掉，正在接受惩罚呢。」

「喔～真是可怜（哈哈，活该）。」

（不需要用「念话」传递心声。）

表面上演得很同情，内心却痛快嘲笑人家。瑟雷丝对真一这种下流作风表示厌烦，同时喝干了麦酒。

真一也配合着放下酒菜钱，站起身来。

「多谢招待，我改天还会再来。」

「嗯，下回把亚莉安小姑娘也带来喔。那种过分的谣言没人会相信啦。」

老板的体贴让真一很开心，他停下走向出口的脚步转过头来。

「老爹，你知道炸薯条吗？」

「那是什么？」

「一种用马铃薯做的料理啦，虽然要用很多油所以材料费可能贵了点，不过它和麦酒一定很合——」

日后，真一传授的炸薯条获得热烈回响，这间店生意兴隆到老板发出开心的惨叫。

●

回魔王城把土产交给莉诺后，亚莉安也跟着他们前往北方的矿山国家——底格里斯。

「亚莉安，你去过那里吗？」

「嗯，我当魔物猎人时曾经路过，那里的铁锅啦、武器啦非常便宜，品质又好。之前我用的剑也是在底格里斯做的喔！」

「你说之前的剑，那玩意儿不就只是把不起眼的钝器吗？」

「因为那时候没钱……」

那种承受半龙人怪力也不会折断的厚实刀身似乎需要订制，所以她没多余的钱花在研磨和装饰上。

亚莉安一边缅怀当时的情景，一边轻抚此刻系在腰间的暗妖精特制魔剑。

「虽然应该不至于有卖魔剑，不过那里的东西真的便宜好用，波亚王国也有卖喔。」

「在底格里斯便宜买进，到波亚高价卖出赚一笔是吧。」

听到有益情报的真一拍了拍手，看向身旁的女仆。

「瑟雷丝，我有个能赚钱的主意耶？」

「若是『瞬间移动』我可不用喔。」

「啧，穿帮了吗。」

一般来说在底格里斯与波亚之间往返需要花上十天，但是瞬间移动魔法只需短短一瞬，不止节省旅费，就连被盗贼盯上的风险都会大幅降低。

真一本来认为能这招压低商品价格，独占客源大赚一笔。

「话先说在前面，用瞬间移动魔法移动的物体愈大，魔力就消费愈多。虽然距离也有影响，不过要让载货马车那种大小的东西移动，以我来说大概极限是一天六次吧。」

「呃，这样已经绰绰有余了耶？」

这番话如果让属于人类平均水准的魔法师听到，大概会脸色发青地表示「这家伙在说什么啊？」吧。

不过，能干的瑟雷丝除了战斗之外，也可以在变装、索敌等各种场面发挥，没有让她滥用魔法的余地。

更何况，要是搞得其他商人破产而与自己为敌也很麻烦，所以真一没打算真的实行瞬间移动快递计划。

「话是这么说，不过迟早得想个赚钱的方法。」

魔王城有大量金块，短期内不需要为资金发愁。

然而，金块并非取之不尽。他们才刚开始耕田，自给自足的路还很长，会为了采购粮食而让金钱只出不进。

考虑到将来，真一希望能确保收入来源。

「如果能创造魔族特有的名产，嗅到赚钱机会的商人应该会聚集过来吧。」

商人这种生物，为了钱连自己的灵魂都能卖。

如果有好赚的商品，八成会出现瞒着女神教耳目与魔族来往的人。

「只要借机与人类交流，对魔族的偏见应该就会淡化……」

「真一，你考虑得好多耶。」

「因为这是参谋的工作。」

亚莉安以尊敬眼神看着认真思考的他。瑟雷丝尽管口气冷淡，依旧像要表达感谢之意般将午餐的面包递给他。

就这样，他们抵达了矿山国家——底格里斯。

这个国家背靠横贯东西的马特拉尔山脉，利用从山区切割下来的石块，筑起又高又厚的城墙，感觉上与其说是矿山国家，倒不如说是坚固的要塞都市。

「不过嘛，若是魔王大人的魔法大概一发就搞定了吧。」

「要人家考虑那种例外是不是太过分了？」

那道即使是勇者大概也会觉得棘手的城墙，在魔王面前却跟纸张没两样，这个事实令亚莉安只能干笑。

通往城市的门，能看见去矿山工作的人、运送铁矿石回来的人，以及来采购铁制品的商人等等，人和马车进出十分频繁。

因此，真一等人没被守卫拦阻，轻而易举地来到街上。

「可能因为采矿是主要产业吧，外表粗犷的大哥很多呢。」

「铁匠之类的一样要有力气才能当嘛。」

尽管路上的男性看起来每个都很有力气，然而肌肉纠结的壮汉很少，大多都是马拉松选手那样的苗条身材。

（应该不是刻意维持体型，单纯只是营养不够吧。）

这个世界虽然有「魔法」这种超越科学的力量，却只有特定的人能使用。

因此，能用魔法的人，会从事宫廷魔法师、神官，或是魔物猎人、勇者这类受到上天眷顾的职业，不会去当农夫种田。

而且，有魔法这种方便的力量存在导致科学技术不发达，收割机和曳引机这类机械当然不用说，连农药和化学肥料也没有。

所以，农作物的收获量不多，没办法像现在日本人那样吃到会发胖。

（话虽如此，不过也没有挨饿的样子，应该还算好吧。）

光是有马铃薯这种粮食界的作弊道具存在，这个世界就已经算得上得天独厚了吧。

想到这里时，前方突然飘来一股香味。

仔细一看，有个年轻人摆摊卖串烧。

「那是？」

「这是山羊肉串烧，加钱还能涂上山羊起司喔！」

「现在烤的东西我全要了。」

「瑟雷丝，停〈Stay〉！」

真一连忙追上点餐速度快如闪电的呆女仆。

「嚼嚼（想把人家当成狗一样调教吗？真是个变态又下流的主人呢）。」

「要吃要说选一个啦。」

瑟雷丝嘴里大嚼山羊肉，却没忘记一贯的毒舌；拿她没辙的真一掏出手帕，替她擦掉脸上沾到的起司。

「真是的，第一次见面时还以为是个冰山美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如果不知道倒还忍得住，教导纯真无瑕的我何谓欲望的人不就是你吗？」

「能不能别讲得那么容易让人误解？」

让她知道何谓肉欲（不是性方面）或许确实该怪真一，不过对食欲坦诚到变成一个老实的傻瓜，毫无疑问是当事者的责任。

想到这里，真一叹了口气，此时旁边有人戳他的肩膀。

「亚莉安啊，怎么了？」

「呃～我想说，串烧好好吃耶～」

亚莉安吃着自己买的串烧，刻意地亮出沾到起司的脸颊。

「……弄脏啰。」

真一苦笑着也用手帕替她擦掉后，亚莉安露出发自心底的开心笑容。

「嘻嘻，谢谢你，真一！」

「不用客气。」

插图p071

真一为了掩饰羞怯，自己也拿起串烧。

年轻店员从他手中接过买串烧的银币，以几乎要流下血泪的表情指着摊子周围。

「小哥，你可以走了吗？」

仔细一看，原先因为亚莉安与瑟雷丝的美貌而停下脚步的男子们，每个身上都冒出了漆黑的嫉妒气息。

「……真是非常抱歉。」

真一深深低下头，接着赶紧拉着两人的手，离开充满单身男子杀意的现场。

●

「真是的，你们两个都长得很可爱，麻烦有点自觉，别做些引人注意的行为好吗？」

「居然说人家可爱，嘻嘻～」

「就算恭维我，我也不会把肉大人分给你喔。」

「……我是不是一个人来比较好啊。」

看着害羞的亚莉安以及还在吃串烧的瑟雷丝，真一带着奢侈的后悔，走在通往王城的大路上。

「要进城吗？」

「不，我想应该在城附近——喔，果然在呢。」

他要找的建筑，就在城门前方约两百公尺处。

尽管和波亚王国之前那栋比起来略小，依旧在太阳照耀下发出神圣光辉的白色建筑——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底格里斯王国神殿。

「如果圣女来访，应该只会住在这里吧。」

「那就去看看吧！」

「不，先等一下。」

亚莉安说着就往神殿走，真一拉住了她。

「他们认得你，所以不行，我维持这样也可能穿帮。」

「啊，也对……」

想起这件事的亚莉安，脸色暗了下来。

毕竟，假如被叫去大神殿的修伯司教，将红色勇者亚莉安因为黑发少年真一而背叛一事报告上去，很可能一现身就会遭到包围。

虽然瑟雷丝也在场，就算演变成战斗也不见得会输，但是面对圣女这种不死身勇者，物理性胜利根本毫无意义。

为了思考折服对方的策略，此时隐瞒身份专心搜集情报才是最佳选择。

尽管真一如此提防，不过实际上只是杞人忧天。

修伯前往大神殿所做的解释虽然接近真相，却因为在对亚莉安的爱意与暴力、被真一抢先一步等不利于自己的部分有所隐瞒，所以不管怎么讲都显得虚假。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想排除麻烦后进的枢机卿们眼里，「司教意图对少女不轨，导致女神降下天谴」这种谣言比较符合他们的要求。

到头来，真相被当成谎言遭到忽视，并未传遍整个女神教。

只不过，真一无从得知这些内情，因此行事小心。

「虽然也能靠瑟雷丝的『幻影〈Illusion〉』变装，不过这样会被懂得使用魔法的人察觉吧？」

「嗯，因为要隐藏魔力的流动很难。」

如果力量差距很大就可能做到，不过至少亚莉安看得穿，以前修伯司教也有发现。

那么，便该认为圣女也看得穿。

「碰到来参拜的一般人，你觉得她会一见面就施放『解咒〈Dispel〉』吗？」

「这、这就难说了耶。」

对于真一的问题，亚莉安面有难色。

「硬是解除别人施放的幻影魔法，其实非常失礼……」

「为什么？」

瑟雷丝不明白人类文化的细腻之处，真一代替亚莉安回答她的疑惑：

「记得吗，之前我曾经为了隐藏脸上的烧伤变装成商人吧？就和那时一样，掀开人家不愿暴露而遮起来的部分，很没礼貌对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是呢。」

「所以，就算亚莉安在胸前垫东西，一样别去管喔？」

「了解。」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啦！」

亚莉安遭受莫须有的怀疑，含着眼泪用手遮住单薄的胸部。

「尽管就像刚刚讲的，突然解除幻影魔法是种失礼行为，不过若是女神教那些家伙就有可能动手啊……」

「你们两位姑且不论，要是我的身份暴露就糟了呢。」

一旦瑟雷丝的长耳让人看见，她的魔族身份会当场穿帮并爆发战斗。

「所以不要用魔法，改用帽子和染发之类的物理性手段变装——」

就在他们一边讨论变装方法一边观察神殿时……

某个男子从疑似后门的门口走出来，让真一产生强烈的不协调感。

「怎么回事，那人看起来很虚弱耶？」

因为他明明有副健壮的矿工体格，看上去却脚步虚浮，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啊，该不会！」

「不可能有那种事。」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反正一定是在想『圣女居然和年轻男性举行那种夜晚的性女派对！』之类的事吧？」

「…………」

真一无言地别开目光。

「万年发情的色情贱狗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头痛。」

「…………」

能够解读真一这种思维，不就代表瑟雷丝也是色——亚莉安尽管十分惊讶，不过没把话说出口。

「可是，他为什么会那么疲倦，这点让人在意呢。」

跟着男子走出来的老妇人与小孩，同样喘得连走路都很辛苦。

「虽然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令人介意，但是变装也需要时间……」

「建筑上没有施加『对抗魔法』，我把『透视』与『窃听〈Wiretap〉』看到、听到的东西，用『共感〈Link〉』传给你们吧。」

瑟雷丝这么说完后，躲到建筑后方避人耳目，然后抓住真一与亚莉安的手咏唱魔法。

于是，两人透过瑟雷丝的感官，得以接收到神殿内的影像与声音。

「里面的构造和波亚王国没什么差别吗……喔，那是——」

神殿最深处的礼拜堂。一名少女站在这个女神像耸立的庄严房间里，周围还有许多神官战士陪伴。

雪白肌肤加上金色秀发，以及同样纯白的神官服。

与令人联想到冰雪妖精的梦幻色彩刚好相反，她的柔软身躯凹凸有致充满女人味，散发与年龄不符的诱人魅力。这名少女无疑就是想炸掉魔王城的新敌人，圣女珊克汀。

「果然是巨乳吗！」

「真是太好了呢。」

「那种身材和我同龄……！」

三人分别对圣女的丰满双丘表现出不同反应，接着将注意力转往她旁边的物体。

「那是什么？」

一个巨大透明的结晶体，约有三公尺高。

尽管未经人手雕琢，维持出土原石的粗糙模样，它依旧是能让见者着迷的美丽宝石。

「波亚王国没那种东西对吧？」

「嗯，我记得就连大神殿也没有。」

不像是女神教的宗教仪式道具，令真一与亚莉安感到疑惑。

然而，旁边的瑟雷丝却讶异地开口：

「该不会是魔导体吧？」

「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虽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巨大的。」

所以不敢肯定——瑟雷丝补上这句后还来不及解释，圣女已经有所行动。

「下一位，请进。」

「好、好的。」

圣女说完，一名右臂有严重割伤的青年走进礼拜堂。

他先是因为巨大结晶而吓了一跳，接着又因为圣女的美貌而恍神脸红，连手臂的痛楚都抛到脑后。

圣女似乎没注意到青年在想什么，只是温柔一笑，将手伸向他受伤的右臂。

「『治愈〈Healing〉』。」

圣女手掌放出的光芒，瞬间治好了青年手臂上的严重割伤。

「非常感谢您，这是一点心意。」

手让圣女碰过后，青年带着些许色心递出数枚银币，不过圣女并未接过，而是由她身边的神官战士趋前收下。

感到遗憾的青年正要转身，却被圣女喊住了。

「请等一下，回去之前可以麻烦向『马特拉尔之泪』献上您的信仰吗？」

「你也晓得邪恶魔族出现在道格溪谷吧。这是消灭那些家伙所需的仪式。」

「喔……」

青年就在搞不清怎么回事的状况下，被神官战士推到巨大结晶前。

然后，就在按照要求触摸结晶的瞬间，淡淡光亮从他掌中迸出，随即被吸进结晶里。

「哇！」

青年正要惨叫，却有股从未体验过的寒意与无力感来袭，使得他就这么跌坐在地。

圣女只是继续对他展现温柔的微笑。

「感谢您的协助。我一定会以您献上的信仰，消灭邪恶魔族。」

「身体只要睡一晚就会恢复。所以，改天再来向女神奉献信仰吧。」

「不止你自己，记得也要告诉家人朋友过来奉献喔。」

如果无视这个要求，以后就别想再来神殿接受治疗——神官战士们就像要以此威胁似的瞪着青年，并且强行将他扶起，就这么带往礼拜堂后门。

笑容依旧的圣女目送他离去，接着呼唤房间外一无所知的候诊患者。

「下一位，请进。」

就这样，人们不分男女老少一个个被结晶夺走力量，然后就像「已经没你的事了」似的被赶出去；亚莉安看在眼里，气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要这么过分……！」

「这个嘛，为了打倒魔王吧。」

真一这么回答，并且放开瑟雷丝的手。他认为已经观察够了。

「那是在夺取魔力吗？」

「对，所谓的魔导体，就是指能够储存魔力的奇特石头。」

瑟雷丝又看了圣女称之为「马特拉尔之泪」的巨大结晶——魔导体一眼，然后点点头并解除透视魔法。

「可以拿储存的魔力施展魔法，也能当成制作魔法物品的材料。只不过，详情我也不太清楚，请教这方面的专家暗妖精应该比较快吧。」

「我知道了，回城之后就问问看吧。」

真一点头回应。他看着神殿后门那对被赶出来的虚弱母子，脸上满是厌恶。

「想聚集人们的魔力施放强大的攻击魔法吗……元○玉啊？」

以正义勇者打倒邪恶魔王的招式来说，没有更适合的答案了。

然而，一旦成了拿信仰与治疗逼迫的结果，便令这一幕邪恶得让人想吐。

「你觉得要聚集多少普通人的魔力，才能打倒那位魔王大人？」

「……不知道。只不过，我也不敢说绝对不可能。」

瑟雷丝尽管摇头，却还是承认这么做有机会。

既然圣女和三十名神官战士的魔法，可以让魔王受到轻微灼伤，那么只要聚集上万人的魔力好几次，应该就能威胁到苍蓝魔王。

「要破坏那个魔导体吗？」

「不，那是最后手段。」

打算排除主君危险的瑟雷丝散发不祥气息，真一举手制止了她。

「无法保证魔导体只有那一个。而且，破坏魔导体有可能壮大圣女他们的声势。」

——魔族的手下破坏了「马特拉尔之泪」。居然能混进城市里，代表他们果然很危险。可是，这也证明他们畏惧我们。只要再次将力量奉献给女神，一定能消灭邪恶魔族！

女神教很有可能如此煽动人们，导致情况恶化。

「就算魔导体只有那一个好了，倘若他们把街上的人们带去魔王城，一样会造成相同的结果。」

集合上万人的魔力，让圣女咏唱究极魔法打倒邪恶魔王。

自己还真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敌人那边面对这种戏剧性的王道发展——真一苦笑。

「而且不见得要一般人，搞不好只要几千个有实力的勇者集中魔力，就能打倒魔王。」

「他们为何不这么做呢？」

为了回答瑟雷丝这个单纯的疑惑，真一询问亚莉安：

「所谓的勇者一共有多少人啊？」

「对不起，我也只认识路札尔先生他们。」

「……抱歉，我忘了你没什么朋友。」

「两回事吧！」

真一认真地道歉，被揭疮疤的亚莉安含泪大叫。

「唉呀，别在意，莉诺也没朋友——」

「莉诺小姐只是身边没有同龄友人而已，魔王城居民不用说，就连魔界也有上万臣民爱戴她喔？」

「别再说了，亚莉安的MP〈Mind Point〉已经归零啦！」

「……算了，反正我有真一在。」

亚莉安遭受瑟雷丝不带恶意的追击，沮丧地抱膝而坐。真一一边安慰她一边拉回正题。

「之所以没集合勇者发动总攻击，可能单纯是因为勇者人数太少，或是忙着解决其他魔物抽不出时间，找得出很多不方便的理由吧。」

虽然还要加上枢机卿们的政治斗争，但是真一目前还不晓得女神教的内情，也无从推测到这部分。

「说得简单一点，就是魔王大人还没被看成『应当倾全人类之力打倒的敌人』。」

「意思是被瞧不起吗？」

尽管瑟雷丝不悦地皱眉，然而魔族就是因为遭到人类小看才得以存活，这点也是事实。

「一旦演变成赌上人类命运的总体战就完了。尽管可怕之处在于即使这样魔王大人应该还是赢得了，不过莉诺八成会选择撤回魔界。」

「这么说也是。」

这并不是赌上人类与魔族生存的歼灭战争。

不爱争斗的温柔莉诺，只想营造一个能够吃到美味食物的环境。

而且对于真一来说，建立一个不在乎人类、魔族、半龙人这些出身、种族差异的国度，让大家都能快乐地过日子，才是他的最终目标。

「破坏魔导体有可能成为战争的导火线，所以是最后手段。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展露最为邪恶的笑容说道：

「把那个魔导体抢过来乱用，比较有趣吧？」

「真是下流呢。」

真一脑中兴奋地转着「能不能当成魔力容器制造魔导机器人啊？」之类的妄想，瑟雷丝则是一如往常地贬低他。

「那么，假如不破坏它，你打算怎么做？」

「嗯，关于这点嘛……」

真一沉思片刻后回答：

「我还是认为，与其对付有得换的魔导体，不如打倒没得换的圣女比较好。」

「又想哄骗纯真少女吗？」

「咦！」

听到瑟雷丝无奈地这么说，原本很沮丧的亚莉安脸色大变站起身来，一脸伤心地正面抱住真一。

「之前对我做过的事，你也要对那个圣女做吗？」

「不，那是——」

「你会温柔地待她、为她做磅蛋糕、看她的裸体、舔她的脖子吗？」

「冷静点亚莉安，你把某些不得了的事说溜嘴啦！」

「啊……」

亚莉安连忙捂住嘴巴，偷瞄瑟雷丝。

然而，女仆不为所动地回答：

「如果是在旅店的那些行为，我全部都用『透视』看到了，事到如今不用再遮遮掩掩也无妨喔。」

「为什么要说出来啊！」

真一连忙堵住瑟雷丝的嘴巴，但已经太迟了。

「看、看到了……那些全部都……？」

得知令人震惊的真相后，亚莉安先是吓得脸色惨白，接着羞得满脸通红。

「不要啊——！」

亚莉安惨叫着跑开。

她为了避免撞伤行人，以惊人的跳跃力在民家屋顶上移动，这点非常符合她的老实性格。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逃那么远……」

「我原本认为，既然已经是同伴就不该隐瞒，看来造成了反效果呢……」

「瑟雷丝，你刚刚那是体贴的表现吗？」

看见呆女仆一脸尴尬，真一浑身无力。

「所以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了远离听到骚动而聚集过来的人群，两人从建筑后方走出来。瑟雷丝边走边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头。

「要不要用哄的暂且不管，能交个朋友，让她明白魔族的状况是最好……」

「看起来很困难，不是吗？」

「是啊……」

真一叹口气，抱头叫苦。

「酒馆老爹当时就说了，她身边满满的神官士兵，感觉没机会接近啊。」

如果能将圣女每天的行动调查得更加详细一点，或许可以找到她独处而容易接近的时间。

不过，就算能够接触，也会有神官战士们打扰，要建立深厚的关系恐怕得花不少时间。

「而且如果拖太久，会让魔导体蓄满魔力呢。」

「这么一想，就觉得亚莉安小姐那时简单多了呢。」

没有时间限制，又是单枪匹马容易接触，而且个性善良得很好骗。

「相较之下那个圣女……不，不能在尝试前就放弃。」

真一说完，将不祥预感抛到脑后，抬起头往前看。

「无论如何，我希望能接触圣女弄清她的内在，为了做到这点！」

「是。」

「先把亚莉安找回来吧。」

「……实在是非常抱歉。」

真一带着难得老实道歉的瑟雷丝，四处奔走寻找跑开的纯情少女。

●

矿山国家底格里斯王国的王城，尽管因为偏重实用性所以盖得单纯朴素，却像要展现输出铁制品所得到的财富一般，以高价地毯与绘画装饰内部。

圣女珊克汀来到其中一间如此装饰的会客室。她没碰对方端出来的红茶与点心，盯着坐在面前的大臣。

「那么，今天还是没办法见到国王陛下吗？」

「是的，实在是非常抱歉，陛下年纪轻轻就生了病，今天的身体状况还是没办法与圣女大人见面……」

听到年过六十依然毛发浓密的大臣这么表示，珊克汀微笑着叹了口气。

「这就头痛了，我们原本想请贵国发布公告的……」

将大量魔力灌进巨大魔导体「马特拉尔之泪」里，打倒邪恶魔王。

这项在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命令下执行的作战，出乎意料地难以进展。

虽然来治伤的人与部分热心信徒会献上魔力，但是大多数国民听到传闻后，反倒不肯靠近神殿了。

纵使一般人不会使用魔法，失去所有魔力后依旧会感到极度疲倦，累到当天无法工作，这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打从出生就与世隔绝，一直在枢机卿那里过着饱暖生活平安长大的珊克汀，不懂这种庶民的感觉。

尽管神官战士们会私下瞒着她威胁民众，因此每天都收集到数百人以上的魔力，却还是远远不足。

于是，为了让全体国民协助，她希望让国王亲口宣布。不过对方始终像这样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

「不能由大臣您发布公告吗？」

「这个底格里斯王国属于陛下。即使陛下年少又患病，臣下依旧不能擅自做出发布公告之类的行为。」

「那么，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国王陛下呢？」

「这个嘛，我们也是用尽了方法，什么时候才行呢……」

大臣回答珊克汀的疑问时虽然很有礼貌，却始终不肯让她与国王见面。

一旦全体国民都因为魔力不足而倒下，导致经济活动彻底停摆长达两三天，除了国库会遭受严重打击之外，国民们的不满情绪恐怕也会爆发。

所以，「要全体国民灌输魔力到马特拉尔之泪里」这种公告，他们实在不愿发布。

大臣一直巧妙推托回避要求，圣女对此没有反应，但是她背后的神官战士爆发了。

「又是这个理由吗！什么生病一听就知道是假的，你是在愚弄我们吗？」

上一任国王前年病逝，年轻就继承王位的现任国王如果真的患病，臣下与国民照理说会显得更加动摇才对。

尽管如此，这名大臣却始终不慌不忙，街上人们也没有半点不安的样子。

换句话说，他们无疑是为了拒绝珊克汀一行人的要求，才会装病拒绝见面。

即使对方已经猜到，大臣依旧坚决不吐露真心话，以满怀歉意的表情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诸位是来自圣都大神殿的爱蕾佐妮亚女神虔诚信徒，我们怎么敢愚弄各位。」

「那就把国王交出来！」

「所以说，陛下身体欠安……更何况，我们不是已经遵照各位的要求，无偿出借敝国国宝『马特拉尔之泪』了吗？」

巨大魔导体「马特拉尔之泪」，乃是许多年以前在矿山挖到的底格里斯王国至宝。

光是要求免费出借就已经算得上厚脸皮了，居然还逼人家发布会危及国家经济的公告，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

「要是太过强人所难，敝国也不能一直默不吭声喔？」

「唔……」

原先一直放低姿态的大臣突然以锐利的眼神瞪来，神官战士只得摸摸鼻子闭嘴。

底格里斯王国保有马特拉尔山脉这座优质矿山，靠着输出铁制品赚取的资产与诸多强壮矿工撑起国家，经济力量与军事力量都相当强大。

另外，可能也因为自豪于国民们撑得住严峻的矿山劳动，他们向来心高气傲。

虽然女神教透过拯救迷惘心灵的女神信仰，以及治疗魔法、不死身勇者等实利与战力，暗中掌握各国，但如果以为底格里斯碰上女神教会当只听话的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圣女大人是克兰克鲁姆枢机卿派来的使者……不过，关于这次要求是否为枢机卿们的共识，各位愿不愿意让敝国询问一下史诺卜枢机卿呢？」

「……啧。」

对方一搬出讨厌的名字，就让神官战士露骨地不悦。

热爱金钱与女神的微胖中年大叔，枢机卿里最庸俗的男子——史诺卜。

他也觊觎教皇之位，要是知道这个利用巨大魔导体讨伐魔王的计划，可能会开开心心地站到底格里斯王国这一边。

对于克兰克鲁姆麾下的神官战士们来说，无论如何都要避免这种发展。

「虽然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不过史诺卜枢机卿还以勇者身份四处讨伐魔物时，他也曾在底格里斯活跃过。此后，敝国很荣幸地一直与枢机卿保持良好关系，直到现在依旧会送些礼物呢。」

「居然还收受贿赂吗？这可不是什么称道的事呢。」

依然面带笑容大臣与神官战士，彼此针锋相对。

珊克汀就像没注意到这种剑拔弩张气氛似的，笑着介入两者之间。

「既然国王陛下受病魔所苦，以魔法替他医治就是信徒的责任了。」

为什么之前都没注意到这点呢——圣女说着就站起身来。大臣连忙叫住她：

「请等一下，陛下的病是与生俱来，没办法用魔法治好。」

治疗魔法只能医治伤势、疾病等后天性质的身体异常。

那些与生俱来的先天性疾病，对于本人的身体来说就是「正常」，不会被当成该用魔法治疗的「异常」。

同样地，老化等自然现象也不能用魔法医治。

魔王军参谋听到这番说明时，得到了「只是以患者基因为基准让肉体再生，没办法摆弄基因本身啊」的结论，然而大臣们无从得知，就算听到应该也不会懂。

「城里虽然有雇用专属魔法师，但他们也治不好……」

「哼，就凭那些不是女神信徒的菜鸟。」

听到大臣解释，神官战士们笑出声来。

他们都是年少时就因魔力出众而被神殿看上，长年修练治疗魔法的菁英。

不仅要锻炼魔力，偶尔还会解剖衰老死者的遗体，透过深入了解人体构造提高治疗魔法的精准度。

以这些女神教的神官看来，攻击与探索用的魔法姑且不论，那些国家雇用的野魔法师，在治疗魔法上哪可能赢得了他们。

「把那种薪水小偷解雇是不是比较好？」

听到神官战士明显至极的嘲笑，大臣有些不爽地回嘴：

「这么说来，各位似乎也有治不了的病是吧？」

除了先天疾病之外，也有极少数无法用魔法治疗的疾病，前任国王的死因就是如此。

尽管大臣扯出这件事目的在于讽刺，不过神官战士们别说尴尬了，甚至再度嘲笑他。

「那种病可是女神定下的寿命喔。还年轻就得那种病，代表前任国王是个没什么价值活下去的重罪人吧？」

大臣与被人瞧不起的前任国王是知己好友。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痛骂对方。

（你们这群自以为是圣人的无能杀人凶手！）

女神教独占治疗行为，拿「不听话就不替你们治疗和复活」威胁君王，意图掌控各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遭到干练司教威胁的波亚王国，挑战道格溪谷魔族后大败而归，这件事底格里斯贵族们还记忆犹新。

前任国王就是担心这种事，才雇用专属魔法师加以培养，却因此导致女神教不满。

他们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故意坐视先王病死吧——很早就有的疑惑重新浮现大臣心头。圣女此时微笑着询问他：

「国王陛下与生俱来的病，是种什么样的病呢？」

「咦？呃，这……」

话题突然拉回来让大臣愣住，于是尴尬地含糊其词。

圣女见状，以无比纯真的笑容说道：

「该不会，是和大臣您一样头上很冷清吧？」

「噗噗！」

跟随在侧的神官战士们不由得爆笑出声。

大臣似乎交代家中的魔法师施放「幻影」魔法，让头发看上去茂密得不像六十岁，不过实际上他应该是秃头，即使不用「解咒」也能看穿。

「哈哈哈，如果年纪轻轻就得了和大臣您一样的不治之症，国王陛下会不愿见面也是无可奈何嘛。」

「是、是啊，和我一样治不好。」

神官战士忍着笑出言讽刺，大臣尽管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装出笑脸回应。

同样挂着笑脸的珊克汀，再度从沙发上站起身。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如果国王陛下的身体状况恢复，请立刻通知我们。」

「大臣您也要保重身体。」

神官战士们刻意地眯起眼睛，随即与圣女一同离开会客室。

大臣笑着目送客人离开。等那批人已经走得够远之后，他才一脚踹倒圣女坐过的沙发。

●

同一时间，真一在底格里斯的某间酒馆里，请那些强壮的矿工们喝麦酒。

「来，尽量喝吧！」

「谢啦，小哥。」

「虽然不晓得你要做什么生意，不过我会记得去道谢啦。」

我请大家喝酒，所以讲点街上的事帮忙做个商业考察——矿工们听信真一的话，痛快地干了麦酒。

「所以啊，咱们的监督好严格的～」

「之前我和胖小哥玩牌，那家伙还真弱！」

「虽然喝酒该找这家店，不过吃饭还是要去前面那家叫『山羊尾巴』的店呢。」

「喔喔，原来如此啊～」

真一面带笑容，附和着那群尽情吃喝、快乐闲聊的矿工们。

就这样，等他们已经醉得差不多之后，真一才开始谈正事：

「话说回来，听说女神教的神殿，似乎在举行什么用来打倒魔族的摸石头仪式？」

话一出口，矿工们就像吃到泥土似的苦着一张脸。

「真希望他们别再搞下去了……」

「附近的热心大婶啊，一直念着什么『你也去奉献信仰给女神！』之类的话。」

「像我之前啊，就是感冒但没时间休假，不得已跑到神殿治病，结果摸下去之后那天根本没办法工作，还被老妈揍了一顿耶？」

「什么魔族不魔族我是不晓得啦，但那些事明明跟我们没关系啊～」

一方面也是带着醉意说话的关系，矿工们纷纷抱怨起来。

（很好，看来一般民众不怎么合作呢。）

这么一来，短时间内魔力应该存不满吧——就在真一窃笑时，矿工们依然继续埋怨：

「真要说起来，那些女神教神官平常就很嚣张，让人看不顺眼对吧～」

「别人不过是向山神祈求平安，就嚷嚷着『邪教！背教者！』什么的。」

「而且一碰到什么好事就说『都是托女神的福』，标准也太随便了吧？」

「如果女神真的那么伟大，就在崩塌之前阻止给我看啊！不要老是在人家死后才收一堆复活费！」

「明明是从我奶奶的奶奶那边把工作抢走，这些小偷真是不要脸。」

「慢着，刚刚那个拜托说得再详细一点！」

真一表示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后，大概是酒醉矿工剩下的理性发挥了作用吧，他压低声音说道：

「没有啦，那是比我出生还要早很多的事了，当年女神教还没在这个国家传开。」

「神官们涌进这里，变成和现在类似的状况，就在那时起了摩擦。」

「女神教开始在神殿替大家治疗伤病之前，也有些会魔法或者有草药知识的人，他们会开店替大家医治…………记得是叫治疗院吧？」

「然后女神教的家伙们啊，用肮脏的手段毁了那些店。」

「虽然还有少部分人留下来，像是国王大人的主治医师、躲在深山的隐士。如果敢在街上开店，隔天就会失踪……我听说的。」

「原来如此。」

听完矿工们所说的，真一露出邪恶的笑容。

（明明有神殿以外的治疗设施也不奇怪，却到处都找不到，原来他们用了相当过分的手段啊。）

毁掉其他同行独占生意。若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就会触犯独占禁止法，不过这个世界当然没那种法律。

（话虽如此，怨恨的火种还是会留下呢。）

奶奶的奶奶还活着的时代，恐怕已经是百年以前的事了，所以有直接仇恨的人大概都已不在人世；不过女神教的蛮横行为，应该会透过文献与口耳相传留下。

这些东西就像埋在地里的未爆弹一样，也许某天会咬女神教一口。

（不过，这个宗教比我原先想的还要年轻呢。）

女神教只是比较晚传来底格里斯王国，成立本身还要更早，应该是两百年以前的事吧。

然而，不像已经古老到流传一两千年那么久。

（也没有地球号称二十亿信徒的某教那种历史与影响力。）

尽管女神教的全貌目前还无法推估，所以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光是知道规模远比所知的那个宗教来得小，已经能让真一感觉负担没那么沉重。

真一就这样和矿工们继续聊，等开始有人醉倒后，他起身走向吧台。

他将吃喝的钱拿给老板，随即前往二楼的旅店。

接着他走进事先订好的房间，对里头等待的两名少女露出笑容。

「总而言之，想知道的差不多都打听到啰。」

「看样子确实如此。」

女仆瑟雷丝似乎已经用「窃听」听到楼下在聊什么，所以没要求他花力气解释。

红发少女亚莉安虽然还抱膝坐在床上，不过关于之前那件事，瑟雷丝一道歉她就原谅人家了，所以并不是在生气。

「我明明只是因为脖子上有鳞片才没交朋友，纯粹问话还做得到……」

「别为那种事闹别扭啦。」

真一无奈地苦笑，坐到她旁边。

「刚才也说过了吧，你要有自己长得可爱的自觉。你总不会想被喝醉的大叔摸屁股吧？更何况，要是人家发现你是红色勇者亚莉安而闹起来，事情就麻烦了。」

「可是，我也想帮上真一你的忙……」

自己只懂得挥剑，既不能像瑟雷丝那样用魔法支援，口才也不像真一那么好，这种时候什么都做不到。

「不止这样，我还迷路给你们添了麻烦……」

亚莉安因为自己派不上用场而懊恼不已，自责地把脸埋进腿上。

「不，那件事瑟雷丝小姐也有错啦。」

看见她的老实样，真一苦笑着摸摸那头红发。

「这里铁制品很便宜啦、山羊串烧很好吃啦，这些都是亚莉安你告诉我们的吧？而且，有你在身边，就不用怕被女神教那些家伙暗算，让我非常安心喔。」

「……真的？」

「是啊，因为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弱嘛。靠你啰，勇者大人？」

「嘻嘻，这不是该对女孩子讲的台词啦。」

亚莉安尽管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因为对方需要自己而开心，靠到真一肩上撒娇。

「需要我离开吗？」

「哇！」

听到一直保持沉默的瑟雷丝开口，亚莉安才想到她在场，面红耳赤地跳开。

由于再调侃她可能又会逃走，于是瑟雷丝也当成什么都没看到，回归正题：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嘛，虽然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消息，不过还是和圣女接触看看最好。」

既然国民不太帮忙，灌输魔力给魔导体应该会花不少时间。

话虽如此，那依旧是种将来有可能打倒魔王的危险力量。

而且，基于「避免与人类全面开战」等理由，他们也只能先放弃破坏魔导体，想办法对付是不死身勇者的圣女。

「然后呢，关于和圣女接触的方法……」

「想不到吗？」

「不，已经想到一个。只不过，这招也不知该说无趣，还是该说没新意、缺乏独创性……可是，也正因为王道又有效才会变成老套嘛……」

真一不知道在挣扎什么，偷瞄旁边的亚莉安。

「怎么了吗？」

「……亚莉安，可以帮我个忙吗？」

「咦？不用说这种话，我也会帮忙喔！」

亚莉安很有干劲地这么说完，真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近，正面盯着亚莉安的眼睛再度问道：

「即使那是坏事也一样？」

「嗯，因为我相信，真一不会去做真正的坏事。」

「那么，你就相信我，成为坏蛋吧。」

「嗯，如果是为了真一，就算要当个坏孩子我也愿意喔……」

在真一的认真眼神注视下，亚莉安红着脸点头回应。

「…………」

又被他简单地哄过去了呢——瑟雷丝尽管这么想，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

早晨，依然无法与国王见面的圣女珊克汀一行人走出王城。

「居然一直用假病逃避，真是群不怕报应的家伙！」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和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商量吧。」

「说的也是。」

珊克汀笑着点头回应愤怒的神官战士们，并且往神殿走去。

这条路距离城门只有两百公尺，就在他们差不多走到一半时……

突然有个黑色人影从建筑上跳下来，挡在他们面前。

「什么人！」

四名神官战士将圣女挡在身后，举起斧枪〈Halberd〉指着那个人影。

这名个子娇小的人物以黑袍罩住全身，脸上缠着布遮住眼睛以外的部分，年龄与性别都不清楚。

来者以右手持剑指着他们，压低声音喊道：

「我等名为『底格里斯解放战线』，你们这些将祖先逐出此地的邪恶女神信徒，见识一下我等的愤怒吧！」

说完这番有如努力背诵台词般有些生硬的宣言后，神秘袭击者便以惊人速度冲向圣女一行人。

「这家伙！」

站在前面的神官战士挥下斧枪，但袭击者只靠手中那把剑砍断了枪柄，就这么以左拳击中他的下巴。

「嘎啊……！」

「混蛋！」

两名愤怒的神官战士同时刺出斧枪，然而袭击者轻巧地跳跃避开，一个转身就踢碎他们的下颚。

接着，第四人看准落地时机举起斧枪刺来，袭击者却同样以剑弹开，并且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心窝。

四名强壮的神官战士，连做点像样的抵抗都没办法就已全部倒地。

一连串只发生于短短一瞬间的精湛技巧，让周围的路人都看傻了眼，连惨叫都忘了。

现场鸦雀无声，失去护卫的珊克汀慢了一步才想到要咏唱魔法。

「『火炎球』。」

「——！」

直径超过一公尺的巨大火球，让袭击者惊讶地瞪大眼睛。

不是因为圣女的魔力足以将一般只有西瓜尺寸的火炎球变得如此强大而赞叹。

——街上明明还有人，居然用这种危险的魔法！

要是袭击者躲开而误炸周围，她打算怎么办？

这样的犹豫也只在刹那之间，袭击者激发全身的魔力，使出浑身解数举剑劈向迎面而来的火炎球。

「喝！」

超越音速的一击将火炎球劈成两半，剑尖产生的冲击波，随即吹散被劈开的火焰。

紧接着，周围突然冒出隐形墙壁阻挡火星飞溅，呆立原地的路人们得以毫发无伤。

「白色的神圣闪电啊——」

看见火炎球被挡下的珊克汀，开始咏唱咒文准备施放更强的魔法。

然而袭击者冲向前去，不让她得逞。

在咏唱完成之前，快了一步的白刃已经准备好要撕裂珊克汀的娇躯。就在这时。

「危险！」

从旁冲出的新身影，用剑挡下了袭击者的凶刃。

「美丽的小姐，你没受伤吧？」

一名容貌端正的金发少年笑着这么说道。

看见有如白马王子般登场的他，珊克汀微微一笑——

「——贯穿我的敌人吧，『神罚之雷〈Call Lighting〉』。」

毫不在意地将咒语念完。

「……咦？」

雷电从天而降，落向傻眼少年背后的袭击者。

「呀啊！」

尽管袭击者似乎在仓促间设下魔法障壁，使得雷电的威力有所削弱，却还是有不少发雷电劈在身上，令他发出尖锐的惨叫。

不过，看来只有外面的袍子烧焦，肉体没受到什么严重伤害。

「究竟出了什么事！」

看见总算赶来现场的卫兵们，袭击者一个大跳跃，脚蹬民家屋顶快速离去。

「……小姐，你没受伤吧？」

方才暂时愣住的金发少年，回过神来询问珊克汀。

一问之下，她露出纯洁无瑕的笑容点点头。

「是的，谢谢你出手相救。」

「没什么，不用在意。只不过那些家伙看来不会就这样死心。如果不嫌弃，就由我来保护——」

「那么，我先走一步。」

「喂，等等！」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珊克汀却一鞠躬转过身子，用治疗魔法唤醒倒地的四名神官战士，就这样往神殿走去。

「…………」

「你愿意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吗？」

「……好的。」

卫兵同情地拍拍少年的肩膀，后者老实地回应。

现场有许多路过的目击者，所以金发少年并未遭到怀疑，问完话后就被放走了。

他往神殿的反方向走，确认已经拉开足够距离后，躲到建筑背后拿掉金色假发。

「唉呀呀，作战失败了吗。」

扮成金发少年的真一叹口气，将花了三枚金币的假发收进袋子里。

两名少女走到他身旁。

「人家完全不把你当一回事呢。」

「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嘛，嗯！」

瑟雷丝脸上看不出情绪，亚莉安则是一副「幸好竞争对手没增加……」的开心表情。

不用说，她们一个就是刚才那名黑袍袭击者，另一个则躲在看不见的地方用魔法支援。

「亚莉安，你没受伤吧？」

「嗯，有瑟雷丝保护我，所以没事！」

「话又说回来，你还真强壮呢。」

亚莉安明明挨了足以烧坏常人全身神经的雷电魔法，却已经能够活力充沛地蹦蹦跳跳，让瑟雷丝又傻眼又敬佩地叹了口气。

「可是，那样行不通耶。」

「看来是如此。」

真一很快就决定放弃，不过瑟雷丝也没斥责他。

圣女遭到亚莉安假扮的恐怖分子袭击时，变装的真一出手相救，借机拉近彼此关系。

尽管这个老套的自导自演「心动！命运的王子殿下！」作战，在圣女的冷淡态度下轻而易举地瓦解，不过和作战失败的徒劳无功感相比，圣女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更为强烈。

「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却连声谢都不说就自顾自地继续咏唱魔法，那家伙是机器人还是什么吗？」

「虽然不知道机器人是什么，但是这种反应不寻常呢。」

「嗯，而且她居然不顾周遭的人，面不改色地使用攻击魔法……」

要不是亚莉安没躲开而正面劈开火球，瑟雷丝又在仓促间设下魔法障壁，别说会让路人受伤了，一个不好还有可能出人命。

当然，魔法不但能够治伤，甚至可以复活死者，所以圣女不在乎旁人继续攻击，或许才是正确判断。

只不过，人类是有感情的生物，没办法只靠逻辑就得出结论。

「尽管如此，那个圣女使用魔法时却不在乎伤害到普通人，对救自己一命的男子也没表现半点好感……她没有感情吗？」

真一起先这么想，但是立刻摇头否定。

「不对，那种态度与其说是没感情，倒不如说是『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照理说有看到，说话也会有回应；但是，她对别人不感兴趣、毫不在意。其他人就跟脚下的石头差不多……大概是这种感觉。」

一想到圣女看自己的眼神，就让真一微微发抖。

那双眼睛与圣女之名相符，显得无比清澈，同时也像玻璃珠一样空洞。

回想起来，面对奉献魔力给魔导体的信徒们时，圣女虽然都会露出温柔的微笑，笑容里却看不出有任何感谢之意。

「博爱主义要是过头就会变成漠不关心，不过她那种态度，感觉上只是漠不关心而显得像博爱主义而已吧。」

不会特别优待任何人，对任何人都平等地微笑以待。

乍看之下，会觉得圣女就该像那样。然而，实际上她根本不爱任何人。

「不知道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故意表现得像毫不在意……哪一种都无妨，重点是什么才能让她关心，谁才能让她放在眼里？」

脑中满是疑问，无法理解圣女的真一只觉得一团混乱。

虽说脑袋灵光，但他终究只是一个高中生，在短短的十七年人生经验里，他从来没遇过「为了养成优秀棋子，所以从婴儿时期便只灌输女神信仰的少女」这种怪物。

「……不行，搞不懂。」

真一认命地叹口气，看向瑟雷丝。

「有没有能读别人心思的魔法？」

「『读心术〈Mind Reading〉』是有，但我不建议这么做。」

「为什么？」

「一来不摸到对方就不能用，二来一使用就会让对方知道。而且，它只能读取比较表层的思绪。」

如果想强行读取深层心理，会让彼此的心混在一起，甚至有精神崩溃的危险。

「不行吗……」

「接下来要怎么办？」

「总而言之，和圣女打好关系的作战计划先保留吧。」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思维的怪物，别说成为情人，连朋友关系都建立不了。

真一如此判断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下了一个结论。

「好，接下来就往魔王城全速前进！」

「喔——！」

「这只是逃回去吧？」

真一等人选择往后方冲锋（又叫战略性撤退），暂时离开底格里斯王国。

●

真一等人靠着瑟雷丝施展「瞬间移动」回到城里，事先接到「念话」通知的莉诺与魔王出面迎接。

「真一哥哥，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啦，莉诺。」

真一抱起面带笑容跑过来的莉诺，将她举高高。

「你是为了玩才回来的吗？」

「莉诺好好喔……」

瑟雷丝边讽刺边递出买回来的串烧，亚莉安则有些羡慕地看着被举高的莉诺。

「所以呢，进展如何？」

「不怎么理想耶。」

真一面有难色地回答魔王，并且说明有关圣女与魔导体的事。

「比人还高的巨大魔导体吗？这么一来或许碰得到本魔王！」

「这可不值得高兴啊！然后呢，我一时想不到对策，所以打算找暗妖精问清楚一点。」

「嗯，毕竟关于石头和铁的事，没人比暗妖精更清楚了嘛。」

魔王说完点点头，领着真一等人到魔王城地下室。

他们来到比训练所还要深的地方——一间阳光照不进来因此阴暗潮湿的工房。要找的人就在工房深处。

对方有着蓝黑色肌肤、白胡子，身高虽然只到真一的腰却肌肉纠结，还有个鼓得像酒桶的大肚子。

这就是魔族的铁匠——暗妖精。

「还是不行！」

暗妖精把刚打造完的剑扔到地上，似乎没注意到踏入工房的真一等人。

「看样子你很努力嘛，伊凡。」

「这不是魔王大人吗！」

听到声音才发现的暗妖精伊凡，连忙跪在魔王面前。

「属下依然打造不出能胜过魔王大人拳头的剑，实在是非常抱歉！」

「哈哈，不要急，好好努力吧。」

魔王笑着鼓励流下悔恨泪水的暗妖精。

「真诡异，我居然不会觉得『胜过拳头的剑』这种说法很诡异了。」

「事到如今还在意这些代表脑袋太死板吧？」

瑟雷丝这么告诉一脸无奈的真一，然后指了指堆在工房角落的无数断剑。

那堆东西，全都是败给魔王铁拳的试作品尸体。

「这些难道全都是魔剑？」

因为好奇而靠过去的亚莉安，惊讶地抓起一把断剑。

她试着劈向坚硬的石墙，尽管剑已经折断，剑刃却还是像切黏土一样轻易地砍进墙内。

「连这么锋利的魔剑也不行啊……」

「唔？那边的红发小女孩，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伤到魔王大人的勇者吧？」

「嗯，是这样没错……」

担心遭到对方怨恨的亚莉安战战兢兢地点头，不过暗妖精反倒兴高采烈走向她。

「你究竟是用怎样的剑啊！是铁？还是钢？折返几次？」

「呃……那是一把又厚又坚固的铁制品，不是什么高价的东西……」

「唔唔，用那种便宜货砍魔王大人，应该没几下就会断吧？」

「是的，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从柄灌输魔力让剑变硬。」

亚莉安用手里的断剑示范给暗妖精看。

从她手里流出的魔力光芒，发挥了与「武器强化」魔法相同的效果，大幅强化剑的硬度与锋利程度。

接着她再度挥剑砍向石墙，这次流畅得就像砍水一样。

「原来如此，难怪不会想买昂贵的武器。」

真一再次了解到，亚莉安为何一直用便宜的铁剑。

旁边，暗妖精失望地垮下肩膀。

「只是挥剑的人优秀而已啊，这样根本不能当参考。」

「你都已经打造出这么锋利的魔剑了，不用那么沮丧也……」

尽管亚莉安出言安慰，暗妖精依旧摇头表示「这样不行」。

真一看在眼里，捡起刚刚扔在地板上的剑。

「可是它虽然叫魔剑，却感觉不到魔力或魔法耶？」

「小鬼，你为什么要讲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啊？」

对于真一的疑问，暗妖精一副「本来就是这样」的口气回答：

「魔剑是对材料持续施加『变硬吧』、『变锋利吧』这些魔法所打造出来的剑。这样能打出好剑，但是剑上不会有魔力或魔法。」

「咦，是这样吗！」

和自己所知那些奇幻RPG里的「魔剑」完全不一样，让真一大受打击。

「听到是魔剑，我还以为上头会有什么『绝对不会断』啦、『能无限发射火球』啦之类的魔法……」

「要是做得出那种东西，老夫就不用这么辛苦啦！」

「这样啊……不，一般来说做不到吧。」

听到暗妖精忿忿地这么表示，真一虽然遗憾却也能够理解。

「破坏物体」这种现象，是从外侧以「敲打」、「点火燃烧」等方式给予能量，拆掉分子之间的结合。

绝对不会发生，代表完全不接受外界给予的能量，换句话说不和外界彻底在时间、空间上隔绝是不可能的。

时间停止的剑，或者处于不同空间的异次元之剑。

这种恐怖的魔法，若是魔王级或许能短暂地做到，但是要永远持续下去根本不可能。

另外，能够无限发射火球，代表能够无限产生能量，显然违反了热力学定律。

当然，如果那样魔法物品拥有和宇宙同等的无限大质量，或者具备从异次元抢能量来用的虫洞，事情就另当别论。

「要是能用无限发射火球的杖建造火力发电厂做出超干净能源，那就轻松了……」

「大哥哥说的好难懂。」

在说到电只会想到打雷闪电的这个世界，就算旁边听的不是莉诺，大概也不会懂真一在想什么吧。

「可是，一边施法一边打造，就算剑上没有魔力或魔法，实际上还是能打出比较硬又比较锋利的剑对吧？」

「不错。」

「这也就是说……是让原子的结构与排列产生变化啰？」

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和他的魔法「原子结构转换」类似的现象吗？

真一嘀咕的瞬间，暗妖精眼睛一亮。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首先，所有物质都是由叫做『原子』的微小粒子集合而成。」

「那叫原子吗？虽然不晓得名字，不过道理老夫明白。毕竟只要把岩石打碎，就会变成小小的砂粒嘛。」

「还有，知道煤和钻石吗？它们同样都是由叫『碳』的原子组成喔。」

「你说什么！」

「两者明明都是由同样的原子组成，硬度和外观却完全不一样，则是因为原子的结合方式不同。」

真一拿起放在邻近桌上的木炭，在地板上画图解释。

「煤因为碳的结合方式很乱，所以脆到稍微承受冲击就会断裂。不过钻石里的碳排成漂亮的格子状，所以拥有世界顶级的硬度。」

「唔嗯……」

「而且，其实像铁之类的金属也一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原子排列并不整齐，如果把它排得漂漂亮亮，好像就能基于和钻石一样的道理，做出超硬的『超金属』之类的东西。」

「这是真的吗？」

「不，只是理论上如此，实际方法就连我的世界都还没发明啦。说是在无重力空间或许可行，实验——」

暗妖精已经对真一的声音充耳不闻。

「微小粒子、原子的排列，将它排得漂亮……就是这个，这就是老夫追求的魔法！」

正如先前瑟雷丝所教的那样，所谓魔法就是「透过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象中一样的方法」。

而且，想象愈是明确，魔法的效果就愈强。

只是模糊地想着「变硬吧」，和想着「把原子排成漂亮的格子状」相比，想象的深度截然不同。

接触这个世界原先没有的地球知识，让暗妖精脑内有了一道让浓雾散去的光芒，他发出欢喜的吼叫，握住铁锤。

「就是现在，老夫现在就要超越魔王大人的拳头——！」

看见暗妖精笑着点燃火炉，让真一缩了一下。瑟雷丝见状在他耳边说悄悄话：

「所以呢，我们是来鼓励伊凡先生的吗？」

「啊，我忘了！」

魔剑制法正中男孩子的喜好，让他忍不住聊起闲话，完全忘了魔导体的事。

「抱歉，伊凡先生。在作业之前，希望你能详细说明一下魔导体的事。」

「唔，老夫正在兴头上……不过嘛，也得答谢你提供灵感才行。」

恩人求教不能置之不理，于是暗妖精老实地转过身来。真一则向他解释经过。

「巨大魔导体吗？老夫还真想要呢。」

「对吧？虽然单纯当成魔力炸弹用也行，不过干脆当成某种东西的动力——」

「又离题啰。」

看见眼睛发亮的铁匠妖精与理科男生又把话题扯远，瑟雷丝无奈地吐槽。

「所以，将那个魔导体当成魔力的储存槽没问题吧？」

「就是这样。」

暗妖精点点头，从工房深处拿来一个玻璃珠尺寸的小结晶。

虽然大小远远不及在底格里斯王国看见的，光泽却完全一样。

「这玩意儿就是魔导体。又叫『岩蛭』，如果这种大小的碎石也行，到魔界的山里挖一下就找得到。」

「喔？不是什么贵重品啊？」

「在人界是怎么样，老夫就不知道了。」

暗妖精将隔着手套抓住的小块魔导体，放到真一手掌上。

瞬间，真一的魔力随着一股体温被吸走般的惧意流入结晶之中。

「哇！魔力就是像这样被吸走吗？」

「这种大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大概再二十个左右都还可以。」

话虽如此，这种有如血硬是被抽走的感觉，实在不怎么舒服。

吸收完魔力泛起淡淡光芒的魔导体，显得美丽却诡异。

「让它吸够魔力后，这回试着用从魔导体吸取魔力的感觉施展魔法看看。」

「吸取的感觉……『光源〈Light〉』。」

真一聚精会神想象。这回和刚才相反，热度从魔导体流向自己的身体。

就在魔法完成发出光亮的瞬间，小结晶当场粉碎。

「抱歉，我弄坏了。」

「只是低纯度的碎石，别在意。」

真一向暗妖精道歉，后者笑着递出垃圾桶。

「就像刚刚做的一样，魔导体可以储存魔力，之后再抽出来。」

「相当方便的道具呢。」

尽管如此，亚莉安却不曾见过，瑟雷丝也不太了解。

暗妖精仿佛猜到了真一的疑问，大大摇头。

「一点也不方便。好不容易才灌注魔力进去，却连一天都撑不过就泄掉啦。」

「咦，没办法一直保存吗？」

「如果有那么方便，就不会有『岩蛭』这个别名啦。」

真一大为震惊，暗妖精则在他面前想起了痛苦的回忆。

「要挖铁和银时，它偶尔会突然冒出来吸走魔力导致作业中断。这种事发生过好多次，实在有够讨厌。」

「话虽如此，这边却保存了不少呢。」

「毕竟不要徒手碰就无害嘛，它可以代替水晶充当摆饰。而且对高纯度魔导体持续施放相同的魔法后，它会变成只要吸收魔力就发动该魔法——也就是产生『烙印』现象。」

似乎能利用这点，制作施有「光源」魔法的灯。

「魔王城里的灯，大多都是伊凡先生这样做出来的。」

「因为本魔王一碰到就会爆炸，魔力供给是由瑟雷丝塔负责的。」

「莉诺偶尔也会帮忙喔！」

「喔喔，了不起了不起。」

莉诺得意地挺起胸膛，真一摸摸她的头，重新打量起扔进垃圾桶的魔导体碎片。

「灌进去的魔力，要过几天才会消失？」

「看大小啰。刚刚的碎石连半天都撑不到，如果是你讲的巨大魔导体，或许能撑上两个月左右。」

「两个月吗，还不坏。」

真一嘴角上扬，勾出邪恶的笑容。

如果魔力能够一直保存下去，那么讲得极端一点，就算只有圣女一个人，给她充足的时间应该还是能打倒魔王。

不过，既然有两个月的期限，妨碍的方法要多少都想得到。

「就这些吗？那么老夫要集中精神了，你们回去吧。」

「嗯，感激不尽。」

暗妖精这就要动手打造新魔剑，真一向他的背影道谢，随即离开工房。

「所以呢，找到突破的方法了吗？」

「差不多了。」

真一对瑟雷丝的询问点点头，同时整理起脑中的想法。

由于会导致和人类撕破脸，所以不能破坏巨大魔导体。

要说服对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圣女加入极为困难。

真一另外还思考着其他各式各样的问题，并且依序打量亚莉安、瑟雷丝，最后目光停在莉诺身上。

「大哥哥，怎么了吗？」

「魔王大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真一没回答莉诺，而是将最后的担忧说出口：

「魔族和人类要怎么分辨？」

「啊？一看就知道了吧？」

魔王一副「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啊？」的傻眼表情。

不过真一看到他的反应后，笑意更深了。

「换句话说，除了长相之外没有区分的方法对不对？没有什么只对魔族产生反应的搜寻魔法吧？」

「至少本魔王不晓得。」

「瑟雷丝呢？」

「我感觉不到这种魔法有什么必要性，所以没学。」

「亚莉安呢？」

「嗯～魔族本身就是类似童话的存在，所以我没听过耶。」

听完三人回答的真一，笑得更开心了。他将手放在莉诺肩上——一名拥有雪白肌肤与红宝石眼睛这种魔性美貌，却没有角与尾巴等魔族特征，外观与人类无异的少女。

「莉诺，和我一起以成为最耀眼的偶像为目标迈进吧！」

「『偶像』是什么？」

能吃吗——说出这种老笑话的她，就从此刻开始，踏上险峻而没有尽头的偶像之路。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第三章 魔界歌姬与下流行销手段

「你们是被选上的孩子。」

这是珊克汀记忆之中最早听到的一句话。

她出身于枢机卿之一，克兰克鲁姆当成慈善事业经营的孤儿院——实际上，那是克兰克鲁姆替自己与女神教制造忠实部下的培育机关。

虽然他们听人家说，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不过，真相是枢机卿付钱给容貌出众的魔法师男女，要那些人生下后代。

这个世界虽然还没出现「基因」的概念，不过人们已经从经验法则得知，孩子会继承双亲的特征。

所以，如果双亲是长相俊美的魔法师，孩子将来长大后，很有可能成为兼具强大魔力与美貌的少年少女。

对于当时已经当上枢机卿，并且以下任教皇为目标的克兰克鲁姆而言，他需要一个同时具备强大力量与出众外貌的神轿，借此掌握民心提高自身评价。

为此所培养出来的，就是包含珊克汀在内的五个孩子。

「看，一般的孩子不能使用魔法。可是被女神选上的你们，天生就能使用魔法。」

管理孤儿院的和蔼中年女院长——据说其实是克兰克鲁姆的情妇——指着从孤儿院前走过的孩子们这么说道。

由于打从婴儿时期开始，克兰克鲁姆属下的神官就不断对这五个孩子施以「加护〈Protection〉」魔法，所以珊克汀他们年仅五岁时，魔力就已成长到足以施展初步的魔法。

「魔法是女神赐予你们的爱。所以，随时随地都要为了让爱更深而努力向上喔。」

「是，老师！」

听了院长的话，珊克汀等人用力点头，不断互相施展魔法直到精疲力竭，借此锻炼彼此的魔力。

某一天，五人之一偷偷溜出孤儿院。

这名马上就被带回来的少女，哭着说「我想见真正的爸爸和妈妈」。

院长听到之后，以平静又严肃的口吻斥责她：

「你蒙受女神宠爱，换句话说是女神的孩子。不要被只有血缘相连的人迷惑，要把爱献给女神。」

珊克汀等人也赞同地说「就是这样」，不过逃跑少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数天之后，那名少女再度逃出孤儿院，又被神官战士们抓到，这次再也没有回来。

「她对女神的爱还不够呢。」

院长只是难过地这么说，没讲那个少女之后怎么样了。

珊克汀等人也把少女的事忘掉，专心锻炼魔法。

就在四人迎接十二岁那一天，他们被带到大神殿，在克兰克鲁姆等人的见证下跪在女神像前宣誓。

「我发誓，将自己的身体、力量全部献给爱蕾佐妮亚女神，与破坏世界平稳的一干邪恶战斗到底。」

成为不死身勇者的祝圣仪式。

得到女神认可让身体刻上太阳圣徽的，只有珊克汀与另一名少年。

没当上勇者的另外两人，因为同样拥有相当强的魔力，所以就这么成了神官，前往边境展开传教之旅，但是后来如何珊克汀也不清楚。

「你们是被选上的勇者，要好好表现喔。」

院长擦着眼泪这么说道，将珊克汀与另一名少年送往克兰克鲁姆身边。

过去也会在工作之余露脸的克兰克鲁姆，以温柔的笑容迎接两人住进宅邸。

接下来的日子，基本上和待在孤儿院时没两样。

白天持续锻炼魔力，晚上则阅读女神教圣典砥砺对女神的信仰。

偶尔还会在克兰克鲁姆的指示下，与神官战士们前往邻近聚落，以魔法解决掉闹事的魔物，就这样反复不断。

「勇者大人，实在是太感激您了。」

「之前我一直担心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该怎么表示谢意才好呢？」

「大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遭到巨大蜈蚣魔物袭击的村民们，全都流着眼泪表达感谢之意。

珊克汀拥有的魔力，已经强大到即使寻常魔法师成群结队也敌不过；在她看来，这点小事比驱除老鼠还简单。

然而，对于既非不死身勇者也非强壮战士的平民来说，那些魔物已经是逼人不得不放弃村庄的强大威胁。

不惜放弃辛苦耕的田逃跑＝失去收入来源，也要保住性命，这种选择究竟多沉重，在孤儿院吃得饱睡得暖的珊克汀无从明白。

只不过，看见跪在面前呼喊赞美之词的村民们，让她初次体会到内心为之动摇的感觉。

「不用在意，我们只是做身为勇者应该做的事罢了。」

「喔喔，您实在太温柔了！」

「这种高贵的心灵，一定是爱蕾佐妮亚女神再世。」

「勇者大人……不，圣女大人！」

美丽少女的温柔微笑，让村民们更加感动，跪拜于地。

随着这件事传开，人们开始称呼珊克汀为圣女；另外一个当上勇者的少年，态度则是愈来愈粗暴。

「什么圣女嘛，得意忘形！」

让少年骂出这种话的怒意，珊克汀完全无法理解。

魔力不如人、外表也没得比的自卑感，以及长年来对耀眼少女怀抱的爱意与情欲，她同样不明白。

某一天，那名少年袭击在房间泡澡的珊克汀。

由于珊克汀当场施展攻击魔法将他轰出去，所以没真的酿成大祸，不过克兰克鲁姆考虑将来的发展后做出安排，少年自此从宅邸里消失。

身为不死身勇者的他究竟怎么了，珊克汀并不清楚。

只不过由这一刻起，她不再是被选上的五个孩子，也不是两名勇者之一，而是独一无二的圣女。

「你是被选上的圣女，切记要表现得像个圣女一样喔。」

「是的，克兰克鲁姆大人。」

珊克汀对枢机卿点点头，露出看似满怀圣女慈爱的微笑。

至于其中暗藏的是什么东西，就连本人也不知道。

●

圣女珊克汀造访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已经过了十天，始终无法如愿见到国王。

「我受够了，让那些家伙见识我们的力量吧！」

聚集在礼拜堂的三十名神官战士，全都忿忿不平。

「都是因为国王不肯帮忙，才害得我们一直无法消灭邪恶魔族不是吗？」

「这几天连造访神殿的人也减少了，得赶快让他们发布公告才行。」

「让国王那批人尝尝女神的怒火吧！」

「请等一下，还是别闹出什么事比较……」

唯一一个表示反对的人，是原本负责掌管底格里斯王国神殿的五十来岁司教。

一百多年前到此传教的人，对待当地的治疗魔法师与药草贩似乎非常过分，因此这里的居民直到现在对女神教依旧心存反抗。

即使如此，司教这些年来依旧没出什么大错，做得还算顺利。

如果又让旧事重演，他可受不了。

听到软弱的司教这么说，神官战士们回以鄙视眼神。

「这可不成。侮辱我们等于侮辱女神，坐视不管没资格当女神的信徒！」

「就、就算你这么说……」

原本以阶级而言，司教才是上级，但是直属于克兰克鲁姆枢机卿的神官战士们，拥有超出寻常司教的权力和发言力，所以他也不能坚决反对。

起了纠纷的礼拜堂中，原先一直闭目静坐的珊克汀突然站起身。

「克兰克鲁姆大人传来『念话』。」

「喔喔，终于来了吗！」

尽管出借巨大魔导体「马特拉尔之泪」，底格里斯国王却拒绝见面与协助，因此魔力收集没有进展——这些事已经报告过了。

克兰克鲁姆说会准备解决方法后，随即对其他枢机卿撒钱、游说，终于有了结果。

「所以呢，大司教说要下达怎样的处罚？」

珊克汀笑着回答无法抑制兴奋之情的神官战士：

「在国王陛下答应协助我们之前，将治疗魔法的布施金额增为五倍，并且禁止使用复活魔法。」

「喔喔，太好了！」

「岂有此理！」

神官战士们拍手喝采，相对地司教则是脸色铁青。

在这个经常发生矿山意外的地方，除了让治疗费飙涨之外，还不让死者复活，做这种事究竟会引发怎样的暴动？

更重要的是，拥有让死者复活的手段，却以一句「让他就这样腐烂回归大地吧」打发泪流满面的家属、恋人们，根本不是人类应有的行为。

「就算对陛下的所作所为不满，身为女神信徒做出这种事——」

「无论如何都要消灭邪恶魔族，这才是爱蕾佐妮亚女神的旨意！」

神官战士们举起斧枪指着拼命反驳的司教，要他闭嘴。

珊克汀面带笑容，向即使如此依然想抵抗的司教说道：

「司教大人，克兰克鲁姆大人要我传话。从今天起，您就带着您的部下，前去负责管理波亚王国神殿。」

「岂有此理！」

听到转调波亚王国的命令，让年长司教惨叫出声。

「据说那里连重建神殿都有困难，遭到魔族杀害的士兵、死于神殿崩塌的神官也都还没复活……」

「是的，也就是要将此事交给司教大人处理。」

看见珊克汀纯真的笑脸，让司教一阵头晕，跪了下来。

听说波亚王国的国王虽然聪明，个性却有些软弱。

这种人会向大神殿告发修伯司教的罪行，代表修伯司教有多么惹人厌、对女神教的愤恨累积了多少，根本严重到无法估量。

要去那种地方，每天忙于复活死者并治疗伤病，顺便筹措重建神殿的费用。

跟拐个弯说「你就累死吧」没两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从未中饱私囊或奸淫妇女，平常还要安抚信仰过于激进而与居民冲突的部下，总是忍着胃痛认真尽自己职责的司教，为什么会遭受这种处置呢？

如果真要举出他的罪状，大概就是他还保有正常思维，没办法为了女神教与大神殿牺牲无辜民众吧。

尤其是两年前，令女神教不满的前任底格里斯国王病倒时，他曾经提出「能否用大神殿的秘术医治」这种以医疗人员来说理所当然，但以女神教一员来说并不适当的要求，惹得枢机卿们不高兴。

太过不讲理的遭遇令司教垂头丧气，神官战士们则将他拖了出去。

这段时间内，珊克汀脸上笑容依旧。

仿佛在说，既然站在女神教顶点的枢机卿这么下令，她身为女神信徒、身为圣女，就该这么做。

「我会虔心为司教大人的活跃祈祷。」

她面带笑容目送被赶出礼拜堂的司教背影，说出这句话。

此话不假。但是她从来没喊过司教的名字。

「那么，我们就去王城转达克兰克鲁姆大人的交代吧。」

「希望今天见到的不是那个秃头大臣，而是病弱的国王陛下呢。」

神官战士们语带讽刺，笑着催促珊克汀前往王城。

●

直到底格里斯王国全体居民为「马特拉尔之泪」灌输充足魔力之前，女神教不但会停止复活死者，就连治疗伤病也得支付五倍费用。

城市的医疗体系崩溃，人们知道此事或许会暴动。

但是，女神教有既是不死身勇者又是顶级魔法师的圣女珊克汀。

面对能一次屠杀上千普通人，就算倒下也能无限复活的她，根本不可能持续抵抗。

说得极端一点，只要给珊克汀时间，她要一个人杀光底格里斯数万国民也做得到。

和这种怪物开战根本毫无意义。底格里斯的人们只能跪地求饶，接受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支配。

面对以讽刺口吻这么说明的神官战士们，大臣虽然一脸沉痛地点头，却依旧没有从沙发上站起身。

「……请容我与陛下商量。今天还是请回吧。」

「无妨，不过方才讲的我们会立刻开始喔。」

「希望国王陛下的身体，能够在为时已晚之前恢复啊。」

神官战士们大呼痛快，尽情发泄这段时间累积的郁闷。

「那么，静候佳音。」

珊克汀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起身，离开会客室。

就这样，底格里斯王国屈服于女神教，让「马特拉尔之泪」存到了数万人份的魔力——照理说该是这样。

「……没人来呢。」

隔天过了中午，国王的使者依旧没造访神殿。

不仅如此，就连前来治疗的伤者与病患，也都不见踪影。

禁止复活与费用增加的事，已经在昨天立看板公告，所以患者减少是意料中的事，但是一个也没有就奇怪了。

而且就连前来礼拜的客人都没了，只剩几位热心的信徒。

正当大家在空无一人的礼拜堂里纳闷时，一名年轻的神官战士冲进来。

「不、不好了！」

「怎么啦？那么慌张。」

「街上有人使用治疗魔法！」

「你说什么！」

这个不能当成没听到的报告，令神官战士们脸色大变。

治疗伤病是女神教的专利，也是他们的重要收入来源。

光是冒犯这种权利就已不可原谅，何况他们为了压迫嚣张的底格里斯国王，才刚开始执行禁止复活与抬高费用的制裁。

如果民间治疗师横行，让「根本不需要什么女神的神官」这种认知扩散，事情就糟了。

「该不会是国王安排的人吧？」

「不，应该是无关的民间人士。听民众说，似乎是数天前忽然出现的……」

「总而言之，不能放着不管，我们马上过去阻止吧！」

「好的，我明白了。」

珊克汀跟着气势汹汹的神官战士们踏出神殿。

年轻的神官战士，领着他们来到城墙旁。

由于战时要让士兵待命，所以城墙旁边是片没有任何东西的广场，除了小孩会来玩球之外，平常没有任何人会靠近。

然而，现在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们。

「好啦，排队排队，不要推挤。」

「重伤的人优先，轻伤请坐这边的椅子等一下！」

黑发少年与戴着帽子、眼镜的活力少女，忙着整理群众排成的队伍。

前方有个看似未满十岁的美貌幼女正在替伤患治疗。

「痛痛飞走吧，『完全治愈〈Full Healing〉』。」

幼女手掌放出的光芒，流向大概是在山里遭野兽袭击，导致手臂开了个大洞的染血男子。

接着，手臂上的洞迅速堵住，男子苍白的脸也恢复了血色。

「喔喔，一点也不痛了！」

男子挥挥手臂确认状况后，感激地握住幼女的手。

「谢谢你，莉诺……不，莉诺大人！」

「大叔变得这么有精神，莉诺也很开心。」

「钱就不用了。后面还有人排队，请让开吧。」

满面笑容的幼女身旁，一名戴着长帽子把耳朵也一并遮住的女仆，将男子赶走并呼唤下一位伤者。

看见这幅景象，神官战士们大为震惊。

「小小年纪就会那么强大的治疗魔法？」

「更重要的是，她居然不收钱！」

接受治疗的人们只是口头表达感谢，连一枚银币都没付就离开了队伍，却没有任何人指责他们。

「不可能，这样根本赚不了钱不是吗……」

尽管这话似乎不该出自服侍女神的神官，却是发自肺腑的感想。

就在惊讶的神官战士们面前，一群看似矿工的男子用木板抬着人奔来。

「拜托，这家伙碰到崩塌了！」

躺在木板上的是个年轻人，他的脖子被落石砸到，扭往奇怪的方向。

面对已经断气的凄惨遗体，美丽幼女没有半点排斥，而是与女仆一起走近。

接着，她和女仆手牵手借用魔力，发动了若非司教等级连咏唱都不行的奇迹魔法。

「大家都在等你喔，请睁开你的眼睛，『死者复活』。」

耀眼的光芒裹住青年，折断的颈部恢复原状，原先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怎么可能，连死者复活都……！」

看着年轻人与矿工们欢喜相拥，令众神官战士受到强烈的冲击。

生物最大的恐惧就是死亡。能颠覆死亡的复活魔法，乃是女神教信仰的支柱。

神官战士们在震惊之余，也对这名动摇自身存在价值的幼女展露敌意。

「怎么办？非得确实排除她不可。」

「不过，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手可不是个好选择喔。」

在神殿不能复活与治疗时，出现一个有如救世主的幼女。如果危害她，民众八成会暴怒而袭击神官战士们。

要击退他们很简单。可是，如果杀伤大批民众，一直没露面的底格里斯国王势必因此大怒，搞不好会与女神教全面开战。

拥有不死身勇者的女神教，有爆发战争也绝对不会输的自信。

然而在战争期间，不是勇者的一般信徒——神官战士与他们的家人、朋友，很有可能遭到报复，导致死状凄惨到连复活都不行。

尽管盲从女神教，但他们终究是人。依旧会珍惜自己的性命、会害怕死亡。

「总之，等到没什么人为止吧。」

「话说回来，那是什么啊？」

年轻的神官战士指着幼女背后。

那边架起了一个看似用来表演戏剧的木头舞台。

「另外，那群家伙在干嘛？」

在和幼女、伤患有点距离的位置，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青年眼睛发亮，显得无比期待。

结束治疗的人，以及陪着来的家人、街上的孩子们，也留在原地等待某种东西开始。

「到底要干什么啊？」

聚集在此的人们没理会惊讶的众神官战士，现场气氛愈来愈热烈。

他们都在等待，过去从未存在于这个世界任何角落、没有任何人想象得到，能够让灵魂萌到最高点的那一瞬间。

●

负责整队的黑发少年真一，看见幼女莉诺开始喘气后，往人群大喊。

「好啦，今天的治疗到此为止。除了有性命危险的严重伤病患者之外，请明天再来！」

「咦～～！」

排队群众发出失望的声音，但是没人因此生气。

毕竟是免费让人家用魔法治疗，感谢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有生气的道理。更何况，如果闹事被赶出去，就看不见接下来要开始的重头戏了。

不过，还是有一个搞不清楚状况而闹起来的混混。

「搞什么鬼！让客人等是什么意思啊？」

既然不付钱就算不上客人吧——真一连这么吐槽都用不着。

原本在稍远处老实等待的奇装异服青年团，迅速围住那个混混。

「会场严禁造成困扰的行为是也，让他退场！」

「「「是！」」」

「你们干什么……呜！」

青年团毫不犹豫地给了混混心窝一拳让他闭嘴，接着就这么将人拖走。

真一目送他们离去后，向担任青年团代表的胖胖年轻人搭话：

「团长，今天也辛苦啦。」

「这不是真一阁下吗，清理垃圾乃支持者应有的礼仪是也。」

叫做团长的年轻人说着，并且得意地炫耀起那身奇特装扮——法披与头带。

「有那种无礼之徒存在，身为此地一员实在无比丢脸是也。」

「哈哈，团长真是了不起呢。」

真一笑着向团长道谢。不知是不是翻译魔法出问题，后者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很怪。

「那么，请各位今天也好好享受吧。」

「当然，我会全力享受是也！」

互相竖起拇指示意后，真一将整队工作交给青年团，走到木制舞台的后头。

雇来的吟游诗人，正在那里调整弦乐器〈鲁特琴〉。

「准备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

吟游诗人拨动琴弦试音，真一回以笑容。

接着他走回舞台侧面，向待命的女仆发送信号：

「瑟雷丝，开始。」

「了解，『暗幕〈Darkness〉』。」

瑟雷丝的魔法包住了周围，原先就因为城墙阴影而显得有些暗的邻近一带，盖上一层更浓的影子。

「要来啰、要来啰！」

聚集在此的群众兴奋地交头接耳，吟游诗人的鲁特琴平静地开始演奏。

原先令人联想到轻柔微风的音色，突然变得激烈如火，七色的「光源」魔法紧接着照亮舞台，映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该处的人物。

乌黑光艳的秀发，在头部两侧绑成可爱双马尾。

由真一设计、蜘蛛女〈Arachne〉编织，在这个世界显得异样，但也因此稀奇又引人注目的格子花纹迷你裙与背心。

尽管纤细的双腿藏在长袜之中，却使得裙袜之间产生的绝对领域更显诱人。

降临矿山都市的绝对天使，她的名字就是——

「「「莉诺————————！」」」

「各位，莉诺要唱啰——！」

莉诺以透过魔法扩大的声音，回应青年团粗哑的声援。

可爱的熊玩偶与兔子玩偶，配合莉诺的声音从舞台两边走出，与她一同跳起舞来。

「从苍蓝光芒世界～来到红色太阳之下～认识了蔚蓝天空～♪」

充满韵律感的歌声，配合鲁特琴的轻快音色响起。

既不是讲述英雄活跃的吟游诗人之歌，也不是宣扬女神慈爱的神殿圣歌。

诉说少女来到新世界的不安与恋慕之情，歌词平凡而贴近日常生活，却也因此能够打动人心的大众音乐。

「无尽延伸的天空～被吸进月亮和星星之中～我的心你懂不懂～♪」

莉诺又唱又跳裙摆飞扬，玩偶们也拼命动着小小的手脚配合，以几乎完全一致的动作蹦蹦跳跳。

这些真一画设计图、瑟雷丝按图制作的「自动玩偶〈Golem〉」，只是与莉诺的动作「共感」，但是在不知情的儿童观众眼里，简直就像真的具有生命。

「呀～莉诺好可爱～！」

孩子们拼命地挥舞小手，莉诺也笑着挥手回应。

一旁陪伴的双亲与祖父母看见，脸上也露出笑容——

「「「唔喔————！莉诺、莉、莉、莉——！」」」

由胖团长带队的青年团，发出粗野的怪声。

「那、那是什么啊……？」

「邪教仪式吗！」

远处观望的神官战士们被这些人的狂乱模样吓得发抖，然而目光只放在舞台上的青年团根本不可能在意。

「你所看见的天空～是怎样的颜色呢～♪」

「「「嗨、嗨、嗨！」」」

虽然没有五颜六色的萤光棒，但是他们整齐挥拳的模样，完全就是偶像宅。

「好一群恶心的萝莉控呢。」

「瑟雷丝，对他们那种强者而言，这是种赞美。」

女仆在舞台侧面投以冰冷目光，但是青年团同样没注意到，继续专心应援。

「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一起看～♪」

「「「耶————————！」」」

青年团配合歌曲结束，给予最大的欢呼。

舞台上的莉诺对他们展露笑容，并且和玩偶一起挥手。

插图p145

由于没时间把歌曲和舞蹈记熟，所以演唱会很遗憾地只有这一首。

不过，真正的战斗接下来才要开始。

「那么，现在开始贩卖商品！」

真一站到唱歌时准备好的桌子后头，对兴奋之情尚未消退的观众们喊道。

「今天的商品是这个，莉诺扇子！」

他拿出了印着莉诺笑容的扇子。

魔王亲自以「念写〈Thoughtography〉」将莉诺的笑容烙在纸上，再由狗头人〈Kobold〉等灵巧的魔族将纸贴到扇骨上。

纸和扇骨原料是以道格溪谷的树木制成，用来黏贴纸张的「糨糊」则是以马铃薯为原料进行「原子排列转换」制造的「淀粉糨糊」，原价几乎为零。不过——

「至于价格呢，唉呀实在太划算了，只要银币三枚！」

真一说的金额，则是换算成日币后约三千圆的超级抢钱价。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相机与彩色复印机，能使用高精度「念写」的魔法师也很少，光是精巧的人物画像就值一枚大银币（换算成日币约一万圆），说划算绝对不是在骗人。

更重要的是，既然没有其他店家贩卖，支持者便没有不买的道理。

「我我我、我买是也！」

「给我五份！拿去，银币十五枚！」

真一冷静地逐一应付来势汹汹的青年团。

「好啦先冷静下来。另外因为数量有限，所以一人限购一份。」

「穿着法披的会员优先。一般观众请排这里！」

以眼镜和帽子变装的亚莉安，也熟练地引导客人。

「还有，会员证明——法披与头带组合补货了！大银币三枚限定五组，要买趁早！」

他们也没忘记利用缩减数量的限量行销法，确实激起人们的购买欲。

尽管群众并未完全落入真一的圈套，但是不止热情的青年团，就连一般观众也为了购买扇子排起队来。

「妈妈，我也想要莉诺扇子！」

「她都帮奶奶治好膝盖痛了，买点东西当成谢礼吧？」

「人家好心帮忙复活，不表示一下谢意就回去算什么男人嘛。喂，那个叫什么法披的给我一份！」

「不，我对幼女根本没兴趣！只是对那个叫法披的奇特服装感兴趣而已！」

购买者里还包括一些找借口的丢脸家伙，商品转眼间就销售一空。

「还以为怎么会免费提供治疗，甚至在众人面前唱歌，居然是用这种手段赚钱……」

这种漂亮的做生意方式，令神官战士们不禁感到佩服。

然而，下流参谋接着才要发挥本领。

「莉诺扇子卖完了，谢谢大家捧场……那么，我们来看看今天的主打商品吧。」

瑟雷丝配合真一的宣言，静静地走了出来。

她捧着一个挂上红布的银托盘。

看准人们的目光已经聚集得差不多之后，真一拿掉红布。

随之出现的是——

「八分之一的莉诺石膏像〈Figure〉·猫耳版！」

「「「唔喔喔喔——！」」」

精巧到了极点的莉诺石粉黏土工艺品，让青年团发出今天最大的欢呼。

「替可爱的莉诺加上可爱的猫耳与猫尾巴，这是什么神一般的主意！」

「明明模样就像传说中的魔族，但这种可爱究竟是怎么回事！」

「裙子里长什么样子？」

「请买了之后再确认。」

真一冷静地安抚青年团，并且宣告开始：

「那么，这尊石膏像就从大银币五枚起标！」

商品仅有一个，所以只有出最高价的人能得到它，这是竞标形式的贩卖。

为了区区玩偶就要花上五枚大银币（换算成日币约五万圆），一般观众终究不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身穿价值大银币三枚法披的青年团，不可能因为这点程度就退缩。

「大银币八枚！」

「金币一枚！」

「那我出金币两枚！」

人人奋勇举手，价格短短时间内就已飞涨。

「哼哼哼，明明只是原价跟免费没两样的石粉黏土，让我笑得合不拢嘴啊。」

「真是下流呢。」

在瑟雷丝以惯用台词痛骂窃笑的真一时，竞标依旧持续加温。

「金币二十枚，怎么样啊！」

「天真，金币二十五枚！」

（女儿的塑像属于本魔王，把仓库的金块全部拿去！）

（魔王大人，请安静一点。）

其实早在演唱时就已经用魔法偷看的魔王传来「念话」，真一冷淡以对。

就在两人交谈的期间，激战划下句点。

「拿去吧，金币五十枚是也！」

换算成日币约五百万圆，听到团长报上的金额，其他青年团成员不甘心地放下了手。

「那么，这边的莉诺石膏像·猫耳版，就由团长先生以金币五十枚标下。」

「呜喔——胜利是也！」

看见穿着法披的胖子高举双手大喊，青年团成员们毫不吝惜地为他鼓掌。

当然，一般观众与神官战士们，则露出了看见没救蠢蛋的冰冷眼神。

不过，这个石膏像乃是冶金与艺术方面的巨匠——暗妖精亲手制造的独一无二艺术品，绝对值得上金币五十枚。

「那么莉诺，把东西交给团长吧。」

「好的。」

原本在休息的莉诺跑了过来，脸颊微微泛红的她，亲手将自己的石膏像交给对方。

「虽然很高兴你买下来，可是莉诺会不好意思，所以不要一直看喔？」

「放心，一天只看二十个小时是也！」

这不是几乎一整天都在看吗——就在每个人都暗暗吐槽的情况下，莉诺带着笑容递出石膏像。

「不过，团长先生居然也这么喜欢玩偶，和莉诺一样呢。多了有同样兴趣的朋友，莉诺好开心。」

「嗯，我俩兴趣一致是也。」

莉诺和你的「喜欢」绝对不一样——同样在人人吐槽的情况下，团长接过石膏像，还顺便与莉诺握手。

「可恶，好羡慕……！」

「哈哈哈，此乃赢家的特权是也！」

团长摇晃着肥胖的肚子，对咬牙切齿的青年团成员们炫耀。

看见这个画面，真一露出笑容——

「那么，接下来是莉诺石膏像·兔女郎版。」

扔下新燃料。

「居然还有晃动的兔耳，这什么不知羞耻的服装啊！」

「实在太不要脸了！所以我出金币十枚收留它。」

「唔喔——金币三十枚是也！」

「团长，你刚刚已经买了，闪边去啦！」

「呜，从背后偷袭乃卑鄙之举！」

「不可以吵架喔！」

莉诺出面制止兴奋大闹的笨蛋们，真一看在眼里，悄悄离开桌前。

「亚莉安，之后交给你了。」

「嗯，可以是可以啦。」

搞不清楚状况的亚莉安十分讶异，真一就在她的守望下，堂堂正正地走向一直躲在建筑后方偷看的圣女与众神官战士。

「这不是圣女珊克汀大人吗？敝人在此向您问好。」

「你这家伙装什么熟！」

神官战士愤怒地举起斧枪，指着语带讽刺的真一。

可是，他并未表现出半点惧意，正眼看向挂着面具般不变微笑的圣女。

「所以呢，有何贵干？扇子与法披已经卖完了。」

「我们来请你停止医疗行为。」

「唉呀！」

回答一如预期，真一却装出一副大为吃惊的模样。

「无偿解救受到伤病所苦的民众，是种了不起的慈善行为，温柔的圣女居然要阻止别人这么做！」

「喂，太大声了！」

为了让演唱会与拍卖结束后依然相当亢奋而留在原地的人也听到，真一故意大声宣扬，神官战士连忙制止。

乖乖照做的真一，再次询问圣女：

「如何？您是要我们停止这种为大众举行的慈善活动？」

「是的，请停止。」

「为什么？」

「因为它违背了女神的教诲。」

面带笑容的圣女没有半点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拯救受苦民众，赐予死亡的民众生命，乃是爱蕾佐妮亚女神赋予我等的重要使命。」

「没错，这是我们女神信徒的使命，外人不准碰！」

神官战士们齐声谴责，但是真一完全不怕。

「可是女神的信徒好像基于某种理由，把治疗费抬高到五倍又禁止复活，才使得街上的大家来我们这里耶？」

「这、这……」

对方理直气壮让神官战士们缩了一下，但是圣女笑容依旧。

「因为国王陛下拒绝我们的要求，这也是无可奈何。」

「喔～？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要求，不过这话就是『既然敢违逆我们，那让人民去死吧』的意思？」

「…………」

圣女没有回答。说「不是」等于说谎，圣女不该做出这种行为。

就算回答「是」，也等于承认他们欺压民众，同样不是圣女该有的行为。

所以，由神官战士代为吼道：

「为了消灭出现在道格溪谷的邪恶魔族，有必要这么做！」

「嘿～就是为了打倒还没对底格里斯王国做任何事的魔族，要逼底格里斯的人民牺牲？这么一来底格里斯没有任何好处，不就只是在整人吗？」

「讨伐魔族乃是女神的旨意，你是不把女神放在眼里吗！」

神官战士愤怒地以斧枪指着真一的咽喉。但他依然毫不畏惧地说下去：

「我并不是对女神的教诲有意见。只不过，你们这种做法替街上的人们添了很多麻烦，对吧？」

真一回过头，望向在后方观看的群众。

半数人不愿惹祸上身，别开目光小跑步离开；但是另一半比较有骨气的，则用怀有敌意的眼神瞪着圣女一行人。

「如你所见，你们似乎不怎么受欢迎呢，圣女大人？」

「…………」

「你试着也穿得可爱一点唱歌跳舞如何？如果晃一下那对丰满的胸部，应该多少能博得街上男性的好感喔？」

「你这下贱的家伙！」

神官战士们终于忍不住，举起斧枪作势要刺；真一明白时候已到，转过身去。

青年团则有如前来换班一样，逼近神官战士们。

「女神教的各位也对莉诺的演唱会很感兴趣是吧？唉呀～同志增加令人开心是也！」

「你们想干什么啊，滚！」

「唉呀别这么说，今天咱们一起畅谈莉诺到天亮啦！」

「放、放手，好恶心！珊克汀大人，今天我们就先撤吧。」

「……我明白了。」

擅长传教的圣女一行人大概不擅长应付别人传教吧。他们抵挡不住团长等人的压迫感，落荒而逃。

真一见状苦笑，回到处理完拍卖善后的亚莉安等人身边。

「辛苦了，把收拾都丢给你们真是抱歉。」

「这倒是没关系，不过你到底讲得多狠啊？」

神官战士尽管撤退，却仍不时回头恶狠狠地瞪过来，亚莉安则同情地看着他们。

相对地，真一则是笑着喊冤：

「好过分，我像是那种会戏弄顽固家伙的下流坏蛋吗？」

「嗯，真一很下流嘛！」

「……连你也会这么说了呢。」

看见亚莉安露出开朗的笑容点头，真一反倒安心地捶了捶肩膀。

此时，换好衣服的莉诺与瑟雷丝也来到两人身边。

「所以，这种行为和打倒圣女要怎么搭上关系？」

「莉诺也不太明白。虽然很高兴能用唱歌和魔法让大家都开心……」

「嗯，那就重新确认一下作战的效果吧。」

为了避免被民众听到，真一一边领着她们走向城外，一边解释计划的全貌：

「效果一，妨碍人们灌输魔力给魔导体。」

市民大多不是虔诚的信徒，只是因为要治疗伤病，才不得已去神殿奉献魔力。

所以，一听到能够免费接受莉诺治疗，他们就不会去神殿了。

「毕竟和国王起冲突，搞出治疗费五倍、禁止复活这种事，是圣女他们自掘坟墓。今后那边的人应该会愈来愈少吧。」

「可是相对地，我们这边看样子会愈来愈忙。」

大概是对于让莉诺工作得这么累感到不满吧，瑟雷丝的眼神有点凶。真一轻轻举起手向她道歉。

「效果二，改善魔族与人类的关系。」

不但无偿提供治疗，更以唱歌跳舞娱乐大众。

而且，他们活用了这个世界没有的二十一世纪日本知识，举行崭新的偶像演唱会，要掌握人心根本轻而易举。

「如果广受欢迎的莉诺，向大家坦白『其实我是魔族』，就能洗刷对魔族的偏见。」

「会那么顺利吗……」

可能因为自己也有身为半龙人的烦恼吧，亚莉安显得半信半疑。

「当然，应该没办法马上摆平所有人。可是，人类是种现实的生物，能够替自己带来利益的对象，没办法只因为『是魔族』这种理由一直排斥下去。」

在敌视魔族的女神教面前，或许愿意公开拥护的人不多，然而只要让「就像莉诺那样，魔族不见得都是坏人」这种认知扩散，想必有一天能带来真正的和解。

「俗话说，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我们就慢慢来吧。」

真一的目的——建立一个快乐的国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做到，但是正因为如此才有去做的价值。

「效果三，透过贩卖商品赚取资金。」

魔王城的金块虽然很多，却不是取之不尽，而且日后会因为采购粮食而大量消耗。

所以他放眼未来，想培养做生意的技术与知识。

「听到是完全免费的慈善活动，人们会怀疑别有用心嘛。展现出简单易懂的欲望，反倒能让人相信。」

「虽然是种下流的思维，却很有道理呢。」

世间无法只靠善意运作，这点魔族社会似乎也一样。瑟雷丝叹口气表示同意。

「而且，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效果四，让圣女将我们当成敌人。」

「目的是让人讨厌吗？」

原本不是要打好关系说服她吗？莉诺一脸搞不懂怎么回事的表情。

可是，正因为要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过程中才需要让对方讨厌。

「尽管我救了圣女一命，她依旧不在意我。这人或许根本不在乎别人。所以，要让她把我们放在眼里，即使得成为敌人挡在她面前、被她讨厌也一样。」

常有人说，喜欢的相反不是讨厌，而是漠不关心。

如果对方始终不感兴趣，讲什么都没用。

而且，讨厌虽然以方向来说是相反，依旧代表对方关注自己。

「某个神这么说过，『讨厌能转换为喜欢』。」

所谓的讨厌，也就代表把心思花在那个人身上，对那个人有印象。

当然，状态和「喜欢」相比要恶劣得多，不过依旧是占据对方内心的重要人物。

「所以，利用『坏蛋稍微做了点好事，看起来就会像个大善人』的效果，把讨厌转换为喜欢即可。」

这就是反差效果，倒过来利用原本的坏形象，营造强烈落差让对方记住。

当然，就如同「讨厌和尚会连袈裟也讨厌」这句谚语，厌恶如果太过深刻，做什么事都只会带来负面印象，所以需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嘛，就算没那么顺利也无妨，只要圣女恨我，就能引她远离魔王。）

只要恨真一多过恨魔王，恨到想抢在别人之前杀了他，真一就可以借由四处逃窜保住魔王城。

（更何况，如果真的摆不平——）

真一没将脑中浮现的黑暗念头说出口。

因此，女性们对他产生了莫须有的怀疑。

「你又在打圣女的主意……？」

「如果那么喜欢大胸部，养头母牛怎么样？」

亚莉安像只被抛弃的小狗，露出不安的眼神；瑟雷丝则投以看见变态般的冰冷目光。

唯有年纪又小不懂何谓恋爱感情的莉诺，诚恳地担心他。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大哥哥被人家讨厌会让莉诺很难过……」

「只要有莉诺在，不管谁恨我，我都不在意喔。」

莉诺这种纯真的温柔，让真一忍不住开心地抱起她娇小的身躯。

「啊哇哇！」

「如果还有力气性骚扰莉诺小姐，麻烦赶快去攻陷那个圣女。」

「好，瑟雷丝的准许也下来了，就努力进行圣女攻略作战吧！」

「我不想准耶……」

真一高举握拳的手臂，背后亚莉安不满地嘀咕。

就某方面来说她的不满实现了，然而此时还无人知晓。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第四章 圣者的烙印

还只有五岁的时候，珊克汀曾在孤儿院的庭院里，将白色野花的花瓣一片片摘掉。

她刚结束魔法与神学的课程正在休息，找不到什么事可做，于是玩起花朵占卜。

院长纤细的手指，抓住她的手加以制止。

「不要这样，被女神选上的孩子不该做出这种行为喔。」

「好的，院长。」

珊克汀听从训斥，丢下花瓣几乎被摘光的野花。

院长看见孩子的乖巧表现后露出笑容，牵起珊克汀的手将她带回孤儿院里。

若要说此时此刻有什么不对，大概就是院长没有拿「花很可怜，所以别这么做」来教育孩子要对生命慈悲。

等到珊克汀长到十二岁，结束勇者祝圣之后……

她在五名神官战士陪同下，前往某座山对付巨大的熊类魔物。

「『冰结战枪〈Ice Javelin〉』。」

珊克汀的攻击魔法，将大气中的水分化为无数长枪射出，贯穿目标全身，身长超过四公尺的巨熊当场毙命。

「做得漂亮，珊克汀大人。」

看见年纪连自己一半都不到的少女展现惊人魔力，神官战士们尽管内心战栗不安，依旧表达赞赏之意。

到此为止还没有任何问题。可是，倒下的巨熊背后，有小熊从巢穴里现身。

「原来有孩子啊。」

神官战士有些意外，然而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所谓魔物，就是一般动物接触大量魔力后，样貌产生变异的结果。

当大气的魔力浓度基于某些因素而增加时，偶然在场的动物就会化为魔物。

刚刚打倒的巨熊，应该就是有小孩的母熊变异而成。

小熊虽然没有产生魔物化现象，却瞪着杀害母熊的人类，发出激动的低吟。

「要是就这样长大，恐怕会怀恨袭击人类吧。」

说着，最年长的神官战士拔剑出鞘。

然而，另一名还是菜鸟的神官战士呼唤珊克汀，不让老鸟下手。

「珊克汀大人，那头小熊也是人类之敌。您就以勇者的身份收拾掉它吧。」

他嫉妒远比自己年幼的少女，因此借机恶整人家。

「喂！怎能让勇者大人处理这种杂事——」

最年长的神官战士出声斥责他，并且准备自己动手，但已经太迟了。

「『投石〈Stone Blast〉』。」

珊克汀咏唱魔法，射出速度超越十字弓的石块，击碎小熊的头。

新的血腥味涌上，珊克汀对愣住的菜鸟神官战士温柔一笑。

「这样就行了对吧？」

「……是、是的，真不愧是勇者珊克汀大人！」

菜鸟神官战士表情抽搐地这么说，并且拍起颤抖的手赞美她。

「排除未来祸根」这种行为本身没错。

只不过，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没人告诉少女此时可以悲伤，甚至对于剥夺生命的行为表示赞赏。

等到珊克汀十三岁，尽管年纪尚幼却已开始展露女性之美时，她收到一件礼物。

那是舞会用的漂亮礼服与红鞋。某位贵族因为她帮忙打倒领地的魔物，所以送来谢礼。

珊克汀试穿了这份礼物，迎接回到宅邸的克兰克鲁姆。

接着，面露温柔笑容的枢机卿告诫她：

「这种华美的服装，与身为圣女的你不相称，以后不可以再穿啰。」

「是，克兰克鲁姆大人。」

珊克汀立刻脱下礼服与鞋子，用自己的魔法烧掉它们。

克兰克鲁姆担心，圣女之名已经开始远播的她传出「觉醒身为女人的一面了吗」、「有喜欢的男人了吗」这种闲话，降低宣传价值。这个判断，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但若要说有什么大错，就是他明明身为养父，却没给打扮漂亮的养女半句赞美。

如果知道珊克汀过着这种生活，想必会有很多人感到同情，觉得她很可怜、不幸。

说她「没有自由」、「接受洗脑教育」、「得不到亲情」。

然而，这不过是别人擅自将价值观强加在她身上。

因为，她感到心满意足。

自己是受到女神眷顾的孩子、不死身勇者，更是纯真无瑕的圣女，被选上的存在——

●

今天，底格里斯王国城郊，同样有莉诺的治疗会与演唱会，以及惯例的商品贩卖时间。

「今天的商品不得了，是抽签喔。」

真一说着，将一个大箱子放到桌上。

「抽一次签两枚银币，D奖是三种莉诺明信片，C奖是莉诺马克杯，B奖是莉诺迷你石膏像，至于A奖……竟是莉诺的舞台装！」

「「「唔喔喔喔喔——！」」」

看见高举的格子花纹服装，让后援会的青年团成员们，爆出地鸣般的欢呼。

「这下子非中奖不可是也！」

「慢着团长，这种抽签很可能没把中奖签放进去！」

某人出言警告。似乎不管哪个世界，都有这种诈欺行为。

不过，真一仿佛早就料到，露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中奖签有放进去喔。如果怀疑……只要抽光就好。」

「「「还有这招啊！」」」

这些有钱的糟糕人齐声发出赞同的喊叫。

「那么我拿一枚金币抽五十次是也！」

「这可不行，虽然是后援会的各位优先，不过限抽一次。抽完之后请重新排队。」

「什么！唔唔唔，这么一来晚抽的机率会比较……不，如果先抽的人中奖就本末倒置了是也……」

「团长，我先走一步啰。」

「唉呀，这位朋友运气真好，是隐藏奖项莉诺握手券。」

「真的？太好啦——！」

「居然还有隐藏奖项吗？」

「既然如此，就得动作快点尽量多抽几次是也！」

支持者们爽快地支付两枚银币（换算成日币约两千圆），发出悲喜交集的喊叫，真一看了笑得合不拢嘴。

（哼哼哼，明明只是些原价接近零的便宜货，结果光是亮出服装这条大鱼就能大丰收，这门生意简直是暴利啊。）

（麻烦别让下流的「念话」外泄。）

真一表面笑容可掬，却在心里露出邪恶的微笑，已经习惯的瑟雷丝叹了口气。

（不过，居然将莉诺小姐穿过的衣服卖给这些变态猪公，如果魔王大人知道可是会大发雷霆喔？）

（瑟雷丝，我虽然说是「莉诺的舞台装」，但是没说莉诺穿过！）

（真是下流呢。）

尽管觉得这样可能算诈欺，不过青年团那些人看来就算是新品，一样会供在祭坛上。

幸好，抽中衣服的是个被父亲带来的年幼少女。

能和崇拜的莉诺穿相同款式衣服让她非常开心，看来抽签大概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没操纵抽签结果耶……看来神果然存在。」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是也——！」

和不禁感动起来的真一相反，连三抽全都是D奖的团长暗自啜泣。

真一目送青年团带他离去后，望向远方的建筑阴影处。

「今天也来了呢。」

圣女珊克汀披着袍子做些只能算应付一下的变装，躲在远处观察真一等人。

真一原本预期她会更积极地出手妨碍，不过可能是受到青年团或居民们牵制吧，目前仅限于像这样偷窥。

「又要去刺激圣女吗？」

听到亚莉安担心地这么问，真一摇头。

「不，今天还是算了。做得太过头会有反效果，偶尔收敛点比较能让对方在意。」

说着，他往圣女的方向咧嘴一笑，随即转过身去。

「……真一，你很习惯做这种事对吧？」

亚莉安带着妒意鼓起脸颊，真一却回以自嘲的笑容。

「我这些知识全都来自书本和网路。因为不是靠实践学来的，所以是不是真的有效果，我完全没信心。」

「是这样吗？」

「是啊。让我主动搭讪的，亚莉安你还是第一个呢。」

「我是第一个……嘻嘻。」

听到真一这几句有些不好意思的话，亚莉安红着脸露出恍惚的笑容。

（这也是从书本上看来的吗？）

「喂～莉诺，差不多该回去啦。」

真一刻意无视瑟雷丝的念话，出声呼唤正在和吟游诗人说话的莉诺。

「好的，莉诺知道了。」

「那么，明天也请多指教啰。」

吟游诗人也对真一等人挥挥手，随即带着鲁特琴离开。

「那人刚刚跟你说什么啊？」

「他说，只有一首歌很冷清，希望多加几首。」

「嗯，我也有考虑，不过……」

真一为难地搔搔太阳穴，并且掏出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

被召唤到异世界过了将近一个月，电池早已用尽。不过，幸好他连充电器也带在身边，因此得以靠着对插头施放「电击〈Lighting〉」魔法，硬是替手机充电。

也是托了成功充电的福，才能让莉诺与吟游诗人听到储存在手机里的音乐，进而像这样开演唱会——

「我还真怕它坏掉呢……」

虽然他在施放「电击」时，好歹也是想着与日本插座一样的一百伏特，但他不确定是否真的那么顺利，东西什么时候故障都不足为奇。

手机是少数能够证明他曾经在地球生活的东西，即使真一不太在意身外物，依旧会感到舍不得。

「话虽如此，不过该它出场了吧。好，回去就进行新歌的歌唱与舞蹈特训！」

「莉诺会加油！」

真一带着蹦蹦跳跳的莉诺走到城外。

圣女一直躲在建筑后面，盯着他们的背影。

●

真一靠着瑟雷丝的「转移」魔法回到魔王城，吃过晚餐并稍事休息后，就到莉诺的房间开始练习新歌。

「那么，要记好喔。」

「好的。」

「了解。」

他拿出手机，在两侧的莉诺与瑟雷丝观看下，启动早已安装好的应用程式。

这是宅朋友硬推给他的音乐游戏，可以享受偶像的歌唱和舞蹈。

「没想到这东西有在异世界派上用场的一天……」

感慨万千的真一，开始游戏。

虽然只是看准时机按下画面上移动标记的普通音乐游戏，但关键在于里面的3DCG角色会边唱边跳。

如果只要音乐，手机里另外还有许多MP3档案，不过以「能够让人观看偶像的舞蹈并且记住」来说，这个游戏是最佳选择。

「如果有保存偶像的演唱会影片就更好了。」

「哇，蜜柑好可爱～」

尽管分心思考，真一在游戏过程中仍旧没出现任何失误，旁边的莉诺则是专心地看着手机画面。

「好，过关啦。你们都记住了吗？」

「一清二楚！」

「没有任何问题。」

真一为了省电而关掉手机，莉诺与瑟雷丝都坚定地向他点点头，

「就算忘记也会用『搜寻』想起来。」

「这魔法有点作弊耶。」

「开发者本人可以讲这种话吗？」

瑟雷丝的无奈表情里混了大约一成的赞赏，真一则是苦笑回应：

「就算我不教利用脑部和记忆机制的『搜寻』魔法，瑟雷丝还是想得出『完全记忆〈Perfect Memory〉』之类的魔法吧？」

「这个嘛，虽然需要时间让想象固定下来，不过应该做得到吧。」

女仆说得轻描淡写，不过一般魔法师听了大概会吓到腿软。

以魔力将现实变成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将魔法的机制化为言语虽然简单，但是要明确地建立起这种「心象〈Image〉」究竟有多困难呢？

比方说，要想象「自己在天上飞的画面」时，透过动画与电影知道「人在天上飞」是什么样子的现代日本人，要做到并不难。

但是，换成异世界欧布姆的一般人，则会质疑「人类没有翅膀哪可能在天上飞」，就连想象都有困难。

就如同这种疑念会导致「飞翔」魔法失败一样，无论魔力再怎么强大，都不能将没办法想象的现象当成魔法发动。

不过，可能是瑟雷丝想像力比较丰富吧，她能将各式各样的想象化为魔法改变现实。

（虽然问题在于她会拿这种太过丰富的想像力贬低别人……）

看到真一苦笑，瑟雷丝面无表情地用双手遮住自己丰满的胸部。

「请不要妄想让我穿上偶像服装后羞辱的画面。」

「我才不会！虽然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做就是了！」

真一在怒吼的同时也泄漏了真心话。瑟雷丝照惯例投以鄙视眼神，然后对莉诺低下头：

「那么，请容属下开始写作歌词。」

「麻烦了。」

瑟雷丝以微笑回应莉诺的声援，随即离开房间。

直接按照日文歌词唱出来，没办法让异世界人听懂。

但若用上翻译魔法，就会像「烤整只」变成「比比纳那」一样改变词语的韵律，进而与音乐产生落差。

真要说起来，手机游戏歌曲都是写给二十一世纪日本人听的，所以会混进「在通勤电车上遇见的你」这种翻译了异世界人也不懂的描写。

因此，需要将歌词改写为让异世界人听的版本，这件工作就由想像力丰富又有文采的瑟雷丝负责。

「毕竟要是交给亚莉安，会甜到让人觉得满嘴都是糖……」

「莉、莉诺觉得很可爱、很好听喔？」

真一望向远方，莉诺尽管拼命帮忙辩解，不过从她语尾挂着问号这点来想，就能明白成品是什么样子。

「好啦，在歌词写完之前就先把唱歌的部分放一边，练习跳舞吧。」

「是！」

莉诺配合真一的拍手，一边用「搜寻」回想方才看见的游戏影像，一边翩翩起舞。

「让身体按照自己的记忆动作」这种方便的魔法，很遗憾地莉诺想象不出来，因此只能正常地靠着反复练习让身体记住。

不过，就连这部分她也十分享受。

「一、二、三、嗨！」

莉诺顺着节奏不断转身、跳跃，弄得满头大汗，脸上却自然地浮现笑容。

除了魔王父亲之外，瑟雷丝与其他魔族也都很宠她，所以对莉诺来说，「费力气学习」这件事本身就新鲜又有趣。

看见莉诺笑得那么开心，会想要让她一直跳下去，但是过了约一小时后，真一注意到她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于是出声喊停：

「好，今天就到这里。」

「呼、呼……要结束了吗？」

「毕竟还有治疗与演唱会带来的疲倦，不必勉强自己喔。」

莉诺一脸自己还撑得住的表情，真一笑着将毛巾放到她头上。

「好啦，去浴室把汗冲掉就睡觉吧。」

「……好。」

莉诺有些不满地点点头，却在离开房间之前，停下脚步抓住真一的袖子。

「对了，大哥哥也一起洗！」

「……啊？」

「不行吗？」

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仰望着自己，让人不禁想点头，不过真一连忙猛力摇头。

「不不不，这样不好啦！」

「为什么？」

「莉诺你想想看，你是女孩子，而我是男的吧？」

「人家和爸爸一起洗过很多次呀？」

「呃，魔王大人是父亲啊……」

真一这么解释的同时，也对没表现出半点害羞的莉诺感到不可思议。

（虽说外表看起来在十岁以下，不过实际年龄记得是十四岁吧？）

魔王他们种族的寿命约是人类两倍，相对地似乎也成长得比较慢。

（但是羞耻心和对于两性差异的生疏，应该还是要怪魔王的教育吧……）

从瑟雷丝的反应看来，魔族显然也和人类一样具有性方面的羞耻心。

之所以唯有莉诺缺乏这些部分，大概是因为魔王保护过度不进行性教育，加上周围没有同龄男性，导致她没有培养出「害羞」这种意识吧。

（果然得想点办法才行……）

偶像作战暗藏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制造机会，让莉诺接触不知她是魔王女儿，所以不会有所顾虑的同龄少年少女，可是患者、歌迷这种隔了一层的立场，依旧比不上对等的朋友关系。

（想办法说服魔王大人，找不是变态的普通小孩到城里……干脆盖间小学？魔族看起来没有念书，既然之后要和人类做生意，至少也得学会加减法才行……）

错就错在不该想这些事。

回过神时，真一已经被莉诺拉进更衣间了。

「好啦，大哥哥也快点脱。」

「喔哇！我知道了、我自己会脱！」

不知不觉间身上只剩下一条毛巾的莉诺拉扯起真一的衣服，他只好认命地开始脱。

接着，他将毛巾缠在腰间，拉开澡堂的门。

浴场内有个很大的石造浴槽，里头装满了温暖的热水。

「好，看来没人在。」

看见里头没人，让真一松了口气。

魔族原本没有泡澡的习惯，身上脏污只会用水冲掉或者靠「净化〈Purification〉」魔法解决。

身为超爱泡澡的日本人，真一实在无法忍耐，因此硬是拜托魔王弄了这间澡堂。

除了猫人〈Werecat〉等少部分讨厌水的种族外，大部分的魔族都给予澡堂好评，因此一楼盖了一间大澡堂，这间比较小的则变成真一等人专用。

（魔王大人不用说，让亚莉安和瑟雷丝看到我大概也会没命吧……）

真一内心冷汗直流，不知情的莉诺泡在热水里，舒服地喘了口气。

插图p179

「呼～活过来了～」

「哈哈，这台词听起来真像大叔呢。」

真一微笑着坐到莉诺身旁。

尽管对方年纪还小，但说到要和女孩子一起泡澡，好色但伦理观念普通的真一终究会有点犹豫，不过另外还有件事令他担心。

（莉诺也累了，要是有个万一……）

浴槽大得连魔王都能进来泡，要是疲倦的莉诺睡着，有可能不慎溺水。

仅管脑袋明白「她应该马上就会清醒」、「就算死了也能用魔法复活」，但只要「小孩溺水身亡」这句话浮现，真一的心就绝对不会放过。

依然不晓得他正在想些什么的莉诺笑着说道：

「已经好久没像这样悠哉地和大哥哥待在一起了。」

「是这样吗？」

「是啊，最近一直忙着练习歌曲、准备要卖的东西，之前还为了食物的事出门。」

「喔，原来是这样啊……」

仔细一想，自从被召唤到这个异世界之后，真一总是忙碌地到处跑，没什么机会像现在这样悠哉地休息。

和莉诺独处的时间，或许就只有先前玩翻花绳等游戏的时候。

「莉诺知道大哥哥是为了大家而努力，也非常感激，不过人家偶尔也想要像这样和大哥哥聊天……不行吗？」

满怀歉意的莉诺抬眼望向真一。后者微笑地摸摸她沾湿的头。

「当然可以。倒不如说，莉诺你还是个小孩子，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喔？」

他这么一说，莉诺便露出不像个小孩子的难过表情。

「大哥哥的体贴让莉诺很开心……不过，都是因为莉诺任性地说想吃好吃的东西，才会害得大家和人类起争执。」

「…………」

真一没把「你是在意这件事啊」说出口。

「所以，莉诺会努力地用治疗魔法和唱歌跳舞，与人类和好！」

握起拳头的莉诺之所以拼命到显得焦急，原因就在这里。

魔族来到人界，与人类爆发战争，更与拥有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展开无止尽的战斗。

即使没有恶意，引发争端的依旧是自己，让她有罪恶感。

而且，先前全部丢给真一与瑟雷丝处理，什么事都没做的她，现在有了叫做偶像的第一份工作。

所以，莉诺即使疲惫依旧没有半句怨言，而是像这样努力不懈。

「……莉诺真是了不起呢。」

真一没说什么笨拙的安慰之词，只是老实地将自己所想的说出口，然后再次抚摸莉诺娇小可爱的头。

「啊哇哇～好痒～」

莉诺嘴上这么说，却一副很舒服的样子眯起眼睛，乖乖让真一摸头。

「话说回来，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嗯。」

「真一哥哥住的『地球』和『日本』，是怎样的地方啊？」

「这么说来，之前都没好好聊过呢。」

「嗯，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厉害的东西，就像那个能听歌的『手机』那样啊！」

看见莉诺兴奋地追问，真一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如果要用一句话说明，就是『由科学取代魔法的世界』吧。」

「『科学』吗？」

人界姑且不论，魔界由于每个魔族都能使用方便的魔法，科学技术连古代都不如，所以莉诺听了再度疑惑地歪头。

「没错，科学。能够和距离非常远的人交谈、能够搭飞机在空中飞、甚至是突破大气层前往宇宙等等，它可以做到很多事。」

「它和魔法有什么不一样吗？」

「真是个难以招架的吐槽呢。」

我们无法在魔法和任何一项足够先进的技术之间做出区分——真一想起这句有名的话，不由得苦笑。

「这个嘛，它和魔法可能没什么差别吧。如果科学更加发达，应该也能轻易做出原先只能靠魔法达成的奇迹。」

像是以原子转换将石头变成金块、透过量子进行空间转移——「甚至让死者复活」。

「科学吗……」

真一喜欢科学，下过工夫研读，因此唯有这方面和英语等其他科目不同，知识量超出高中生应有的范围。

然而，他并未梦想成为科学家。

正确说来，是曾经想过但放弃了。

不是因为看清自己才能有限，知道自己的脑袋没有好到能当科学家。

而是因为他认真研读过之后，发现自己原本想要实现的目标，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

即使科学踏入魔法的领域，要让多年前就已经溺死并火化的孩子复活——追回早已失去「记忆」这项脑细胞情报的人类，即使是神也不可能做到。

「…………」

「大哥哥？」

「不，没事。」

莉诺的声音，让真一把方才所想的甩到脑后。

「总之呢，多亏了像魔法的科学，那里好吃的东西多到吃不完喔。」

虽然离开了受到上天眷顾的日本后，仍有惨状不输这个异世界的地区，但是他不会刻意将这些说出来破坏孩子的梦想。

「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吗！」

「对啊，像是冰淇淋、圣代、咖喱饭、蛋包饭之类的。」

「啊哇哇，听起来就很好吃。」

看见莉诺连口水都流出来，真一笑着说明那些料理是什么。

就这样闲聊一段时间后，莉诺开始打起瞌睡。

「圣代……巧克力……好想吃……」

「我送你回房间，安心睡吧。」

「……好……谢……谢……」

真一温柔地说完后，莉诺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将她的娇小身躯抱出浴槽后，真一用手抵着下巴思考。

「好啦，该怎么做才能不看见裸体又帮她擦干身子呢？」

「把眼睛戳瞎怎么样？」

「是个好主意——才怪！咦？」

真一反射性地对从旁伸来的褐色手臂吐槽，接着当场愣住。

定睛一看，不知不觉间，只裹着一条毛巾的瑟雷丝已经蹲在莉诺身旁。

「那、那个，瑟雷丝，你应该在写歌词才对，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到莉诺小姐说要泡澡，所以用『透明化〈Invisible〉』先一步赶来这里。」

「什么！」

「当然，是为了监视你会不会对莉诺小姐发泄兽欲。」

「有空做这种事不如直接阻止啦！」

既然有瑟雷丝看着莉诺，自己就不必一起进来了——真一恼羞成怒地喊道。

不过，褐肤女仆直接当成没听到，温柔地抱起已经睡着的莉诺。

插图p187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敬请放心。」

「……底格里斯卖的糖果，一枚大银币的量，够吧？」

「没人要你付封口费呀。」

「不用吗？」

「如果是一枚金币的量我就收下。」

「唔唔………！」

听到瑟雷丝面不改色地要求十倍，真一咬牙切齿地骂自己多嘴。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瑟雷丝走出浴室。

不过，她在关门前回过头，一副刚刚才想到的模样说道：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在男性面前露出自己的肌肤。」

「咦……」

「你可要负起责任喔？」

她扬起嘴角，露出与某个下流家伙如出一辙的笑容，随即轻轻关上门。

直到听不见衣物摩擦的声响，确定她已经走出更衣间之后，真一才回到已经变温的浴槽里，钻进水中在没人听得到的情况下大喊。

「这招太卑鄙了吧！」

究竟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开玩笑？

即使科学之光照亮了宇宙的尽头，男人能够理解女人心的一天，恐怕还是不会到来——真一对此有了深刻体悟。

●

圣女珊克汀今天依旧躲在建筑后方，偷看黑发少女治疗底格里斯人民及表演歌舞娱乐大家的景象。

「今天有新歌喔，请听这首『拜托你！升级』！」

「「「唔喔喔喔喔——！」」」

少女带着可爱的玩偶们轻快地起舞、歌唱，让数百位聚集至此的市民大声欢呼。

「真是的，一群污秽的家伙，居然迷上那种邪教仪式。」

「可是，那个叫莉诺的女孩很可爱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

「非、非常抱歉。」

即使护卫的神官战士们起了口角，珊克汀依旧完全没在听。

耳里是少女的歌声，眼中是少女惹人怜爱的身影。

可是，内心浮现的感情与明亮的舞台刚好相反，一片漆黑。

「又在偷看吗？居然每天都要视奸幼女，圣女大人的嗜好还真特别。」

「你这无礼的家伙！」

尽管黑发少年又跑来言语骚扰，但是珊克汀同样没听进去。

只不过，此时有对看似祖孙的民众从旁走过，他们的说话声掠过珊克汀耳畔。

「奶奶，能治好膝盖痛真是太好了呢。」

「真的感激不尽啊，莉诺是我们的圣女。」

圣女。听到这个词汇，让珊克汀弄清了自己对黑发少女——莉诺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各位，我们回去吧。」

「唉呀，夹着尾巴逃跑吗？」

黑发少年出言挑衅，但是珊克汀头也不回地离开现场。

接着，她把三十名神官战士叫到神殿礼拜堂，自己背对巨大女神像，笑着宣告。

「各位，解决掉那个叫莉诺的少女吧。」

「什么！」

不必找上那个孩子，只要对付那些男人就好——某个神官战士这么表示。不过珊克汀理所当然地没听进去。

她只有一个念头。

（「圣女〈那个〉」是我的东西。）

受到人们赞美崇拜的「特殊」存在。

宛如女神爱蕾佐妮亚一般，能够高高在上俯视民众，令人陶醉的视点。

尽管连花朵占卜都不能碰、连像个少女一样打扮自己都不行，甚至要面不改色地杀害失去母亲的小熊，依旧不断追求的自我价值。

莉诺打算从自己手里抢走它。

过去除了「身为特殊存在的自己」之外，珊克汀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出现在眼前的可爱篡夺者，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某种感情。

将全身烧得焦黑的火焰——「憎恨」。

●

「还真是被狠狠地摆了一道呢……」

照惯例用推车将商品运往底格里斯王国城郊的真一等人，看见眼前凄惨的景象后震惊地停下脚步。

演唱会使用的木造舞台与更衣小屋，被毁到让人不忍卒睹的地步。

而且，对方还拿不知山羊还是什么动物的鲜红血液，写下了「受诅咒者，滚出这个城市」这种不祥警告。

「居然这么过分……！」

「犯人是谁根本连猜都不用猜呢。」

真一一边安抚气得发抖的亚莉安，一边打量周围。

看见舞台残骸后大为吃惊的人群里，有个视线一和他对上就冷笑着转身的男子。

试着「搜寻」自己的脑袋后，发现对方虽然乔装打扮成平民模样，长相却和圣女身边某个神官战士一致。

「我这就去教训他。」

「慢着慢着，没这个必要。这样反而刚刚好。」

散发杀气的瑟雷丝正准备追赶可疑男子，却被真一一把抓住。

就在此时，人群里响起一个容易辨认的声音：

「究竟发生何事是也？」

这个绑头带穿法披的眼熟胖子，正是青年团团长。

他看见舞台的惨状，连忙跑来真一这边。

「真一阁下，这果然……」

「按照常理来看，应该是女神教的人吧。」

尽管试着问了聚集至此的民众，但是很遗憾，找不到目击者。

不过，每个人的看法都和真一一样。

「那些家伙，居然因为客人被莉诺抢走，就用这么过分的手段整人！」

「都怪女神教那些家伙又是抬高治疗价码又是禁止复活的，追根究底是他们不好吧？」

「我不知道他们是要对付魔族还是干什么啦，但是居然完全不顾我们平民的生活乱来……！」

累积至今的不满，使得现场气氛极为糟糕。

不过，稚嫩的恳求声赶跑了这一切：

「请大家不要生气！就算没有舞台，莉诺还是会努力治疗和唱歌的！」

「莉诺……」

发光发热的舞台被毁，受伤最深的明明该是莉诺自己，她却强打起精神请求大家。众人见状，纷纷恢复了原有的笑容。

「没错，歌在哪里都能唱。」

不知不觉已经到场的吟游诗人也这么鼓励大家

「舞台交给我们吧，一天就修好它给你看。」

强壮的矿工们挤出手臂肌肉力挺。

「对了，可以由吾等当舞台是也！」

「「「还有这招啊！」」」

一起趴在地上的变态们则搞砸了气氛。

「来吧莉诺，踩在吾等身上唱！」

「呃，可是，团长先生你们不是会痛……」

「能够让幼女踩在脚底下，反而让在下想付钱是也！」

那群红着眼睛，只差一步就要拜见裙底风光的猪，让眼神冰冷的女仆咏唱起魔法。

「『疾风〈Wind〉』。」

「噗嘻——！」

「那么，脏东西已经清理完毕了，开始治疗吧。」

「好、好的，麻烦了。」

那群被风魔法刮走的变态青年团，只得到群众鄙视的目光，没有任何人表示同情。

「呼，被女仆狠狠地修理一顿，也是种难得的新鲜体验是也。」

「你实在学不乖耶。」

看见团长不但没生气，反而一脸开心样，真一苦笑着伸出手。

团长抓住他的手站起身后，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不过真一阁下，在下不认为女神教会就这样乖乖罢手是也。」

「团长也这么想？」

「嗯，毕竟那些家伙比蛇还固执，比婆婆还阴险是也。」

「我想也是。」

那个宗教，创造出不管死多少次都会复活，会不断来袭直到赢得胜利的勇者。女神和她的信徒，难缠程度大概都是挂保证的。

「不过，团长你似乎也相当讨厌女神教呢。」

「看起来像吗？」

「你会缠着那些想妨碍治疗与演唱会的神官战士，帮忙赶走他们吧？明明不晓得会不会当场挨揍，或者事后被挟怨报复。」

如果他回答「因为自己是莉诺的狂热支持者」就算了，但是真一觉得团长说不定和女神教有私人怨恨，以至于想整整女神教。

真一表示自己没证据纯粹是直觉后，团长认命似的苦笑着点头。

「好眼力是也。不过，在下的是没什么道理的私怨喔。」

「意思是？」

「家父乃是得了治疗魔法也治不好的病而过世。」

女神教神官说这种病和寿命一样无法可治，连消除疼痛的魔法也不肯施放。

「在下正好有些人脉，于是请来其他魔法师帮忙施展治疗魔法，不过反倒让病情恶化了是也。」

「治疗魔法让病情恶化……」

「于是，家父五十来岁就过世了。尽管本人笑着说是天命，不过以笨儿子的立场来说，还是希望他能活久一点是也。」

要是家父还活着，在下就乐得轻松了——团长笑着想要蒙混过去，却藏不住眼中的一丝寂寞。

「因此，你对女神教怀恨在心？」

这种作风不像虽然变态却开朗的他，令真一相当惊讶。

一问之下，团长摸摸鼓起的肚子，将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如果真的治不好，倒还能够接受是也……」

「换句话说，他们是能治却不治？」

真一以眼神询问有无证据，团长点头回应：

「家父得的不治之症，似乎活得愈久愈容易发病，通常到了七十岁就会发作是也。就这方面来说，算不上什么罕见的疾病是也。」

所以才说是「女神定下的寿命」，罹患这种疾病而死亡的人不会以魔法复活，而会直接埋葬。

「可是，在下从没听说立于女神教顶点的教皇与枢机卿得这种病是也。」

现任教皇年近九十，尽管寿命将尽，却没听说他为病所苦。

四名枢机卿皆为五十岁到七十岁的长者，不过每个人都一副与病魔无缘的样子，精力充沛地争夺下任教皇宝座。

「即使回顾历史，也找不到死于不治之症的女神教重镇是也。」

如果拿这件事质疑，女神教神官八成会回答「因为他们都是得到女神祝圣的勇者」吧。可是——

「在下怀疑他们搞不好晓得医治的方法。」

假如自己也和父亲一样，年轻力壮就染病……

是不是因为想逃避这种恐惧，才会去追求根本不存在的治疗方法呢——团长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过，真一并未一笑置之，而是一脸认真地思索。

「团长，你家老爹是哪里不舒服啊？」

「肚子。他痛到没有食欲，整个人愈来愈瘦是也。」

「他该不会很喜欢酒和烟草，或者不吃蔬菜只吃肉？」

「答对了。他爱喝酒，而且本来有个不输在下的肚子喔。」

团长一副「为什么你会知道」的惊讶模样，将他丢着不管的真一，脑中闪过一个病名。

饮酒过量造成负担，工作上恐怕也累积了不少压力，而且年纪愈大愈容易发作。那种病就是——

「癌症吗？」

团长的父亲大概是死于胃癌吧。

「癌症？」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如果是这种病，治疗魔法无效也不奇怪。」

所谓的癌细胞，就是基因受损产生异常的细胞。

正常细胞会按照基因＝身体设计图的指示，控制住数量。

比方说受伤时，正常细胞会增殖以堵住伤口，但是伤好了就不会继续增殖下去。

可是，癌细胞失去了这方面的控制力，会无止尽地反复增殖，最后导致当事者死亡。

「如果原因是癌细胞，还能解释为何治疗魔法会让病情恶化。」

治疗魔法可以想成是以患者的基因为准，医治受伤、生病这些身体异常。

可能正因为如此，如果是癌细胞——虽然受了伤却还是拥有患者本人基因的细胞，就不会被当成「异常」。

（虽然具备正确的癌细胞知识应该就可以排除，或者有魔王那种水准的魔力大概也能硬上搞定……）

不懂基因机制魔力又只有普通水准的魔法师，让病情恶化也是难免。

看见真一陷入沉思，团长以前所未见的正经表情问道：

「真一阁下，那种叫癌症的病治得好吗？」

插图p199

「啊，嗯。如果把得了癌症的部分切除再施放治疗魔法，应该就能治好了。」

有治疗魔法这种方便东西的异世界，想来找不到能进行癌症手术的外科医生。

不过将患部连同周边一并去除，再施放「完全治愈」只增殖正常细胞的暴力疗法，应该做得到。

真一的说明，对于没有医学知识的异世界人来说太难，团长听懂的部分连一半都不到。

不过，唯有一点很清楚。

「……女神教果然对家父见死不救啊。」

他将原本的诡异说话方式抛到脑后，语气冰冷得令人害怕，

女神教为了提高治疗魔法的精确度，甚至会解剖遗体。而且从组织领袖个个长命看来，他们八成已经掌握了癌症的治疗法。

尽管如此，却还是抛下了包含团长父亲在内诸多受癌症所苦的患者。

恐怕是基于「克服癌症享受长寿的最好只有我们」这种选民思想造成的独占欲。

「……不可原谅。」

怒火令团长面容扭曲。不过看见真一吃惊的表情后，他立刻恢复平常的蠢样。

「话又说回来，真一阁下年纪轻轻却学识丰富呢。疾病的事也好、演唱会的演出也罢，全都充满了在下初次见闻的智慧是也。」

「唉呀，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已经研究学问十年以上的学者喔。」

正确说来只是个学生，但是和这个世界的知识水准一比，的确成了称作大贤者也不足为奇的知识分子。

真一警觉到自己可能不小心说了太多地球的知识，硬是扯开话题，团长笑着点点头：

「原来是学者啊。真希望能聘请你当家庭教师是也。」

「抱歉，我已经有个宝贝学生了。」

说着，真一看向莉诺。

正好治疗告一段落，演唱会差不多要开始了。

「唉呀，这可不能错过是也！」

准备前去声援的团长将话题打住，但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总而言之，务必留心女神教的动向。」

「嗯，我会小心的。」

团长跑向青年团，与大家一起为莉诺加油打气。真一目送他离去后，重新看向毁坏的舞台并窃笑。

（看样子，圣女已经焦虑过度，连做这种事会失去人心变得更难打倒魔王都不明白……哼哼哼，好倾向。）

和不动声色的冷静对手相比，还是愤怒而情绪化的敌人容易控制。

为作战有所进展感到高兴的真一，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正因为待在莉诺身边，知道她有多么善良，才会完全没考虑到——别人憎恨的对象有可能不是一再口出恶言的自己，而是她。

●

隔天，矿工们亲手修复的舞台并未再次遭到破坏，演唱会平安结束。

接着惯例的商品贩售开始。

「今天啊不得了，是总共三十种＋一种隐藏版的莉诺照片，袋子里装有其中三种。」

「换句话说，就是想收齐至少要买十一袋的意思吗？」

「不不不，考虑到重复后可能需要买几十袋……」

「太肮脏了是也！你是鬼、是恶魔、是邪神！」

「唉呀呀，如果讨厌也可以不要买啊，只不过……隐藏版是穿着婚纱的莉诺。」

「在下买三十袋是也！」

真一今天用上了日本那种不留情面的随机封装加稀有品行销法，照样要把青年团的资金榨干。

不过，吸金太过顺利也开始造成了不良影响。

「你这个笨儿子，居然连店里赚的钱都拿来花！」

「放开我，爸爸，男人有时候明知会输依旧不能退缩！」

「你居然把钱奉献给这么小的女孩子，她和我这个女友到底谁比较重要？」

「等、等一下，女友和偶像要分开算……」

对莉诺过度着迷的青年们花钱太凶，引发了家庭危机。

「……真一，你该不会想灭了底格里斯王国吧？」

「……抱歉，可能太过火了。」

被亚莉安没好气地一瞪，就连罪魁祸首真一也不由得反省了一下。

「反正钱赚够了，如果被街上的人们讨厌就本末倒置啦。让他们退钱吧。」

真一去调解纷争，改由亚莉安和瑟雷丝顾摊。

这段时间，莉诺因为治疗与演唱会的疲倦，待在舞台旁边休息。

这时，一个女孩子跑来。

「莉诺，不认识的人拿来这封信。」

女孩子说完，递出卷起来的羊皮纸。

「不认识的人吗？」

「嗯，他拜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是谁啊？」

在莉诺疑惑时，女孩已经挥挥手离开。

不得已，于是她打开来看看，发现里面写着人界的文字。

施展翻译魔法阅读内容后，莉诺吃惊地瞪大眼睛。

「情况严重！」

——我妈妈生了重病，病到没办法出门，能不能请你来我们家呢？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人家会怪我们偷跑，所以请不要告诉别人，一个人过来。

除了要求之外，还画着地图告诉她该去什么地方。

这是个拙劣到大人能当场看穿的陷阱，文章里的漏洞更多到连小孩都会起疑。

可是，她有魔王这位绝对强者的关爱与保护，成长过程中不知何为恶意，没受到半点污染，因此太过纯真。

所以莉诺相信了上头写的内容，瞒着真一等人前往地图所标示的场所。

就这样，她来到一处石屋密集的区域。

不过，明明是白天的住宅区，这里却像已经把人都赶走似的听不到声音。

然而莉诺没留心这些异状，敲了敲地图所示那间屋子的门。

「不好意思，我看完信之后过来啰。」

大门呼应她的声音，缓缓开启。

她才刚走入阴暗的屋内，门就「磅」地一声关上。

「咦？」

数只手伸向惊讶转身的莉诺，三两下将她绑起来。

她就这样无法动弹倒在地上，一名美丽的少女从黑暗中现身。

「初次见面，莉诺小姐。」

「你是圣女小姐？」

看见少女——珊克汀与她背后的神官战士们后，莉诺尽管困惑依然出声回应。

她这种还没弄清楚状况的反应，令圣女嘴角上扬。

「明明都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城市呢？」

「咦、咦？」

「破坏舞台是我们给的警告，这么说应该就明白了吧？」

「那、那个……」

面对挂着笑容却散发恐怖气息的珊克汀，莉诺尽管有些害怕却还是出声问道：

「生病的妈妈在哪里？」

「……啊？」

「所以说，就是希望莉诺医治的那位生病的妈妈。」

看见莉诺一脸认真，神官战士们不由得失笑出声：

「小妹妹，那是把你引过来的陷阱，全都是假的啦。」

「咦，是这样吗！」

听到神官战士的说明，莉诺大为震惊。

接着，她展露发自心底的安心微笑。

「也就是说，没有什么生病的妈妈对吧？」

那纯真的喜悦模样，简直就是天使——

「……圣女啊。」

年轻神官战士这句低语，烧断了珊克汀的理性。

原先贴在脸上的微笑顿时变得凶神恶煞，她扑到莉诺身上，双手掐住对方纤细的脖子。

「你……为什么……！」

后面的部分已经连话语都算不上了。

为什么会这么憎恨莉诺，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不，或许她明白，只是先前都别开目光而已。

「珊克汀大人，这样下去不行啊！」

因为圣女杀气腾腾的模样而愣住的年轻神官战士，连忙伸手搭向她的肩膀。

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的瞬间，珊克汀就像要避开他的手似的，从莉诺身上退开。

「咳、咳……」

珊克汀尴尬地看着痛苦咳嗽的莉诺，同时询问神官战士们：

「你们觉得该怎么解决这人才好？」

「我想，还是该把尸体吊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不，应该剁碎喂狗让她没办法复活吧。」

听到同僚们若无其事地讲些残忍的处置手段，让年轻神官战士脸色大变。

「也不必做到这种地……」

「闭嘴！此人妨碍我们完成打倒魔族的崇高使命，也就是违背女神旨意的背教者。就算是小孩也不能留情！」

「可是，如果做得那么残忍，不是会和底格里斯国民之间产生无法挽回的隔阂吗？」

「唔唔……」

年轻神官战士的意见很有道理，让激进的同事们无言以对。

于是某个一直保持沉默的人提议：

「那么，毁容怎么样？只要看见丑陋的脸，市民们也会因此幻灭而回头吧。」

「原来如此，这个方法不错！」

「反正伤得多严重都能靠魔法治好，应该很适合用来处罚调皮过头的小孩子？」

「等到明白自己的罪孽有多深重之后，再由我们出手治疗，此人应该也会了解女神的慈悲吧。嗯，好主意。」

「…………」

年轻神官战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其他人则是高兴地点头，没有理会他。

接着，一名神官战士拿起暖炉边的拨火棒。

「将神圣之火赐予我的武器吧，『火焰赋予〈Fire Weapon〉』……珊克汀大人，请用这个。」

珊克汀以纤指接过用魔法烤得炽热的拨火棒，然后低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稚龄少女。

「不……不要……」

面对第一次碰上的污浊敌意，让莉诺害怕得全身发抖。

她连咏唱魔法抵抗都做不到，只是在手脚受制的情况下拼命地想逃。

然而，她很快就被逼到墙边，失去退路。

「为什么……要做这种残忍的事……？」

「…………」

莉诺流着眼泪抬起头，珊克汀没有给任何回答。

不过，眼前的少女——夺走人们崇拜，美得令人憎恨的少女，此刻只看着自己，让珊克汀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兴奋感。她缓缓将拨火棒拿近——

「莉诺！」

黑发少年——真一踹破正门，冲进屋内。

他就这样飞奔过来，用身体遮住莉诺。

然而眼中只有莉诺的珊克汀并未停手，拨火棒直接按在真一肩上。

「嘎啊——！」

肌肉烧焦的刺鼻臭味，随着发自真一之口的痛苦叫声在室内回荡。

「大哥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神官战士们正要嚷嚷「外面的家伙在干什么」时，浑身是血的把风人员被丢进来。

把六名老练神官战士变成破抹布的犯人——褐肤女仆瑟雷丝站在门口，用燃着怒火的金黄色眼睛扫视屋内。

「你们还真有种呢。」

一看见痛苦呻吟的真一与啜泣不止的莉诺，瑟雷丝就以和炽热眼神完全相反的冰冷嗓音念出咒语。

「统御地底的黑龙啊，请借我一丝吐息，让敌人灰飞烟——」

「不可以！」

瑟雷丝显然要施展危险的魔法，从后现身的亚莉安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真一敏锐地察觉圣女要朝着起争执的两人咏唱攻击魔法，于是忍着痛大喊：

「我知道了！我们撤离这个城市，不会再妨碍你们，拜托饶了我们！」

说完，依然护着莉诺的他就这么磕头道歉。

「你以为这种廉价的谢罪就有——」

「喂，住手！」

相对冷静的神官战士，抓住看见战友浑身是血而气急败坏的同僚。

站在门口的女仆，以及拦住她的少女，都散发出令人全身僵硬的强大魔力。

一旦爆发战斗，勇者珊克汀姑且不论，神官战士们显然会被全部杀光，而且死状必定凄惨到无法复活。

「珊、珊克汀大人，这家伙都这么说了，就宽大为怀放过他们吧。」

「…………」

珊克汀沉默不语，并未回答那名以颤抖声音提议的神官战士。

不过，她又看了一次莉诺哭泣的脸后，便丢下手里的拨火棒走向正门。

尽管瑟雷丝与亚莉安都投以满怀敌意的眼神，圣女却毫不在乎地从她们身旁通过，带着抱起濒死同伴的神官战士们离去。

等到脚步声远离后，真一抬起头，搂住哭肿眼睛的娇小莉诺。

「对不起，莉诺。都是我害你碰到这么恐怖的事。」

「不是大哥哥的错……重要的是，大哥哥你的肩膀！」

真一放开了莉诺。看到少女在这种时候依旧先担心别人，让他差点掉下眼泪。

瑟雷丝趁机施放治疗魔法，完美地治好了真一的灼伤。

「刚刚的事，魔王大人知道吗？」

「没注意到。演唱会结束后，他似乎去做例行锻炼了。」

「这样啊……」

总之避开了最糟糕的发展，让真一松口气。

如果魔王看见刚刚发生的事，别说圣女等人了，大概连底格里斯王国都会跟着消灭吧。

「幸好有赶上。」

莉诺离开舞台旁边时，真一等人虽然没看到，不过其他喜欢莉诺的小孩子们注意到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他们偷偷跟在莉诺后面，看见莉诺走进这间屋子后觉得很可疑，于是连忙回头。

这时真一等人也发现莉诺不见，正在找人时碰上了这群孩子。听他们说完后，就靠着瑟雷丝的「飞翔」直接飞来此地。

「哪里算赶上？那群人弄哭了莉诺小姐，就算杀他们一百万次也不够。」

「这次我也不能原谅他们！」

刚刚只是因为瑟雷丝激动到让人觉得危险，亚莉安才会拦阻，其实她自己也火冒三丈。

面对两名一脸怒容的少女，真一露出自嘲的笑容。

「……毕竟对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原本不想做得太过分。」

真一并非女性主义者，但也没有对女孩子动粗的兴趣。

所以，他原本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得太大。

「可是，竟敢把超可爱的莉诺弄哭，这种家伙不值得对她仁慈。」

他轻声嘀咕，掏出怀里的笑脸面具戴上。

女神教有女神教的正义，真一并不打算完全否定对方。

可是，那些人拿打倒魔族当理由，除了不顾人们生活强硬搜集魔力之外，还抬高治疗价格施压，甚至想把小孩子毁容留下无法抹灭的心灵创伤，这些人渣行为绝对不能饶恕。

「就让你们这些人渣，见识一下人渣该待的活地狱。」

真一用面具遮脸，不让莉诺她们看见自己恶鬼般的愤怒表情。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第五章 死不成一百万次的圣女

笼罩在夜幕之下的底格里斯暗巷里，三个凶恶男子围住一名青年。

「小哥，老实把怀里的东西留下。」

「你不想被埋进坟墓里吧？」

「呜……！」

青年被刀子抵着，不甘心地交出装满银币的钱包。

若是数天之前，他大概不惜中刀也要抵抗吧。

毕竟就算受了重伤甚至是被杀，都能用魔法治好，所以拼命大闹一番再逃走求救，保住钱包和自尊比较重要。

治疗费日后让被卫兵逮到的犯人付就好，就算没抓到，知道他勇敢与罪犯战斗的邻居与同事，也会帮忙凑钱复活。

可是，现在女神教禁止复活，城郊提供免费治疗的温柔少女也在四天前消失无踪。

一旦死亡就到此为止的恐惧，即使是青年也抵挡不了。

「哼，聪明的判断！」

其中一名男子接过钱包，随即用膝盖往青年心窝顶下去。

「咕啊……！」

「哼哼哼，学到教训后就别再夜游啦！」

三名男子又往蹲在地上的青年踹了几脚，看到他没反应之后才离开现场。

「嘻嘻嘻，最近工作变得好轻松，真是太棒了。」

「这也是托女神的福啊。」

男子们数着钱包里的东西，脸上满是喜色。

对于他们这种一看就知道是罪犯的人来说，女神教神殿原本就像监牢一样，是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

毕竟要是轻率地去那边治伤，犯罪经历有可能被「读心术」或「侦测谎言〈Lier Detecter〉」揭穿，进而遭到逮捕。

可是，神殿禁止复活后，让恐吓变得像刚刚那样容易，恐怕连女神爱蕾佐妮亚也没想到会这样吧。

就在他们因为利用讨厌的女神与其信徒而大为愉悦，准备拿抢来的钱上娼馆时。

窄巷内伸出一只白皙的女人手臂，朝他们招手。

「咿！」

以为是幽灵的男子们小声惨叫，然而仔细一看却不是这么回事。

洁白清纯的神官服，以及在月光照耀下带有金色光芒的浅色秀发。

那张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正是不久前成了神殿主人的少女，大家称她为「圣女」。

「啧！这家伙是怎么发现的？」

男子们担心方才的恐吓暴行已经穿帮，连忙拿出刀子。

可是，少女不仅没咏唱攻击魔法，甚至露出让人全身为之一震的诱人笑容，提起神官服的衣摆。

「要不要和我玩呀？」

「————！」

看见那双雪白细嫩又带有适度脂肪的柔软大腿，让男子们不由得咽下口水。

「嘿、嘿嘿，我都不知道圣女大人除了治疗魔法以外，连这个也卖呢。」

一般人根本碰不到这位清纯又惹人怜爱的圣女，更别说见不得光的他们。现在居然可以和圣女上床。

这个事实令男子们异常兴奋，于是顺着对方的引诱走进暗巷。然后——

「「「啊————————！」」」

幽暗的黑夜里，响起男子们的悲痛叫喊。

●

尽管碍事者已经离开数天，女神教神殿依旧门可罗雀。

危及性命的严重伤患会送到神殿，但是轻伤者与病人则因为付不出昂贵治疗费而不来，还有许多热心信徒不再到访。

而且，底格里斯国王依旧没有回音。

「太慢了！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

「已经禁止复活死者了耶。他们晚上应该都担忧得睡不着才对……」

搞不懂怎么回事而议论纷纷的神官战士们，并未发现他们的失策。

确实，失去了「即使死亡也能复活」的安心感，带给人们很大的不安。

可是民众的敌意已经太深，以至于就算这样也不愿意乖乖屈服于女神教之下。

与其向虐待自己又赶走莉诺的女神教投降，还不如埋进坟墓里——主张抗战到底的支持者出乎意料地多。

更何况，禁止复活「没有彻底执行」也是理由之一。

「可恶，又让他们逃了。」

额头和手脚受到轻伤的神官战士们，一边咒骂一边回到神殿。

「你说『让他们逃了』，是指运尸体的吗？」

「嗯，虽然发现他们把尸体藏在马车载货台上……不过一准备收押，旁边的人就往我丢石头，因此让马车逃了。」

这名神官战士一副「我受够了」的模样，同事们表示同情并替他治疗。

禁止复活仅限于底格里斯王国的神殿。

所以，只要在腐坏前把遗体运到稍远城镇的神殿，就能施以复活魔法。

当然，克兰克鲁姆枢机卿也有送信到邻近神殿，不准他们复活底格里斯王国的人民。

可是，和拥有数十名神官的大都市不同，只靠一位司教支撑的小镇神殿，由于慢性资金不足以及和居民交情深厚等理由，无法随便拒绝复活委托。

更何况，派到小镇的司教，大多都是被人家从晋升之路踹下来的脱队者。

他们往往对大神殿里享尽荣华的枢机卿有怨言，不想老实听从命令。

由「大神殿」这个小世界培养出来的神官战士们，根本不懂这种人情世故。

「真要说起来，这不就代表克兰克鲁姆枢机卿『讨伐魔王顺便让底格里斯王国屈服』的策略是个失败吗？」

「如果一开始就诚心请求协助，根本不会有这种……」

「你们这是以下犯上喔！」

年长的神官战士斥责忍不住说出软弱心声的年轻后辈们。

默默看着这一幕的珊克汀，似乎厌倦了这种没意义的你来我往，推开出入口的门。

「我出门一趟。」

四名神官战士连忙跟着，她就在护卫陪同下走在大道上。

人们盯着他们的目光，比针还要锐利。

「都是因为她，莉诺才会……」

「听到那个传闻了吗？」

「嗯，不就是装得道貌岸然的大变态吗？」

处处皆可耳闻的中伤言语，令神官战士们不悦地皱起眉头，圣女的笑容却像贴在脸上一样不受动摇。

珊克汀一对谈论传闻的主妇微笑，她们便尴尬地离开现场。

一和盯着她看的强壮男子对上眼，对方便红着脸遮住屁股，踩着内八字脚步逃走。

（这些没被选上的凡人还真是吵呢。）

珊克汀以笑容隐藏的内心，充满对那些无才无貌无信仰的凡夫俗子「毫不关心」的顶级侮辱。

自己是拥有强大魔力的天选勇者又是圣女。那些凡夫俗子看到自己时，唯一该做的就只有跪拜。

得到与爱蕾佐妮亚女神同等赞颂的愉悦感——她就是为此才表现得像个圣女。

她明明已经放弃摘花、舍弃美丽的红色礼服，还杀掉可怜的小熊，变得像人们期望的一样美丽而纯洁，成为对众生一视同仁展露笑容的圣女——

「……令人不爽。」

珊克汀暗自嘀咕，没让周围的神官战士们听到。

之前明明都很顺利。只要照院长说的做、照圣典写的做、照克兰克鲁姆的命令做，人人都会赞颂尊敬自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城市会出问题呢？

「……都是她的错。」

珊克汀完全没怀疑是因为自己不知世事和方针失败，满心憎恨已烙印在脑中的少女。

亮丽的黑色长发。比红宝石还要深邃的温柔红眼。雪白小手不畏鲜血与疾病医治众生，看见恶心的男人们也回以满面笑容，声音则像金丝雀一样可爱动听——

大概是因为脑袋里都在想这些吧，她的脚步自然走向城郊。

然而可恨的少女已经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不知是不是有城墙修补工程，一名以长袍兜帽遮住眼睛，看似测量技师的人，在地上画着某种图案，旁边则有年轻的吟游诗人在孩子们面前演奏鲁特琴。

「可悲啊，温柔的少女莉诺被邪恶的魔女抓住了。」

「不要输，莉诺！」

「莉诺，加油！」

孩子们兴奋地声援，不过这首歌显然是在讽刺莉诺诱拐案，用以责难珊克汀等人。

「你这家伙是在侮辱我们吗？」

看见愤怒的神官战士跑过来，孩子们慌张逃窜。

「是邪恶教团！被抓到的话会被烤来吃啊！」

「你们这种家伙最好被勇者解决掉！」

「死小鬼，竟敢乱讲话……！」

神官战士面红耳赤，打算追赶那些边骂边逃的小孩。

吟游诗人挡在他面前拦阻，不满地说道：

「喂喂喂，光是把贵客赶走还不够，连我娱乐小孩子都要打扰啊？」

真一等人不但付钱爽快，还会提供新的音乐灵感，可说是顶级顾客，他们的离开让吟游诗人脸上满是遗憾。

可是，原本就讨厌吟游诗人这种不安定职业的神官战士，则是更加生气地怒吼：

「闭嘴，炫耀些雕虫小技跟人要钱的乞丐，竟敢顶撞我们这些女神信徒，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

「……嘿～叫我们乞丐啊？」

吟游诗人的营业用笑容当场僵住，眼神变得尖锐。

「神殿这种强迫别人赞美女神的做法，我已经受够了……侮辱我们会有什么下场，你就等着看吧。」

吟游诗人撂下这几句话后，随即一副「老子不想继续留在这种让人不爽的地方了」的态度，往城外走去。

「哼，充满乞丐风格的寒酸放话。」

神官战士不屑地哼了一声，旁边那位疑似测量技师的长袍人物听在耳里，则是脸色苍白地希望他们别死得太难看。

这个世界没有电视、广播，更别说网路，要得知其他国家或城镇的情报，只能靠商人或吟游诗人。

一生从未踏出祖国半步的人并不罕见，吟游诗人会搭配轻快的歌声，讲述听众从未见过的异国街道与风景、令人兴奋的英雄传说，以及感动人心的公主罗曼史。

所谓的吟游诗人，既是说书人与偶像，也是提供世界情报的新闻记者。

而且，由于这是个要靠自身技艺吃饭的严苛行业，所以吟游诗人之间横向串连很密切，也会积极交换流行的歌曲和传闻。

换言之，神官战士的轻率发言，使得他们与引领这个世界的媒体为敌。

讲述歌曲之力与恐怖的传说相当多，其中甚至有英雄遭到吟游诗人以散播自己或好友的恶评威胁，因此失去魔枪落得凄惨下场的故事，然而黑发少年也就算了，神官战士们对这些事根本无从知晓。

「珊克汀大人，留在这里也只会感到不快，回神殿吧。」

「在那之前，先去质问一直不给回音的国王如何？」

「……我明白了。」

珊克汀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照他们所说的前往王城。

不过在会客室见到的熟面孔大臣，还是老样子拖延。

「实在是非常抱歉，陛下的状况没办法与圣女大人见面，我们也不能自作主张……」

虽然又是拿与生俱来的病拖时间，然而这次大臣脸上看不出说谎惯犯特有的厚颜无耻，反而像是不知道国王下落一般，显得有点慌张。

「你这家伙在隐瞒什么？」

「岂敢，我是——」

看到神官战士逼问大臣，珊克汀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站起身。

「回去了。」

「可是，珊克汀大人……」

她没理会心不甘情不愿的神官战士们，径自走出会客室。

缔造与圣女相称的功绩后，原先怀有强烈使命感的魔王讨伐，如今只让人完全提不起劲。

看见她失去干劲的空虚模样，从后跟上的神官战士们面色凝重。

「圣女大人最近的样子不太对劲，到底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街上那些传闻是真的……」

「怎么可能！不，可是……这么一来有些地方就说得通……」

神官战士们的声音虽然有掠过珊克汀耳畔，她却完全没听进去。

理应已成功排除的敌人，占据了她的心。

「……真是可恨啊。」

莉诺的笑脸为何会如此撩拨自己的内心，珊克汀始终不明白。咬牙切齿的她，甚至忘了要挂上惯例的微笑。

●

夜幕低垂，正当珊克汀准备上床休息时，突然有人敲她房间的门。

「有什么事吗？」

开门后，一名中年神官战士站在门外。

他露出诡异的轻浮笑容，没等人家同意就擅自踏入房间里。

「听说珊克汀大人有生理方面的需求，属下斗胆前来帮忙解决。」

「……你在说什么啊？」

「事到如今不必再掩饰也无妨，我已经听说过传闻了。」

看到神官战士的淫秽笑容，珊克汀内心「唉，又来啦」地叹气。

她一直维持符合圣女形象的纯洁之身，但也知道有些被自己美貌与肉体吸引的男性、嫉妒自己的女性，会私下散播毫无根据的丑闻。

谣言说「圣女是克兰克鲁姆枢机卿的情妇」。

实在太蠢了。已经年过七十的克兰克鲁姆，至今依然会带女人回宅邸，这件事同住的珊克汀想不知道都难。不过，珊克汀对克兰克鲁姆而言是珍贵的广告看板，顶多将她当成中意的绘画观赏，从不曾对她投以带有情欲的眼神。

而且，假如克兰克鲁姆索求自己的身体，即使此人既是养父又是枢机卿，珊克汀应该还是会以自己所知最强大的魔法击退克兰克鲁姆。

因为，珊克汀别说跟男人上床了，就连让男人碰都会排斥到起鸡皮疙瘩。

（果然，男人都是些打别人肉体主意的垃圾。）

就跟那个推倒自己意图强奸的勇者少年一样。

街上的男人、女神教的神官，全都只会看她丰满的胸部与紧绷的臀部。

不管怎么掩饰，女人依然能看穿他们心怀不轨的目光。

正当她一边在心中唾弃，一边思索该如何以符合圣女的举止赶走对方时。

「来吧，珊克汀大人，请将您累积的欲望发泄在我身上！」

男人突然大叫并脱掉裤子，接着双手扶住墙壁，朝珊克汀挺起他肮脏的屁股。

「……你在干什么啊？」

看见这实在太出乎意料的奇特举动，让珊克汀傻眼地询问个中含意。

可是，对方只回以莫名其妙的呐喊，而且愚蠢到足够将她仅剩的些许自制心燃烧殆尽。

「所以说，请珊克汀大人将您的圣☆剑纳入我的鞘里！唉呀～居然没发现您是动过丰胸手术的美少年，真是个天大的疏忽啊！」

对于这个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神官战士，珊克汀只有一句话要说：

「……『冲击破〈Force〉』。」

透明的能量槌，砸在神官战士挺起的屁股上，就这么将他连人带墙轰出去。

「咕啊……！」

「什么事？」

听到房间墙壁崩塌的巨响，其他神官战士聚集而来。

看见埋在瓦砾中的同伴，以及施放完攻击魔法僵在原地的圣女，让他们脸上满是惊愕与困惑。

「这是……珊克汀大人做的吗？」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难道是要掩盖那个传闻！」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对同伴下这么重的手……」

也不知是产生怎样的误解，神官战士们纷纷对珊克汀投以责难的眼神，她已经连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祝你们全都不举。」

忿忿地骂完这句话后，她便开窗往外跳。

「珊克汀大人！」

无视神官战士们的拦阻声，奔向夜晚的街道。

究竟是听到怎样的谣言，才会让神官战士做出那种蠢事，还让其他人擅自下结论。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件事珊克汀不知道。

「……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来到自己房间的淫秽脸神官战士也好，扶起他的其余神官战士也罢，这些人的名字珊克汀完全不记得。

虽然离开大神殿之前介绍过，然而在那之后她从没喊过。

毕竟彼此只是工作往来，那些贱男人只晓得盯着人家的胸部屁股看，她根本不想把那些人的名字留在脑袋里。

就凭这种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冷淡关系，受到无聊谣言影响也是难免。

注意到这点的珊克汀，自然而然踏上通往城郊的道路。

不过，途中某条狭窄无人的小路上，有个人影挡在她面前。

这名怪人的黑发与斗蓬融入黑暗里，唯有画上诡异笑脸的白色面具浮在空中。

他在珊克汀面前缓缓拿掉面具，更加诡异的笑容暴露在月光之下。

「晚安，圣女大人。省下了我去叫你的工夫呢。」

黑发少年说着，捏烂手里那封看似为了引她出来而准备的信。

「不过，你今晚可真惨呢，哼哼哼。」

大概是以「透视」之类的魔法偷窥到刚才那番丑态了吧，黑发少年十分愉悦地笑着。

焦躁的珊克汀忍不住想咏唱攻击魔法，然而黑发少年似乎早就料到，指向旁边的巷子。

「你很在意是怎样的传闻对不对？源头就在那边，去看吧。」

「…………」

尽管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令人不爽，珊克汀依旧无言地走到少年身旁，往他所指的巷子看去。

在那里，有个样貌十分凶恶的男子光着屁股，神情恍惚倒在地上。

由于面前丑恶景象而眯起的双眼，立刻因为惊讶而睁大。

男子身旁，另外还有个红着脸擦拭额前汗水的人。

一名有浅金色秀发加上翡翠色眼眸的美丽少女——正是珊克汀。

丰满的胸部与娇嫩的四肢全都一模一样。然而，唯有一处不同。

胯下耸立着大而丑陋的男性象征。

「…………」

尽管眼前的丑恶令珊克汀一时哑口无言，不过她很快就回过神并轻声说道：

「『解咒』。」

冒牌货身上的「幻影」魔法解除，现出真面目。

雪白肌肤、粉红色头发、纤细诱人的四肢。

不过，只有胯下的丑恶物体还是跟原来一样，强调拥有者是男儿身。

此外，背上长出来的蝙蝠翅膀，以及屁股伸出的黑色长尾巴，说明他是非人类存在——男淫魔。

「呀！居然让女人看见裸体了，好丢脸……！」

「捅了三十来个犯罪混混的绅士暴行犯，事到如今还在鬼扯什么啊？」

「到头来两边都很爽，所以是你情我愿！」

「如果不是男×男，讲这种话被人家拿刀刺也是理所当然喔？」

即使两边都是男人，正常来说照样算犯罪——黑发少年正要进一步吐槽，不过珊克汀对这种相声没兴趣。

和理应去诱惑女性的男淫魔为何袭击同性也无关。

「魔王的手下是吧？」

「正是。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

黑发少年挥挥手要男淫魔离开，同时亲切地说出目的。

「为了保护魔王大人，我得阻止人们将魔力灌输到魔导体内。然后呢，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珊克汀与神官战士毁掉演唱会舞台，甚至诱拐莉诺施暴导致她销声匿迹，这些事已经传遍整个城市。

真一进一步派出爱扮女装又喜欢男人的变态男淫魔，散播「圣女其实是男人，更是每天晚上都会袭击同性的强奸魔」这种丑闻。

「老实说，猎奇杀人魔配上禁止复活会更有冲击性就是了。」

杀害无罪的居民让人过意不去，于是他们挑上受害也不怎么值得同情的混混当牺牲品。

「顺带一提，让女淫魔把人榨干这种正攻法，反而会让男性支持率提升，所以没采用。你觉得这招比较好吗？」

「…………」

珊克汀并未回答这个没水准的问题，只是以冰冷的眼神瞪回去。

可是，黑发少年毫无惧意，咧嘴一笑。

「不管怎么样，你已经评价扫地，不会再有任何人帮忙。」

就算搬出国王，想来人们也不会听从，无法凑到足以填满「马特拉尔之泪」的魔力。

「只要拜托大神殿——」

「援军赶到和魔王大人把那个大神殿化为灰烬，究竟是哪边比较快呢？」

少年是不是虚张声势，珊克汀不可能了解。

「虽然不管是哪边都没关系。毕竟你会在这里完蛋。」

即使少年的黑眸燃起幽暗火焰，珊克汀也不觉得害怕。

可以从他身上感受到些许魔力，不过有没有自己的百分之一还是个问题。

没有熊会害怕吼叫的老鼠。

但是，老鼠身上的黑死病〈Pest〉，连巨熊也杀得了。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我总算确定——你不是圣女。」

珊克汀举起来准备施放攻击魔法的手，就像抽筋般停住了。

「……你刚刚说什么？」

「莉诺她啊，之前说过这些事。」

黑发少年无视她的质疑，谈起那个可恨的少女。

「不知道亚维洋奶奶会不会又跌倒啦、巴提欧小弟会不会又感冒啦、卡尔波内先生们的矿山会不会又崩塌啦，诸如此类的。」

那个温柔的少女，此时此刻依然在担心自己先前治疗的人们过得好不好。

「你记得自己治疗过的人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吗？」

「…………」

珊克汀的回答，是名为无言的肯定。

她连一起工作的神官战士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怎么可能记住每天都会有几十个来访的患者是谁。

「不过嘛，医生的工作是医治患者，要责备你冷血可能过分了点。」

——然而，以圣女来说不及格。

黑发少年这么说完，指向被男淫魔袭击后还倒在地上的男子。

「何况你根本不担心被害者，反倒以轻蔑的眼神看着人家。」

如果是莉诺，想必会立刻跑过去替男子急救。

可是，珊克汀没这么做。

因为是圣女，她才会用魔法一视同仁地治疗患者；至于替污秽男性担忧的心，她连一丁点儿都没有。

到头来，她只是因为想维持「圣女」身份，才表现得像个圣女。

既没有莉诺那种纯粹的奉献精神，也没有不分亲疏的大爱，只是个内在空无一物的漂亮容器。所以——

「你不是圣女。」

她是为了成为圣女而诞生、成长，纯粹为此而活的人生，全部被这句话否定。

正因为如此，珊克汀第一次正眼看向黑发少年——真一。

「『火炎球』！」

攻击魔法伴随着激昂情感施放，却也因此容易判读轨道躲开。

「哼哼哼，一被说中就恼羞成怒吗，冒牌圣女！」

火球在小路深处炸开，真一转身逃进复杂的巷弄里。

「不准叫我假货！」

珊克汀将圣女的高贵语气与和蔼笑容全都抛到脑后，气急败坏地追赶真一。

「『火炎球』！」

她再度往逃跑的背影施放攻击魔法。

然而，真一有如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跳进侧面巷弄躲开。

「呜……追赶并贯穿我的敌人吧，『追踪光弹〈Homing Arrow〉』！」

接着射出的光之箭，紧紧跟着再度于巧妙时机跳开的真一，自动转进旁边小巷。

「解决了！」

确信自己得手的珊克汀探头往小巷内看去，却看见真一毫发无伤继续逃窜的背影。

「是谁？」

真一的少许魔力不可能挡住她的攻击魔法。所以附近应该有人出手相助。

这么想的珊克汀环顾周围，却找不到躲藏的第三者。

如果她再冷静一点，读取魔力的残渣，应该能发现待在上空监视的黑精灵女仆吧。

这样珊克汀就会了解，是女仆以「念话」告诉真一回避时机并且用防御魔法保护他，因而将作战方针改为先打倒女仆。可是——

「怎么啦，冒牌圣女，像个假货一样怕了是吧？」

「你这家伙——！」

珊克汀此时满脑子都是对真一的杀意，根本不可能冷静判断。

她就在不知自己遭到引诱的情况下持续追赶，回过神时已经来到城郊的舞台遗址。

「呼、呼……到此为止了。」

缺乏体力的珊克汀尽管气喘吁吁，依然因为终于能杀掉真一而窃笑。

（就算有人来碍事，只要用『圣光奔流』……）

她要用不是魔王就躲不开、挡不住的最强魔法，将真一连同周围一带轰得灰飞烟灭。

这个判断以战术来说正确，不过在先决条件的部分就已失算。

与她为敌的少年——真一，既不是强壮的战士也不是伟大的魔法师，只是个头脑比较灵光的参谋。

正因为如此，当他出现在眼前时，就代表能够取胜的「环境」已经完成。

「『点火〈Fire〉』。」

在珊克汀咏唱咒文之前，真一已经抢先以右手按下开关并轻声这么说道。

突然间，少女周围发生多起小型爆炸，带有刺鼻气味的烟雾笼罩邻近一带。

「咳咳……这种小把戏……！」

尽管珊克汀就像被撒了一脸辣椒粉似的，眼、鼻、口的黏膜都剧烈疼痛而且泪水直流，她依旧闭起眼睛集中魔力。

熟练到她这种地步，即使不咏唱咒文也能发动简单的魔法。

（「疾风」，然后是「治愈」。）

以强风吹散刺激性烟雾，然后治疗眼鼻。

不过，等到珊克汀睁开眼睛时，真一早已消失无踪。而且——

「还差三步。」

随着这句话，她被别人用力往前推。

「呀！」

珊克汀发出小小的惨叫后倒地。

如果她注意到，这是白天变装成测量技师的真一计测某种东西时所处的位置，或许命运会有所改变。

「『解除〈Unlock〉』。」

珊克汀起身前，真一已经咏唱完魔法，打开用心伪装的地狱之门——坑洞的盖子。

先是失去踏脚处往下坠落产生的飘浮感，接着是一秒后与坑底的激烈碰撞。

「啊………嘎……！」

尽管痛楚与混乱强烈得让人难以呼吸，珊克汀依旧拼命站起身往上看。

直径三公尺、深度五公尺，一个没想象中大的纵坑。

这个漂亮的坑洞，大概是用「挖洞〈Tunnel〉」魔法弄的；在出口周围，设有看起来像窗户的木板。

在她猜到那是什么之前，地面再度传来低沉的声音。

「『解除』。」

木板打开，原先塞在里头的东西，雪崩似的落在珊克汀头上。

这些在月光照耀下闪着彩虹色光芒的结晶，正是令暗妖精十分忌惮，给予「岩蛭」这个与美丽外观相反之名的物质。

魔导体——远比「马特拉尔之泪」来得小，但是总体积不落下风的结晶粒，钻进衣服缝隙紧贴住珊克汀的肌肤，逐渐吸走魔力。

「啊、啊啊啊啊——！」

她是「圣女」的证明，无论面对男人或魔物都可以不害怕的力量证明，逐渐离开身体。

即使拼命挣扎想逃，碰上多到能让人窒息的结晶粒，也只会将雪白肌肤弄伤染红而已。

「住手……不要……抢走我……」

失去全部魔力的虚脱感让珊克汀无力动弹，正当她有了就此埋在魔导体堆之内窒息而死的觉悟时，洞口垂下一根绳子。

绳子上似乎施了拙劣的「捆绑〈Bind〉」魔法，自己动起来缠住珊克汀的身躯，接着缓缓往上将她拖到外头。

「呼……咳……」

珊克汀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仰天而躺，拼命吐出嘴里的魔导体碎粒。

真一站在旁边，俯视她丢脸的模样。

「一旦失去了仰赖的魔力，圣女大人也只是个脆弱的小女孩嘛。」

听到他的卑劣语气，珊克汀挤出最后的自尊心：

「想强奸我的话……就随你高兴……」

反正男人脑袋里只会想这种事。

就算身体被玷污，自己的心也不会屈服——珊克汀拼命瞪回去。

不过，真一似乎早料到对方会这么说，露出否定的笑容，抓起珊克汀的头告诉她。

「你是猪饲料。」

插图p239

「……啊？」

「像你这种个性的丑八怪，适合拿去喂猪。」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少年这几句话的意思，珊克汀完全不懂。

因为，自己明明是受到女神宠爱，比任何人都美丽、坚强的圣女。

他居然要把圣女当成家畜的饲料？

「我说要把魔力吸干、把手脚筋砍断让你逃不掉，还要用治疗魔法确保你不会死，再将你活生生丢去喂猪，让猪吃你的肠子。」

「这、这种事……」

「不管受多少伤都能用魔法治好对吧？反正是勇者所以死不了对吧？」

那么，不管对你做什么都没关系不是吗——那双俯视自己的眼睛里，充满了珊克汀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感情。

至今她所见过的男人眼睛，若不是像克兰克鲁姆那样想利用自己而满怀算计，就是色欲薰心而下贱无比，再不然就是年长男性碰上比自己强大的年幼女性感到自卑而充斥恨意。

但是，真一那双黑眸里的感情，却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

像擦去墙上污渍般随意、像把踩到陷阱的老鼠丢进水里淹死般冷酷，只想着要把珊克汀这个不死碍事者排除的冷淡杀意。

「还是你比较喜欢直接当猪？在我的世界有种知名酷刑，会把人的手脚砍下来，眼睛耳朵咽喉都刺烂，再丢去厕所吃大便，简直跟猪一样，很有趣吧？」

「你……你……」

疯了——这句话卡在她的喉咙里，连骂都骂不出口。

牙齿擅自打颤，全身宛如血液被抽干似的逐渐冰冷。

遭到勇者少年推倒时，她只觉得恶心，不曾产生这种感情。

第一次面对魔物时，她只想着自己的魔法能轻松刺穿对方，倒不如说只感到怜悯。

就连「圣光奔流」被魔王挡下时，她也只觉得身为不死勇者的自己总有一天会赢，可以说怀抱着希望。

可是，眼前的真一、那张有如凝聚了人类邪恶的笑脸，让珊克汀极为害怕，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的「恐惧」，在灵魂深处不停颤抖。

●

「呼、呼……」

被逼到绝境而过度换气的珊克汀，脸色惨白。

低头看着她的真一，与装出来的冷酷表情相反，内心其实也陷入绝境。

（如果就此屈服最好。可是，如果她还是不认输……）

如果珊克汀还有胆子豁出去，敢说「你这人只有一张嘴，根本做不出这种事」，到时候就真的——

「够了！」

突然间，背后传来悲痛的呼喊。

「……莉诺？」

回头看去，照理说该留在魔王城的莉诺，眼眶含泪站在那里。

莉诺跑向呆呆站在原地的真一，抱住他的腹部。

「不要做那种事。莉诺已经不想再看见大哥哥难受的表情了。」

「不，我——」

「如果会让大哥哥难过，莉诺还不如回魔界。」

泪如雨下的莉诺毅然决然地说道：

「即使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东西、即使一生都得吃难吃的东西，也比让真一哥哥痛苦好得太多太多了。」

「莉诺……」

「追根究底明明是莉诺的错，对不起，莉诺太任性了。」

说着她深深低下头，然后擦干眼泪温柔地微笑。

「可是，就算不太讲理，莉诺还是希望真一哥哥能保持笑容……这就是莉诺的任性。」

——莉诺你还是个小孩子，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喔？

莉诺含泪以恳求的眼神仰望真一，希望他此刻就实现在澡堂里说过的那句话。

看见她惹人怜爱的小脸，就连原本已经狠下心的真一，也只能笑着点头。

「知道啦，我就放过她吧。」

「耶，莉诺最喜欢大哥哥了！」

真一举双手投降，流下喜悦泪水的莉诺再次用力抱上来。

在安抚莉诺的同时，真一也感觉到自己紧绷的心逐渐舒缓。

「啊，对了。」

高兴了一会儿后，莉诺放开真一，坐到一脸呆滞倒在地上的珊克汀旁边。

「……」

担心遭到报复的珊克汀全身僵硬，莉诺则是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痛痛飞走吧，『完全治愈』。」

莉诺手掌发出的光芒裹住珊克汀全身，被魔导体破片割伤的肌肤逐渐痊愈。

不仅如此，魔力更从相系的手流过去，轻柔地将暖意带给珊克汀失温的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治疗先前伤害过她，如今总算虚弱到能够让她复仇的自己？

看见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的珊克汀一脸困惑，莉诺微笑着回答：

「因为珊克汀姐姐总是会来听莉诺唱歌。」

身为偶像帮助支持者是理所当然——她态度坚定，没有半点迟疑。

「不，我是——」

「而且，虽然你可能不相信……」

莉诺打断了想否定的珊克汀，露出不好意思的苦笑，明确地说道：

「莉诺最希望的，就是和大家当好朋友。」

毫不犹豫，更没有半点憎恨，只有发自心底的微笑。

在这道光芒照耀下，珊克汀总算明白了。

不，其实她只是别过头不看，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

自己只不过因为是圣女才表现得像个圣女，根本没什么慈悲之心，唯有自尊不断膨胀。而莉诺完全不同。

莉诺是真的发自心底为别人着想，温柔的她不在乎人类魔族之间的种族差异，就连将她当成敌人攻击的女神教信徒，也会投注同等慈爱。

珊克汀求之不得，所以嫉妒、憎恨、向往的存在。

「…………」

看见珊克汀无言地起身，真一不禁摆出防备姿态。

不过，他立刻晓得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珊克汀脸上浮现的表情并非虚假的微笑。

习惯压抑的她，早已忘记这种从心底涌现的喜悦笑容。

「——你才是真正的圣女。」

她终于承认自己的真心，泪流满面地抱住莉诺娇小的身躯。

插图p247

「之前做出那么多过分的行为，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一直羡慕你、嫉妒你……」

「羡慕莉诺吗？」

「不止那颗纯真的心、你的模样、你的歌曲，我全部都好羡慕……！」

乌黑亮丽的秀发，与自己老人般泛白的头发完全相反。

娇小可爱的身子，与自己满身只会引来男人淫秽眼神的赘肉不同。

充满活力的悦耳歌声，与担心损及圣女威严，因此连圣歌都不能唱的自己不一样。

自己对这一切都无比羡慕，才因为嫉妒做出那些过分行为——听了啜泣的珊克汀坦白，莉诺虽然显得有些困惑，却还是温柔地轻抚珊克汀的背。

「莉诺不太明白，不过珊克汀姐姐很漂亮又很了不起喔。」

「……咦？」

「头发像太阳一样闪闪发亮，丰满的胸部也英挺得让人羡慕。唱歌的话，以后就和莉诺一起唱很多很多的歌吧？」

「……您实在是太温柔了。」

被真一逼入绝境而破裂之处，遭到莉诺的天真微笑贯穿，封闭的心灵防波堤就此崩溃。

珊克汀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将感情表露在外，抱住娇小的莉诺磨蹭。

「莉诺大人，我的圣女大人……我喜欢你、我爱你……胜过任何事物，甚至是爱蕾佐妮亚女神。」

恨得愈深，爱意愈浓，正说明了讨厌可以转换为喜欢。

看见憎恨翻转为爱情的珊克汀，真一神情复杂。

「虽然对象是莉诺这点出乎意料，但姑且算是想要的结果吧。可是——」

「那、那个，你的心意让莉诺很高兴，可是很不好意思耶……」

「哈、哈……这种谦虚慎重的态度也非常惹人怜爱啊。」

珊克汀就像要发泄压抑至今的欲望一般，对困惑的莉诺吐出温热的气息，真一见状脑中闪过一个疑念。

「这家伙……该不会只是个萝莉控加蕾丝边吧？」

「或许是。」

所以才对我的攻势没反应吗——真一在傻眼的同时也接受了这个答案。瑟雷丝则从空中落到他身旁。

「话说回来，把莉诺带来的是瑟雷丝你？」

「用『转移』魔法将莉诺小姐带来的是我，不过提议的人在那边。」

往瑟雷丝所指的方向看去，理应和莉诺一起留在魔王城看家的红发前勇者，就像只挨骂的小狗一样垂下头。

「亚莉安……」

「对不起！可是，我总觉得真一好像变了个人，很害怕……」

想阻止不愿让自己与莉诺看见残忍行为的真一。

看着亚莉安含着眼泪这么表示，真一苦笑着摸摸她的头。

「抱歉，你帮了个大忙喔。」

「真的？嘻嘻，太好了……」

亚莉安大喜过望，一脸「如果有尾巴就会猛摇」的表情。

瑟雷丝再次为她的好打发感到无奈，并且用莉诺那边听不到的音量说道：

「刚刚那些事，你原本真的有打算做吗？」

如果珊克汀没有屈服于威胁，是不是打算用残忍的拷问让她精神崩溃？

对于这个问题，真一做了个深呼吸赶走胸中残留的凶暴感情，扬起嘴角回答：

「如果莉诺希望的话。」

「那就是绝对不会做对吧！」

「是啊。」

亚莉安露出开心的笑脸，瑟雷丝也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点头。

真一用笑容回应，同时在心中自嘲地叹息。

（我也没资格对魔王说三道四呢……）

除了亚莉安那样的强者外，只把人类当成虫子看待的苍蓝魔王——路达拜特。

成为良心回路阻止路达拜特残忍行事的，正是爱女莉诺；而莉诺似乎也成了最后的防波堤，让真一免于从下流胚子堕落为畜生。

「可是，虽然不是刻意要这么做——」

真一看着被珊克汀热情拥抱而一脸尴尬的莉诺。

「凶狠地威胁之后再温柔以待攻陷目标，完全就是黑○会的做法嘛。」

「真是下流呢。」

这回实在无法反驳的真一抓了抓头，此时大批脚步声从远方接近。

「声音从这个方向……找到了！」

十名神官战士现身。这些人似乎是担心离开神殿的圣女，于是分头寻找。

他们看见真一等人后，吃惊地举起斧枪。

「你们对珊克汀大人做了什么好事！」

「是想为之前的事报复，把珊克汀大人○○○和△△△对吧！」

「……男人果然都很下贱呢。」

看见吼着色情妄想的神官战士们，当事者珊克汀一脸苦涩。

「这么说来，我完全忘记这些家伙了。」

「反正不是勇者，要收拾掉吗？」

「这样会让莉诺伤心，所以不可以喔。」

瑟雷丝似乎还在为那些人弄哭莉诺而生气，做出危险发言；亚莉安则在旁安抚她。

在一行人犹豫如何应对时，神官战士已经围住他们。

正当真一拍拍亚莉安的肩，准备要她动手但留下活口时。

「到此为止是也？」

随着一声耳熟的诡异呼喊，无数士兵涌来，反过来包围神官战士们。

「怎、怎么回事？」

「不可能，居然是底格里斯国军！」

神官战士从士兵们盾牌上的纹章看出其身份而大为震惊，接着三个人策马上前。

一个是他们也很熟悉的遮秃头大臣，另一个是看似魔法师的严肃中年男性。

待在中间的，则是个圆滚滚的胖青年。

此人脱掉了平常的头带和法披，穿戴起华丽的斗蓬与金冠。大臣与严肃魔法师指着他，轮流喊道：

「跪下！底格里斯王国的年轻国王，吉克·法茨陛下驾到！」

「头抬太高了，跪好！」

「「「遵、遵命——！」」」

神官战士们敌不过严肃魔法师的气势，不由得跪倒在地。

真一等人光明正大站在原地，青年团的宅男团长吉克靠近他们，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真一阁下，瞒着你实在万分抱歉，不过如你所听到的，在下乃底格里斯国王是也！」

「嗯，我知道。」

「你说什么！」

珍藏的秘密扑了个空，让吉克大为吃惊。

真一苦笑着指向他的肥肚子。

「在这个大家都从事肉体劳动，没机会养胖的城市，如果问谁能有这种赘肉，也只有贵族或富商的儿子了吧？」

「唔唔唔，没想到在下的棉花糖身材露了馅……」

「何况还有疑似雇用女仆与家庭教师的发言、统领青年团的手腕等等，提示很多呢。」

尽管其实是国王这点依旧让人吃惊，不过真一没露出破绽。

「应该说，从你每天都为莉诺商品花几十枚金币就看得出来了。」

「真一阁下，嘘～这件事嘘～是也！」

「……陛下，之后我们可要好好谈谈喔。」

看样子购买商品的钱，是他擅自从国库拿出来的。

吉克顿时慌了起来。表情恐怖的大臣抓住他的肩膀后，忍着胃痛重重叹了口气：

「虽说只是爱逃跑与浪费钱〈老毛病〉，不过这样可没脸见先王喔。」

「该怪零用钱不给够又不准别人外出的大臣你是也！」

「别用那种丢脸的方式讲话，我明明说过，只要瘦下来想怎么往外跑都可以……」

「在下拒绝！这种棉花糖身材乃在下与先父的羁绊是也！」

「所以我才会为了避免陛下和先王一样患病，要求陛下瘦身。真要说起来，不就是因为那个肚子才让您年过二十还找不到妃子吗！」

「可恶，居然说了不该说的话……你这个秃头、无毛大臣！」

「你以为是谁害得我重要的头发都掉光啊！」

吉克与大臣互骂起来，内容难听到实在无法想象他们是君臣。

不过这似乎也是惯例了，部下们只是一副「又来啦……」的无奈表情，没有上前制止。

严肃的魔法师此时下马来到真一面前，低头向他行礼。

「敝人是统领底格里斯王国施法者的魔法师长，德利提姆·平纽斯。这回您的安排实在巧妙至极。」

「换句话说，魔法师长先生透过魔法全看在眼里啰？」

一问之下，魔法师长笑着肯定，接着看向保持戒备随时都能咏唱魔法的女仆。

「虽然似乎已经被那位美女看穿了。」

「因为没感受到敌意所以我放着不管，有问题吗？」

「不，结果良好。」

由于从吉克和魔法师长等人的态度看来，应该没打算与他们为敌，所以与其隐瞒行动让人怀疑，倒不如开诚布公博取信赖。

如此判断的真一，将疑问说出口：

「可是，为什么要放过我们的行为呢？」

「当然是为了与真一阁下你们结盟啦！」

吉克摆脱与大臣的无谓争吵，晃着肚子回答：

「『我们』是吧……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真实身份？」

「简单易懂是也。在圣女阁下之后出现，为了妨碍蓄积魔力而开始免费治疗。只要想想这么做谁有好处，答案也就只剩一个是也。」

「原来如此，太露骨了吗？」

顽固的女神教成员姑且不论，吉克对邻近诸国情势敏锐，又已经掌握到魔族情报，对他来说似乎不言而喻。

「何况还有不治之症——癌症的事。你晓得一般人不会知道、在女神教里也是秘密的疾病治疗法。具备这种特殊知识的人，如果不属于人界，也就能够理解了。」

「呃～关于这点说来话长……」

真一是魔王召唤来的异世界人，这点就算是吉克似乎也没能看穿。

「无论如何，在下早已掌握到真一阁下你们的身份与力量。这都要归功于每天上街搜集情报是也。」

「就算这样，陛下您花掉的钱还是不能报公账喔？」

被怒气未消的大臣一瞪，让吉克冷汗直流。这回换成真一发问：

「和我们结盟，也就代表与女神教为敌，真的好吗？」

「虽然不好，但是在下已经受够女神教的做法啦。」

吉克这么说完，瞄了瞪着他们的众神官战士一眼。

「女神教并非一切都错。他们培养治疗魔法的使用者，连小村落都会派一名神官常驻，保护人民免受伤病所苦，这方面的手腕令人敬佩是也。然而，近年他们借由复活与勇者这两股力量掌握住人们的性命，强迫大家顺服并加以操纵，这种傲慢态度不可坐视不管是也。」

更重要的是，包含先王——吉克之父在内，许多原本救得了的性命，他们撒手不管，这点不可饶恕。

看着吉克眼中燃起怒火，真一原本想说出某个推测，不过到头来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那或许是为了避免死亡率低落导致人口爆炸，以及降低扶养亲属长寿化所带来的养家压力——不过就算这么说，他恐怕还是无法接受吧。）

得知这个异世界有复活魔法时，真一脑中闪过几个可能造成的问题。

女神教会不会是为了解决这点，才刻意用「女神定下的寿命」为由，隐瞒癌症的治疗方法呢？

他不明白这个推测是否正确。就算是正确答案好了，得知女神教对原本能治好的亲友见死不救，大概没什么人肯谅解吧。

「这也是人的天性吗……」

「什么事？」

「没什么，别在意。」

尽管看见真一苦笑而感到讶异，吉克仍旧继续说下去。

「无论如何，女神教不可饶恕，然而单凭底格里斯一国无力反抗。不过，若是真一阁下的主君，应该做得到吧？」

吉克刻意不用「魔族」、「魔王」之类的词，慎重地询问。真一露出笑容，反过来问他。

「实力我能保证。不过，这么简单就相信我们好吗？」

一听之下，吉克双眼发亮并点点头。

「击退了波亚王国军却没有主动攻击，更重要的是莉诺那么可爱，因此在下相信，真一阁下等人绝非邪恶是也！」

「嗯，可爱就是正义。」

「是的，莉诺大人就是正义。」

「啊哇哇！」

连真一与珊克汀也跟着赞美，让莉诺羞红了脸。

「这会让长年支付给史诺卜枢机卿的贿赂白费，所以我原本反对……不过事到如今还要对那群舍弃先王的冷血家伙卑躬屈膝，也让人非常不爽。」

「当年的我，只能选择支持女神教或遭受迫害，有幸成为宫廷魔法师都是靠着先王。为了让先王瞑目，就算是邪神我也愿意联手。」

虽然大臣与魔法师长看来并非完全赞成同盟，但是对女神教的怒火与对先王的忠义占了上风，所以他们支持吉克的判断。

「事情就是这样，愿意与底格里斯同盟吗？」

看见吉克下马伸出手，真一将手放到莉诺肩上。

「关于这件事，就问魔王大人的女儿莉诺吧。」

「什么，原来莉诺是公主吗？」

「是、是的，莉诺是爸爸的女儿，莉诺拉德尔·克罗洛·佩托拉拉。」

大概是不太习惯国王打扮的吉克吧，莉诺有些紧张地报上姓名，并且伸出小手握住对方的大手。

「刚刚莉诺也对珊克汀姐姐说过，莉诺最希望的，就是和大家当好朋友。」

他们不是以偶像与支持者的身份握手，而是以国王和魔王女儿的身份握手。

这个世界的人类与魔族，第一次缔结种族规模的友好关系。

「太好了，莉诺……」

旁边的人如亚莉安感动得几乎要流出眼泪，然而现场还是有人看不下去。

「居然背叛女神投靠魔族……既然如此，就算要同归于尽我也在所不惜！」

一名神官战士无法忍受，猛然起身打算用斧枪杀掉吉克与莉诺。

然而，他脑后立刻挨了一下重击，当场倒地。

「咕啊……！」

他忍着剧痛转头，发现动手的并非真一等人或底格里斯王国军，而是握着斧枪的友军，一名年轻的神官战士。

「你昏头了吗？」

「你想背叛我们、背叛女神吗！」

「说什么背叛的，我哪里敢呢？」

即使被手持斧枪的同伴围住，年轻神官战士依旧露出不在乎的笑容。

「只不过，我和珊克汀大人有同感——换句话说，我只是发现莉诺〈萝莉塔〉比女神〈老太婆〉更美好而已！」

「你这个变态！」

骂得很实在的神官战士们打算干掉背叛者，不过动作慢了点。

「剥夺敌人的自由吧，『捆绑』。」

珊克汀制造的魔法锁炼，瞬间绑住倒戈萝莉控以外的九名神官战士手脚，让那些人倒在地上。

「珊克汀大人，您疯了吗？」

神官战士们难以置信地大喊，圣女脸上不再是过去那种空洞表情，而是带着发自心底充满了爱的微笑回答：

「没这回事，觉醒对莉诺大人的爱之后，我终于恢复正常了。」

不，你的脑袋还是很有问题——尽管莉诺以外的人都这么想，但是众人已经连吐槽破坏她兴致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将这些家伙抓起来是也！」

「是！」

接到吉克命令的众士兵，将无力抵抗的神官战士们拖走。

「抓起来是没问题，但你要拿他们怎么办？」

「莉诺希望不要太狠……」

在露出难过眼神的莉诺恳求下，吉克拍拍肚子答应。

「放心，只会畅谈莉诺的美好之处，把他们洗脑成同伴是也。」

「嗯，毕竟已经有人倒戈了嘛。」

虽然这应该说明了莉诺的演唱会多么有吸引力，不过看见女神教都是圣女那种少根筋的家伙后，尽管身为敌人依旧会担心他们有没有问题。

就在真一思考这些东西时，背后突然有根手指戳了戳他。

回过头一看，一直不见踪影的男淫魔藏起翅膀与尾巴，用人类模样站在那里。

「那些神官先生，能不能交给我来说服呢？」

从眼里的爱心符号看来，显然他打算用下面的嘴巴说服人家。

「团长，可以让这家伙帮忙吗？」

「这位……哼哼，真一阁下可真坏呢。」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陛下。」

在吉克与真一的坏心眼之下，神官战士们注定落得悲壮的下场。

「那个……你们还是要用残忍的方法吗？」

莉诺担心地问道，真一则回以满面笑容：

「放心，不会痛的。他们反而会因为太享受而变得了解魔族。」

「这样啊，太好了。」

尽管松口气的莉诺显然是被骗了，不过没人多嘴说出真相。

「我觉得男人和男人不太好耶……」

「这是吓到莉诺小姐的惩罚，让他们被捅个一百万次吧。」

「男人应该了解一下女性的心情。」

瑟雷丝与珊克汀丝毫不留情面，感到有些恐怖的真一，只能祈祷悲哀的神官战士们不要死得太惨。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尾声

又是逮捕往其他方向找的神官战士、又是填补坑洞、又是安抚听到骚动跑出来的民众，黑夜就在处理诸多杂事的期间离去，天色转亮。

「话又说回来，喜从天降就是指这么回事吧。」

真一坐在城郊的舞台遗址，为意料之外的幸运开心。

原本光是能让珊克汀屈服就值得庆幸，结果她居然因为迷上莉诺而加入，底格里斯王国甚至和己方携手合作。

成果漂亮得就像在满分一百分的考试拿到两百分一样。

「这些丰功伟业，都是靠莉诺的人望才能达成啊。」

「人望吗？」

当事者莉诺似乎毫无自觉，疑惑地歪头。

虽然这种纯真就是她的魅力所在——想到这里时，处理完杂事的吉克再度来到真一等人这里。

「话说回来，为了今后合作顺利，在下有个提议，愿意听听吗？」

「什么提议？」

莉诺开口询问后，吉克恭敬地单膝着地跪在她面前，以前所未见的认真神情说道：

「莉诺拉德尔·克罗洛·佩托拉拉小姐，请嫁给我。」

「……咦？」

听到他放弃诡异说话方式的认真求爱，不止莉诺，在场全员都愣住了。

「如果人类与魔族通婚，就能够成为联系两族的桥梁——我不否认这么做具有政治宣传目的；不过最重要的是，我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爱上了你。」

「咦、咦、咦——！」

总算弄懂他在说什么的莉诺大为恐慌，看向其他人。

「居然是王子殿下的求婚，简直就像童话故事——」

「假如魔王大人听到，反而会让同盟崩解吧？」

「岂能让莉诺大人遭男人毒手……！」

充满少女情怀的亚莉安显得很感兴趣，瑟雷丝看来很担心，珊克汀则以带有诅咒的眼神瞪着吉克，然后——

「吸～呼…………」

莉诺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正面看着吉克的眼睛回答：

「对不起。」

「壮烈牺牲是也！」

遭到干脆回绝的吉克，恢复原先口吻倒在地上哭。

「呜，在下明白偶像与支持者属于不一样的世界，虽然在下明白……！」

「好好好，回去为了不晓得花到哪里的支出听训话吧。」

大臣硬是把哭倒在地的年轻国王拖走。

目送他们离去后，真一朝城门迈步。

「好啦，回去吧。」

「好！」

莉诺也用力点头跟在他后面，亚莉安、瑟雷丝不用说，珊克汀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跟着走。

「由我来问虽然很怪，不过珊克汀，这样真的好吗？」

「背叛女神的我已经无处可归了，所以还请各位容许我同行。」

亚莉安担心地问，珊克汀报以微笑，并且回答得毫不犹豫：

「更何况，莉诺大人的所在之处就是我的神殿。」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原谅你对莉诺小姐所做的那些事。」

即使瑟雷丝以带有怒气的眼神看着她，珊克汀的笑容依旧没受到影响。

「我明白。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在赎清罪孽之前削肉喂莉诺大人了。」

「不，我没说要你做这种事……」

「我的血肉让莉诺大人的小嘴吃下、消化，融为一体。这是多么贵重的赏——非常恐怖的惩罚，但我一定会撑过去给你们看。」

「……我原谅你了，拜托让你脑袋里的嘉年华会收敛一点。」

知晓何谓爱导致脑袋少根筋的大变态，就连瑟雷丝也难以抵挡。

（是不是就算沦为畜生也该把她解决掉啊……）

真一也有点后悔，疲惫地叹气。

一旁的莉诺，仰头盯着他的侧脸。

——如果人类与魔族通婚，就能够成为联系两族的桥梁。

吉克所说的政治话题很难，莉诺不太明白。

但是，她觉得人类与魔族相爱，生下爱情结晶，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这个温柔的少年，明明是因为她的任性才被召唤过来，却没有半句怨言一直勤奋工作，又会做好吃的饭菜、会陪她玩，必要时甚至会挺身挡在前面，不惜弄脏自己也要保护她。

「咦？」

突然间，胸口窜过一股像疼痛却不讨厌的感触，让莉诺惊讶地出声。

「莉诺，怎么了吗？」

看见真一担心的眼神，莉诺不知为何感到自己脸颊变红，连忙别过头去。

「没什么啦。」

说着，莉诺握住他的手。

插图p267

真一自然地回握，从那只大手传来的热度，让莉诺胸口再次用力地跳了一下。

这种填满内心的感情叫做什么，年幼的莉诺还不知道。

所以，她这么想。

「莉诺想要多吃一些，早点长大。」

如果长到能和他并肩，应该就会明白这是什么样的心情了吧。

「那么，回去后我再弄炸薯条吧。」

没察觉莉诺心里在想什么的真一，笑着继续往前走。

人类与魔族走在一起，亲密地牵着彼此的手。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好，我是期待「复活邪神3」重制版期待到晚上都睡不着（没说白天不睡觉）的笹木さくま。

首先，非常感谢各位拿起本作。

能像这样出版续集，也都是托各位支持的福。

一方面也为了表达谢意，我在小说投稿网站「カクヨム」上，发表了纪念再版的短篇故事。（网址：https://kakuyomu.jp/works/1177354054882231012）

里面写了在魔王城里盖澡堂的经过，以及亚莉安与牛猪搭档一起忙农务的前因后果等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的事。如果不嫌弃，还请抽空看看。

此外，同样在カクヨム上，还有我与蓝月要老师《俺たちは异世界に行ったらまず真っ先に物理法则を确认する》的合作短篇《女神の勇者と关系ないゲスな物理法则》，也是由我负责。（网址：https://kakuyomu.jp/works/1177354054882783765）

那是《物理法则》的主角们被魔王心血来潮召唤过来，进而与真一等人交流的故事。

和基本上属于奇幻类的《女神勇者》本篇不一样，比较偏向科幻。

另外，我也荣幸地受邀撰写与《异世界ですが魔物栽培しています》雪月花老师的合作短篇《女神の勇者とゲスご一行様！奇迹の魔物食事会！》。

真一等人偶然闯进魔物很好吃的《魔物栽培》世界的故事。

和魔物难吃到极点的《女神勇者》世界对照之下相当有趣，还请务必一读。

最后再向各位报告，敝人正在撰写《女神勇者》的续集。

第一集的女主角是亚莉安、第二集的女主角是莉诺，所以接下来会是谁……应该不用多说吧？

虽然还没确定，不过顺利的话应该能在秋天交出，还请各位不要抱太大期望地等待。

那么，由于篇幅已尽，我想再次对负责插画的远坂あさぎ老师、责编仪部季美子大人、印刷厂与书店等众多关系人士，还有各位读者致谢，以此代替结语。

第二卷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个圣女 插图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女神爱蕾佐妮亚教的大本营，圣都大神殿。

它以纯白大理石建造，在阳光下无比耀眼，那庄严与美丽的身影，能让每个人都感受到神的伟大而跪拜。

可是，光芒愈强，产生的阴影也就愈浓。

光辉的大神殿底下，埋藏著女神教的黑暗。

「喔哇喔啊啊啊──！」

感觉不出知性的野兽般吼叫，在日光无法触及的阴暗地底回荡。

一个分为十层的地下监牢。看起来就像用铁板盖住直达地狱的深邃纵坑。

此处名为「神罚之穴」，用来监禁犯罪的勇者，是个凝聚女神教污点的垃圾堆，绝对不能让一般信徒知悉其存在。

「呜喔、喔、啊啊──！」

婴儿般的哭喊、尖锐的狂笑、意义不明的怒吼，以及用头撞墙的声音。

演奏这场混沌的囚犯，都是接受过女神祝圣的勇者──就算听到这番说明，想来还是没什么人会立刻相信。

不过，他们的确是勇者。

身体刻有太阳圣徽，被选上的不死身存在。

正因为如此，才会将他们的精神破坏殆尽，关在这个地狱里头。

女神的勇者绝对不会死。正确说来是死了也会立刻在最近的神殿复活。

即使头被轰掉，或者连细胞碎片都不剩，一样能在记忆与身体都完整的状态下复活。

透过这种限定勇者享有的奇迹，女神教得以控制人心排除异己，让势力扩张到几乎掌握整个欧罗芭大陆。

可是，勇者终究还是人类。性格也会随著时间经过而改变。

不，说「正因为是勇者才会性格丕变」才正确。

让我们当个谦虚、温柔的人吧。

这种好听的说词，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自保才会产生。

即使为了对抗落在身上的麻烦而变得强大，这股力量依然会引来嫉妒与恐惧，最后导致毁灭。

所以表现得讨人喜欢、不要让人怨恨，才能活得比较久。

有句话说，防身术的奥义就是「和来杀自己的人当朋友」，实际上正是如此，「善良」与「友爱」才是最能让人远离死亡的武器。

但是勇者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死。那么谦虚和温柔不也就用不著了吗？

就这样自我膨胀，甚至杀人强奸的堕落勇者，便会遭到女神教的精锐部队镇压并关进这座地牢。

「混蛋，我很快就会逃狱找你们报仇！」

某位曾经这样怒骂的青年勇者，如今成了在牢房里追逐隐形蝴蝶的废人。

要建造一座监狱关这些强大到能被选为勇者的剑士与魔法师，根本做不到。

更何况，他们只要自杀就能传送到最近的神殿复活，所以随时都能逃狱。

不死身勇者杀不掉也关不住──所以，要毁了他们的精神。

某个下流少年所想到的方法，女神教早在创立之初就已实行至今。

在监牢底层的拷问室里，将食人虫塞进囚犯的眼、口、鼻、耳、尿道、肛门等各处孔洞，让他们体验到活生生被虫从体内啃食殆尽的恐怖与剧痛。

即使能维持神智迎接死亡，也会在最近的神殿──地表的大神殿复活。

他们会立刻被带回地牢，在精神彻底毁灭之前一再接受拷问。

一旦心灵遭到破坏，他们也就只是不会死的无力人偶。

「噜噜～啦啦啦～」

面带纯真笑容唱出悦耳歌声的老婆婆，曾经遭受恋人背叛大受打击而憎恨人类，焚烧杀害上百人到无法复活的地步，是个穷凶极恶的魔法师勇者。

然而，所谓魔法就是「以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样的方法」，失去产生精细想像的心灵后，她只是个无力的老婆婆。

不仅魔法师如此，战士也一样。

强大到足以让他们被选为勇者的力气，乃是下意识以「身体强化（Physical Enchant）」强化自身的结果，并非纯靠肌肉产生。

因此只要破坏精神封住「身体强化」，同样能够瘫痪他们的能力。

就此落入地底的勇者们，在寿命耗尽摆脱不死身诅咒之前，将一直关在这个地狱里。

女神爱蕾佐妮亚，你为何要选上我当什么勇者呢──他们已经崩溃到连这种怨言都不会有了。

然而，这些关在「神罚之穴」的囚犯里头，依然有人勉强维持住神智。

这些人虽然没做出严重到让精神毁灭的坏事，却犯下了不能在人前现身的罪行。

让波亚王国神殿崩塌的前司教·修伯，也是其中之一。

「可恶、可恶……！」

在除了床、厕所、小桌，以及女神教圣典之外一无所有的灰色石牢里，修伯用头磨蹭墙壁，同时口中不断咕哝著诅咒话语。

他并未因其他囚犯的哀嚎侵蚀而丧失神智。

普通人都撑不过三天的混沌合声，也传不进他耳里。

修伯耳边不断回荡著所爱少女的声音，以致于听不见现实的噪音。

──再见了，司教大人。

红发少女完全没有责备做出残忍行为的他，只是一脸寂寞地道别，然后转身离去。

少女纤细的身躯，突然裹上一层黑雾。

黑雾化为少年样貌，以嘴角上扬的下流表情嘲笑修伯。

──心爱的女人、地位、名誉，全都被抢走，你现在感觉如何呀～？

少年就在动弹不得的修伯面前，剥光少女的衣物玷污她。

这是与事实不符的妄想。显露前司教内心深处的欲望。

也因为如此，修伯不肯正视它，怒吼著猛刮牢房墙壁。

「可恶的背教者啊──！」

就连指甲断裂喷血的痛楚，修伯也归咎于黑发少年，让恨意愈来愈深。

讽刺之处在于，就是这股无限膨胀的憎恨帮助他撑过地狱煎熬，得以让神智维持在崩溃边缘，而他完全没发现此事。

「我绝不会放过你……我要把尝到的屈辱以数百倍奉还！」

如果不把黑发少年想守护的魔族、想打造的快乐国度，以及在少年身旁欢笑的红发少女全部彻底毁掉，让他们绝望到只求一死，修伯不会甘心。

「不管要花多少年、要用什么手段，我都在所不惜！」

他在脑中策划了无数妄想，朝可恨的黑发少年剁了上万刀。

由于陷入这个甜美的梦境之中，因此修伯完全没注意到。

遭到沉重铁门隔绝所以没人进得来的牢房里，有个平静的目光，盯著面对墙壁不断诅咒的他……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第一章 一万又两千年前？

波亚王国内的无数小农村之一，波塔多村。

村长看著那个驾著马车缓缓进村的人，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你还活著啊！」

「那当然了。」

中等身材的商人──馒投笑著点点头，然后跳下马车。

「如你所见，两只脚都好好站在地上喔。」

「咦？」

「抱歉，这是我家乡的笑话，请别在意。」

这么说来，这边的幽灵又是什么样子啊──商人轻声嘀咕，村长则一副看见幽灵般的模样盯著他。

「可是，你去道格溪谷居然真的平安无事……」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那里没有什么危险的魔族喔。」

商人刚说完这句话，便有个可爱的笑声响起。

村长顺著声音看去，目光随即和粉红色头发的面生女仆对上。

明明外表看来只有十五岁左右，却挂著娼妇般妖艳笑容的她，以悠哉的口吻说道：

「虽然没有危险的魔族～不过有危险的人对吧～？」

「这我可不知道是在说谁呢。」

「不管怎么想都是在说你吧。」

上次也同行的美丽蓝发女仆，在旁吐槽装傻的商人。

尽管被三人间你来我往搞得一头雾水，村长依旧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个，这位初次见面的是……」

「抱歉介绍得晚了点，她是我的佣人莉毕德。」

「村长先生，请多指教～」

名叫莉毕德的女仆再度妖艳一笑，搂住村长手臂将那对丰满胸部压上去。

「真、真是个有活力的小姑娘啊，哈哈哈……」

「呵呵～村长先生也是呀，虽然上了年纪不过很有活力呢～」

莉毕德露出开心的表情，纤指往村长胯下伸去，商人的手刀却抢先一步打在她头上。

（好痛～太过分了啦～）

（笨蛋，我说过今天忍一下了吧。）

（今天也就是说～？）

（如果找的对象没有老婆或女友，恋爱就是自由的吧？）

（不愧是真一先生～真懂～！）

商人与莉毕德有如用了「念话（Telepathy）」般以眼神短暂沟通后，一同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

「方才失礼了。之后我比较忙，恐怕暂时无法过来，所以今后的买卖我想交给莉毕德处理，今天是带她来露个脸的。」

「是、是这样吗？」

「是的～请多多指教～♡」

虽然有些困惑，村长依旧点了点头；莉毕德则是弯腰强调自己的胸部，同时抬眼给了他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

村长一看见她这副模样，原本因为年过六十加妻子去世而早就枯竭的男性象徵，突然又恢复了活力。

他连忙假装腰痛，弯腰蒙混过去。

「啊哈哈，所以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我希望能在不至于添麻烦的范围内，再买些马铃薯和油──」

商人虽然注意到村长的反应，不过很识趣没说破，若无其事地谈起生意。

这段期间，两个女仆则和聚集过来的孩子们玩得很高兴。

「大姊姊又来了耶！」

「今天一起踢石头吧！」

「那个甜甜的东西呢？」

「不用急，我有带来喔。」

「呵呵～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来这边和姊姊玩些有趣的……瑟雷丝，那是开玩笑的，拜托别用铁爪功～！」

「她们在干什么啊？」

商人一边笑看莉毕德遭受惩罚惨叫的模样，一边支付采购粮食的费用。

付出的金币虽然没上次那么夸张，依然比市价来得多，让村长有些过意不去。

「多谢惠顾，请务必再次光临。」

「嗯，我们最慢下次收成期会再来拜访。」

村长与其他村民一同低下头致谢，商人与女仆们弓身回礼，随即驾著马车离开。

就这样到了看不见村子的地方，三人一同解除「幻影（Illusion）」魔法。

商人变回黑发少年真一，蓝发女仆变回褐肤银发的黑精灵瑟雷丝，莉毕德则变回长有蝙蝠翅膀与尖尾巴的女淫魔（Succubus）外表。

「呵呵～人类男性看起来真的很美味，好期待下次呢～」

「交给这个婊子真的好吗？」

看见女淫魔擦口水的模样，瑟蕾丝皱眉问道。

真一对此苦笑著点头。

「能假扮人类的魔族很少，这也是不得已。」

虽然魔族与人类不同，个个都有强大魔力，不过大多数都只将魔力用在「身体强化」上头，能使用「幻影」这种复杂魔法的意外地少。

再加上幻影魔法只提供视觉方面的伪装，如果原本的体格与人类相差太多，接触时就容易穿帮。

因此蛇女（Lamia）和蜘蛛女（Arachne）等擅长魔法的种族，也因为体格而无法假扮人类。

经过这样删减后，只剩像瑟雷丝这样的黑精灵，以及像莉毕德那样的淫魔。

「放心啦瑟雷丝～我弟弟不就在某个叫底格里斯王国的地方努力工作吗～」

「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担心啊……」

一个有女装癖又好男色的男淫魔（Incubus），还是个为了洗脑女神教的神官战士，靠下半身努力工作的超级变态。

让这种家伙的女淫魔姊姊在外面为所欲为，就算不是瑟雷丝也会担心。

不过，真一尽管理解这么做的危险性，依旧任命她负责采购粮食。

「为了让我们自由行动，也只能交给她了。」

「……是。」

看见真一坚定的眼神，瑟雷丝微笑点头。

两人之间的温馨气氛，让女淫魔露出带有深意的笑容。

「呵呵～顽固的瑟雷丝终于也到了拋弃少女的时──」

「闭嘴，会走路的猥亵物。（抓）」

「痛痛痛～闷声色狼瑟雷丝没资格说人……咿呀～～～～～～！」

瑟雷丝的无情铁爪，抓在火上加油的女淫魔脸上。

笑看两人亲昵打闹的真一，驾著马车奔向目的地。

●

魔王城所在的道格溪谷，是一处狭窄又多石的荒地，所以长年无人问津。

不过，那里已经成了一整片马铃薯田，放眼望去尽是柔软的茶色大地。

「真一，欢迎回来噗～」

扛著锄头的猪头人（Orc）里脊肉，注意到马车上的真一等人而跑来。

脚下还有已经长大不少的宠物家猪。

「种薯已经播下去了，收成又还早，你扛著锄头做什么啊？」

「去森林里弄吃的哞～」

回答真一的，则是从后赶上的牛头人（Minotaur）五花肉。

他背后的笼子里装了各种山珍，从蕨菜、款冬到竹笋，应有尽有。

「这些全都是兄弟找到的噗～！」

「噗叽！」

在猪头人轻抚下，家猪得意地叫了一声。

「虽然我听说过采松露会用猪，却没想到它有这种才能呢。」

原本买来食用的家猪意外活跃，让真一赞叹地重新打量起它。

「短短时间，这家伙长大不少呢。」

刚买时还是体长约四十公分的可爱小猪，不到一个月已经变成体长一公尺、体重破百公斤的成年尺寸。

而且它似乎还想长得更大，大嚼著田里长出来的杂草。

「因为兄弟不挑食，什么都吃噗～」

「连魔界产的帕尔贝格特和毕欧瑟拉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真是不简单哞～」

「噗叽！」

听到他们的赞赏，家猪再次得意地叫。

不过，真一的眼神相当严肃。

「虽说家猪长得快，不过也太快……这家伙该不会魔物化了吧？」

魔物──普通动物暴露在大量魔力之下，变质为异常样貌的结果。

主要是巨大化、力气变大，其中似乎也有会使用魔法的。

听到真一担心变异发生在家猪身上，魔族们一同表示疑惑。

「这孩子变成魔物了吗～？」

「问我也没用。魔物虽然已经在魔界看到烦了，但我根本不知道人界动物是怎么变成魔物的。」

「真要说起来，我也不懂魔物和动物的差别噗～」

「不是强的管魔物弱的叫动物吗哞～？」

既然在满脑子肌肉的魔族里算得上博学多闻的瑟雷丝也不知道，问其他人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吧。

替真一解释魔物相关知识的人，是前勇者兼魔物猎人亚莉安，但她也只是转述，不清楚详细的原理。

（说是暴露在魔力之下产生变异，不过追根究柢魔力又是什么？）

那是一种用来施展魔法的力量，即使枯竭也只要稍微静养一下就能恢复──这部分已经确定，真一也亲身体验过了。

不过，它究竟拥有什么性质，是物质还是能量，这些科学方面的细节完全不清楚。

（不止存在于人类和魔族的体内，好像连大气中也有，那么是不是该当成类似空气的东西呢？）

神秘的力量泉源。真一推测，或许是地球的神话、传说里头叫「魔素（Mana）」或「灵子（Ether）」的粒子真的存在，生物吸收之后将其转换为叫做「魔力」的能量。

（能够吸收粒子并转换为魔力的器官……就暂且称为「魔力器官」吧。）

从真一持续暴露在魔法下变得能使用魔力看来，包含人类在内的各种生物，应该都天生具备魔力器官。

只不过，魔族以外的大多数生物，几乎都让魔力器官处于沉睡状态，至于偶然觉醒或者被唤醒的人，就会成为魔力使用者──也就是魔法师。

（这么一来，魔物该不会就是「变成魔法师的动物」吧？）

所谓的魔法，就是以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样的方法。

人类能够利用体内叫做魔力的能量，引起发射火球、治疗伤病等复杂现象。

不过，这种事唯独具备高智能的人类才做得到，动物只能产生更单纯的想像。

为了打倒敌人争取食物活下来，要变得更大、更强、更快、更硬。

（基于生物本能自我改造的结果，就是魔物……）

真一如此下结论，同时与抬头看向他的家猪四目相视。

（会不会是因为，城里有能够使用魔法的魔族，更有格外强大的魔王，所以周遭大气里的魔力比一般情况来得浓，导致它魔物化？）

「噗叽？」

真一摸著疑惑的猪，脑中闪过某件令他担忧的事。

（动物暴露在魔力中变质会成为魔物，那么人类──）

「思考晚餐菜色是无妨，不过先把该做的事处理完如何？」

「……嗯，也对。」

瑟雷丝拍拍真一的肩膀，将他从沉思里叫醒。

「菜色……我说过不会让你们吃兄弟的噗──！」

「噗叽──！」

「不，我没打算吃它啦。」

真一对护住家猪的猪头人苦笑，驾车朝魔王城前进。

就这么将买来的粮食送进仓库后，他和瑟雷丝来到一个画有魔法阵的房间。

「那就拜托了。」

「了解。引领我等前往所望之处吧，『瞬间移动（Teleport）』。」

瑟雷丝咏唱魔法的瞬间，一阵白光包住两人的身体。

有如被扔到宇宙空间的短暂无重力感一闪即逝，回过神时眼前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一间装饰漂亮且保有严肃感的礼拜堂，阳光从天窗洒落，让中央的女神像十分耀眼。

三名美少女正在那里治疗伤患。

「莉诺今天也很努力呢。」

「啊，大哥哥，你来接莉诺啦！」

听到真一声音的魔王之女莉诺，结束手边患者的治疗，带著满面笑容扑进他怀里。

「虽然今天发生崩塌意外，有人因此死亡，不过大家现在都很有活力啰！」

「嗯，了不起了不起。」

得到真一的摸头夸奖后，莉诺开心地眯起眼睛。

旁边看在眼里的红发前勇者亚莉安，羡慕地嘟起嘴。

「我也很努力地从瓦砾堆里把矿工先生们救出来呀……」

「好啦好啦，亚莉安也做得很好喔。」

真一苦笑著摸摸那头红发，亚莉安便开心地露出放松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好应付呢。」

「我认为这种老实也是亚莉安小姐的魅力。」

一头淡淡金发的前圣女珊克汀，对傻眼的瑟雷丝这么说道。

背叛女神教投靠魔族的她，如今和心爱的莉诺一同在底格里斯王国神殿治疗民众。

不过，有个问题。

「珊克汀大人，下一位患者在等。」

听到一起倒戈的萝莉控神官战士呼唤，珊克汀回以漂亮的接待用微笑。

「那位患者是女性吗？」

「不，是男性。」

「莉诺大人，患者在等您。」

「喂圣女，不要挑患者。」

珊克汀连一秒都不迟疑就丢给莉诺，真一当场吐槽。

一听到这句话，珊克汀额头开始冷汗直冒。

「话、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一靠近男性，就会全身僵硬、呼吸困难……！」

「你到底多严重啊？」

她脸色发青，彷佛随时都会倒下，让真一不禁傻眼。

「之前明明还能正常替人家治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这毫无疑问该怪你。」

之前被真一逼到崩溃边缘成了她的精神创伤，使得原本对于男性的排斥感更加严重，这点谁都看得出来。

「乾脆施个把男人全都看成莉诺的幻觉魔法怎么样？」

「……原来还有这招。」

「喂，别当真啊。」

一想像整个世界充满莉诺的情景，就让面带微笑的前圣女流鼻血，她这副德行连真一看了也有点害怕。

就在这段时间，莉诺已经施完魔法，结束了今天的治疗行程。

「那就回去吧。」

「好的。犹达哥哥，麻烦你看家了。」

「包在我身上！」

受到敬爱的莉诺拜托，萝莉控神官战士犹达眼睛一亮，点了点头。

在他的目送下，真一等人站到魔法阵上。

「话说回来，居然连真一也来接我们，今天有什么大事吗？」

平常明明只有瑟雷丝一个人──亚莉安对此相当惊讶，真一则是正色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咦？意思是──」

亚莉安正要回问时，瑟雷丝咏唱的「瞬间移动」产生一道光裹住真一等人，将他们送回魔王城。

●

「我要对女神教的大神殿发动攻击。」

主要成员都聚集到餐厅后，真一劈头就这么宣布。

「尽管已经击退勇者三次，但女神教大概还是没有死心，会继续派人过来。」

既然将魔族当成应该消灭的邪恶种族，就不可能因为几次失败而轻易放弃。

「考虑到魔王大人的实力，无论多少人攻来都不足为惧。不过，一旦底格里斯王国遭到攻打就麻烦了。」

矿山国家底格里斯由于忍受不了女神教的暴虐，于是在年轻国王吉克的决断下，与女神教分道扬镳改与魔王军联手。

此事会引发混乱，所以尚未对国民宣布，不过女神教神殿已经几乎没有神官的踪迹，又看见莉诺与圣女亲密地携手为大家治疗，想来不管是谁都会注意到有重大变化吧。

「从缔结同盟算起到今天才四天。消息应该还没传到远方的大神殿，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一旦枢机卿们得知这件事，恐怕会派勇者和军队前往底格里斯王国，以「镇压邪教」的名义示威。

「毕竟放著底格里斯王国的反叛不管，有让其他国家跟进的危险。至少会把国王之类的统治阶级杀光，由女神教直接掌管国家，对人民课重税吧。」

「我想多半会这么做。」

珊克汀肯定真一的推测。

「听说初代教皇下手毁灭的背德之城茂兹，就成了隔离罪人让他们工作到死的奴隶农园。」

「真的完全是黑的耶……」

即使是真一生长的地球，大约两百年前都还存在奴隶制度，目前开发中国家的监狱环境也很恶劣，实在没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地谴责女神教，然而不能原谅的事终究不能原谅。

「明明大家都是人类，还是会这么过分吗……？」

莉诺想像了一下，含著眼泪问道。瑟雷丝听到这句话，彷佛要压抑什么似的用手按著胸口，接著温柔地递出饮料安慰她。

「也有些魔族会做类似的事，只责备人类或许太严苛了。」

「呜～～话是这么说没错……」

「居然让本魔王的爱女难过，不可饶恕！本魔王要把人类和魔族的坏蛋都杀光！」

「这正是大坏蛋会做的事耶？」

听到魔王因为亲情决定来场正义的大屠杀（Genocide），真一抹了把冷汗并且从旁吐槽。

魔王和地球的独裁者们不同，不是靠权力，而是真的有实力做到，所以屠杀发言不能当玩笑听听就算了。

「无论如何，一直送勇者过来也很烦，我想在火烧到底格里斯王国之前，攻下大神殿结束这场愚蠢的战争。」

「尽管对那些人类的事毫无兴趣，不过舍弃前来求助的人，有伤苍蓝魔王的面子。」

魔王深深点头，同意真一的决断。

「虽然莉诺讨厌争执，但是更讨厌团长先生和街上的大家受伤。」

莉诺也在挣扎之下选择支持真一，至于一直保持沉默的亚莉安──

「说有很重要的事，我还以为……」

她则是以脑中充满粉红色妄想的肤浅自己为耻，红著脸趴在桌上。

「我不会要求你别被男女之情冲昏头，不过拿出身为前勇者的自觉如何？」

「呜呜，对不起……」

嘴上抱怨的瑟雷丝递出湿毛巾，亚莉安向她道歉并擦擦自己羞红的脸。

真一见状苦笑，继续补充说明。

「虽说要进攻，但并不是要魔王大人亲手把大神殿化成灰烬。毕竟就算这么做，勇者也死不了。」

「真是群麻烦的家伙。」

一想起不管死多少次都会复活的勇者路札尔等人，就让魔王十分不爽。

「所以我会和之前一样用卑劣的手段，打击他们的心志加以拉拢。」

「真是下流呢。」

真一挥挥手回应瑟雷丝代替唱和的恶言，然后看向前圣女。

「目标是支配女神教的四名枢机卿。为此，麻烦把你所知的情报全说出来。」

「既然是为了莉诺大人，也就别无选择了。」

珊克汀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就答应背叛自己的养父与同事。

魔王看在眼里，一脸不高兴的表情。

「真一啊，这种女人说的话值得听吗？说不定会是害我们的陷阱耶？」

「但她也不像到了这个地步才说谎的人呀？」

「对呀爸爸，居然怀疑珊姊姊，实在太过分了！」

不止真一冷静地回应，连莉诺也生气地护著珊克汀。

「不愧是莉诺大人，完全展现了圣女的慈悲为怀……」

珊克汀感动地贴在莉诺娇小的背上，魔王见状额前冒出巨大的青筋。

「可恶，居然让我女儿用昵称喊你，真是太让人嫉妒了！」

「重点是那里吗？不是因为她让莉诺哭所以怀恨在心吗！」

「那件事当然不可饶恕！就算死一百万次也饶不了她！」

「糟糕我不该多嘴！」

「可是昵称也不能放过。莉诺可是只叫我爸爸耶！」

「不然还要她怎么叫你？」

看著魔王的傻爸爸程度严重到闹起别扭，让真一傻眼得不知该说什么。

「珊克汀姊姊太拗口了，所以人家把它缩短一点，这样不行吗？」

「不，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用昵称叫我，我非常开心。」

「我也没什么可爱的昵称，有点羡慕耶……」

「『红色』这个称号，在魔族看来虽然非常光荣，却不怎么可爱呢。」

女性们只是自顾自地聊天，没有任何人支持魔王。

「咕唔唔……！」

「当事人莉诺都答应了，就别因为区区昵称生气啦。好不好，伯父？」

「……真一啊，遗言交代了吗？」

「抱歉，玩笑开得太过火了。」

对方神情严肃地散发杀气，真一当场下跪道歉。

魔王见状叹了口气，再度指向珊克汀。

「总而言之，我就是看这女的不爽！」

「爸爸……」

魔王像个小孩一样闹脾气，让莉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珊克汀看见她忧郁的表情，立刻站起身来。

「魔王大人，我犯下的罪实在太重，因此我不会求您宽恕。可是，能不能请您相信我献给莉诺大人的一片忠心呢？」

魔王不仅是男的，更是自己绝对敌不过的强者，让珊克汀恐惧得几乎要发抖，然而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堂堂正正地跪在蓝色巨躯前方。

对于前圣女的反应，魔王只是冷冷地看著她并说道：

「那么，你能为莉诺而死吗？」

「非常乐意。」

真一等人还来不及插嘴。

珊克汀露出淡淡微笑，就这么将右手放到脖子上──

「『风刃（Wind Cutter）』。」

砍下自己的头。

「咿──！」

颈部喷出的鲜血将餐厅染得一片红，看见那颗还挂著笑容的头颅滚落在地，莉诺发出小小的惨叫。

真一与亚莉安当下也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站在一旁；魔王则是静静起身，抓起珊克汀的头和身体摆到地板上。

在脑细胞缺氧死透之前，他伸出手咏唱魔法。

「『完全治愈（Full Healing）』。」

在治疗光芒笼罩下，分离的头宛如时光倒流般接了回去。

就这样从死亡深渊复苏的珊克汀，尽管俏脸因为失去血色而惨白，依然露出微笑。

「再一百万次就行了吗？」

既然死一百万次也饶不了，那就死一百万零一次。

若是为了证明自己对莉诺的心意，这点小事轻而易举──看到珊克汀怀著壮烈决心的笑容，魔王愉快地扬起嘴角，大手往旁边一挥。

「用不著。我就认同你对我女儿的一片忠心吧。」

魔族最尊重的就是强大。这并非单指肉体，内心的坚强也不例外。

反应偏离常轨的珊克汀，展现出令人敬佩的精神力，于是魔王欣然撤回原先的坚持。

「感激不尽。」

自己毫无半分虚假的真心诚意得到认同，让珊克汀感受到更在女神祝圣之上的喜悦，深深低下头。

真是感人的一幕──会这么想的，当然只有他们自己。

「……果然，女神教的家伙脑袋都有问题。」

「……珊克汀级的应该不多啦。」

连真一看了都有点怕，亚莉安的辩护也软弱无力。

刚刚脸色苍白僵在原地的莉诺没理会他们，连忙跑到珊克汀身旁。

「珊、珊姊姊，你、你在做什么啊！」

「若是为了证明对莉诺大人的忠心，我的命根本算不上什么。」

「唉呀，反正勇者会复活嘛。」

和冷淡吐槽的真一相反，莉诺气急败坏地说道。

「这和是不是勇者没关系！会弄痛自己就不行，糟蹋生命更不行！」

「……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番说教实在太过理所当然。也正因为如此让珊克汀大为感动，深深谢罪。

女神教能轻易地治伤医病，连死亡都能推翻。珊克汀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认真教导她「不可以伤害别人或自己，生命很宝贵」这种事的人，莉诺还是第一个。

「果然，莉诺大人是我的女神。」

「怎么好像升级啦？」

「重要的是赶快把血清乾净。」

珊克汀一脸陶醉，旁边瑟雷丝则是毫不留情地吐槽。

用「净化（Purification）」魔法清理弄脏的地板与衣服，接著吃晚餐让珊克汀补充流失的血液之后，话题总算继续下去。

「想知道能够打击诸位枢机卿的弱点，是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机会难得，能不能顺便详细说明一下女神教是个怎样的宗教？」

珊克汀大嚼野猪肉排后气色稍微恢复了点，真一趁机提出早就想问的问题。

「这个宗教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样的教义、累积了怎样的历史等等，我希望连细节都弄清楚。」

即使这些情报与打倒枢机卿没有直接关系，或许还是有用得到的一天。

（古人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嘛。说不定能找到女神真面目──勇者凭空复活机制的蛛丝马迹。）

一旦解开不死秘密，就能终结与勇者的无意义争斗。

在怀抱淡淡期待的真一请教之下，珊克汀思考片刻，然后娓娓道来：

「那么，我就将女神教圣典所写的内容从头讲起。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还是一体的时候──」

这个由善良诸神创造的世界欧布姆，原本是一整块超级大陆。

人们很快就在大陆上建立繁荣的文明，住在连夜晚也亮如白昼的城市里，拿多得吃不完的美食填饱肚子，每日唱歌跳舞，享受乐园般的生活。

可是，来了一批破坏乐园的不速之客。

那就是暴虐无道的邪神，以及其眷属魔族。

邪神带著魔族军团与凶猛的恶龙，开始袭击世界上的人类。

人类接连丧生于邪神的魔法、恶龙的喷吐、魔族的利牙与锐爪之下，让大陆变得有如地狱。

就在总人口已经有九成丧命，人类面临灭亡危机之际，昔日升天而去的善神们，为了拯救人类再度降临大地。

以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为首的善神，与邪神率领的魔族军团大战十天十夜，战况激烈到让大陆裂成三块，掀起的尘埃遮蔽天空，漫长的寒冬封锁大地。

战争以善神的险胜告终，邪神、恶龙，以及眷属魔族被封印至地底深处。

不过，胜利的代价实在太大，绝大多数善神都因此身亡，女神爱蕾佐妮亚也耗尽力量陷入长眠。

失去了神，又因为尘埃遮蔽天空而失去光明，导致仅存的一成人类也在饥寒交迫下先后死去。

然而人类依旧顽强地存活下来，经过漫长年月──

「──以上这些，就是圣典记载的创世神话。」

「虽然很感兴趣，不过能吐槽的地方还真多呢。」

即使明白要求神话合乎逻辑实在很不识趣，真一依旧忍不住要插嘴。

「首先开头的创世很随便。只有交代是『善良诸神创造的』吗？」

「是的，圣典上只写著，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等诸神创造了这个世界欧布姆，将大地交给人类后升天而去。」

「我在神殿听到的也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只珊克汀，就连亚莉安也不懂真一为什么会有疑问。

「显然缺乏细节──不，是因为这么想的只有我吗？」

真一原本想反驳，却在说到一半时发现问题所在。

他之所以觉得随便，是因为知道其他神话能拿来比较，然而只晓得女神教创世神话的人根本无从怀疑。

「比方说在我的世界，就有像『唯一神花六天创造世界后休息一天』、『第一个人类是用泥土造的』等故事。其他还有虚无的世界产生混沌（Chaos），由此而生的大地（Gaia）生下各式各样的神等等。」

「咦～好像很厉害耶。」

「顺带一提，我所生长的岛国，据说是由一对兄妹神生下来的。」

「乱伦生下岛屿吗？还真是不得了的变态神话呢。」

「这句话去对那个不只兄妹，连亲子、人兽都能交合，主神更是超级花心混蛋的希腊神话讲。」

真要说起来，神话这种东西不过是最古老的创作，没有限制又追求刺激的结果，充满色情、血腥、胡说八道也是理所当然吧──真一心想。

「总而言之，我觉得创造世界的部分很随便。」

这个世界为何诞生？这是人类抱持的一大疑问，不明白就会让人心产生不安。

提出「神创造的」这个答案让人们安心，也是神话与宗教的功用。

正因为如此，诸多神话都会描写创造世界的细节，但是女神教的圣典偏偏欠缺了这个重要部分。

（简直就像「世界诞生的机制根本没必要解释」一样……）

真一尽管觉得可疑，却没办法厘清思绪，不得已只好换个话题。

「还有，既然创造这个世界的是善神，什么邪神恶龙又是哪里来的？难道是善神创造的吗？为什么在屠杀人类之前都不管？」

地球的宗教也常有人吐槽：「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神就不要放著恶魔不管啊！」这是完全一样的疑问。

「在我生长的地球，则是『放任恶魔哄骗人类，神再出面解救让人类感谢』这种为了演戏自抬身价才放著不管的解释，最有说服力。」

「地球连神都这么下流吗？」

「这边的人类和神不也相当下流吗？」

瑟雷丝傻眼地问，真一苦笑著反驳。

珊克汀没理会他，手指抵著嘴唇陷入沉思。

「邪神和恶龙从哪里来的吗……这么说来确实很可疑，不过之前从没深入思考过。毕竟教会告诉我，圣典开头部分是初代教皇记录下来的爱蕾佐妮亚女神教诲，不得怀疑。」

「……这样啊。」

得知珊克汀所接受的洗脑教育冰山一角，让真一微微皱眉。

「不过关于这部分，感觉不只是我，还会有学者之类的人吐槽耶。」

「其他城镇姑且不论，在圣都说这种话会被送进监狱的。」

「真的黑透啦！不过慢著，可以放出『那人质疑圣典』之类的假情报让人失势──」

「只要施放『侦测谎言（Lie Detector）』再让人家作证就能知道真假，我想应该没用。」

「误审率0！就只有这点好呢。」

「使用『侦测谎言』的审判官不见得不会说谎喔。」

「果然还是黑到极点嘛！」

说明了无论魔法这项工具多么优秀，一旦运用的人员腐败依旧没意义。

「话虽如此，不过除非蠢到会去找四位枢机卿的麻烦，否则他们应该不至于狠到那种地步。」

「现在就是非做这种蠢事不可啊……」

听到珊克汀这几句完全当不上安慰的回应，让真一抱头叫苦。

「然后，里头写邪神率领魔族四处杀害人类，不过真的有这种事吗？」

圣典记载的创世神话年代久远，很有可能被女神教篡改成自己想要的内容。

真一徵求魔族方的意见，但是魔王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没听说过这种事。说穿了，来到地上之前，我连什么女神都没听过。」

「被当成坏蛋干掉的恶龙，搞不好是指伟大的黑龙，老实说听了实在不太高兴。」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晓得究竟怎么样，但是莉诺不希望祖先真的对人类做出那么过分的行为……」

没证据所以无法断定，但瑟雷丝与莉诺都持否定态度。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魔界也有创世神话之类的东西吗？」

「嗯，有喔。」

听到真一的询问，莉诺点点头，起身跑出餐厅。

然后拿著一本书回来。

「这本书里有写。」

那本似乎是给小孩子看的图画书，封面写著「成为太阳的神」这个标题。

「这是暗妖精（Dvergr）姊姊替莉诺做的喔。」

「他们什么都会做耶。」

「暗妖精不分男女老少，个个都是某种技艺的专家。伊凡先生专精锻冶，其他也有人擅长陶艺或绘画。」

「不过，相对地就是没兴趣的完全不碰。」

「彻头彻尾的专业技术种族呢。」

图画书的装订漂亮得不像手工制品，真一稍微打量了它一下。

「那么，能让我稍微阅读一下吗？」

「可以呀。」

「请等一下，我认为这时候应该由莉诺大人朗读。」

珊克汀伸手拦下准备交给真一的图画书。

「由莉诺来读吗？」

「是的，如果能由莉诺大人纯净的嗓音念给大家听，必定能成为神的福音传遍世界，烙印在灵魂深处。」

「呵，你这主意倒是相当不错嘛。」

「萝莉控和傻老爸适可而止啦。」

真一不客气地吐槽，然而被夸奖的莉诺完全没听进去，羞红著脸念起图画书。

「很久很久以前，『灾厄』从天而降，落到住在地面的魔族头上。」

「灾厄……」

「神出现在困扰的魔族面前说道：『我已经在灾厄碰不到的地底建造了新世界，大家去那边吧。』」

于是魔族在神的指引下，移居地底。

不过，他们碰上一个大问题。地底没有太阳。

「这样下去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花啊草啊也长不出来。于是神自己化为太阳。」

由神变成的太阳，以苍蓝光芒照亮地底。

「就这样有了现在的魔界，魔族们都过著幸福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莉诺大人，真是精彩的朗读。」

「干得好！不愧是我女儿！」

珊克汀流下感动的泪水，魔王则以大手制造噪音般的掌声；真一无视他们两个，安静地思索。

（和女神教的创世神话有微妙的相符之处呢。）

虽然有「邪神军团」与「从天而降的灾厄」这个区别，不过双方都说很久以前发生过重大的「某件事」。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以结果来说人类死亡大半，魔族则移居位于地底的魔界。

（虽然两边都是很久以前的传说，全部当真会有危险，不过既然有这个共通点，代表其中应该包含某种事实。）

真一感受著发掘遗迹般的考古学浪漫，进一步让思绪运转。

（话又说回来，让人联想到诺亚方舟呢。）

地球最古老的文学作品《吉尔伽美什史诗》里，也有记载这个大洪水故事。

为了毁灭堕落的人类，因而连降四十天大雨清洗地面一切的，正是创造人类的神。

（该不会，让灾厄降临的其实是女神？）

可能是因为和女神教为敌吧，真一甚至冒出这种猜疑。

（无论如何，封印在地底的邪神，大概和化为太阳的神是同一个。）

想到这里，真一瞄向魔王，后者则是拍拍胸膛炫耀那身蓝色肌肤。

「我自称『苍蓝魔王』虽然也和肤色有关，不过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向拯救我们魔族的神致敬。」

「原来如此，毕竟对魔族来说，蓝色就是太阳的颜色嘛。」

如果用人类的感性类比，大概相当于自称「黄金太阳王」吧。

「真是不可思议呢。」

亚莉安再次体会到文化差异，赞叹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魔族之所以没有大举来到地面，就是因为『灾厄』的关系吗？」

「是的，老一辈的魔族交代过，地上是有灾厄降临的危险地方，所以千万不可以离开魔界。」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为了追求危险而来到地面嘛。就像我的爱妻那样。」

「她大概很扫兴吧。」

传说中，地上世界比魔物昂首阔步、力量支配一切的魔界更加危险。

为了锻炼自己而前往地狱，眼前所见却是──红色太阳照耀大地，动物们在丰饶自然里漫步的悠闲景象。

以及连魔法都没办法好好用的脆弱种族──人类。

「失望而归的人讲述所见所闻后，开始有『地面是由人类支配的人界，没什么危险』的说法。只不过，能用长距离『瞬间移动』前往地面的人很少，其中也有些没回来，所以相信地面很危险的还是比较多。」

「那些没回去的，大概不是被勇者干掉就是迷上美味的食物吧。」

其中或许也有和人类坠入爱河，就此定居的。

「听完旅行归来的魔王夫人描述后，为了追求美食走到这一步──一想到这里，就让人感慨万千呢。」

「对呀，都是多亏了妈妈才能见到真一哥哥。等妈妈回来得好好感谢她才行！」

见到莉诺兴高采烈的样子，真一跟著露出笑容，接著他将话题拉回原轨。

「不过，邪神军团与从天而降的灾厄吗？究竟哪边才对，还是两边都错呢……如果有证人就好了，有没有什么活了几万年的高等精灵啊？」

「你以为精灵是什么样的生物啊？」

你是把别人当成老太婆吗──看见瑟雷丝夸张地皱起眉头，真一才想起来。

「这么说来，这边的精灵寿命和人类没什么差别是吗？」

刚打倒修伯司教，欢迎亚莉安加入的时候，他们曾经聊过此事。

「是的，活得再怎么久，顶多也就一百二十岁左右。」

「不管听多少次都会觉得非常诡异呢……」

对于已经习惯日本奇幻文化的真一来说，抵触「精灵都长寿」这个定论实在让他难以接受，不过仔细一想倒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原本瑟雷丝他们发音为「奥里斯」的词语，在召唤时施加的翻译魔法影响下，经过了「奥里斯」→「长耳朵的俊美种族」→「精灵」的变化，翻译成真一容易理解的词，这里的精灵与地球所说的精灵没有直接关系。

「先不管精灵，没有从灾厄降临之前活到现在的魔族吗？」

「别说傻话了，你以为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对于真一的问题，魔王傻眼地否定了。

「我们这个种族能活大约两百年，也有能活到将近三百年的魔族，但是从几千年前神话时代就活到现在的可没有。」

「果然不行吗……不，慢著。」

准备放弃的真一，脑中突然浮现某个可能性。

「龙应该都知道吧？」

就是那头据说被女神封印在地底的恶龙，沉眠于魔界深处的最强存在，受到魔族崇拜的传说黑龙。

「确实，如果是黑龙，或许全都知道也说不定。」

「可是，没人晓得龙先生在哪里呀？」

龙只有故事在魔族之间流传而已，连确实存在的证据都没有。

「这个嘛，黑龙存不存在是不知道。不过红龙倒是毫无疑问应该存在。」

真一说得斩钉截铁，并且看向证据──亚莉安。

「啊……」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让亚莉安吃了一惊，于是伸手摸了摸喉头上的红鳞。

她是龙族父亲与人类母亲生下的半龙人。要证明龙存在，没有比她更适合的证据。

「亚莉安，我想你可能不愿意说，但如果你晓得龙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们？」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爸爸的事。」

真一语带担心地询问，亚莉安则是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我懂事以来就和妈妈一起旅行，完全没见过爸爸；即使去问妈妈，她也只肯说爸爸是龙、我是半龙人，其他什么都不讲……」

至于他们是在哪里相遇、经历过什么事才生下亚莉安，在母亲已经病逝的此时此刻，全都成了谜。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当我问起爸爸时，妈妈虽然表情为难又尴尬，却从来不会排斥。所以……」

我想他们之间应该有爱情──亚莉安以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嘀咕，真一微笑著摸摸她的红发。

「龙和人类，在种族与体格上的差异很大，却有了小孩。如果不是因为爱情的奇迹，大概办不到吧？」

「……嗯！」

长年梗在胸口的烦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去除。这份体贴令亚莉安十分感动，不禁含著眼泪抱住真一。

「唔～亚莉安姊姊好奸诈。」

「…………（瞪～）」

「呃～女神教那边没提到龙在什么地方吗？」

莉诺不满地嘟起嘴，瑟雷丝则投来冷淡的眼神，于是真一轻轻推开亚莉安，将话题转移到别处。

「除了女神将龙封在地底之外，没有特别提起。不过，有传闻指出龙躲在某座山里，还有勇者前去讨伐。」

「但是别说屠龙了，根本连看都没看到？」

「就是这样。」

听到珊克汀的回答，真一有点泄气。

「没办法，就放弃找龙吧。毕竟红龙也不见得清楚神话时代的事，还得赶快想办法对付女神教。」

「如果你很忙，由本魔王代为寻找也行喔？」

「喂，千万不要。」

魔王以非常兴奋的笑容提议，遭到真一全力阻止。

（如果亚莉安的父亲力量与黑龙相当，会是连魔王大人都应付不了的对手耶……）

就因为是这种压倒性的强者才想与之一战，不愧是满脑子肌肉的战斗民族──魔族。

真一察觉继续谈龙会有危险，把话题拉回女神教的传承。

「邪神军团导致人类濒临灭亡，之后怎么样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尽管在没有神的世界饱受折磨，依然拚命地生存。到了距今两百八十七年前，女神终于苏醒──」

位置约在欧罗芭大陆中央的某个小镇里，有个名叫尤门塔的男子。

据说他原本以樵夫和木匠为业，是个老实认真的好青年，但是没有魔力，相当平凡。

某天夜里他睁开眼睛，发现有个闪闪发光的美丽女性站在床边。

女性挂著和蔼的笑容，对愣在原地的尤门塔这么说道：

「我乃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刚从漫长的沉眠中醒来，为了拯救迷惘的人子而降临。你要成为救世主，以神的光明照亮世人。」

尤门塔目睹有如太阳降临的压倒性威容后，领悟到去世双亲教导他的什么精灵信仰，不过是假冒的邪教，因此发誓以女神爱蕾佐妮亚为终身信仰。

女神十分高兴，赐予他庞大的魔力与形似太阳的圣徽。

最早的信徒暨传教士，也是不死身勇者的伟大初代教皇尤门塔，就在此刻诞生。

尤门塔尽情发挥女神赐予的魔力，拯救受伤病所苦的人们，甚至复活死者，更接连讨伐恐怖的魔物与坏人。

人们为他的壮举而感动，拋弃土著的精灵与自然神等虚伪信仰，先后改信女神爱蕾佐妮亚。

信徒转眼间增加许多，其中特别优秀的，便能得到尤门塔亲自授予女神的圣徽，成为新勇者四处活跃，将信仰进一步传播出去。

就这样到了女神降临历二十二年，尤门塔率领大批信徒凯旋回到出生的故乡，将该地定为女神教的中心「圣都」，并且亲手雕刻女神石像，放在神当初降临的自家──日后成为大神殿的地方，当成象徵。

「──这就是爱蕾佐妮亚女神降临到圣都诞生的故事。」

「…………」

珊克汀喝了点水喘口气，眼前真一面有难色地沉默不语。

（果然还是将女神爱蕾佐妮亚当成「存在」比较好吗……）

比起「普通青年突然变得能使用魔法，并且开始推广自己想出来的宗教」这种说法，当成受到女神这种超常存在煽动应该比较实际。

（不过这也就表示，女神爱蕾佐妮亚并非机械般的系统，而是具备人格的存在？）

那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真一陷入深思。旁边莉诺则是一脸悲伤地说道：

「原本的精灵和其他神明，全都被拋弃了吗？好可怜……」

「哼，居然让莉诺大人哭泣，女神教真是差劲透顶的人渣！」

「……应该吐槽吗？」

「只会浪费力气，我想还是死心比较好。」

看见珊克汀将自己的过去拋到脑后，一脸愤慨的模样，亚莉安与瑟雷丝都无言以对。

只不过，真一听到莉诺这句话之后，脑中突然闪过疑问。

「这么说来，精灵与其他的神真的存在？我是指能够见面、说话的意思。」

对于这个问题，众人都表示不清楚。

「底格里斯现在还有人信仰山神，其他地方也有听过森林之神，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有人见过。」

「如果真有其他的神，大神殿多半会当成邪神派人前往讨伐，但应该没这种案例。」

「魔界也有『岩石和树木里住著精灵』的说法，但是莉诺从来没见过。」

「战场遗迹倒是常见到死者的幽灵。」

「不过他们很烦，所以都被我揍倒啦。」

「除灵（物理）居然有效啊？喜欢恐怖片的人会哭喔。」

虽然得知了某方面来说相当具有冲击性的事实，不过亲眼目睹神明或精灵的例子连一个都没有。

（就和地球类似，虽然有神明和精灵的信仰，但祂们实际上不存在？那么，为什么只有女神爱蕾佐妮亚「存在」呢？）

曾经见过女神的只有初代教皇尤门塔一人。

但是，的确有个赐予尤门塔庞大魔力，而且直到现在还会制造不死身勇者的存在。

「我想确认一件事。在初代教皇出现之前没有勇者对吧？」

「是的，如果圣典写的内容无误，那么尤门塔教皇是第一个。」

「换句话说，女神大约从三百年前开始活动，这点几乎不会错。」

与邪神战斗耗尽力量而陷入沉眠──如果相信这段记述，表示女神爱蕾佐妮亚是能够以「战斗」这种方式对抗的存在。

就算她和勇者同样是不死之身，「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活动」这点依旧千真万确。

这么一来，就能摧毁不死身勇者系统，阻止女神教的暴虐行为，终结无意义的纷争。

（问题在于，连魔王大人都不见得能胜过女神。）

魔王做不到凭空复活他人，但是女神可以──就现状看来，对己方相当不利。

「果然还是只能先对付枢机卿吗……」

「可以说下去了吗？」

「嗯，麻烦了。」

真一脱离思考漩涡，继续听珊克汀的说明。

不过，后面只是不断重复历代教皇宣扬教义的过程，没有和女神相关的重要情报。

讲到现任枢机卿时莉诺开始打起瞌睡，于是作战会议到此结束，真一等人各自回房上床睡觉。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第二章 钻石级贿赂

作战会议结束后的隔天早晨，真一决定前往圣都，不过此时出了个问题。

「那我要走啰。」

「之后的事就麻烦了。」

真一和瑟雷丝与大家打招呼准备出发，来送行的亚莉安与莉诺鼓起脸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呜～为什么把我丢下来！」

「莉诺也想一起去！」

早上得知自己要留下来看家，两人便拉著真一的双手闹起别扭。

「呃，刚才解释过了吧？莉诺你还要治疗底格里斯的人，所以不能带你去。」

原先负责底格里斯王国神殿的司教与其部下，已经迁往波亚王国；至于珊克汀带来的三十名神官战士，除了叛徒犹达之外，都在王城牢房里接受男淫魔的洗脑。

因此能使用治疗魔法的人手不够，加上只靠有恐男症的珊克汀会出问题，所以莉诺也会去帮忙。

「按照魔法师长德利提姆先生的说法，他们会找出受女神教迫害离城的魔法师雇用，所以再过一阵子状况应该会改善。不过在那之前，只能请莉诺多多努力了。」

「呜，知道是知道……」

对于真一这番合理的解释，莉诺无法反驳，低下头去。

毕竟真要说起来，是他们魔族将底格里斯王国的人拖下水，这笔债无论如何都得还。可是──

「总是瑟雷丝姊姊独占真一哥哥，实在太奸诈了……」

莉诺不高兴地抬头看向瑟雷丝，一点也不像平常乖巧的她。

看见从婴儿时期服侍到现在的莉诺，第一次对自己展露小小的负面感情──

「莉、莉诺小姐讨、讨厌我……？」

瑟雷丝将平常的面无表情拋到脑后，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瑟雷丝，你的智力是不是下降太多了？」

「没、没有喔！莉诺还是很喜欢瑟雷丝姊姊！可是，一听到你要和真一哥哥两个人出远门，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胸口刺刺的……」

此时莉诺还不知道，这种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感情叫做「嫉妒」。

已经隐约察觉这点的真一，尽管感到害羞，却还是蹲下来配合她的视线。

「如果有什么事，我们马上就会用瑟雷丝的『瞬间移动』回来，而且等这件事解决之后，就可以陪莉诺玩个痛快了。能不能等我们把事情办完？」

「……真的吗？」

「嗯，下次要玩什么？」

「莉诺想画图！因为瑟雷丝姊姊说过，真一哥哥很会画图！」

「如果不嫌弃那种画出来与实际对象不太一样的漫画风格，我可以教你喔。」

「太棒了！」

不再闹脾气的莉诺跳了起来，真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看见这一幕后，换成亚莉安抱怨。

「莉诺要治疗所以没办法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也不能去？」

「呃，因为人家认得你啊。」

亚莉安曾为了对付巨大黑狼前往圣都，以「红色」勇者之名广为人知，别人一眼就会认出来。

「可是，变装不就行了吗？」

亚莉安说著，看向瑟雷丝的长耳朵。

和她脖子上能轻易用围巾遮住的龙鳞不同，黑精灵的长耳不用幻影魔法就藏不起来，穿帮时的风险也很高。

瑟雷丝本人也明白，所以一边摆弄自己的耳朵一边提议。

「要不要乾脆割下来？只要坚称自己是肤色深的人类──」

「千万不能拋弃它！把精灵耳朵从精灵身上夺走，就跟把眼镜从眼镜女孩身上抢走一样罪大恶极啊！」

「你太认真了，很恶心。」

真一连忙制止，瑟雷丝则是既惊讶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顺带一提，也有其他同等级的重罪，像是「从伪娘身上拿掉○○把他变成真正的女孩子」之类的。

「事情办完再用魔法治疗就好，而且你不也毁过容吗？」

「臭男人的脸要受多少伤都可以，美少女的脸有当成世界遗产保护的义务啊！」

「……居然用性别和美丑区分别人，真是下流呢。」

瑟雷丝嘴上不饶人，对于被当成美少女倒是不怎么排斥，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

亚莉安看在眼里更是气鼓鼓，拔出腰间魔剑指著自己的咽喉。

「我也一样，如果是为了真一，区区鳞片……！」

「慢著慢著慢著！这样会死吧！」

传说长在龙族喉头的逆鳞，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碰的弱点。

即使扣掉这部分，割喉依旧太危险，真一连忙抓住亚莉安的手阻止她。

「冷静一点。就算不考虑什么变装，我也希望你留下来。想想看，有那家伙在……」

真一说著，望向默默旁观的珊克汀。

「有什么事吗？」

挂著标准圣女微笑的她，藏不住那股「哼哼，这么一来就能独占莉诺大人了」的粉红色欲望。

「……如果你不待在莉诺身边，会让人非常担心。」

「……嗯，说得也对。」

两人对珊克汀投以遗憾的眼神，接著真一将手放在亚莉安肩上。

「而且，也有可能突然冒出勇者攻击底格里斯。」

圣女败北与底格里斯王国背离女神教的事，应该还没传到大神殿。

不过，也可能会有勇者或司教听到传闻，自作主张前往制裁。

「我不是小看团长等人，但是要从不死身勇者手里保护城镇居民，凭他们的力量恐怕还不够。所以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知道了。」

听到真一一本正经地拜托，亚莉安也严肃地点头回应。

莉诺尽管有继承自父亲的强大魔力，不过在战斗方面是外行；珊克汀很强但毕竟是魔法师，一旦演变成在不能用大规模魔法的街上肉搏战，她会显得十分脆弱。

相较之下，亚莉安靠著半龙人的强大魔力，让肉体随时都维持在强化状态，攻击防御速度各方面都很优秀，战斗经验也丰富，无论碰到谁都不会落于下风。

只要对方不是魔王级的怪物，或是像真一这样用阴招，她就不会输。

亚莉安挺起带有确切自信的胸膛，郑重宣言：

「我答应你，一定会保护好莉诺和底格里斯的人们。」

「拜托啰，我的勇者大人。」

「这算是赞美吗？」

亚莉安神情复杂地苦笑，真一也回以笑容。

「讲这种话，在我的世界会被骂『你男尊女卑！』就是了──正因为有女人保护归宿，男人才能乱来。」

「归宿！意思是……嘻嘻……」

听到似乎将她当成妻子一样，亚莉安露出心神荡漾的松懈笑容，方才的凛然正气一点也不剩。

（……老是讲这种话讨好人家，迟早会被捅一刀喔？）

真一脑中响起瑟雷丝冰冷到极点的「念话」，不过他努力当成没听到，并且将手搭在女仆背上。

「那我走啰。」

「嗯，等你的好消息。能带强敌回来更好。」

「那是坏消息吧。」

就在他对著满脑子只想打架的魔王而苦笑时，瑟雷丝咏唱魔法。

「『飞翔（Fly）』。」

背著真一的瑟雷丝，身体摆脱重力的枷锁飘起，就这么飞往遥远的上空。

「喔喔～！虽然恐怖，不过真的很舒服耶！」

「兴奋是无妨，摔下去我可不管喔。」

真一因为肉体飞行的爽快感而欢呼，瑟雷丝则对于他孩子气的模样感到无奈，并且疑惑地问道：

「可是，有急迫到需要用『飞翔』吗？」

「如果会累的话，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

「不，只要中间有休息就没问题。单纯在意理由而已。」

「瑟雷丝的求知欲还真是旺盛呢。」

虽然曾经因此得救，却也会因为她的妄想而被当成变态，该看作优点还是缺点实在难以判断。

「动作快的话，有机会抢在情报传到之前奇袭嘛。」

「情报是指？」

「珊克汀背叛女神教的事。」

圣女觉醒了对莉诺的爱而改宗，在底格里斯王国已经人尽皆知。

不过，这件事还没传到女神教总部大神殿。

「珊克汀上司那个叫克兰克鲁姆的，可能会因为『念话』联络不上，而注意到情况不对劲吧。但是他无从掌握详情。」

毕竟当事者珊克汀本人背叛，三十名神官战士不是被捕就是倒戈，没人向他报告。

「能够将『念话』传到远方圣都的施法者只有珊克汀。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向团长确认过，似乎也没有热心的女神教徒快马通报。因此枢机卿要晓得发生什么事，只能等待传闻。」

正如俗话说别人的嘴巴关不住，即使颁布戒严令之类的东西也没用，所以珊克汀一事并未特别当成秘密。

所以，消息迟早会被商人和吟游诗人之类的旅人带到圣都。

「不过，这个世界没有无线通讯器，能使用『念话』的人也少，情报传递的速度慢得跟人走路差不多。」

「换句话说，敌人还不知道这件事？」

「从底格里斯步行到圣都应该差不多二十天。从珊克汀的事结束算起已经过了五天，所以还剩十五天。从这里到圣都的路程也是大约二十天，不过『飞翔』比走路快，又能直接穿过山和森林。大约几天会到？」

「大概五天吧。」

「换言之有十天的空档。」

这段期间别说是枢机卿，圣都任何人都不会知道身兼最强魔法师的圣女珊克汀战败，更不会想到有魔族特务混进来。

「他们现在完全掉以轻心，正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会这么顺利吗？」

「真要说有什么不安，就是克兰克鲁姆将珊克汀失去联络看得很严重，找其他枢机卿商量……不过嘛，可能性很低。」

四位枢机卿正在争夺下任教皇宝座一事，他们已经从珊克汀口中得知。

这种行为等于公开自己的失态，克兰克鲁姆不可能去做。

「他反而很有可能为了掩饰真相，试图压下传闻。这么一来就可以争取到更多时间，哼哼哼。」

「现在应该不是起内讧的时候呀？」

还是搞不懂人类在想什么的瑟雷丝一脸疑惑，真一回以邪恶的笑容。

「让对方以为还有内讧的空间，然后从旁边出手吓人家一跳，不是感觉很棒吗？」

「真是下流呢。」

瑟雷丝一如往常地嘴上不饶人，同时加快速度穿梭蓝天而去。

●

飞行途中没碰上恶劣天候碍事，因此两人按照原订日程，五天就抵达了女神教的大本营圣都。

「好，走吧。」

他们照惯例变装成中年商人馒投与蓝发女仆，踏入圣都。

与波亚王国和底格里斯王国那样的城郭都市不同，圣都不仅没有城墙，连个瞭望台都没搭，让各式各样的人自由进出。

「代表他们有这种自信吗……」

在这个女神教已经遍布各国的大陆上，没有笨蛋敢进攻圣都。

就算真的遭到攻打，保有不死身勇者与无数神官的女神教，照样能够击败万人大军。

没有城墙的平稳街景，让真一再次感受到女神教的强大，重新绷紧神经。

「我们和一群麻烦的家伙为敌呢。」

「你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挂著笑容耶？」

「咦，真的？」

真一似乎毫无自觉，连忙摸摸自己的脸，瑟雷丝见状无奈地叹气。

「你是不是变得有点像魔王大人了？」

「不、不会啦，没这种事喔？」

对手愈强愈会热血沸腾，恐怕是不分魔族人类都会有的男儿本能吧。

真一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扯开话题。

「咳，总之我想先搜集情报──」

「了解，那就去酒馆吧。」

「你是为了吃的吧？」

「没这回事。」

瑟雷丝当场否认，不过目光已经盯在写著「教皇尤门塔也爱的元祖镶肉炸物！」的餐厅招牌上头。

「唉，虽然去酒馆打听也不坏，然而我不觉得会有什么收获。」

一般信徒也会知道的传闻，已经先从珊克汀那里听说了。

所以，他想要那种能看出枢机卿们本性的深入情报。

「消息那么灵通的酒馆老板不是没有，但应该很少吧。」

「那么，每找到一间就进去问怎么样？」

「不行。只要一有显眼行为就会被捕，这样想会比较好。」

圣都居民全都是女神教信徒，等于身在敌阵正中央。

一旦有打听枢机卿传闻的可疑举动，大概马上就会有神官战士接到消息来逮人。

「至少如果我是枢机卿，就会把几间酒馆纳入掌控，随时收集街上的情报。克兰克鲁姆大概已经这么做了吧。」

他可是会让优秀魔法师产子，再对小孩进行洗脑教育创造「圣女」这种怪物的男人。这点程度的准备理所当然会做吧。

「了不起，下流才懂下流就是这么回事吧。」

瑟雷丝用讨人厌的方式表达敬佩，真一苦笑以对。

「这种时候，如果有盗贼公会那类出钱就肯卖情报的犯罪组织，事情就好办了……」

其他城镇姑且不论，女神教大本营不可能放过犯罪集团。

「女神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犯罪组织吗？」

「哈哈哈，瑟雷丝也渐渐弄懂人类社会了嘛。」

真一不由得笑出声来，并且环顾大马路的街景。

「说起有可能掌握大人物机密情报，又能不怎么引人注意就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他注意到，在与圣都相衬的诸多漂亮店面之中，有一栋感觉格外高贵的黑色建筑。

「就挑这里吧。」

建筑门口挂有写著「泽玛珠宝店」的招牌。

真一先到旅店投宿做好准备后，才回来推开珠宝店的门。

「欢迎光临。」

他接受年轻女店员的招呼，同时大致打量一下店内。

（木雕梳子与玻璃珠手环……没有摆稀少的宝石呢。）

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此地和现代日本不同，没有玻璃橱窗与防盗装置，又没有窃盗损失保险，不可能把一旦被偷就会损失惨重的贵重物品摆出来。

真要说起来，高价珠宝大多不是做完放在店里卖，而是接受顾客下订后才制作的独一无二珍品。

这么推测的真一，脑内接收到瑟雷丝传来的「念话」。

（里面有三名疑似工匠的男子，一名持剑护卫；二楼还有三人疑似老板与随从。）

（居然赚到能雇警卫，看来生意很好嘛。）

虽然位于可说是女神教目光所及范围的圣都，有胆子当小偷强盗的笨蛋应该很少，不过买卖的商品依然昂贵到需要提防吧。

他仔细观察，注意到店员脸上闪过些许戒心。

真一为了让对方松懈下来，装出和蔼的笑容开口：

「敝人是行商之人，名叫馒投。我想和老板见个面，请问他在吗？」

「不好意思，您有介绍信吗？」

不能让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通行──店员面带微笑，但是语气坚定。

真一回以笑容，摆摆手对背后的瑟雷丝下指示。

接著女仆静静往前一站，将裹著布的拳头大小物体放在店员面前。

「这就是介绍信。」

「喔……」

店员反应冷淡，不过依然在真一的催促下打开布包。

瞬间，澄澈耀眼的光芒贯穿她的眼睛。

「这、这是……钻石！」

从布里现身的，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钻石。

虽然还是未经切割的原石，不过应该有个两千克拉；这种尺寸究竟价值几万枚金币，连想像都没办法。

「这、这……！」

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巨大钻石，带来的恐惧更胜感动，让店员不由得发抖。

真一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重复同一句话：

「这就是介绍信。能让我和老板见个面吗？」

「请稍等一下！」

店员以颤抖的手拿起巨大钻石，逃跑似的缩回后头。

等了一会儿后，稍微冷静下来的她回到柜台，指向店内深处。

「请往这边走。」

「那就打扰了。」

两人在引领下入内上楼，来到二楼会客室，一名年约四十的成熟男性坐在沙发上等候。

「初次见面，馒投先生，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泽玛。」

「初次见面，泽玛先生，很荣幸能够和您见面。」

真一打招呼后，顺著对方的指示坐到老板对面。

挡在两人之间的高级黑檀木桌子上，巨大钻石静静地闪耀。

「今天您前来，是要将这颗宝石卖给敝店，没有错吧？」

「当然。」

「不好意思，能容我稍微确认一下吗？」

「请便。」

得到真一同意后，老板拿起赞石并且闭上眼睛。

经营珠宝店后，每年都会碰到几个骗子想把施了「幻影」的石头卖给他。

所以他要用不受幻影迷惑的手感判断真假。

「手感、重量，都和真的一样……用这个也行吧？」

看见老板拿出事先准备的铁制刀子，真一笑著点头。

「尽管动手无妨。」

「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板拿起刀，全力劈向巨大钻石。

如果这是精巧的仿制品，就算没有变成两半也会受损。

可是，沉重声响过后，出现缺口的是刀。

「是真的呢。居然怀疑您，实在是非常抱歉。」

「哪里，明白泽玛先生是位慎重且值得信任的商人，我反而该高兴呀。」

真一反过来称赞低头道歉的老板，还笑著表示不用在意。

老板回以安心的笑容，接著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再次对您愿意将这种珍品拿来敝店表示感谢。不过，再怎么低估也不会低于金币五万枚的钻石，我们没办法当场以现金收购……」

就算把金库的钱拿出来凑也不够。价值太高反而难找买家也是个问题。

「我们会先准备一千枚金币。接著会尽量找到买家拿订金，剩下的到时候──」

「这点不用担心。」

真一打断老板的话，竖起一根手指。

「只要付一枚金币就够了。」

「啊？」

「相对地，我有些情报想打听。」

「……您想问什么？」

原先傻眼的店主表情瞬间绷紧。

价值与金币五万枚相当的情报，一不小心说出去有可能搞垮这家店。

该不会要他让出宝石的入手管道或老主顾吧──老板充满戒心，真一则是故意露出贪婪的表情说道：

「关于各位枢机卿的事，希望你尽可能将所知的部分都告诉我。」

「……原来如此。」

老板深深点头，表示能够认同这个答案。

教皇寿命将尽的此刻，女神教的实质领袖正是四位枢机卿。

对于宝石商人来说，他们的情报当然值五万枚金币。

毕竟在圣都会想买宝石的客人，就是枢机卿与司教等大神殿里的大人物。

尽管初代教皇尤门塔原本只是一介樵夫，因此女神教崇尚清贫之风，不过一旦成为代表女神教派往他国的司教，以及要在数万信徒面前演讲的枢机卿，为了维持外表的威严少不了贵金属。

老板也接过多次头冠与手杖的订单，尤其是恶名昭彰的枢机卿第一俗物史诺卜，更是按月订制送给情妇的礼物。

因此，他的确有相当于五万金币的情报与人脉，不过──

「恕我拒绝。」

正因为如此，他毫不犹豫地将巨大钻石退给真一。

惹火枢机卿会掉脑袋，加上一旦失去重要顾客，将来会有超过五万枚金币的损失。

看见老板如此冷静地判断，真一反倒开心地笑了。

「信用第一吗？真是生意人的模范呢。」

「不敢当。实在是非常抱歉，敝店无缘与您做这笔生意。」

老板尽管又依依不舍地望了巨大钻石一眼，依旧宣告这笔买卖做不成。

不过，真一并未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卷起来的羊皮纸。

「那么，钻石再加上这个如何？」

「……请容我过目。」

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呢──老板紧张地打开羊皮纸卷，看见内容后大惊失色。

「这、这是圣女大人的血指印！」

里头除了珊克汀笔迹秀丽的签名之外，还按了个红色的指印。

「要将它拿去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宅邸确认真假也无妨喔。」

真一满怀自信地这么表示。这是用莉诺模型当报酬让珊克汀本人写的，所以毫无疑问是真迹。

可是，如果拿到克兰克鲁姆那边，多半会让他认为失去联络的圣女出事被捕。

正因为如此，真一面不改色地补了句谎言。

「然而，我和圣女大人及克兰克鲁姆大人毫无关系，只是区区的行商者馒投……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呃、嗯，那是当然。」

老板尽管紧张到满头大汗，依旧明白真一想说什么。

行商者馒投只是假身分。真面目是为了让克兰克鲁姆枢机卿成为下任教皇而妨碍其他枢机卿的特务。

（──一般来说会这么想吧。）

正常人不可能看得出来，他其实是为了陷害该枢机卿而出现的魔王手下。

（虽然冷静一想，就会觉得不自然。）

既然克兰克鲁姆会培育珊克汀加以利用，底下养几个特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枢机卿的狗会为了调查其他枢机卿，跑来找街上的珠宝店吗？

（考虑到背叛与泄密的危险性，一般来说不会找外人协助。）

更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特务身分。

为了不让对方注意到事有蹊跷，真一对还没镇定下来的老板乘胜追击。

「请放心，就算有个万一，我也不会做出灭口那种粗鲁的事。」

「──唔！」

之所以亮出血印这种不可动摇的铁证，难道不是为了必要时杀掉自己把一切埋葬在黑暗之中吗？

如此怀疑的老板，尽管因为内心想法被看穿而极度动摇，依旧正面回看真一的眼睛。

「您愿意对爱蕾佐妮亚女神发誓，刚才的话毫无虚假吗？」

「人类这种生物，会轻易撕毁那种只有嘴上讲讲的誓言吧？」

「…………」

「唉呀抱歉。其实我有个方法，可以不必危害泽玛先生又守住秘密。」

真一说完，对站在背后的女仆示意。

接著，瑟雷丝无言地在掌上点亮魔力之光。

「您知道『制约（Geas）』的魔法吧？我打算利用它，让您发誓不把今天的事说出去。」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尽管被女仆释放的强大魔力压倒，老板依旧点头表示明白。

一旦想破坏承诺，这种制约魔法就会带给人比死还要难受的剧痛。

只要用上它，即使不杀人灭口，也不用担心对方背叛。

（重点在于，让他知道我带著能够使用「制约」的厉害随从，能让我是克兰克鲁姆手下特务这件事更有说服力。）

实际上，老板虽然烦恼，却完全没有怀疑真一身分的样子。

「即使拒绝我的委托，我也会请您接受『制约』，并且将钻石当成代价送给您。另外，如果您接下委托，我也绝对不会说出自己是从这里听来的，还请放心。」

真一说完，将对方退回的巨大钻石又推回去，逼老板回答。

「……请容我稍微思考一下。」

老板瞪著眼前的钻石，无比苦恼。

既然无论如何都能得到钻石，问题就在于要不要站到克兰克鲁姆那一边。

是否要冒著被其他枢机卿盯上的危险，协助这个最接近下任教皇的男人？

如果事情再晚个十天左右，等到圣女背叛女神教的消息传开，她的养父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地位动摇之时，老板想必会当场拒绝。

不过此时此刻，克兰克鲁姆就是处于女神教顶点的男人。

「明白了，我就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老板在漫长的沉默后，拿起巨大钻石。

真一报以笑容，同时伸出右手。

「不过，我可以先拿卖钻石的一枚金币吧？」

「哈哈，这么说也是呢。」

老板笑著将金币递给他，随即起身走到房门外。

「我叫秘书准备茶和点心吧。毕竟会讲上好一段时间。」

「午餐也麻烦了。」

「瑟雷丝，这里可不是餐厅喔？」

厚脸皮的女仆让真一百般无奈，老板则是微笑著呼唤秘书。

●

「你这人真的下流到极点呢。」

结束珠宝店密谈后，一进旅店房间就听到瑟雷丝惯例的毒舌，真一则在苦笑的同时躺到床上。

「这回我可没欺负人家吧？只要聊聊天就能得到相当于五万枚金币的宝石，对方应该也觉得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才对。」

与下任教皇打好关系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终究还是赚了一笔。

听到真一说得如此肯定，瑟雷丝叹口气。

「然而，那颗钻石本身不是假货吗？」

「真没礼貌。那是真正的钻石喔，只不过不是天然的而已。」

真一露出邪恶的笑容，以手指玩弄得来的金币。

「把煤炭『原子结构转换（Element Conversion）』制造出来的人工钻石，这个世界没人会发现啦。」

正如以前对暗妖精解释过的，煤炭和钻石同样都是由「碳（C）」原子构成。

两者的差异只在于原子排列，因此可以把煤炭原本的松散排列整理得漂漂亮亮，将它改造成钻石。

「如果制造太多会降低稀有性，导致钻石价格暴跌，不过那点程度不成问题。」

「喔……」

经济学的稀有性原理，魔族瑟雷丝不可能懂。

只不过，她了解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没意义，于是拉回正题。

「所以呢，你打算找哪个枢机卿下手？」

「首先，克兰克鲁姆不在考虑范围内。」

真一从床上坐起，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是人称长老卿的最年长枢机卿，距离下任教皇也最近，对于魔族来说是该优先排除的敌人。虽然我们有珊克汀的情报，打击他最为简单，但是这么做说穿了毫无意义。」

即使真一接下来什么都不做，等圣女讨伐魔王失败甚至背叛女神教的消息传开，她的养父克兰克鲁姆自然会失势。

一个无缘争夺下任教皇，搞不好连枢机卿地位都有危险的老人，给予精神打击没什么意义，让他倒戈也没有价值。

「更何况，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应该不至于疯狂到对魔王大人发动自杀攻击。」

「说得也是。」

「接下来是俗物卿史诺卜……这个也放掉。」

「为什么？」

看见真一皱眉，让瑟雷丝疑惑地歪头。

史诺卜这个男人，不仅是四位现任枢机卿中最庸俗的，更是历代第一俗物。

首先他食欲惊人，不劳动纯养肥的食用牛在这个世界是奢侈品，而他每天都吃；以美丽处女踩踏制成的上等葡萄酒，他喝的量更是多到能拿来洗澡。

性欲方面也超乎常人，据说他的情妇数量用双手都数不完，光是生下的孩子就多到能踢足球赛。

为人如此所以树敌众多，厌恶男性的珊克汀更排斥地说「是个连○螂都不如的混蛋」。

「听起来是个该唾弃的俗物，对于擅长利用人心弱点的你来说，不是最好应付吗？」

瑟雷丝这么判断，不过真一的印象却刚好相反。

「如果只听珊克汀说的，我就会这么想；不过再加上珠宝店打听到的……」

虽说是恶名昭彰的俗物卿，珠宝店老板却意外地对此人印象很好。

老板表示，这个人简单易懂，更重要的是付钱爽快。

「因为他忠于自己的欲望，像是吃美食、抱美女之类的。而且他拥有能够实现欲望的财力。」

俗物卿的地位相当于财务大臣，一手掌管女神教的金流。

不过，这人并未中饱私囊。大概是因为，这么做会被其他枢机卿看穿而失势吧。

他只是利用来自各国神殿的钱财与情报，逮到机会就大捞一票。

比方说，如果知道东方麦子歉收，就便宜收购西方丰收的麦子，然后高价卖去东方。

这种行为一般商人也会做，但俗物卿能透过「念话」快速接收底下司教提供的情报，比任何人都抢先一步去赚。

「他可是能让老板说出『信仰心虽然可疑，商业才能却货真价实』的人物，应该十分敏锐吧。不过最糟糕的是，他已经在实现欲望了。」

「意思是？」

「举个例子来说，假如我做了个好吃的蛋糕，瑟雷丝你会怎么样？」

「就算必须杀了你，也要把蛋糕增加成十倍。」

「也太贪心了吧！」

「开玩笑的，毕竟杀了你以后就吃不到了。」

「这是『一辈子为我做蛋糕吧』的意思吗？」

某种角度来说能当成求婚台词，不过真一听起来只觉得是奴隶契约。

「无论如何，瑟雷丝你会这么渴望吃蛋糕，是因为很少吃到好吃的东西吧？如果每天吃蛋糕，就算真的非常爱吃也比较容易忍下来。」

「也就是自走炮游刃有余，处男则会抓著不放的意思。」

「虽然没错，但你没有其他的例子能举吗？」

碰上这个明明一讲到自己就会脸红，却能若无其事开黄腔的色情黑精灵，真一也只能表示无奈。

「总而言之，俗物卿太习惯欲望了。虽然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用女淫魔拉拢，不过考虑到他身为生意人的手腕后，总觉得会被轻易敷衍过去。」

「那个婊子败给人类男性的惨样，我还真想见识一下呢。」

「……瑟雷丝，你那么讨厌莉毕德吗？」

「我并不讨厌她。只是她每次一有新男人，我就得听些无聊的恋爱话题，会烦到想让她一睡不起而已。」

「喔，这样啊……」

面对杀气彷佛能让周围结冻的瑟雷丝，真一不敢多说。

（不过，瑟雷丝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有的没的又妄想力丰富，的确也有受到莉毕德的影响呢……）

也就是所谓猪朋狗友的关系吧。

「这种朋友莉诺也──不需要吧。还是找些老实善良的孩子就好。」

「你为什么讲些和魔王大人差不多的话啊？」

「没、没这回事喔？」

实际上这次之所以拒绝莉诺同行，部分原因也在于「不想让她再次受到惊吓」的过度保护心理。真一作贼心虚，连忙扯开话题。

「然后是被戏称什么正是卿的伊菲克特斯，不过这也有点……」

伊菲克特斯自己不太发表意见，往往用「正是」同意别人，所以有了这个不好听的别名，不过以神官来说，他的评价比任何人都优秀。

他和俗物卿刚好相反，廉洁清白，不好金钱女色，全心全意遵守女神的教诲。

之所以争夺下任教皇，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基于「想让女神教的教义进一步传播出去」的虔诚信仰。

说得好听一点是认真又正义，讲得难听一点就是不知变通的宗教狂热分子。

「不是那种会屈服于魔族威胁或接受说服的人呢。」

「从我们的角度来看，算是头号敌人呢。」

「嗯，他不擅长贿赂等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实力较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女神教的神官终究还是人类。会有想喝美酒、想抱美女等欲望十分正常。

不过，正是卿完全看不出有这种欲望。他每天只吃便宜的黑面包，应该已经年届六十却没有妻子或情妇，搞不好连女人都没碰过。

这种效法初代教皇的清贫作风，受到贫困阶层热烈支持。

就连讨厌男性的珊克汀，也将他评为「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那些地位高的司教与家财万贯的商人，可就不怎么喜欢他了。

「如果正是卿当上教皇，会不会强迫我们也过一样的生活呢……愈是有钱，就愈容易担心财富被抢走啊。」

讲出这些话的珠宝店老板，尽管之后又笑著表示「虽然要是他这么激进，就不会被称为『正是卿』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安。

「毕竟『只要大家一样贫穷，就不会有什么贫穷了』这种诡异的言论，感觉上正是卿很有可能说出口嘛。」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蠢吧？」

「不，很难说。世界上也有做出『为了国家好而把知识分子杀光』这种事的人。」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

「很遗憾，这是真的。正好可以当成『通往地狱的路是由善意铺成』的范例……不，那应该算是误用吧？」

真一扭头思索，却看见瑟雷丝难得地缩了一下，于是苦笑著拉回正题。

「无论如何，正是卿太死板很难搞，所以跳过。虽然顺利的话也可能变成『对付什么魔族之前先肃清那些背教者！』这种暴君，导致女神教从内崩解。」

「姑且问一下，要用什么手段才会变成这样？」

「比方说拟态成正是卿到处杀人放火破坏名声，让他被过去仰慕自己的大众丢石头而对人类绝望……不，用『侦测谎言』就能证明清白，这么做太温和了。」

「我不该问的。」

听到真一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卑劣作战计画，让瑟雷丝后悔地叹气。

虽然她很清楚，做出这种事会让莉诺难过，所以真一只是嘴巴讲讲。

「这么一来，目标就是……」

「最后一人，圣母卿妃尔梅塔。」

四十来岁，在枢机卿里最为年轻，也是唯一一位女性的妃尔梅塔。

她以高超魔力与优秀杖术消灭无数魔物、拯救诸多人命的功绩得到认可，是年纪轻轻就攀上高位的女中豪杰。

过去妃尔梅塔也曾被称为圣女，珊克汀更是对这位大前辈赞不绝口。

「虽说年轻，不过她好歹活了我两倍以上的岁数，所以我也不觉得能轻易找到弱点，但在枢机卿里应该是最容易应付的。」

「又是女性啊……连老女人都要下手，你这只色猴子真的差劲透顶。」

「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喜好很普通，喜欢的是年轻女孩啦！」

蒙受「喜欢熟女」的嫌疑，让真一忍不住回嘴。

听到这句话的瑟雷丝──

「……反正我是个老女人。」

她突然变得沮丧，两手抱膝窝在房间角落。

「意料之外的重大打击？呃，瑟雷丝你还很年轻，不用在意这种事也无……」

「不知道人家年龄麻烦不要随便乱说。」

「那我问你，你几岁？」

「问女性年龄未免太没礼貌了，拔你舌头喔。」

「太不讲理了吧！」

看到瑟雷丝闹别扭却不忘毒舌，让真一有种严重的无力感。

「总而言之，明天开始要瞄准妃尔梅塔下手，拜托啰。」

「……要两个老女人喝茶聊天？」

「你到底多在意啊？」

真一因为瑟雷丝的孩子气反应而暗暗发萌，接著为了做甜点讨好她而走出房间，向旅店借用厨房。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第三章 他和她的过去

大神殿中央的礼拜堂，初代教皇亲手制作的第一尊女神像就放在这里。

包含圣母卿妃尔梅塔在内的四位枢机卿齐聚此处，举行惯例的会议。

「派往东方的勇者们似乎陷入苦战呢。」

「正是。据说是受到那些精灵的妨碍。」

「他们还真让人头痛呢。照这样下去，不管过多久都没办法达成尤门塔大人留下的使命喔。」

「说是这么说，然而与魔法能力强大的精灵正面冲突，终究不是好主意。」

就在他们以闲聊口吻谈论勇者的所在处与应对各国的方式时，突然俗物卿史诺卜插了这么一句话。

「话说回来，珊克汀小姐进行得还顺利吗？」

这个问题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像只缠上来的蛇一样阴险。

长老卿克兰克鲁姆听到这一问，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点点头。

「是，虽然底格里斯王国的人民都很固执，所以费了点工夫，不过事情很顺利喔。」

实际上别说顺利，连珊克汀都失去联络，令他焦躁万分；但如果他是会将这种情绪表露在外的小角色，就坐不上枢机卿的位子。

「这样啊，那就好。」

意外地，俗物卿收手得很乾脆。

然而，他脸上瞬间闪过觉得很有趣的笑容，妃尔梅塔看见这一幕有些狐疑。

（唉呀，他得到什么消息了吗？）

俗物卿虽然在圣都内不怎么受欢迎，和他国之间的管道却比其他枢机卿都要来得多，拥有范围辽阔的情报网。

说不定，他已经掌握到某种克兰克鲁姆还不知道的情报。

妃尔梅塔这么想，于是为了试探一下而提议：

「如果会稍微费点工夫，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帮忙？虽然大家各有各的想法，不过损害到女神的威望就不妙了。」

「正是。为了消灭邪恶魔族，也有拋开歧见携手合作的必要。」

正是卿伊菲克特斯也表示同意，但克兰克鲁姆立刻摇头。

「不，不需要麻烦各位。让那孩子自己解决困难，也是为了她好。」

「……呵。」

听到克兰克鲁姆的藉口，俗物卿不禁轻笑出声。

（看来果然掌握到什么消息。难道珊克汀不仅碰上麻烦还闯了大祸？）

就连妃尔梅塔也想不到，珊克汀是迷上了魔王的女儿所以背叛女神教。

（似乎调查一下底格里斯王国的情况比较好。）

多事引来克兰克鲁姆的怨恨也很麻烦，所以之前她一直没出手，不过这下子事情就不一样了。

（不能把教皇宝座交给会为了虚荣心而洗脑小孩的克兰克鲁姆。把女性当奖杯的史诺卜就更别说了。）

正因为如此，妃尔梅塔尽管处于「枢机卿中最年轻」这种不利地位，依旧要争夺下任教皇的宝座。

（一定要把圣都变成尊贵的理想国度──）

就在她内心热血沸腾时，时间到了，会议结束。

妃尔梅塔出了礼拜堂，带著在门前等候的随从女神官往外走。

「接下来是空档，妃尔梅塔大人打算怎么办？」

「那就先回家一趟吧。」

她笑著对随从这么说，走向大神殿出口。

和代替教皇执掌政务的长老卿、一手包办财务的俗物卿、担任法务的正是卿不同，妃尔梅塔主要负责仪式、典礼的安排。

毕竟身为女性，加上年届四十却不见衰老的美貌，所以她最适合在仪式里担任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替身。

因此，虽然在庆祝女神降临的祭典前后会很忙，不过其他时间倒是颇有空闲。

「不知道大家过得好吗？」

妃尔梅塔搭上在大神殿侧边等候的马车，朝南方移动。

离开城市在草原上稍微奔驰一会儿，便能看见两栋朴素却宽敞的宅邸。

那就是妃尔梅塔的住处，也是她之所以称为圣母卿的原因。

马车一驶入左边红色屋顶的宅邸，大门便突然开启，无数女孩飞奔而出。

「妈妈，欢迎回家！」

「我回来啦，今天大家有没有当乖小孩呀？」

看见满面笑容出来迎接的女孩们，妃尔梅塔也回以圣母般的笑容，温柔地拥抱她们每一个人。

住在这栋宅邸里的孩子，全部都是她收养的孤儿。

这个有复活魔法的世界里，双亲先过世而成为孤儿的孩子很少。

不过，正因为有复活魔法不会轻易死人，所以会有不负责任的父母，没多想就生一堆孩子导致粮食不足，于是为了少几张嘴吃饭而把小孩卖给人口贩子。

另外，也有父母认为「反正伤都能用治疗魔法治好」而动用暴力，因此逃家沦落街头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妃尔梅塔收养这些孩子，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子女疼爱养育，就是她未婚却依旧被称为「圣母」的原因。

「对了妈妈，今天碰到好事喔！」

「唉呀，怎么样的好事？」

「有叔叔给我们点心吃！」

孩子们这么说完，拿出包在漂亮手帕里的烘焙点心给她看。

「好甜好好吃喔！」

「妈妈也吃！」

「唉呀，谢谢你们。」

妃尔梅塔敌不过孩子们充满期待的眼睛，接过甜点咬了一口。

「嗯，真的很好吃呢。」

「对吧，这么甜的点心我还是第一次吃到！」

「而且不只褐色，还有红色蓝色绿色，好漂亮喔！」

「嗯，真是太好了。」

妃尔梅塔对兴奋的孩子们温柔一笑，催她们进屋，然后找来负责看家的较年长少女。

「拿这些点心来的『叔叔』是谁？」

「第一次看到的商人，说是来捐钱的……」

少女一副非常困惑的模样，递出看起来很重的袋子。

妃尔梅塔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币。

「不得了的数目呢。」

「是、是的，这么大一笔捐款还是第一次，我吓了一跳……」

捐款给妃尔梅塔孤儿院的人不少，有些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有些是想讨好枢机卿。

不过，从素昧平生的商人手里得到一大笔钱，要人家不提防才奇怪吧。

（史诺卜的手下吗？）

讲到出手这么大方的人，最先想到的就是俗物卿。

约一年前他派使者来访，说出「想要孤儿院里最漂亮的当小妾」这种梦话，被妃尔梅塔用杖很狠揍了一顿送回去，该不会是要为那时的事道歉吧。

「那个叔叔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他还待在蓝屋那边。」

少女说著，指向盖在稍远处的蓝屋顶宅邸。

妃尔梅塔一听之下，提起裙襬就往外跑。

「妈妈？」

她没理会惊讶的少女与随从，潇洒地跳过分隔两间宅邸的植物围篱，落在蓝屋的庭院里。眼前是──

「「准备，发射！」」

带著女仆的中年商人，和亢奋的孤儿院男孩们待在一起，用扁平的金属陀螺对撞。

「撞飞它，『贝西摩斯』！」

「哼哼哼，你应该是没多想就以为又大又重比较强才选了『贝西摩斯』，不过这是个很大的错误。」

「什么！」

事情发展一如他不祥的笑容，男孩丢出的大陀螺，每当与商人丢出的小陀螺碰撞时，力道都会明显变弱。

「确实，重的比较有力。但是『贝西摩斯』因为加了太多额外的重量导致轴心偏移，容易失去平衡。」

「真的耶，晃得愈来愈厉害了。」

「而且陀螺愈大，弱点所在的根部就愈容易露出破绽。吃掉它，『可鲁贝洛斯』！」

「啊啊！」

小陀螺宛如在呼应商人的吼叫般撞飞大陀螺，男孩子当场跪倒在地。

看见这一幕，聚集而来的其他孩子纷纷举手，抢著当下一个。

「我要替基修报仇！」

「卡洛你刚才玩过了吧？接下来轮我啰。」

「哼哼哼，我就同时对付你们吧。」

「真是小家子气呢。」

看见商人露出邪恶笑容挑衅孩子们，女仆无奈地叹气。

这种太过出乎意料的景象，让妃尔梅塔傻眼地愣在原处。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啊，妈妈欢迎回来！」

其中一名少年总算注意到妃尔梅塔而出声，其他孩子也跟著奔到她身边。

「欢迎回来。今天大家都在打陀螺喔！」

「打陀螺？」

「那个馒投叔叔教我们的，非常好玩喔！」

名叫馒投的商人，顺著孩子们的欢呼走上前来。

「初次见面，妃尔梅塔枢机卿，能够见到您实在无比荣幸。」

「哪里，我才要感谢你陪孩子们玩。」

在客气招呼的同时，妃尔梅塔也注意到裹住商人身体的魔力流动。

（「幻影」吗？施法的应该是那边的女性吧。）

商人似乎也懂些魔法，但顶多就是寻常神官的水准。

然而，裹著蓝发「幻影」的女仆身上，能感受到一股想藏都藏不住的强大魔力波动。

（至少也是司教水准，搞不好还在我之上……）

尽管这个事实让妃尔梅塔绷紧神经，但她的紧张完全没表露在外，始终挂著符合圣母卿之名的笑容。

「不过，让素昧平生的人这么照顾，总觉得过意不去呢。」

「确实，太过仓促反倒显得失礼了。实在是非常抱歉。」

商人说著便低下头，然后对一脸疑惑地看著他的男孩子们笑道：

「听大人讲话也很无聊，你们就和那个姊姊继续打陀螺吧。留到最后的胜利者，我就赐给他能够和『可鲁贝洛斯』交战的荣耀。」

「你说了算喔，这次我绝对不会输！」

男孩子们兴奋地嚷嚷，随著女仆离开。

商人面带笑容目送他们走掉后，突然一本正经地看向妃尔梅塔。

「老实说，我原本怀疑您，会不会对收养的孤儿们做出克兰克鲁姆枢机卿那种事。」

所以才看准妃尔梅塔不在时跑来打探，不过只是白操心。

「这里的孩子个个善良，而且全都仰慕您。如果没有爱，不可能会这样的。」

「多谢夸奖。」

「我本来打算如果环境太过恶劣就接手抚养他们，也准备了相应的金币，幸好都是白费力气。」

「听到这么多赞美，会让人浑身不自在呢。」

妃尔梅塔在谦虚的同时，内心也更加提防。

（尽管应该没有说谎，却也没说出真相。更何况，这人还晓得克兰克鲁姆枢机卿为了塑造圣女所做的事……）

不止财力，搜集情报的能力也十分优秀。简直就像俗物卿一样。

商人无视这么想的妃尔梅塔，望向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能请教几个问题，当成捐款的回报吗？虽然施恩望报有些厚脸皮。」

「请便。」

「收养这些孤儿，对您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这么直接的问题让妃尔梅塔有些惊讶，不过她依然立刻回以微笑。

「因为孩子们的笑容能带给我活力，这个理由行吗？」

「不，虽然我明白也有这种天使般的好孩子──更正，也有这种善人存在，不过我本身个性比较别扭，总是会怀疑人家的善意。」

商人说这话时装出的伪恶笑脸，恐怕才是这名假慈善家原来的面貌吧。

（虽然直接得很爽快，却不够狡猾呢。该不会意外地很年轻吧？）

尽管隐约猜出对方真面目，妃尔梅塔依旧用和蔼笑容重复同样的话。

「我不会说这么做没有要争取人心的意思。然而『想看见孩子们的笑脸』这个理由，则是一点也不假。」

她这么回答，并且看向正在打陀螺的男孩子们。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可以是可以，不过输掉的话要接受惩罚，我说什么都要听喔？」

「谁、谁怕谁！反过来我赢的话，你要当我的仆人！」

「哼，嘴巴讲得很勇敢，但你的脚是不是在发抖啊？」

看见男孩子们边玩边唇枪舌剑的模样，妃尔梅塔──

「……真是尊贵。」

「咦？」

「孩子们开心的模样，尊贵到无法用金钱取代，不是吗？」

她露出没有半分虚假的圣母微笑。

看见那张灿烂的笑脸，商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上扬。

「嗯，一点也不错。我不该怀疑您的，非常抱歉。」

「哪里，很高兴你能明白这点。」

「那么最后请容我再请教一件事，为什么要将孤儿院分成女生与男生呢？」

这间孤儿院分成红屋顶的女生宿舍，以及蓝屋顶的男生宿舍，两者之间种了相当高的植物围篱将男女隔开。

「尽管我进女生宿舍没有惹人生气，男女之间的交流似乎也没有完全禁止，不过还是让人有点在意。」

对于商人的询问，妃尔梅塔给了个已经用惯的答案。

「这里也有不少因为生太多养不起而遭到拋弃的孩子。为了避免他们重蹈覆辙，在性教育方面稍微严格了一点。」

所以才将男女的住处分开──妃尔梅塔答得毫不犹豫，逻辑也非常清楚。可是……

「原来如此，也就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吗？真希望让那些搞不清楚性别差异与性别歧视的家伙听听呢。」

「啊？」

「没什么，请别在──」

「呀──！」

商人正打算蒙混过去，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盖过他的声音。

商人大吃一惊，接著，脸色惨白的女仆奔来抱住他的头。

「等等，怎么了瑟雷丝？」

「讨厌、讨厌、我讨厌那个啦！」

看见逃过来的女仆像个小孩子一样大闹，还把商人的脸塞进那对丰满的胸部里，让妃尔梅塔吃惊地看向她原先所在之处。

孤儿院的男孩子们，全都呆呆站在原地。

「你们欺负那个大姊姊吗？」

「我、我们才没做那种事！」

「只不过，威尔想炫耀那个，结果大姊姊突然大叫……」

看起来很乖巧的少年威尔，被周围的孩子们推到前面。

他手里提著一个用细木棒组成的格子状木箱，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

妃尔梅塔对于孩子们的事一清二楚，立刻明白那是什么。

「啊，威尔养的虫──」

「讨厌、讨厌、不要过来！」

「冷静点瑟雷丝，那不是蟑螂，是雌的独角仙！」

商人注意到木箱──虫笼里装的东西，试著安抚瑟雷丝，但是还在啜泣的女仆始终不肯放手。

「我、我才不知道那是独角仙还是什么，反正都差不多……不要靠近我……！」

「我知道你讨厌蟑螂，没想到连长得像的虫也不行啊？」

商人以无奈却温柔的眼神看著女仆，然后搂著她对妃尔梅塔等人低头道歉。

「我家的女仆吵吵闹闹的，实在是非常抱歉。今天请容我就此告退。」

「既没有好好道谢，又对您的随从做出失礼行为，我们才不好意思。」

「那个，大姊姊对不起……」

不止威尔，其他男孩也跟著妃尔梅塔一起道歉。

商人对著这样的孩子们，回以爽朗的笑容。

「别在意，下次我们踢足球吧。」

「我、我只是吓到而已，不要介意，下次大家再一起玩。」

可能是顾虑到威尔吧，女仆也拚命挤出笑脸，随即跟著商人离去。

妃尔梅塔跟孩子们目送两人的背影，同时在内心嘀咕。

（下次吗……）

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但是他们一定还会再次露面。

得有所准备才行──妃尔梅塔以「念话」联络随从女神官。

●

「居然让您见到那种丑态，实在是非常抱歉。」

一回到旅店解除幻影魔法，扮演女仆的瑟雷丝便深深鞠躬致歉，扮演商人的真一并未责备她，而是坐到床上苦笑。

「毕竟谁都有不擅长应付的东西嘛，不用在意啦。」

「……你发烧了吗？平常会说『要道歉就全裸下跪』之类的吧？」

「嗯，是平常的瑟雷丝。」

女仆完全恢复原来的毒舌，反倒让真一觉得放心。

「可是，你为什么会那么讨厌虫啊？而且虫这种东西身边要多少有多少，平常却没看过你为这种事大吵大闹，不是很不可思议吗？」

「因为平常我都会张设『杀虫领域（Insecticide）』杀光靠近的虫。」

「全方位杀虫剂？至少降到驱虫喷雾等级啦！话说回来，这样周围其他人的健康没问题吗！」

「和别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会解除。所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更吓人……」

「原来如此。顺带一问，现在呢？」

「张设中，效果增强到百分之两百。」

「我的健康呢！」

虽然浪费魔力也该有个限度，不过像这样随时使用魔法自我锻炼，大概也是瑟雷丝实力仅次于魔王的原因之一吧。

「所以呢？为什么会讨厌到动用专属魔法？」

「这……」

瑟雷丝脸色一沉，低下头去。

「没关系，我也不会勉强你讲就是了。」

真一心想她大概真的有什么讨厌的回忆，打算结束话题。

然而，瑟雷丝摇摇头，抬起脸来。

「没关系，机会难得，我就说出来吧。不过相对地，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像是『为了预防某天学校突然被恐怖分子占据，所以跑去确认能当成武器的灭火器放在哪里』之类的吗？」

真一讲出异世界人难以理解的黑历史，想开玩笑敷衍过去。

不过，瑟雷丝既没笑也没骂人，而是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

「你究竟失去了谁？」

偶尔，能够看见真一对死而复活的勇者表现出羡慕与愤怒。

瑟雷丝注意到，那是失去亲朋好友的伤痕所致。

「……原来如此，这种等级的话题啊。」

真一一时无语，接著自嘲似的叹气。

「看来不是什么能随口说出来的事呢。」

「不勉强喔？」

听到瑟雷丝用自己方才说过的台词回敬，真一苦笑著摇摇头。

「不，我说。我希望你听……这不是什么听了会愉快的话题，所以我不想让亚莉安和莉诺知道，但是瑟雷丝应该不要紧吧。」

「真没礼貌，你把我当成什么啦？」

「毒舌巨乳褐肤色情女仆。」

「了解，我这就把『杀虫领域』强化到百分之五百。」

「慢著，这样真的会让人害怕耶！」

一如往常的相声过后，瑟雷丝突然温柔一笑，关掉魔法坐到真一身旁。

「那么，就由我开始说起吧。」

讲完开场白之后，她就像拿出收在柜子深处的衣服一般，有些不情愿地说起往事。

「我不知道父母长什么样子。打从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在自称『灰色魔王』的象人（Were-Elephant）底下当奴隶。」

那是由暴力支配的国度，与人类想像中的魔界一个样子。

「凡是违逆、想逃离灰色魔王的，即使只是个婴儿也会惨遭杀害。因为是这种国家，所以弱者要活下去，只能当手下谄媚他，或是当奴隶乖乖服从他。」

「……嗯，会出现这种家伙也是理所当然呢。」

看见魔王城那些以莉诺为首的和平人士，会让人几乎忘记魔族是个「力量就是正义」的弱肉强食种族。

像灰色魔王那种以力量支配他人的暴君，在魔族里或许反而叫做普通吧。

真要说起来，真一等人侍奉的苍蓝魔王虽然宽待自家人又尊敬强者，却也包含了将脆弱人类杀光也无所谓的残忍部分。

恐怕他只是因为有莉诺这个天使当良心回路，本质上和灰色魔王没有太大差别。

「我在那里当奴隶，与其他孩子一起负责采集毕欧瑟拉。」

「毕欧瑟拉？」

「可以吃的食人植物。说是灰色魔王爱吃还什么的。」

「毕竟是魔界的植物，八成很难吃吧。」

毕欧瑟拉是种表面长了无数触手的绿色球体，看上去就像怪物版毛毡苔，难吃到地球人真一吃进嘴里会说「还不如吃路边杂草」的程度。

不过，魔族的舌头大多不灵光，部分魔族如灰色魔王似乎就觉得它很美味。

而且最严重的问题不在于味道，在于它是会自己动的食人植物。

「当时我年纪还小，弱到连『魔法箭（Magic Arrow）』都没办法一天放出四发。」

「可怕的是，即使如此依旧比人类的大人强。」

「因为有士兵监视，我们想逃也逃不了，只能每天拚命狩猎毕欧瑟拉。其中也有很多人运气不好被吃掉，不过灰色魔王似乎会笑著说：『用小鬼养肥的毕欧瑟拉才美味。』」

「…………」

「强者胜利得到一切，弱者败北失去一切。这是魔界的法则，无论魔族、魔物、食人植物，全都一样。」

尽管瑟雷丝说她不会恨对方，却还是垂下视线为亡者哀悼。

「正因为在那样的环境，所以我们分配到的房间状况也非常糟糕。」

虽说他们只是小孩，狭窄又潮湿的石牢里头却挤了将近十个人，而且根本不可能获准洗澡，用来代替马桶的粪尿桶弥漫恶臭，在这情况下裹著长满虱子的破烂毛毯度日。

这么骯脏的房间，理所当然会出现那种黑色的卫生害虫。

「就算那东西在牢房里乱窜，当时的我也没力气去管。可是，某天睡在我旁边的黑精灵同伴，说自己耳朵痛……」

「慢著，我已经猜到会有什么发展了，拜托不要说下去！」

「我一看之下，不知不觉间，那东西好像已经在里面下、下了蛋……然后蛋孵化……里面满满都是又黑又小的那东西……！」

「呀啊──！」

实在太过恐怖，就连真一也不由得惨叫。

瑟雷丝也想起当时的情景，褐色肌肤变得毫无血色。

「从此以后，别说那东西了，我拿所有的虫都没辙……」

「嗯，会有心灵创伤也是难免。」

摀著长耳发抖的瑟雷丝很可爱，不过理由实在让真一笑不出来。

「变得对那东西没辙的我，实在受不了骯脏的石牢，于是尝试逃跑。」

不过瑟雷丝马上就被看守的鬼人（Ogre）发现，揍倒在地。

鬼人高举巨大棍棒，准备砸在流鼻血倒地的她头上，终结幼小的性命。

然而，此时一阵疾风闯了进来。

「我原本以为闯入者是用单手接住巨大棍棒，却发现那人其实是用一根手指在鬼人胸口开了个大洞。」

「感觉就是能用爱让天空掉下来的家伙呢。」

有如世纪末救世主般的人物，不过对于当时的瑟雷丝他们来说，此人无疑是救世主。

「那人对我施放『治愈（Healing）』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冲向灰色魔王所在的城堡。」

那个人物就像拍掉灰尘一样，随随便便就打飞试图阻止的成群杂鱼，轻而易举抵达暴君所在处。

「然后，只用一个魔法，就把我们原本那么害怕的灰色魔王像字面一样变成灰了。」

「什么作弊的家伙啊。这种夸张的怪物，根本就只有魔王大人……嗯？」

「发现了吗？」

真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瑟雷丝见状微笑著说出答案。

「那个人就是魔王大人的夫人，也是将我训练成魔法师的师傅，苍蓝战姬雷吉娜·佩托拉拉·贝卢卢姆大人。」

这位令灰色魔王不留下半点痕迹的美女，有一头晶莹剔透的蓝色长发，以无趣眼神俯瞰吓得发抖的魔族们。

这一幕宛如照耀魔界的蓝色太阳降临，显得无比神圣，深深刻在年幼瑟雷丝的脑里。

「雷吉娜大人打倒灰色魔王后便失去兴致，打算离开。」

她原本就不是基于「打倒暴君解放可怜奴隶」这种高尚情操而现身此地。

只是听说有强者在，才会前来一战的战斗狂。因此别名苍蓝战姬。

「就算灰色魔王是善人，雷吉娜大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大战一场并杀掉对方吧。」

「简直就像疯狗呢。」

「不过，只要尸体还在，对方又是善人，她就会复活人家。」

「会消灭恶人，但是会复活善人？这么一来倒还──」

「她曾经愉快地说『把人家复活就可以再厮杀一场了吧？』这种话。」

「果然是疯狗嘛！」

话虽如此，不过从会替瑟雷丝施放治疗魔法这点看来，她似乎只对强者严苛，对弱者却很温柔。

「我追上准备离开的雷吉娜大人，恳求她收我为徒。」

意外的是，苍蓝战姬乾脆地答应让瑟雷丝同行。

「雷吉娜大人在体术与魔法等与战斗有关的事情上头，是不会吝惜努力的天才，对于煮饭、洗衣等则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似乎想要一个能处理杂务的随从。」

如果放著不管就会反覆锻炼技巧、开发魔法直到倒下，听到东边有战士就会跑去揍，听到西边有魔法师则会飞去轰。

被这种乱来师傅拖著走的瑟雷丝，在拚命追赶之下，实力有了飞跃性的成长。

「说不定，她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对手，所以打算把我培养起来打倒自己。」

「哪来的大魔王啊……」

不过，在瑟雷丝达到那种境界之前，苍蓝战姬就有了命运的邂逅。

她听到有个和自己一样冠上「苍蓝」之名的魔王路达拜特。

「看到满面笑容造访的雷吉娜大人，魔王大人以同样的笑容回应。于是那个有名的『提莫尔山脉末日』就此拉开序幕。」

「啊，就是那个山脉变空地的……」

所谓的「末日」不是什么比喻。名为提莫尔的山脉，就在那天从魔界消失。

魔王与战姬，第一次找到能对等交手、施展全力的宿敌，爆发的激烈冲突将山脉牵扯进去。

「我当时以『飞翔』在上空观看，却还是会被爆炸的余波震飞，好几次差点没命。」

这场从早到晚持续了半天的决斗，以彼此出尽全力的最强魔法互拚划下句点。

足以抹消黑夜的闪光奔窜，把提莫尔山脉轰得无影无踪，扬起大量尘土。

过了一会儿烟尘平息时，战姬已经倒在陨石坑里；魔王尽管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却勉强保住了意识。

「我连忙冲过去替雷吉娜大人施放治疗魔法，再用剩余的魔力医治魔王大人的伤。」

「没想过趁机给虚弱的魔王致命一击吗？」

「啊？如果做这种事，不止赢得胜利的魔王受害，连败北的雷吉娜大人也会名誉受损不是吗？」

「嗯，瑟雷丝果然也是魔族。」

赢得战斗的强者就是绝对的正义。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会伪造战斗的结果。

实在是简单易懂的直线思考──真一反倒对这点有好感。

「于是他们爱上了彼此并结婚，生下莉诺对吧？」

「是的。此后一段时间之内，雷吉娜大人也都老实地待在城里，所以我一边接受魔法指导，一边照顾莉诺小姐。」

回想起当时由自己换尿布的婴儿莉诺，让瑟雷丝再度露出温柔的微笑。

对于不认得双亲的她来说，可能雷吉娜既是师傅也是母亲，雷吉娜的女儿莉诺除了是应侍奉的主人，同时也是自己的妹妹。

「相较之下，魔王大人（父亲）的待遇随便得让人同情耶……」

「真没礼貌，我对魔王大人的敬爱也不输她们两位喔。只是他的傻爸爸程度太严重，希望他有所成长而已。」

「这点我举双手赞成。」

就在点头的真一面前，瑟雷丝回想过去，叹口气说起当时的情景。

「好比说莉诺小姐三岁时，手臂被小蚊子叮了一口，愤怒的魔王大人花了两个月，将方圆六十格特（约两百公里）内的蚊子彻底消灭。」

「将大约一个北海道范围内的蚊子全杀光，这已经是破坏生态系的等级了吧……」

「当然，我也有帮忙。」

「你也是个傻姊姊嘛！」

只不过，瑟雷丝的理由还要加上自己讨厌虫就是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雷吉娜大人约在两年前突然说『我要重新锻炼一番。就去人界走一趟看看吧。』这种话。」

「然后就从人界拿了面包回来，让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

「是的。之后她没过多久又出门，据说是在魔界寻找黑龙。」

瑟雷丝忧心地垂下视线。尽管完全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见不到人似乎还是会让她感到寂寞。

真一望著她的侧脸，静静思考。

（刚懂事所以假定五岁左右，假设接下来持续当了大约一年的奴隶，解放后又跟著师傅旅行大约一年。师傅和魔王结婚之后怀孕、生产又是一年。然后莉诺今年十四岁，所以合计最少也有二十──）

「你在计算什么呀？（抓）」

「瑟、瑟雷丝，能不能别用魔法读人家的心啊？」

「我根本没用什么魔法，这是少女的直觉。」

「这样更恐怖啊！」

头盖骨遭到铁爪功挤压的真一，怕得浑身发抖。

碰上这个女仆，似乎没办法随随便便就蒙混过关。

「好，接下来轮你了。把真相全部吐出来。」

「感觉连脑浆都要吐出来啦！」

真一好不容易才摆脱铁爪功，喘著气苦笑。

「事到如今就算不这样搞笑，我也不至于因此沮丧，放心吧。」

「……我才没有担心你。」

他原本考虑要调侃别过头去的瑟雷丝，但实在不想再让头盖骨遭到折磨，于是老实地谈起往事。

「我背负的东西可不像瑟雷丝你那样沉重喔。八年之前，有个住我家附近的女孩子在海里溺死，仅此而已。」

她丧生于每年约发生千起的溺水意外。

单纯以数字来说，每十万人才会有一人碰上的意外，刚好发生在真一的青梅竹马身上而已。

「之前也说过，我生长的地球没有『死者复活』这种方便的魔法。所以死了就完了，到此为止。」

人明明是从失败之中学习，叫做「死」的失败却绝对无法颠覆。

「那家伙大概不明白这点吧，毕竟她是个笨蛋。」

之所以一回想起来就自然浮现微笑，可能是因为死去的少女脸上始终挂著笑容。

「我啊，从小就很冷淡，附近的大人都说我是个不可爱的小鬼。」

「现在也不可爱呀？」

「拜托别吐槽那部分啦。只不过，那家伙和我不一样，是个老实、可爱，而且充满活力的笨蛋。」

「所以……」

──她和我一个老朋友有点像。

瑟雷丝原本想说「决定救亚莉安时，你是不是这么说过」，可是中途就打住了。

然而，真一已经察觉她想说什么，笑著摇摇头。

「虽然我说她们相像，不过长相和头脑都是亚莉安要好得多喔？更何况，亚莉安虽然表现得很开朗，却意外地也有些阴暗面。」

「以为满脑子恋爱，却会在一些奇怪的地方闹别扭呢。」

「相对地那家伙什么都没想，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感觉每天都过得很幸福。」

即使在外面从早玩到晚，弄得满身脏兮兮地回家后被母亲骂哭，依然马上又会满面笑容跑出去玩。

考虑到当时是小学低年级，这样倒也不是无法理解，话虽如此却也笨过头了──当时还是个冷血小鬼的真一这么想。

「因为是笨蛋，所以她什么都去挑战。像是从单杠上摔下来撞到头、倒挂金钩失败撞到头、跳进儿童泳池里撞到头。」

「……那个，怎么感觉总是撞到头啊？」

「嗯，所以才会变成笨蛋吧。」

尽管还小却让人担心，真一也曾认真地提出忠告，告诉她「如果不多想一下再行动，将来会很辛苦」。

不过，少女却这么回答：

「她居然说『没关系，将来我会让真一养我！』这种话。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起杀意吧。」

「……这样啊。」

看见真一在诉苦的同时，嘴角却带著笑意，瑟雷丝的回应也不由得冷淡起来。

不管嘴上再怎么笨蛋笨蛋地喊，对于幼小的冷淡少年来说，这个温暖如太阳的少女究竟有多么重要，依然一听就知道。

「你喜欢她吗？」

「俗话说愈傻愈可爱嘛，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算是喜欢啰。只不过，如果要问是不是恋爱那种喜欢，我大概会表示怀疑吧。」

这并非逞强，而是真一的真心话。

他无意将幼时的情愫贬低为一时的误会。

只不过，跟冲动情感相比更爱清晰理论的理科男孩真一，还没弄清楚「恋爱」这种东西的真面目。

「如果要讨论，就得谈到恋爱的定义是什么。如果是指胸口小鹿乱撞，代表我爱上了瑟雷丝丰满又柔软的胸部吗？」

「那单纯只是变态性欲而已。」

「讨厌女生胸部的才叫变态吧！」

「你这么坚持也没用。」

如果珊克汀在场，大概会说出「一点也不错」之类的意见，展现出实在很变态的赞同态度吧。

「总而言之，她虽然是个会让人觉得很愉快的家伙，却也是个应付起来很累的笨蛋，所以我们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因此那一天，即使她说要和家人一起去海边玩，找真一同行，真一也没跟去。

「那家伙明明喜欢去泳池玩水却不会游泳，又听信学校班导师『不要害怕失败，勇于挑战！』之类的热血笨蛋台词，自信满满地出发。然后呢，就在父母没注意的时候跳进海里溺死了。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虽然听说她是想解救其他溺水的小孩，但实情如何真一也不清楚。

只不过，当时她想必完全没考虑过自己丧命的可能性，也没考虑留下来的家人朋友会多么悲伤。

「她是拘泥于小孩特有的『我一定没问题！』这种全能感才会意外身亡。完全是自作自受，错的只有她一个人。」

自己的脑袋是这么理解。可是，真一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在背后推一把而不警告她的大人。

然而，最恨的并非「谁」这种有形的东西。

「她虽然笨得要死，却会把自己的室内鞋借给忘记带的人；会把自己喜欢到流口水的布丁，让给领营养午餐时不小心摔到地上的人；会为了安慰上课时尿出来而哭的人，自己也当场尿出来；总之就是个好人啦。」

「最后那句实在不敢恭维就是了。」

看见瑟雷丝傻眼的模样，真一回以苦笑。

「毕竟，实际上她就是个经常白费力气的笨蛋。不过她是个好人，所以丧礼时每个人都嚎啕大哭。」

除了静静发怒的真一之外。

「努力挑战的她，只因为一次失败就没得重来；我这种袖手旁观的讨厌小鬼若无其事地活著，她那种善良的家伙却死了。我不能接受世界的不讲理、不能原谅世界的残酷。」

所以真一决定对抗死亡。

他选的手段并非「魔法」或「咒术」之类可疑的东西，而是极为现实的「科学」。

「我每天去图书馆读书，用网路彻底浏览科学网站，热中到自己都觉得傻眼。」

虽然习得大量科学知识，却也因此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认命地过到今天。

「虽然说得落落长，不过讲得简单点就是认识的女孩子意外丧命，仅此而已。」

「所以你才……」

瑟雷丝含糊回应的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内心怀抱的疑问的答案。

被魔王召唤后一直到现在，真一从来没认真地说过想回地球。

明明照理来说，应该会想回到自己出生成长又有双亲朋友在的故乡。

对于异世界的好奇心、因为能发挥自己下流本性与能力而喜悦、关心相处融洽的莉诺他们等等，夹杂了各式各样的动机，无法用单纯的一句话解释。

不过，这些理由的核心，隐藏著「失去心爱少女，也放弃了让她复活的梦想，因此对地球没什么眷恋」这样的心灵空隙。

「这么说或许管太多了，但是那个叫『科学』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复活死者吗？」

「和这个世界一样，如果尸体完整地保留下来，大概还有机会吧。」

要是将遗体冷冻保存个一百年，或许能在科学更加发达的未来复活也说不定。

不过，遗体早已火化，别说脑部记忆情报，连身体的基因情报都烧光了，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

「除非像科幻电影一样电脑化，将记忆情报上传伺服器，否则一旦失去脑……」

「出了什么事吗？」

听到真一讲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词语后突然沉默，瑟雷丝惊讶地出声呼唤。

然而，他对自己说出的话过于震惊，以致于连瑟雷丝的声音都没听进去。

（难道说，所谓受到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就是这种机制？）

这种理论上有可能做到的不死系统，尽管他所生长的二十一世纪地球尚未实现，但是百年以后完成也不足为奇。

事先保存自己的细胞，并且将脑内情报以电子讯号的形式发送出去，随时留下备分。

这么一来当自己死亡时，以事先留存的细胞制作复制体，再将备分情报输入全新的脑部，就能完成保有死亡前记忆的自己。

只要有连肉体情报都能即时发送的技术，应该就能让更完美的「自己」复活。

（可是，这么做会产生「沼泽人（Swampman）」的同一性问题……）

某个男人在沼泽旁被雷电劈死后，另一道雷电落在沼泽里引发奇迹般的偶然，产生一个与死去男子在原子尺度上也一模一样的人物。

死去的男子与新诞生的「沼泽人」，究竟能不能说是同一个人呢？

这种同一性问题从古希腊时代就已出现，像是「将零件全部换过的船，还能说它和原来的船是同一个东西吗？」的「希修斯之船」等等，尽管有许多哲学家挑战，却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真要说的话，答案会因为将人类看成「物质的集合」或「意识的集合」而有所不同吧。

（假如勇者们是「沼泽人」，得知真相时，他们的精神撑得住吗？）

这点真一也不明白。不过有一件事能肯定。

（如果是这种方法，要在空无一物的状态下复活也做得到。）

在「完全消灭（Lost）」的情况下复活，连苍蓝魔王也断言办不到。

不过，如果事先复制记忆与肉体，事情就不一样了。

（说穿了就是预先留下自己的备分，至于连接女神伺服器的权利，就是「勇者」的证明吗……）

真一看向自己的手背，不过理所当然，那里没有太阳形状的勇者之证。

（理论方面没有漏洞。既然有「能够复活死者的魔法」这种超级技术，应该不至于办不到才对。）

魔王之所以说做不到，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不明白机制。

所谓魔法就是按照自身想像改变现实的方法。

因此，如果不像真一这样拥有科学与科幻方面的知识，根本无从想像「将记忆上传」与「下载到复制体」这种手法；魔力再怎么强大，依旧不能用魔法把无法想像的事反映到现实里。

（到这里为止没问题。不过，女神为什么──）

「真一先生。」

「哇！」

瑟雷丝的脸现在近得能感受到吐息的距离，吓得真一往后跳。

「我晓得你二十四小时都沉浸在色情妄想里，不过请别在谈话途中就兴奋起来。」

「哪有什么色情妄想啊！我顶多就是认真研究半人半马（Centaur）要用人奶还是马奶养小孩而已啦！」

「这不就是在想吗？」

瑟雷丝无奈地叹气，但她可没嫩到会被真一扯开话题。

「八成是些我听也听不懂的话题，所以我不会要求你现在说出来。反正我想听的事你已经说了。」

「……抱歉，等到有证据后我会好好解释。」

「好的，静候佳音。」

看见真一低头道歉，瑟雷丝也鞠躬回礼，然后站起身来。

「闲话也聊完了，原本想听听今后的作战计画，不过在此之前我先去领晚餐。」

说著她就走出房间，不过关门前又转过头来。

「有件事忘了说。」

「嗯？」

「现在还留在你心中的『那家伙』──让人有点嫉妒。」

「……咦？」

还来不及回问，房门就已关上，脚步声随之远去。

真一先是呆呆地看著门口，然后扑倒在床上。

「真是卑鄙啊……」

尽管脸颊滚烫，他依旧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枢机卿，切换思绪开始安排计画。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第四章 我才没有什么老公！

初次造访圣母卿孤儿院的四天后，真一他们再度化身商人，于晚间拜访红屋顶女宿。

「这么晚还来打扰实在非常抱歉，请问妃尔梅塔枢机卿在吗？」

「这不是馒投先生吗，欢迎欢迎。」

开门迎接的女神官，露出友善的笑容招呼两人入内，然而真一并未看漏她眼中窜过的些许敌意与紧张。

然而，他依然佯装不知，踏入屋内。

「日前没能好好向馒投先生致谢，妃尔梅塔大人也相当在意，您来访真是太好了。」

「哈哈，不敢当。」

经过一番显然言不由衷的客套，两人被带到宅邸深处看似圣母卿私人房间的门前。

「妃尔梅塔大人，属下带馒投先生来了。」

「请进。」

房里传来圣母卿的回应，女神官随之开启房门。

真一正要应邀踏入房间里，瑟雷丝却抓住他的手拦阻。

（是陷阱。）

（我知道啦。）

听到短短的「念话」警告，真一回以笑容。

即使不确认有无魔力，只要看女神官紧张的模样，一样能察觉她们早已预料到两人会前来而有所安排。

（更何况，如果要提防陷阱，已经太迟了。如果是我，好歹会准备足以将整栋房屋都炸掉的机关。）

（怎么会，孩子们还睡在楼上耶？）

（所以不可能这么做──你不觉得，这种心理上的盲点就是最大的陷阱吗？不过嘛，我也不觉得她会下流到这种地步。）

送出这段念话的同时，真一踏入房间里。

瑟雷丝也毫不迟疑地跟上，房门在两人背后缓缓关起。

瞬间，房间的天花板、地板、四边墙壁，全都浮出精密的魔法阵。

「知道有陷阱却不害怕，真有胆识呢。」

只有最低限度家具的朴素房间里，原先看著桌面的圣母卿妃尔梅塔悠然起身。

魔法阵光芒映照下，她脸上露出守望孩子们恶作剧的温柔慈母笑容。

「妃尔梅塔枢机卿，您愿意接见我们仓促的访问，实在感激不尽。顺带一提，能不能请教一下这些东西有什么样的效果？」

看见真一指著魔法阵若无其事地问，忍不住笑出来的妃尔梅塔回答：

「呵呵，有一些『沉默（Silence）』与『保护（Protect）』避免吵醒睡觉的孩子们。其他还有『酸雨（Acid Rain）』、『雷墙（Lighting Wall）』、『毒云（Poison Cloud）』、『大地之牙（Land Bite）』等等。」

「哈哈，看样子连尸体都不会留下呢。」

真一也笑著打量结合了种种图案与文字的魔法阵。

魔法只要有魔力与想像就能呈现，因此讲得极端一点，就连喊出「火炎球（Fire Ball）」之类的咒文都不用。

只不过，由于想像愈鲜明威力愈强，所以魔法师会将自己的想像化为言语──以咒文的形式咏唱。

话虽如此，不过咏唱咒文也有其弱点。

首先是需要时间。而且人类只有一张嘴，一次只能咏唱一个咒文。

克服这种缺点的手段就是魔法阵。

只要将自己的想像化为文字与图案刻上去，那么只要灌输魔力，就能迅速发动魔法，就连同时操纵多种魔法也做得到。

此外，也可以用来辅助，以免复杂困难的「瞬间移动」与「召唤（Summon）」等魔法失败。

这些魔法阵的缺点，在于描绘要花上很多时间，以及会画得很大因此难以搬运，不过用来等人自己送上门则是最佳选择。

「不过，居然准备跟敌人同归于尽的陷阱，还真像不死身勇者的作风呢。」

「起先我也会害怕，不过次数一多就习惯啰。」

「……这句台词还真煽情呢。」

「要是再开玩笑，我就捏烂你的头盖骨喔。」

瑟雷丝的铁爪功，正中无论何时都不忘开黄腔的真一脑袋。

真一尽管哀嚎，却在心中奸笑。

（如果知道自己可能是「沼泽人」，圣母大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因为无法理解而困惑、在理解之后发疯，还是以钢铁意志克服呢？

即使盯著妃尔梅塔的脸，也只看见和蔼的笑容，无法窥见其内心。

「那么馒投先生，今晚是为了让我见识两位的亲密关系而来吗？」

「不不不，是的话就不会接受这种款待了。」

毕竟妃尔梅塔都准备了能让一般人无法复活的杀戮陷阱，必然已经察觉他们的真实身分与目的。

「这个嘛，其实我是打算向您推销一门有些赚头的生意。」

「这样啊。那么，可以麻烦两位现出真面目吧？」

「唉呀，失礼了。」

真一想起自己还是中年商人馒投的模样，于是回头看向女仆。

瑟雷丝也明白继续隐瞒毫无意义，因此解除幻影魔法。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外山真一，请叫我真一。」

「敝人是瑟雷丝塔，叫瑟雷丝就行了。」

看见有礼貌地报上名字的黑发少年与褐肤长耳少女，妃尔梅塔虽然不至于动摇，仍旧因为初次看见魔族而睁大眼睛。

「黑精灵……果然是魔王的手下吗？」

「顺带一提，能不能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对于真一厚著脸皮提出的疑问，妃尔梅塔爽快地点头。

「虽然没有史诺卜枢机卿那么夸张，但我也有自己的管道，因此幸运地听说了出现在波亚王国的商人馒投先生的大名。」

孩子们离开孤儿院后，妃尔梅塔依旧会担心他们，也会为了确认他们的安危而前往拜访，或是以信件、「念话」等方式与搬到远方的人联络。

其中有个当上神官被派往波亚王国的青年，妃尔梅塔曾经从他口中听说某个神奇商人的传闻。

四天前真一等人出现在孤儿院之后，她著手搜集商人馒投的情报，途中想到这件事，于是传送「念话」要该神官调查这个名字，最后确定是同一个人。

「向波亚国王提议与魔族结盟的人，来到圣都与知名宝石商接触后，拜访枢机卿捐献金额破格的善款，还带著魔力强大到不像人类的魔法师女仆……这么多可疑之处，怀疑此人与魔族有关不是理所当然吗？」

「都怪你嫌麻烦用同样的名字不是吗？」

「嗯～实在太大意了……」

看见真一遭到女仆训斥后反省的样子，妃尔梅塔露出面对孤儿们时的温柔笑容。

然而，她目光如炬，已经做好对方一轻举妄动立刻发动魔法阵的准备。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料到了吗？」

不然早在邀两人进房间时，妃尔梅塔就不会和他们废话，而会启动魔法阵陷阱。

对于这项推测，依然挂著笑容的妃尔梅塔保持沉默，真一则代为回答。

「希望你可以和魔族联手。」

要求处于女神教顶端的枢机卿背叛组织，也未免太过无谋。

然而，妃尔梅塔似乎的确早就料到，既没生气也没惊讶，只是点点头。

「那么，能否先说说选上我的理由？」

「长老卿（克兰克鲁姆）已经确定失势，没有联手的价值。俗物卿（史诺卜）欲望太深，很危险。正是卿（伊菲克特斯）脑袋死板看起来不会听人说话。然而你不仅是善人又受民众欢迎，也具有愿意听我这种人说话的弹性。」

「我就不去想太多，将这些当成赞美吧。」

如果看得深入一点，等于在说她是枢机卿里最好驾驭的，但是妃尔梅塔似乎不介意。

「对了对了，知道克兰克鲁姆失势的理由吗？」

「在调查商人馒投先生的途中略有耳闻，说是珊克汀遭到流浪歌姬妨碍还什么的。」

「嗯，毕竟还是没掌握到正确的最新情报啊。」

「能指教一下吗？」

「那位歌姬就是魔王大人的女儿，珊克汀是迷上了她才会背叛女神教。」

「唉呀！」

即使是妃尔梅塔也不由得惊叫出声。

那名伪装成纯洁圣女的少女内心暗藏扭曲，此事她早已知情；不过觉醒对同性的爱而背叛女神教，则实在是出乎意料。

「如果答应联手，我们将会提供其他类似的有益情报。当然，要准备金块之类的现货也行。」

「又是现货又是捐款，还真是豪气呢。」

「毕竟这是魔王大人的钱，不是我的钱。」

「……真一先生？」

瑟雷丝没好气地瞪向真一，后者则是吹口哨别开目光。

两人亲密的你来我往，让妃尔梅塔再度微笑，但是她立刻又恢复原先严肃的表情。

「相当有魅力的提议。不过，一旦和你们合作的事情穿帮，我就会身败名裂。这也代表孩子们将无处可去。」

所以自己不能参加危险的赌局──听到圣母卿这么说，真一则是轻松地回答：

「到时候，魔王城会连孩子们一起接纳。接下来那边会忙著采收马铃薯，将来还打算栽种小麦，所以人手愈多愈好。另外，能让魔王大人的女儿──她叫莉诺──交到朋友，也是件好事。」

「讲得这么好听，难道不是想杀小孩来吃？」

「关于这点，只要见到莉诺就会一目了然。毕竟她可是连圣女珊克汀都能攻陷的大天使嘛。」

「『大天使』？」

「就是超级可爱又善良的意思。」

即使这么解释，不认识当事人的妃尔梅塔也只会感到疑惑。

「补充一下，魔王大人本身既没有吃人类的兴趣，也没有征服世界这种危险的念头。他只是喜欢和强者交手又溺爱女儿莉诺的不用大脑傻爸爸。」

「你对自己的主君还真是不客气呢。」

妃尔梅塔尽管苦笑，却没有怀疑的样子。

看见语带无奈却显得愉快的真一，以及背后默默点头的瑟雷丝，想来用不著「侦测谎言」也看得出都是真的。

「穿帮时怎么办，这姑且摆一边。我也承认我们对于魔族有所误解。不过，光是有『邪恶的魔族』存在，以女神教的立场就不能坐视不管。这点你打算怎么做？」

「和到目前为止一样派出勇者，对外维持敌对关系就好。如果每周袭击一次，我们家魔王也会因为有人陪他运动而高兴吧。」

只要摆出「我们有努力战斗喔」的态度，民众顶多丧气地想「还是打不倒吗」，应该不至于怀疑女神教与魔族背地里合作。

「过程中如果有必要，由我们将俗物卿与正是卿的属下逼到崩溃，削弱两人的力量让他们远离下任教皇宝座也行。」

「该不会，波亚王国的勇者路札尔他们之所以离开国家……」

「就是我打击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屈服。很简单的工作。」

真一扬起嘴角，刻意表现得游刃有余。

也不知妃尔梅塔是否相信了，她垂下视线开始思考。

「等你就这么成为下任教皇，掌握女神教实权之后，能够提出与魔族融合的政策就再好不过；如果不行，维持敌对关系也无妨。毕竟有魔族这个共通敌人在，有助于减少人类之间的战争，以统治者的角度来说会比较轻松吧。」

「……阁下真是恐怖呢。」

明明这么年轻，眼光却不晓得已经放到多远──妃尔梅塔佩服地叹了口气。

「准备好失败时的退路，而且愿意提供协助，要我当教皇……确实很有赚头呢。」

「对吧？假如你的目的并非歼灭魔族，而是想成为教皇实现某些愿望，不是就该和我们联手好追逐梦想吗？」

这人究竟看得多透彻啊──真一的话语逐渐渗入内心，让妃尔梅塔微微颤抖。

但是，她始终没将动摇表露在外，缓缓摇头。

「虽然很有意思，不过恕我拒绝。将危险与利益放上天秤衡量后，我觉得还是危险那一边比较重。」

「嗯，真是遗憾。」

真一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半点遗憾的样子。

（不是基于对女神的狂热信仰与个人的排斥，而是冷静计算风险与回馈后拒绝吗？）

换言之，只要提供超过危险的报酬，天秤就会一口气倾斜。

而且，真一已经料到有这种发展，事先准备了能够加注的筹码。

「不过，看到这个之后，你还说得出同样的话吗？」

他说得煞有介事，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大信封。

「这是？」

「你看了就明白。」

妃尔梅塔尽管讶异，依旧接过了递来的信封。

瑟雷丝见状，默默转过身去。

这是以态度表示，对方观看信封内容物的期间，自己不会偷袭。

「…………」

妃尔梅塔沉默地盯著信封看了一会儿。

看了里面的东西就再也无法回头──这种毫无理由的危险信号在脑中回荡。

然而同一时间，心跳却激动得静不下来。

彷佛在对她说──追求的东西就在此处。

「……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妃尔梅塔的危机感终于败给好奇心，她打开信封。

里面有几张纸。一看见它们的瞬间，妃尔梅塔便僵住了。

因为上头画著她所追求的尊贵理想国。

「这、这是……！」

双手颤抖，悸动不止，即使如此妃尔梅塔依旧紧盯著那几张纸。真一看在眼里，会心一笑。

「哼哼哼，如你所见，那是男生之间的调情场景……也就是BL漫画！」

「『BL漫画』……？」

在这个连「漫画」都不存在的异世界，那是种超越常识、无法理解的东西。

即使如此，妃尔梅塔依旧能够明白，纸上以绘画和台词诉说的炽热男性爱情故事。

这正是自己长年渴望的尊贵腐败国度。

●

时间倒回四天前，在旅店分享完彼此的过去后回归作战会议，真一突然冒出一句话。

「妃尔梅塔是腐女。」

「腐败的女性吗？」

「不错，以年龄来说讲贵腐人或许才正确。总而言之，她是个有『喜欢看男性与男性恋爱』这种腐败兴趣的人。」

「喔……」

即使听完解释，瑟雷丝还是一副搞不懂的模样歪头。

「我见过男淫魔捅小混混的景象，但我只觉得难看不舒服啊？」

「这个嘛，该说现实与二次元的BL不一样呢，还是该说必须都长得帅才行呢……」

要能够对现实中的丑男壮汉兴奋，终究需要比较高深的境界，一般只会喜欢看纤细的美少年图。

「先不管那些，为什么你会知道她是腐女？」

「她盯著孤儿院男孩时那种闪闪发亮的野兽眼神，一看就晓得啦。」

本人似乎拚命隐藏，然而真一并未漏掉那转瞬即逝的阴暗目光。

「听到妃尔梅塔开孤儿院时，我起先怀疑目的是挑男人。」

得知圣母卿年过四十却没结婚，甚至连恋人的影子都没有，更增添了疑惑。

实际上，和真一有同样想法的人很多，不少单纯出于好奇或想让她失势的人，前往孤儿院打探。

可是，不管怎么调查，都找不到妃尔梅塔对孤儿下手的痕迹。

居然会去怀疑她，实在太丢脸啦──提供这项情报的珠宝店老板也十分不好意思。

「不过，野心强到爬上枢机卿的人，会纯粹为了行善与争取人心，经营『孤儿院』这种会成为自己弱点的设施吗？」

尽管也有经济负担上的问题，不过考虑到孩子们被当成人质的危险性后，如果不像克兰克鲁姆那样打著「培养手下」之类的主意，实在难以接受。

「那是因为你这人扭曲到无法相信别人的善意。」

「虽然对于这点我无话可说，不过圣母卿也可能是个扭曲的人。」

正因为如此，真一才冒著真面目穿帮的风险，在孤儿院尝试接触妃尔梅塔，然后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是打从心底疼爱孩子们，这部分一点也不假；不过，她是个能从男孩子互动之中得到快感的变态，这点也是事实。」

男孩们打陀螺时的无心话语。

再一次就好、我说什么都要听、你要当我的仆人。

一般人不当一回事的童言童语，让妃尔梅塔感受到难以掩饰的兴奋。

「孤儿院男女分开也是因为这样。为了不让人起疑，她一并保护女生，同时打造只有男生的园地。如果顺利，还能看见真正的互动呢……哼哼哼，虽然是敌人，不过手段确实不简单。」

「你是在夸奖什么啊？」

该不会你也有那方面的喜好──在瑟雷丝的冰冷目光下，真一连忙摇头。

「慢著慢著，我可没有那种嗜好。会懂BL，也是因为宅友有个腐女姊姊，从她那边听来的而已。」

「……这样啊。」

「怀疑？我真的──」

「我很清楚，你是个性好女色的色狼。」

瑟雷丝丢下这句话，随即有些不高兴地别过头去。

又在你的过去里见到陌生女人的身影，让人不快──这句话她死也不会说出口。

只不过，那个姊姊是会把真一和弟弟配对的正牌腐女，瑟雷丝只是杞人忧天。

「总而言之，只要说会帮忙实现妃尔梅塔藏起来的BL愿望，她就会欣然答应与魔族合作啦。」

「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没有BL嗜好的瑟雷丝表示怀疑，晓得腐女生态的真一则是自信满满。

「刚才提到那位腐姊，她对于BL的热情非常夸张喔。夏季与冬季的庆典必定参加，花几十万圆买薄薄的本子是基本；还会为了喜欢的作品，冲去参加地方性的单一作品即售会与音乐会。已经不晓得她是需要BL才能活，还是为了BL而活。」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总之我已经明白，那人是个非常夸张的变态。」

如果那个宗教没有传进来，日本现在应该还是众道大国啊──那位腐姊似乎说过这种话，所以瑟雷丝的认知大致上没错。

「和全力发散的腐姊不一样，妃尔梅塔八成只是反覆在脑内妄想，既不能享受别人描绘的作品，也无法和别人聊天分享兴趣，一个人孤独地让欲望翻腾。只要把饵丢下去，她必然会上钩。」

「至少比用下流方法打击心灵来得好。」

尽管半信半疑，瑟雷丝依旧点头表示能够接受。

BL嗜好姑且不论，妃尔梅塔是拯救不幸孩童的善人，这点毋庸置疑。

要用丑闻让她失势、用拷问将她变成废人，会令人心痛；拿诱饵引她答应合作，算是最和缓的手段。

「所以说，为了准备诱饵，我们回魔王城一趟吧。」

「了解。」

瑟雷丝点点头，拿出粉笔在房间地板上画起「瞬间移动」用的魔法阵。

这段时间，真一则找上旅店老板塞了五枚金币，交代他约十天内别让任何人进房。

为了确保从魔王城回来时，魔法阵还留著。

就这样，两人做好准备进行瞬间移动，回到暂别的魔王城。

「真一哥哥，欢迎回来！」

「啊，莉诺你太奸诈了！」

接到「念话」联络做好准备的莉诺与亚莉安一起抱上来，差点倒地的真一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

「哈哈，这么有精神，看来没什么异状呢。」

「嗯，底格里斯王国也没被攻打喔！」

亚莉安用力点头，真一忍不住打量起她的脸。

「……我说啊，你当上勇者之后，曾经死亡又复活吗？」

「没有耶，怎么了吗？」

「不，有点在意而已。」

真一笑著蒙混过去。就算眼前的她是「沼泽人」，相遇至今的回忆依旧不假，所以真一不会在意。

话虽如此，他依旧不愿意看见亚莉安得知真相后受伤，弄清楚是白操心后松了口气。

接著，真一向珊克汀搭话。后者对被莉诺抱住的他，投以嫉妒与羡慕的眼神。

「我有件事想问，你们怎么看待同性恋？」

「非常美好的行为，尤其是女性就该与女性相爱。」

「我不是问你的感想，是问女神教怎么看待喔？」

珊克汀一本正经地断言，真一无奈地补充。

「要说怎么看待的话，一来无法生小孩所以并不鼓励，二来有些人排斥因此不能公开宣扬，但是不会特别加以处罚。」

「意外地宽松呢。我还以为会严格到『杀光同性恋！』那种程度。」

从古至今，地球的国家与宗教里，只因为是同性恋就判重刑的人不在少数。

「因为主神是女神，所以对性方面不会特别严格──这么想应该比较适合吧。」

从位居顶点的俗物卿可以公然有多位情妇看来，只要不是犯罪行为，女神教似乎不会对个人性癖多嘴。

「这样的话，要当成交涉材料就没问题了。」

举例来说，要是有那种「持有描绘同性恋情节的书籍就会遭到逮捕」的戒律，圣母卿有可能因为风险太高而不上钩，真一听完松了口气。

「然后呢，莉诺，刚来接我就有事麻烦你，实在是很抱歉。能不能介绍我认识那位制作图画书的暗妖精？」

「可以是可以，不过大哥哥也要请人家画图吗？」

「嗯，对啊。」

希望对方画男人与男人的激情场面──这种事死也不能告诉纯真的莉诺。

「我虽然也略懂画图，不过都是致敬漫画神的夸张风格，现在要更纤细、耽美，或者说更接近现实的图。」

没看惯漫画的异世界人，感性与日本人真一有很大的差异。

考虑到这方面的差距，选择接近现实的写实画风或许比较安定。

「不过，真实过头会花太多工夫，完稿的时间就──」

「真一哥哥讲的话果然很难懂……」

「在烦恼之前先跟人家见个面如何？」

瑟雷丝似乎不忍心看见莉诺伤心的表情，在真一背后推了一把。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魔王城地下室某个画著魔法阵的房间。

「那么，我这就去带人过来。」

瑟雷丝说完，在魔法阵上咏唱「瞬间移动」后消失无踪。

「那位暗妖精画师在魔界吗？」

「是的，伊凡爷爷以外的人都在魔界喔。好像是地面的天空太亮了点。」

他们聊著聊著，瑟雷丝再度现身。

她身边站著一位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的微胖暗妖精女性。

「这位就是图画书作家米摩雷特小姐。」

「……你们好。」

介绍的暗妖精，神情疲惫地点头打招呼。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耶，身体不舒服吗？」

「……呃，不，只是有点创作上的烦恼而已。」

听到亚莉安担心地问，暗妖精语气平淡地这么回答，然而声音实在没什么活力。

「没问题吧？」

「拿出干劲的话非常厉害，所以要看你了。」

在瑟雷丝催促下，真一尽管有些担心，依旧走向前去。

「抱歉临时找你过来。我希望你能帮忙画些漫画。」

「漫画？」

「直接让你看应该比较快。我这里有少年漫画周刊的电子书版本──」

真一说著就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启动电子书APP。

「像这样组合图、台词，以及效果字等等，再将每一格连接起来，就能让人看见故事进展的作品。」

「喔，这不错耶。」

暗妖精被「漫画」这种第一次看见的崭新手法引起兴趣，眼里又有了光芒。

「图画书一个场景就要用掉一页，所以很难描绘又长又复杂的故事，这么做不但能解决问题，还能透过画格连接让图动起来。图量增加的问题，也能藉由不上色维持黑白、拋弃多余线条简略化等方式应对。」

「一眼就能看出这么多，果然是天才种族吗……」

暗妖精洋溢的才华，让真一感到些许畏惧与向往。

「然后呢？用这种漫画手法是可以，不过你要画什么故事？」

「关于这个嘛……（瞄）」

「莉诺小姐，差不多到入浴时间了吧？」

「咦？可是真一哥哥还没……」

瑟雷丝接收到真一使的眼色，推著心不甘情不愿的莉诺离开房间。

「莉诺大人，我来替您刷背。」

珊克汀也流著鼻血追赶在后。

「呃……我是不是也跟去比较好？」

「不，留下来没关系。」

真一留住准备识相离去的亚莉安，战战兢兢地向暗妖精开口：

「这个要求有点难以启齿，就是男性之间浓厚的恋爱──」

「同志啊！」

话还没说完，暗妖精眼睛一亮，握住真一的手。

「你也喜欢男性之间的恋爱吗！唉呀，早说嘛。果然比起受到男女性欲束缚的恋爱，还是男性之间炽热的友情，以及从中衍生的爱情，要来得更纯粹、更真实对吧！」

「喔、嗯……」

「可是咱们家那群老太婆，却说什么『骯脏』、『不能给小孩看』啦……哪可能让小孩子看啊笨蛋──！这点分别我还是懂的啦！画什么当兴趣是人家的自由吧，我几时给你们惹麻烦啦──！」

「…………」

也不知道究竟积了多少怨气，暗妖精突然喋喋不休起来，让真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总而言之，出现空窗期的理由我明白了。这里没人会责备你，反倒会协助你，所以你能不能替我们画BL漫画？」

「『BL』？」

「就是少年恋爱（Boy's Love）的简称，在我的世界，会这么称呼那些描述美少年之间恋爱故事的漫画。也有人叫它YAOI本。」

「原来如此，BL和YAOI啊……不错耶，呵呵。」

暗妖精的诡异笑声，散发与地球腐女们没两样的腐败味。

「知道了，就让我来画BL漫画吧。不过，你能提供创作的题材吗？毕竟有个当模特儿的人物或题材比较容易画嘛。」

「模特儿吗？那么喜欢男人的男淫魔──」

「他不行！」

暗妖精神情严肃地打断真一。

「确实，他因为是淫魔所以长得好看、画面漂亮。但是为了肉欲强上男人，只是强奸魔吧！一开始是肉体关系，之后逐渐萌生爱情……如果这样还能原谅，但是那家伙目的就只有合体，后面都不管。这样和男女情色作品根本没两样吧！」

「嗯，的确如此。」

「真要说起来，男人与男人的重点就在于身为同性的苦恼吧！『这样不行，但是我对他……』的挣扎才好。没半点苦恼只知道捅，捅完就说再见，这只是花花公子吧，根本没有爱啊混蛋──！」

「原来如此。」

暗妖精发出源自灵魂的吶喊，真一对此深表赞同。

「如果女生之间的百合漫画有同样发展，我保证自己一定会生气。」

「真一……」

再度见识到HENTAI民族──日本人的血统，令亚莉安不由得退了一步。

至于暗妖精大概是喊累了，变得比较冷静。

「呼、呼……抱歉，总之麻烦别找他。」

「我才该道歉。可是，我一时想不到其他模特儿……」

「……你和魔王大人交情不错对吧？」

「喂，住手！」

宛如腐植土的污浊眼睛望向自己，令真一面无血色。

光是想像就觉得恶心，而且魔王×真一本这种东西要是被看到，大概会没命。

「不过，没有模特儿没办法妄想耶。」

「嗯～我这里没有适合当BL题材的原作漫画、动画，也没有偶像照一类的东西……亚莉安，你知道什么适合BL的童话吗？」

「就算知道也不想讲耶……」

亚莉安实在不愿将亡母与吟游诗人诉说的那些动人故事染上男色，无力地摇摇头。

「这么一来……不得已。」

真一烦恼到最后，抱著壮士断腕的决心搂住亚莉安的肩膀。

「画我和亚莉安吧。」

「咦，他是扮女装的男生吗！太好啦！」

「才不是！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

暗妖精忍不住欢呼，亚莉安则挺起单薄的胸膛拚命地大喊。

「啧，什么嘛，居然是女的。这样根本──」

「大笨蛋！」

暗妖精正想拒绝，真一大声斥责。

「你的妄想力只有这点程度吗！连用想像力把女人男体化都做不到吗！」

「……你说……什么……！」

「真正热爱BL的人，连铅笔和橡皮擦都能妄想配对，甚至能妄想男人女体化怀孕、生产，你连区区男体化都做不到吗！」

「真一的国家有点奇怪耶……」

旁边听的亚莉安脸色铁青，受到鼓励的暗妖精却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哼哼哼，我还太嫩吗……知道了，我就把你和她画成精彩的BL漫画！」

「很好，这样才叫腐女！」

「我可没答应耶！」

亚莉安拚命地抗议，但是真一完全没听进去。

不仅如此，还无言地从正面靠近。

「真、真一……？」

与往常不同的魄力，逼得亚莉安一步又一步地往后，很快就碰上墙壁无路可退。

「咚」的一声，真一一掌拍在身陷绝境的亚莉安脸侧。

「虽然嘴上拒绝，不过你其实喜欢我吧？」

「唔、嗯……」

真一面带邪笑，却以认真的眼神逼问，令亚莉安红著脸点头。可是──

「好，停！」

暗妖精立刻喊卡。

「刚刚在墙壁上拍那一下没问题，充满压迫感的霸气台词也OK！但是在那里点头可不行，不先抵抗哪来的高潮啊！」

「说是这么说，但要我拒绝真一……」

「心里总有些不满的地方吧？不要客气，把真心话全部吐出来啊！」

「…………」

听到暗妖精的建议，亚莉安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始思考。

接著，她以双手将真一靠近的胸膛推回去。

「放开我，反正你碰到其他人也会讲同样的话吧！」

「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和那个人在一起时总是笑得很开心，我全都看在眼里！」

「…………」

「而且一直到不久之前，你跟那孩子都从早到晚黏在一起，根本不在乎我！」

「……是演技吧？这是演戏吧？」

「呜呵──！好耶，这种修罗场的感觉实在太赞啦！」

被人家拿有印象的事指责，让真一无比狼狈；暗妖精则是极度兴奋地进一步下指示。

「好，就这样推倒他！」

「咦！」

「……都是真一你不好。」

亚莉安伸脚扫倒不知所措的真一，骑到他身上。

接著，趁著真一动弹不得，使劲扯开他胸口处的衣服。

「我要直接用身体让你明白，让你再也不会去看其他人……！」

「慢著慢著冷静一下！入戏太深了啦！」

「呜呵──！这下子攻受逆转啦！唔～居然找不到适合的语句形容这种让人兴奋的关系，真恨自己词穷！」

「这就叫『下克上』──这种事不重要啦快阻止她！」

「看著我，真一……」

真一拚命地想逃，亚莉安难过的脸却愈来愈近。

就在嘴唇即将接触的前一刻──

「……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呢。」

送莉诺去洗澡回来的瑟雷丝，以冰冷话音替这场狂乱泼下冷水。

「瑟雷丝？这、这是……不是这样、讨厌啦──！」

突然惊醒的亚莉安，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不知羞耻，满脸通红地冲出房间。

「这是第三次了吧？」

瑟雷丝对已经司空见惯的景象轻轻叹口气，走近还倒在地上的真一。

「多亏有你，瑟雷丝。其实──」

「解释就免了。」

真一擦著冷汗正准备说明，瑟雷丝却伸出手掌堵住他的嘴。

接著，瑟雷丝抬起真一的双脚，然后用力往他的胯下踩。

「～～唔！」

「反正是你自作自受吧？嗯，我很清楚。」

「嘎……虽然……是事实……可是瑟雷丝你也不用……嘎啊──！」

女仆更加用力，让真一当场翻白眼昏过去。

瑟雷丝丢下他，转身走出房间。

「……笨蛋。」

只留下轻声嘀咕、口吐白沫抽搐的真一，以及──

「来啦来啦来啦──！咆哮吧木炭、跃动吧羊皮纸，GAY术要爆发啦──！」

腐败暗妖精眼中燃起火焰开始猛画BL漫画。

●

尽管回想四天前的事让真一胯下一寒，他依旧对妃尔梅塔露出邪恶的笑容。

「哼哼哼，这可是我亲身提供灵感的BL漫画杰作。对于第一次看到的圣母大人来说应该相当刺激吧？」

「这、这，这种东西……！」

黑发高个子的美青年，被可爱的红发美少年推倒，许多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图画，让妃尔梅塔的鼻子自然而然地流下一丝鲜血。

「只要和魔族缔结秘密同盟，今后就能继续读到这样的BL漫画喔？怎么样，这提议不坏吧？」

「呜，你想用这种低俗的读物，引诱我背叛女神教？重新来过！」

「嗯……顺带一问，你是对哪边不满？」

「登场人物的年龄要再低一点。没有性知识的纯真孩子们在玩耍之际，因为偶然的接触而觉醒性欲，在不知道那是坏事的情况下渐渐──啊！」

「哼哼哼，不愧是珊克汀（萝莉控蕾丝边）赞不绝口的圣母卿。居然有正太男同这种不得了的兴趣。」

「乾脆改名性腐母怎么样？」

露出马脚的妃尔梅塔，连瑟雷丝也不禁傻眼。

真一立刻对动摇的圣母卿说道：

「好啦，将这种了不起的兴趣公诸于世会怎么样啊？」

「既然这样──」

「唉呀，要是你发动魔法阵，不止我们的性命，连那份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原稿也会完蛋喔？」

「啊？要毁灭这么美好的故事，我做不到……！」

「到底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真一没理会困惑的瑟雷丝，轻拍妃尔梅塔颤抖的肩膀。

「因为喜欢男生之间的恋爱所以和魔族联手，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人吃亏。」

「可是，该以身作则的枢机卿，居然为了这种淫秽的东西，违背女神教的教诲……」

妃尔梅塔惭愧地流泪。

然而，她真正害怕的，并非背弃女神教。

当别人知道自己的兴趣时，心爱的孩子们会不会被看不起？

不止腐女，凡是兴趣容易遭到世间非难的人，都会有这种不安。真一选择正面迎击。

「确实，或许会有些人觉得恶心而责怪你。可是，你有因为这种兴趣伤害任何人吗？有因此杀人或骗钱吗？」

「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不过……」

「是啊，即使无罪，也会有人出来非难。这与善恶无关，价值观因人而异，所以我们无权强迫人家不去排斥。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隐藏自己的兴趣。」

真一说到这里停住，正面看著妃尔梅塔的眼睛喊道。

「没错，不管是萝莉控还是正太控……只要不穿帮就没事！」

「不穿帮就没事？」

「而且，如果只是妄想，要怎么妄想都无罪！」

「妄想无罪？」

「这是罪犯的藉口吗？」

瑟雷丝冰冷的吐槽，并未传进深受感动的妃尔梅塔耳中。

「那么，看著亲密同眠的男孩子们，在脑中捏造『昨天很激烈吧？』、『笨蛋，人家会不好意思耶……』这种台词也是？」

「无罪。」

「只因为希望让男生情侣增加，就怀抱著『当上教皇建立只收男生的学校、圣歌队、神殿等地方』这种腐败的梦想也是？」

「你既没有碰那些男孩，也没有教唆他们，只是打造环境……换言之无罪。」

「啊啊……！」

真一就像慈悲为怀的神一样，温柔肯定自己的欲望，让妃尔梅塔自然而然地对他下跪祈祷。

「是我输了。我就答应与魔族结盟吧。」

「谢谢你。果然不管是什么人都能用爱沟通呢。」

「如果这么腐败，我才不要什么爱。」

看见真一露出灿烂笑容徵求同意，瑟雷丝叹了今天不知是第几次的气。

就这样，枢机卿之一圣母卿妃尔梅塔，与魔族之间缔结了秘密同盟。

●

真一与瑟雷丝先回魔王城一趟，报告与妃尔梅塔缔结秘密同盟的事，天亮后才以瞬间移动回到圣都，却发现街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人们尽管满脸不安，依旧集体往城市中心移动。

「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询问路过的青年后，他一脸迷惘地解释。

「说是大神殿有重大消息发表，要圣都居民尽可能到场……」

「有重大消息发表？」

「这我就不清楚了。降临祭还早，该不会是教皇……」

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会冒犯大神殿吧，青年打住话题离开现场。

「该怎么办？」

「嗯～能用『念话』联络妃尔梅塔吗？」

「办不到。一来和她不熟，二来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这样啊。我想她应该已经离开孤儿院前往大神殿了……」

虽然问妃尔梅塔最快，不过看样子没办法。

真一稍微想了一下，决定和街上的人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去看看吧。如果只是妃尔梅塔背叛要陷害我们，应该不至于闹得这么大。」

「了解。」

就这样，两人往圣都中心──大神殿移动。

大神殿前，有个在仪式与庆典时让群众聚集的大广场，现在那里塞了数万人，挤得水泄不通。

真一不希望被人潮吞没导致来不及应对紧急状况，于是躲在稍远处的建筑后方，让瑟雷丝施展「望远（Telescope）」观察状况。

「好啦，究竟要开始什么呀？」

交头接耳的观众突然安静下来，数个身影出现在大神殿阳台上。

正是卿、俗物卿、圣母卿这三位枢机卿露面，不知为何只有长老卿没现身。

观众对此感到不可思议，开始有些骚动，圣母卿妃尔梅塔则代表三人上前宣布。

「首先要告诉各位一个令人遗憾的消息。长年指引我们的克兰克鲁姆枢机卿，昨天让出枢机卿之位，回归俗世。」

「「「……咦？」」」

观众慢了一拍才明白什么意思，纷纷表示疑惑。

除了教皇这个唯一的例外，神官一旦年迈难以履行职责，就会辞去职务，即使成为不死身勇者也一样。

然而，人称长老卿的克兰克鲁姆尽管已经年过七十，却还健壮到拥有多名情妇，最重要的是下任教皇宝座就在眼前。

这种人居然让出枢机卿之位回归俗世，未免太过唐突。

真一虽然没观众那么惊讶，却也感到不解。

「因为珊克汀的事被迫退出？若是这样却又感觉太快了点……」

他还来不及针对这个疑问深思，妃尔梅塔便继续说下去：

「代替克兰克鲁姆前枢机卿担任新枢机卿的，则是这一位。」

妃尔梅塔等人退往两旁，一名男子缓步上前。

一看见来者何人，真一与瑟雷丝同时睁大眼睛。

「为什么那家伙会……！」

脸上挂著柔和笑容，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内在污浊本性的三十出头男子。

尽管白色神官服从司教版变成较为豪华的枢机卿版，但是这点差异不可能认错。

胁迫不情愿的波亚王国出兵，不听魔族的声音单方面发动攻击，可说是引起至今争端的罪魁祸首。

「修伯枢机卿。」

妃尔梅塔脸上闪过苦涩的表情，介绍新任枢机卿──修伯。

疑惑的观众给予零星掌声，真一与瑟雷丝则对眼前景象感到难以置信，有如石像一般愣在原地。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第五章 邪神降临

倒回数小时前，负责看守大神殿地牢「神罚之穴」的年轻神官，深深叹了口气。

「喂，差不多到巡逻时间啰。」

「唉～我改天请你喝酒，能不能代替我去啊？」

「不要。我也不想在夜里巡那种地方。」

虽然位于阳光照不到的地下，所以白天夜晚其实没差，不过据说半夜会有在监牢里腐朽的勇者幽灵出没，因此更让人不舒服。

「啊～实在不想去耶。」

遭到同事拒绝的年轻神官，带著郁闷心情离开看守房，走下通往地底的阶梯。

虽然说，关在地底的勇者大多都已精神崩溃变得无害，不过他们原本都是些具备相应实力的强者。

一旦出了什么状况而恢复神智，他们要逃狱轻而易举，不管是踹破铁门或用「挖洞（Tunnel）」的魔法挖条通道都行。

因此，必须定期巡逻。

还没完全失去理性的顶层囚犯，更是特别危险。

「可恶，能不能早点把我调走啊。」

尽管失去知性的野兽吼叫自地底传来，吓得年轻神官浑身发抖，他依然透过铁门上的小窗一间一间地确认牢房里头。

绝大多数的囚犯都老实地入睡，使得年轻神官松了口气，然而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他停下脚步。

『您、您……该不会……喔喔……！』

声音来自关押新囚犯──前任波亚王国司教修伯的牢房。

『是、是……非常感谢您……一切如您所愿……！』

房间里明明只有他一人，却迸出欣喜的说话声，简直就像在和别人交谈一样。

（真可怜，心灵已经撑不住了呢。）

「神罚之穴」里回荡的混沌呻吟会污染人心，就连负责看守的神官，也先后以精神状况不佳为由辞去职务。

遭受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折磨的囚犯，精神崩溃并不稀奇。

（唉，对当事者来说，与其在这种地狱持续痛苦多年，搞不好那样还比较幸福呢。）

年轻神官想著这些，同时将脸凑近小窗打算确认牢房里的样子。

瞬间，铁门从内爆开。

「嘎啊……！」

年轻神官跟著铁门一起撞上对侧墙壁，发出痛苦的声音倒下。

意识逐渐远去的他，看到了悠然步出无门牢房那名男子的脸。

上头不见疯子特有的浑浊神色。

笑容非常爽朗，宛如万里无云的蓝天。

（发生……紧急状况……修伯……逃狱……）

年轻神官绞尽最后一分力气向同僚们发送「念话」，随即昏了过去。

之后过不到一分钟，一批全副武装的神官战士便冲进监牢顶层。

然而，看不见修伯的身影。

「不在耶，难道他已经逃出去了吗？」

「外面也派人过去，绝对不能让他逃跑！」

「慢著，没有使用『挖洞』或『瞬间移动』的魔力痕迹。他还在里面。」

「不在牢房里。那么，难道在底下……？」

逃狱的人为什么会往无路可逃的下层移动呢？

尽管完全不明白理由，神官战士们依旧冲下楼梯。

接著，他们于拷问室所在的最底层前一阶──牢房区域最深处，发现前司教的背影。

「别动，你已经逃不掉了。」

神官战士队长说道，并且以斧枪指著修伯。

「老老实实窝在牢房里就算了，居然干这种蠢事。」

尝试逃狱的囚犯，会被当成危险人物加以瘫痪──也就是用拷问破坏其精神。

队长怀著些许怜悯准备履行职责，命令部下围住修伯。

然而，他的应对实在太慢了。

「……呵。」

只见修伯转头一笑，凭空出现的光之锁炼便捆住他们全身。

「什么，居然是『光捆绑（Photon Bind）』！」

队长与神官战士们连忙咏唱「解咒（Dispel）」，但是光之锁炼不为所动。

「怎么可能，这么强大的魔法居然没咏唱，而且同时对所有人施放……！」

队长的魔力也是司教水准，照理说实力和修伯应该没什么差距才对。

尽管如此，却没办法挣脱因为无咏唱而弱化的捆绑魔法。

这也就表示，他和修伯之间的力量差距，就像成人与婴儿那么大。

「不可能，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魔力增强到这种地步──啊！」

队长脑中突然闪过某个案例。

原本只是普通樵夫的青年，某天突然拥有庞大魔力。

「难、难道说……这怎么可能……？」

「……哼哼。」

看见队长大为震惊，修伯轻笑著靠向附近的铁门。

接著没咏唱就施展「开锁（Unlock）」，开启已经关闭数十年的门。

里面的囚犯顿时爆出怪声扑上来。

「喔啊啊喔啊──！」

嘴角溅出口水的老人，有如疯狗一般来袭，修伯则是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脸，就这么将他举起。

「悲哀的罪人啊，这就终结你的痛苦吧。」

修伯以和缓的语气，对一放手就会乱动的老人施放那个魔法。

「忘记所有罪孽吧，『记忆消除（Uninstall）』。」

手掌放出的魔力波动，烧光脑部的神经细胞（neuron）。

「啊……」

老人尽管暂时发出彷佛恢复神智的声音，最后依旧全身无力地瘫软下来。

然而，修伯的魔法并未就此结束。

「然后化为顺从的神之尖兵，『人格注入（Install）』。」

新情报逐渐输入老人遭到漂白的崭新脑袋。

「啊、啊、啊。」

他宛如神经通电般痉挛数次，再度动也不动。

不过，修伯缓缓放手之后，老人却挺直背脊站著。

表情一本正经，数秒前那种野兽般的松弛表情不见踪影。

但就在同一时间，他也失去了喜怒哀乐等一切感情。

「怎、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眼前发生的现象无法理解。只晓得那是非常恐怖的行为。

队长等人面无血色地惨叫，修伯则是缓缓转头询问他们：

「各位，愿意追随我吗？还是要成为神的尖兵呢？」

服从或洗脑。面对无从抵抗的二择一，根本没人敢违逆。

因为屈辱与恐惧而颤抖的神官战士们，恭敬地点点头，修伯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

此话一出，绑住神官战士们的光之锁炼顿时消失。

不过，没有一个人逃离现场。

一想逃就会瞬间被捕，然后像老人一样被抹消心灵──他们明白这点，甚至明白到因此发抖失禁。

「那么，请把门打开。」

神官战士们依言打开铁门的锁。

就此从牢房解放的囚犯们，已经崩溃的精神也藉由修伯之手从这个世界解脱，仅剩肉体留在现世成为神的走狗。

●

密谈结束，魔王的参谋真一回去，并且将到手的BL漫画反覆读过多次之后，妃尔梅塔总算上床休息，却被脑中响起的「念话」叫醒。

（妃尔梅塔大人，事情不好了。请立刻赶来大神殿！）

声音来自负责守备大神殿的司教，他会直接联络枢机卿，证明发生了需要这么做的紧急状况。

妃尔梅塔立刻起身，在单薄的睡衣外披上神官服，握住爱用的铁杖冲出孤儿院。

（出了什么事？）

（其、其实是……修伯逃出监狱，解放囚犯纳入麾下，连看守们也加入……）

（……你说什么？）

（所以说，修伯逃狱而且叛乱了！）

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在脑内回荡，妃尔梅塔眯起眼睛加快脚步。

（修伯逃狱我明白。可是，别说前去镇压的看守们，就连精神早已崩溃的囚犯也跟著他，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

（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请您快点、快点来救援，要不然这里马上也要──咿！）

最后传来一声惨叫，念话随即中断。

感受到背后流下冷汗的妃尔梅塔，加强了「身体强化」的效果，用比箭矢还要快的速度在夜路上奔驰。

当她抵达大神殿前时，正好有三个身影从天而降。

「唉呀呀，年轻人有精神真好。」

「正是，我等已经连奔跑的力气都不剩了。」

「我肚子上的肉也十分沉重啊。老婆们吵著要我减肥，实在拿她们没辙呢。」

长老卿、正是卿、俗物卿开著玩笑，并且解除「飞行」降落到地面。

然而，他们的表情也和妃尔梅塔一样，带有藏不住的紧张。

「那么，就去见见那个逃狱的蠢货吧。」

克兰克鲁姆领头步入大神殿，妃尔梅塔等人也跟在后头。

神殿里安静得诡异，别说囚犯，连神官都看不见一个。

「…………」

四人无言地前进，脚步自然而然走向最深处的礼拜堂。

推开沉重的双扇门之后，能看见逃狱者与其手下就站在里头。

「恭候多时啰，各位枢机卿。」

面对女神像祈祷的修伯，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挂著开朗的笑容，看不见半点被拖出此地时的愤怒与憎恨。

不过仔细一看，他的眼神污浊如泥。

站在修伯身旁的神官战士们，个个胆战心惊，彷佛是要证明这一点。

（究竟发生什么事……）

除了老老实实听从修伯命令的神官战士之外，站在另一边那些人的脸，也让妃尔梅塔极度困惑。

那些犯下重罪，精神崩溃遭到监禁的前勇者。

每个人都一副失去情感的人偶表情，直挺挺地站著不动。

脑中警铃大作的妃尔梅塔，勉强克制住想要立刻逃走的本能；克兰克鲁姆没理会她，勇敢往前一站。

「修伯，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还用说吗？」

修伯一听便摊开双手，神情恍惚地宣告：

「将那些坏蛋魔族，以及站在他们那一边的邪恶人类，全部从地上抹杀。此乃爱蕾佐妮亚女神的旨意！」

「…………」

双方鸡同鸭讲，克兰克鲁姆说著：「果然疯了吗……」并叹了口气。

「女神的旨意确实如此。不过，施行旨意并非你这个罪人的工作。乖乖回去牢里吧，『光捆绑』。」

克兰克鲁姆结束对话，咏唱捆绑魔法。

然而，试图捆住修伯身体的光之锁炼，瞬间粉碎四散。

「什么！」

「没用的，这世上已经没人能绑住我了。」

修伯以夸张的动作亮出双手手背，高声宣言。

「因为，我就是爱蕾佐妮亚女神选上的真救世主（弥赛亚）！」

他的左右手手背，都烙上了闪著黄金光芒的女神圣徽。

「那、那是怎么回事！」

「还不明白吗？那就让你亲身体会吧。」

修伯用发光双手对准狼狈的克兰克鲁姆，彷佛要发泄被关进幽暗监牢的怨恨般，郑重其事地咏唱：

「──汝，已无勇者资格。」

话音响起的瞬间，原先刻在克兰克鲁姆右手上的女神圣徽，随著一阵宛如烙铁按在上头的剧痛而剥离。

「嘎啊啊啊啊啊──！」

就在克兰克鲁姆的哀嚎回荡时，圣徽终于完全脱离他的手背，就这么化为光粒子消失在半空中。

过去受到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就在此刻沦落为区区老人。

「怎、怎么会，我的……不死……」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克兰克鲁姆。」

老人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修伯则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接著，他看向剩下三个愣在原地的枢机卿。

「好啦，各位会协助我吧？」

这甚至不是质问，而是名为威胁的肯定。

能够剥夺女神勇者不死特权的力量。

见到这一幕后，也不得不承认，女神赐予眼前这名男子和初代教皇尤门塔同等──不，更强大的力量；不得不承认他是救世主。

妃尔梅塔与另外两人一同跪下并深深低头，咬紧因恐惧而颤抖的臼齿。

（这叫救世主？不，用这种压倒性暴力支配他人，简直──）

简直就是魔王嘛──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

时间回到现在，目睹修伯现身当上枢机卿，不仅真一与瑟雷丝当场愣住，聚集而来的观众也大为疑惑。

「修伯是谁啊？」

「司教里好像有人叫这个名字……」

「记得是被派去别的地方，但是铸下了某种大错耶。」

同僚神官与消息灵通的商人姑且不论，一般民众连这个年轻前司教的名字都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将枢机卿大任交给这种人？

修伯就像要回应这些困惑似的，总算开了口：

「各位，我成为枢机卿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现爱蕾佐妮亚女神的旨意……将出现在遥远西方道格溪谷的魔族，从地面上彻底消灭！」

「「「…………」」」

相对于修伯狂热的演说，观众依然充满疑惑。

「他说要消灭魔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真要说起来，传说中的魔族真的出现了吗？」

「应该是真的吧。我听说波亚王国的军队已经溃灭，勇者大人也战败了。」

「想起来了，那个叫修伯的原本是波亚王国司教，记得是对『红色』勇者做出猥亵行为遭到逮捕……」

连想起恶评的人都有了，观众的眼神愈来愈冰冷。

然而，修伯显得毫不在意，彷佛在对看不见的女神说话似的，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

「各位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魔族远比人类强大，更重要的是，他们残忍、狡猾、邪恶！」

尽管修伯大概是想起了某个下流的家伙，气到连声音都在颤抖，但是他依然用力向群众挥手。

「可是，各位不需要担心。原因就在于，我们有伟大的女神爱蕾佐妮亚庇佑！」

大神殿里数千名神官应声而出，站到观众面前。

不过，神官们脸上毫无霸气，流露出深深的不安与不满。

「为什么囚犯修伯会……」

「你也看到了吧，昨晚负责戒备的人全都吓得发抖。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不过别反抗比较好。」

昨晚发生的事还没传开，他们只是接到枢机卿的命令而不得不听从。

修伯朝这些神官奋勇地喊道：

「侍奉爱蕾佐妮亚女神的圣战士们啊，现在就取得不死肉体，去消灭邪恶魔族吧──汝等，已具勇者资格！」

修伯双手的女神圣徽，迸出刺眼的闪光。

光芒在空中化为无数新圣徽，融入列队众神官的手里。

「哇！这是勇者之证！」

「那么，难道说，我们也成了勇者……？」

尽管向往绝对不会死的肉身，却担心资格不符后的发展而不敢接受祝圣，或者尝试过却失败的数千神官，同时被认定为勇者。

尽管这件事本身就出人意表，不过更令人震惊的是，此刻授予他们勇者之证的并非女神爱蕾佐妮亚，而是新上任的枢机卿。

「居然由人类授予勇者之证，这种事以前只有初代教皇尤门塔……」

「难不成修伯……不，修伯枢机卿，是获赐爱蕾佐妮亚女神之力的救世主？」

某人的叫声如涟漪般扩散，逐渐渗透数千神官与数万观众。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已理解眼前发生的奇迹时，修伯朗声宣告：

「好，超越死亡的天选勇者啊！正如爱蕾佐妮亚女神将邪神赶进地底一样，这回轮到我们消灭邪恶魔族了！」

「「「喔……喔──！」」」

「这是一场神圣的战役……没错，是圣战！」

「「「唔喔喔喔喔喔喔──！」」」

迷惘的声音消失，现场只听得到直冲云霄的欢呼。

满脸苦涩看著这历史性一幕的，只有三名枢机卿，以及躲在建筑后方死角的真一与瑟雷丝。

「怎么可能……数千勇者，开玩笑的吧……？」

修伯复活，加上不死身勇者军团诞生。

这种发展，即使是真一也完全没料到。

「虽然我考虑过拉拢不到枢机卿的可能性与对策，但是这种状况要我怎么办啊……」

光是拉拢亚莉安、珊克汀这种独立行动的勇者，已经要花上很多时间与力气，这回的敌人却多达数千倍。

更何况，无法保证之后不会增加。

「一开始的路札尔是运气好才能一次让五人屈服。就算效率变两倍，一天十人……」

从圣都至魔王城所在的道格溪谷，徒步需要二十天。

如果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进攻，由于确保粮食、饮水、休息地点十分麻烦，正常来说行军速度会变慢。

不过，这次的敌人全部都是神官或神官战士，能够使用肉体强化与治疗类型的魔法；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他们是能够强行军的不死身勇者。

「假设一来一往扯平还是需要二十天，一天十人也不过两百人……不可能，这种状况根本拿它没辙。」

正因为已经冷静地计算过，所以真一明白不可能打倒勇者军团，于是绝望地背靠建筑坐倒在地。

虽说是不死身勇者，但他们终究只是一般神官，即使凑了几十个，战力也比不上一个亚莉安或珊克汀。

但是，攻来的敌军多达数千人，甚至可能有一万。

「尽管我知道，战争就是靠数量……」

有最强的苍蓝魔王在，靠著他那种能够一击杀掉波亚王国军三千人的力量，要击退个一两次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面对三次、四次、五次……无限重来的不死身攻势，败北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只能逃往魔界吗？不过，这么做的话，底格里斯王国的人们会……」

不止团长国王，那些透过莉诺演唱会认识的善良矿工、活力充沛的孩子们，全都会被当成支持魔族的背教者杀掉。

所以，无论如何都得阻止修伯率领的勇者军团，可是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打倒他们的方法。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真一因为责任重大而苦恼不已，猛抓头拚命思考，但是愈急愈想不到好主意。

就在他挣扎时，上方突然有个影子。

抬头一看，黑精灵女仆双手提起裙襬站在面前。

「瑟雷丝……？」

还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女仆的右脚已经从真一脸旁划过，将背后的建筑踹了个洞。

「呜喔！你想杀了我吗！」

「像你这种拖拖拉拉只会说丧气话的米虫，还不如宰了喂帕尔贝格特。」

「原来帕尔贝格特会吃人吗！」

听到这种久闻其名却不知真面目的神秘生物有此特徵，让真一惊叫出声。

看见真一稍微恢复平常的吐槽力，瑟雷丝有点开心地露出笑容，别开脸小声说道：

「拜托你，别在我面前表现得太丢脸。」

──毕竟，不管面临怎么样的困难，你总会带著无畏又邪恶的笑容解决它。

说完，瑟雷丝褐色的脸上闹别扭似的泛起红晕，真一见状顿时愣住。

「……瑟雷丝，你的内裤露出来了。」

「我故意露的。」

尽管语气坚定，不过瑟雷丝似乎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她将脚从墙上抽回，甩掉鞋子上沾到的瓦砾。

「报酬我已经先付了，麻烦你赶快跟平常一样想些下流作战出来。」

「这个报酬，能不能再加点颜色啊？」

「今天应该是红色才对呀？」

「不是这个意思啦！还有褐肤美女就要穿白内裤形成对比才棒啊！」

这种惯例的性骚扰相声，让真一捧腹大笑。接著他缓缓站起身来。

「哼哼哼，的确，在人家面前表现出走投无路的丢脸模样，实在不像我的作风。倒不如说把别人逼到绝境嘲笑对方的惨状，才算得上是苍蓝魔王的参谋，外山真一。」

「是啊下流。」

「居然冒出了莫名其妙的语尾！」

虽然被瑟雷丝的新搞笑吓到，真一却也恢复了平常心，脑袋有如上了油的齿轮般开始运转。

「时间不够让数千名勇者一个一个屈服……一口气打击所有人？不，士气这么高昂，半吊子的方法打击不了他们……关起来也只会让他们自杀回城，所以行不通……」

那批新勇者与观众，此刻还仰望著站在阳台上的修伯并且大声欢呼。真一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不行，没办法打倒不死身勇者军团。」

尽管下了这种结论，真一仍旧扬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邪恶笑容。

「没有打倒他们的方法……那就不要打倒他们。」

「看样子有灵感了呢。」

虽然不明白那句充满谜团的话语有何意图，这点倒是很清楚。

瑟雷丝开心地微笑，真一也回以奸笑。

「就吓死那个得意忘形的萝莉控枢机卿和他愉快的同伴们吧。为此必须先──」

「先？」

「那边的墙壁，你能不能用魔法把它修好？」

「……不好意思。」

看见人家指著自己踢穿的墙，再度脸红的瑟雷丝点点头。

●

修伯转身背对热情尚未冷却的观众，离开阳台。

妃尔梅塔等三名枢机卿也默默跟在后面。

就这么回到礼拜堂后，修伯大摇大摆坐到正中央的席位──目前还卧病在床的现任教皇位置上。

「那么史诺卜枢机卿，出兵需要的物资就麻烦你准备啰。」

「是。」

「这是献给女神的重要圣战，不过大神殿的金库同样也属于女神。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当然了。」

俗物卿深深低下头，彷佛要隐藏眼中浮现的憎恨。

因为这是威胁。数千人的装备，以及来回道格溪谷的军粮与住宿花费，全部都要他用私人财产支付。

俗物卿财力雄厚，不至于付不出来，可是短时间内大概得过节俭生活吧。

这笔花费当然令人心痛，不过最重要的在于，如果是为心爱的老婆们付钱也就罢了，老实说，他连一枚铜币都不想替这个讨人厌的小鬼出。

然而，一想到失去不死而一口气衰老变得半痴呆的克兰克鲁姆，他也只能乖乖听话。

「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伊菲克特斯枢机卿能负责维持圣都的治安。」

「这样啊。」

「尤其是那种对他人妻子、恋人下手，败坏风纪的不法之徒，希望你严加处分。」

「是，包在我身上。」

正是卿欣然接受修伯的命令。

对于盲从女神教教诲的他来说，相当于初代教皇尤门塔再世的修伯下令，也就等于是女神亲口交代。

而且伊菲克特斯对男欢女爱毫无兴趣，排斥俗物卿那种爱拈花惹草的人，因此整肃风纪正合他意。

「那就拜托啰。」

修伯说完便站起身，没交代妃尔梅塔任何事就走出礼拜堂。

在他眼里，女人或许全都是污秽的叛徒。

（呵呵，要不是这种状况就能好好享受了……）

虽然妃尔梅塔这种时候还在妄想些腐场景窃笑，但她其实已经身陷绝境，到了不开这种玩笑就无法让内心保持平静的程度。

（那种能够夺走、赐予勇者之证的力量……这么一来，不管是谁都无法反抗了呢。）

无论如何绝对不会死的勇者，正是让女神教扩张到这种地步的力量来源，更是维持高阶司教与枢机卿们自信心的支柱。

一旦获赐就不会失去，除了寿命以外不会死亡的绝对安心感。

面对不死身被夺走的恐惧，究竟谁能够抵抗呢？

（更何况，那些失去心灵的囚犯们……）

有如人偶般面无表情、一语不发，完全遵照修伯指示行动的前勇者们。

他们连崩溃的心灵也被抹消，成了活傀儡，光看就让人背脊发凉。

（如果修伯就这么当上教皇，圣都居民全部变成那样也不是不可能……）

违逆者全部抹消心灵，只有女神忠仆居住的城市。

这和不死者（Undead）徘徊的死都又有什么差别？

（得想点办法才行……）

照这样下去，根本不能指望男生之间还有什么纯洁健全的恋爱，会成为没有半点腐败的世界。

（人类是丑陋腐败的生物……可是，完全没有丑陋与腐败之处，就连「生物」都算不上啰？）

脑中想著这些的妃尔梅塔，离开了礼拜堂。

不管怎么样都得阻止修伯，但是已经成为女神代理人的他，究竟又有谁能对抗？

就在完全想不到好主意的情况下她一直走，回过神时，已经抵达郊外的孤儿院。

「妈妈，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孩子们一如往常地以笑脸迎接，妃尔梅塔尽可能地藏起阴暗的内心回以笑容。

此时，年长的少女战战兢兢地走来。

「妈妈，有人送来这个……」

她递出一个信封，背后有「馒投」这个名字。

「谢谢你。」

妃尔梅塔藏起动摇，笑著接过，一边用不让孩子们起疑的普通态度回应他们，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锁上房门，等到剩下自己后才打开信封。

疑似黑精灵女仆代笔的漂亮字体，整齐地排在里面的信纸上头。

「……原来如此。」

妃尔梅塔读著读著，阴暗消沉的脸又恢复笑容。

「面对数千勇者，依然没打算放弃呢。」

可能是要防备妃尔梅塔倒戈，所以信上没写作战细节，是否真有胜算还不知道。

不过，与其就这样让修伯执掌世界，倒不如试著赌一把。

「反正就算他们输了，我的处境也不会变得更糟。」

交给妃尔梅塔的工作只有善后，不包含直接出手阻碍之类会让修伯盯上的行为。

如果是这点程度，就算答应，她也没有任何损失。

「毕竟，为了能继续读米摩雷特老师的新作，得让他们活下来才行呢，呵呵。」

妃尔梅塔拿出藏在桌里的BL漫画，再次露出腐败的笑容。

●

多达数千的勇者军团从圣都出发时，位于遥远西北方的矿山国家底格里斯，连著数天都有许多人挤进神殿。

「大家不要慌，请慢慢走。不用急，还有很多名额！」

「喂，那边的，不准插队！拿好看板排到最后面！」

由于亚莉安和穿著法披的青年团指挥得当，所以排队时没发生什么大冲突，不过人人脸上都带有藏不住的喜色。

队伍最前端在神殿内的礼拜堂，每个人都主动碰触巨大结晶体──底格里斯的国宝，魔导体「马特拉尔之泪」──注入魔力。

「哇！头比我原本想的还要昏耶……」

「没事吧？要不要替你施放一下治疗魔法？」

一名青年失去魔力后脚步不稳，于是莉诺担心地询问。

「喔，没事啦。」

青年回以微笑，努力站稳脚步走向礼拜堂边缘。

背对著黄金山的瑟雷丝，在那里将黄金片发给注入魔力完毕的人们。

「谢谢你，今天请好好休息。」

「好、好的！居然真的拿到这么多……」

青年领了相当于在矿山重度劳动两天份的黄金，欣喜若狂。

尽管魔力被抽走后，会疲倦到半天内都没什么力气，不过这无疑是笔破格的酬劳。

「唉呀～既然工作内容这么轻松，是不是明天该再来一趟啊？」

青年兴高采烈地从后门离开。这里聚集了许多像他一样来赚零用钱的人与莉诺的支持者，因此大排长龙。

看著「马特拉尔之泪」以惊人速度吸取人们魔力，光芒逐渐增强，让珊克汀露出复杂的表情。

「尽管考虑到莉诺大人的魅力，有这种发展理所当然，不过居然差这么多……」

一想起自己高喊要收集魔力时几乎没人肯来，就让她有些难过地垂下眉梢。

看见珊克汀这样，真一用算不上是在安慰她的语气说道：

「这次重点应该还是金钱的力量。不管怎么说，如果希望人家提供协助，自己不先施予是不行的。」

「自己先施予……说得也对，我就是欠缺这一点。」

自己长年来习惯以圣女身分让人投以尊敬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把这些看成理所当然，忘了该做到值得人家尊敬的施予。

珊克汀重新体会到自己的不成熟，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那么，就先把我的内裤送给莉诺大人。」

「……你啊，如果不适可而止，真的会被丢去喂猪喔？」

「只要让莉诺大人食用那头猪，就等于间接摄取。」

「不要讲得像间接接吻一样！」

与其说爱使她强大，不如说是精神往坏方向茁壮，面对这样的萝莉控蕾丝边，真一吓得往后缩。

此时有个开朗的声音叫住他。

「真一阁下，看来很顺利是也。」

「团长吗？托你的福，成效很好。」

来者是青年团的棉花糖系男子──国王吉克·法茨，真一笑著向他道谢。

「不过，『马特拉尔之泪』是国宝，让给我们好吗？」

「这倒无妨是也。实际上，我们只是因为稀有才将它当成国宝，找不到地方用。」

要收集上万人份的庞大魔力非常麻烦，而且底格里斯王国也没有珊克汀那种等级的施法者能控制这股魔力，正是所谓的暴殄天物。

「更何况，我们也收到了货款是也。」

吉克瞄向瑟雷丝发给人们的金块。

国民富裕，国家也会跟著富裕；而且注入魔力完毕后剩下来的部分，全都会付给底格里斯王国。

「真一阁下才是，你们支付那么多金块没问题吗？」

「虽然魔王城的国库因此变得空荡荡，不过这也是不得已。」

真一已经得到魔王的许可，而且魔王表示「不够的话可以再加」，跑去寻找魔界的金矿矿脉了，所以没问题。

「那就再好不过是也。然后呢，那个已经完工了，可以麻烦你确认一下吗？」

「喔，已经完成了吗？不愧是矿山国家。」

「马特拉尔山脉的恩惠可是很伟大的是也。」

谈著这些话题的两人，离开神殿前往王城。

通过城门之后，他们并未直接进城，而是走向建在城墙旁边的石造仓库。

这个平常堆满灰尘的备用武器库里，有几名魔法师慎重其事地将某些东西混在一起。

「这不是真一阁下吗？非常高兴您愿意跑这一趟。」

长相凶恶的魔法师长德利提姆，注意到真一他们后深深低下头。

「拘谨的招呼就免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好的，就在这里。」

魔法师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递出小钵。

里面装有黑色粉末。

「喔～很像样呢。」

真一表示钦佩，同时以小指尖挑起粉末，轻轻放到石造地板上。然后──

「『点火（Fire）。』」

以魔法点燃小火的瞬间，黑色粉末爆炸性地燃烧起来。

「成功了，这是很出色的黑火药！」

将木炭、硫磺、硝石混合而成，人类最早的爆裂物──黑火药。它的威力让真一眼睛为之一亮，非常高兴。

「明明不是魔法却能引起这种爆炸，不管看多少次都让人惊奇。」

获得真一传授配方并进行调和的魔法师长本人，也一副还无法置信的模样，盯著地板上的爆炸痕迹。

不过，唯有吉克高兴不起来，而是面有难色地看著黑火药。

「……真一阁下，将这种东西教给在下等人，真的好吗？」

「不愧是团长，这么快就注意到火药的危险性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魔法师长之所以没听懂，并不是因为他愚笨迟钝。而是因为魔法师用不著什么火药。

虽然贵为掌握权力的国王，但吉克终究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所以才会注意到火药这种东西的便利性。

「就算不是魔法师，也能用这个黑火药破坏坚硬的岩层，实在是非常方便的道具。不过，这也代表它能成为强大的武器是也。」

「一点也不错。这玩意儿能让一般人也拥有不输魔法师的火力，是种魔法粉末。」

真一说完，得意地笑了笑，简单说明火绳枪与手榴弹这些热兵器的构造。

「发射铅做的球？」

「速度和威力还在弓箭之上喔。这个嘛，一开始应该不如弩炮，但是只要技术进步，应该可以媲美『魔法箭』。」

「洒出铁片的炸弹吗……」

「飞行距离和命中精准度先不提，它强在能让步兵携带『火炎球』等级的火力对吧？」

吉克与魔法师长听完说明后，尽管没亲眼见过因此难以估量，不过依然了解到火药的危险性。

「一般步兵与魔法师并驾齐驱……兵力增强值得高兴，可是以魔法师的立场来说，感觉实在很复杂呢。」

「重点在于，谁都能做到与攻击魔法一样的事，令人觉得非常危险是也。」

「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要你们在仓库里秘密调配。」

运用火药的武器──热兵器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没受过训练的农民、没什么力气的女性与小孩，也能轻易杀掉强壮的士兵。

原本，要打倒以铠甲盾牌护身的敌兵，远比想像得还要困难。

能够隔著铠甲打击敌人的力量、钻过盾牌瞄准铠甲缝隙的技术，两者都无法一朝一夕练成。

弓箭也一样，需要拉开沉重弓弦的力气，以及命中远方目标的优秀技巧。

可是，枪枝只要能够填装子弹扣下扳机，连十岁小孩都能杀掉锻炼十年的士兵。

「最重要的是，它与用剑时不一样，没有砍进敌人肉体的手感，敌人的鲜血也不会溅到自己身上，会减少对于杀人的排斥──人家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如何我也不清楚。」

真一耸耸肩，含糊带过。

他也只是从书上获得知识，不曾真的开枪杀人，因此心境变化云云只能靠臆测。

「不过嘛，尽管讲得很吓人，但是这些需要火药的武器非常有用。缺点在于，它和只要休息就能恢复魔力的魔法师不一样，花钱如流水。」

但是，它有另一个与魔力不同的优点，只要注意湿气就能长期保存。

「换言之，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会从剑术、魔法这些个人资质，转变为『能否准备大量优质枪械』的经济力。」

尽管要准备弓箭、铠甲，以及众多士兵的军粮，使得经济力和军事力已经关系密切，但是火药登场会进一步强化这种连结。

这种与现今常识差异极大的话题，连吉克也跟不上，不过他依旧面色凝重地开口：

「真一阁下，将火药传授给在下──传授给人类，真的好吗？」

听到这个与方才似是而非的问题，真一回以邪恶的笑容。

「人类之间的战争姑且不论，枪械这种东西碰上魔族战力根本没用，所以就算传授你们火药也不成问题。」

若是拥有夸张体能的半龙人亚莉安，枪弹根本射不中，就算命中也无法造成致命伤。

另外，正面接住枪弹固然困难，从旁施力却能轻易让弹道偏移。

因此，像瑟雷丝那种水准的魔法师，就能像用风吹偏箭矢一样以「防御飞行物体（Missile Protection）」让枪弹失效。

而且，在体能超越亚莉安、魔力超越瑟雷丝的苍蓝魔王面前，恐怕连战舰的主炮都不能指望。

「足以对抗魔王大人的火器，再过五百年都生不出来。到那个时候大家早就因为寿命而死光了，完全没有问题。」

在他们死后，得到火药的人类会以战争造成多少人死亡，真一才不管。

只不过，若非这个异世界有复活魔法，因此死亡的严重性与地球截然不同，他大概也不会轻易传授火药。

「真乃下流是也……」

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就连吉克也不由得傻眼。

然而，真一倒是若无其事地笑著说下去。

「我也不想看见战争。只是希望火药能成为起头，让科学技术有所发展。要不然，人类迟早会走到尽头。」

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准虽然还停留在中世纪程度，却有凌驾于二十一世纪医疗的治疗、复活魔法。

因此死亡率极度低落，从三百年前「女神教」这个医疗集团兴起后更是如此。

「因为不会死，所以人口不断增加，粮食生产却跟不上。到最后要不是成为众人互食的饥饿地狱，就是不能自由生子的完全管理社会。」

妃尔梅塔的孤儿院──因为养不活而被拋弃的孩子们，就显示了这种倾向。

目前之所以问题还不算很严重，大概是多亏了马铃薯这种粮食界的作弊道具存在吧。

「『为了不让人口增加而推广同性恋』这种政策，大概只有某个贵腐人会高兴吧。如果想要让生下来的孩子好好成长茁壮，就得改善技术让粮食扩大生产。」

这个异世界虽然似乎也有科学，却因为魔法什么都做得到，使得技术水准停滞不前。

想要打破障碍，让人们见识到超越魔法的可能性，也就是名为火药的科学之力，应该比较快──这个理由占了不小的比例。

「嗯～真一阁下眼光放得真远是也。」

大受感动的吉克出言赞美，真一不好意思地回以苦笑。

（唉，毕竟我的意见只是作弊得来的嘛。）

虽然他不过是因为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地球」这种答案，才能倒回来推算问题，可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吉克应该还太早。

「尽管粮食不足大概也是百年以后的事，应该不用那么急，但我还是希望不要只有魔法，科学也能有所发展。」

虽说已经放弃梦想，不过以科学爱好者的立场来说，这或许才是他最大的心愿。

看见真一一本正经地拜托，吉克也拍拍大肚子回应。

「了解是也。总之先大量制造这些火药就行了对吧。」

「嗯，如果不赶走勇者军团，根本没有未来，连科学都不用谈。」

说完，真一便准备离开，吉克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叫住他。

「话说回来，男淫魔阁下在报告中提到，『已经有半数以上因为我的爱而觉醒啰』……要去看看吗？」

「……免了，我没那方面的兴趣。」

真一脑中闪过遭到男淫魔洗脑的壮硕神官战士身影，脸色苍白地离开仓库。

●

当修伯率领的勇者军团走完一半路程时，暗妖精铁匠领著一票魔族，在魔王城前组装起某种巨大物体。

「好，黑曜石板就那样放……喂，里脊肉，不是已经讲过三十一号要放在右边数来第二个吗！」

「噗唏～太复杂我不会装啦！」

暗妖精正在修理说丧气话的猪头人，真一单手拿著酒杯走来。

「你忙得很高兴嘛，监督。」

「谁是监督啊！」

暗妖精尽管嘴上这么吼，却还是接过酒杯，一口气喝乾里面装满的底格里斯王国产冰凉麦酒。

「咱们暗妖精明明非常讨厌明亮的地方，你这家伙却要咱们在那个讨厌的红太阳底下工作。要不是有这些麦酒，老夫早就把你扔进炉里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真一笑著应付他，同时仰头打量正在建造的那个。

「可是，就凭我那份拙劣的设计图，真亏你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呢。」

「哼，虽说老夫专攻锻冶，不过咱们暗妖精好歹也是制造东西的专家，才不会那么简单就输给别人。」

暗妖精得意地挺起胸膛，和真一一同仰望那个。

「不过，你这次下令要做的东西还是很有意思呢。老夫改天也试著设计一个吧。」

「喔？感兴趣啦？」

「嗯，毕竟超越魔王大人的剑已经有眉目了，差不多也该找下一个兴趣啦。」

「锻冶是兴趣啊……所以呢，剑的事顺利吗？」

「嗯，老夫用你教的方法，已经打造出能够割破魔王大人皮肤的剑刃了。不过它硬过头所以很脆，一击就碎掉啦。」

「唉呀～还有这个问题啊。」

不小心忘记这件事的真一仰天叹息。

「自然界号称最硬的钻石，一旦分子的结合方向受到冲击，就会轻易碎裂啊……」

「所以啊，老夫想打造成剑刃坚硬锋利，中心却柔软又有韧性，不过相当难啊。」

「外面硬里面软，和日本刀一样耶。」

不管在哪个世界，技术人员想得都一样──真一佩服地点点头。

这时，亚莉安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各位，饭做好啰──！」

看见她和瑟雷丝搬来巨大的锅子，魔族们全都放下手边工作跑来。

「呼～等不及啦哞～」

「今天是底格里斯产的山羊肉汤。」

「噗唏～！在大热天喝热汤是怎样啊噗～？」

「那么，里脊肉的份就给我啦哞～」

「没人说不吃噗～！」

尽管牛猪搭档吵吵闹闹，魔族们依旧纷纷享用起人界的美味食材。

就连在旁笑看这一幕的真一，亚莉安也盛了碗汤端给他。

「来，真一也吃吧。」

「喔，谢啦。」

真一接过汤喝了一口，然后一脸认真地问：

「亚莉安，现在问可能有点晚──我可以干掉他吧？」

「咦……啊，嗯。」

亚莉安一时没听懂，想了一下后明白是修伯，于是难过地垂下视线并点点头。

「司教大人的恩情，我到现在还是没忘记。可是，这里有太多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亚莉安说完眯起眼睛，看著正在大快朵颐的魔族们。

即使她是半龙人一样接纳，不会让她受到歧视的安居之地。

最重要的是，引领她来到此地那位下流却温柔的少年也在──

「即使人家说我是忘恩负义的坏蛋，我也会与司教大人战斗。」

你会讨厌这种坏孩子吗──看见亚莉安有些担心的眼神，真一回以一如往常的邪笑。

「哼哼哼，坏蛋正好。人家说『背叛是女人的装饰品』、『美丽的玫瑰带刺』嘛，稍微坏一点会让女人更有魅力喔。」

「有魅力的坏女人……嘻嘻。」

因为自己是半龙人而自卑，一直以来都当个好孩子的亚莉安，对于这些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的赞美，露出完全不像坏女人的纯情笑容。

因为她那副可爱模样不禁扬起嘴角的真一，突然感受到杀气而回过头。

一看之下，发现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的瑟雷丝，已经高高举起装汤的大锅。

「那个……瑟雷丝，你应该不会把那锅热汤倒在我头上吧？」

「那当然，这样不是对山羊肉大人很失礼吗？」

「那我呢！」

瑟雷丝没理会大声吐槽的真一，一副「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的不知所措模样，放下大锅。

看见女仆这副德行，笑容从亚莉安脸上消失。

「瑟雷丝……」

「亚莉安小姐……」

两人神情认真地看向对方，彼此之间迸出一道激烈的火花。

然而亚莉安很快就露出尴尬的笑容，瑟雷丝则认命地叹口气。

「呃，两位小姐方才是……？」

真一不由得以敬语询问，她们则同时转头。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是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啊，好……」

正因为真一并未迟钝到完全无法想像两位女性为何针锋相对，他才只能默默点头。

可能是没注意到三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吧，牛猪搭档奔向瑟雷丝的大锅。

「真的好好吃哞～习惯这种味道之后，已经回不去魔界啦哞～」

「所以真一，一定要战胜勇者噗～！」

「嗯，包在我身上。」

魔族们满面笑容地要求再来一碗，真一也笑著点头。

他再次发誓，一定要从名为「勇者」的侵略者手里，守住这个总算成形的乐园。

●

离开圣都第十九天的夜晚，勇者军团在道格溪谷前扎营休息。一路上他们不断与听到传闻的神官、魔物猎人会合，修伯再赋予这些新来者不死身，使得全军膨胀到一万人。

「各位，明天就是消灭邪恶魔族的圣战时刻。今天请好好休养因为长途跋涉而疲惫的身体。」

「「「是。」」」

「不过，难保卑劣的魔族不会偷袭。不能掉以轻心喔。」

「「「是，修伯枢机卿！」」」

看见恭敬跪下的勇者们，修伯心满意足地点头，回到自己的帐棚。

失去感情后变得与人偶无异的前囚犯们，无言地跟在后面。

等到他们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跪下的勇者们才放松紧绷的肩膀。

「呼～原本是因为能成为不死身勇者，又被『讨伐了传说中的魔族』这种名誉吸引，我才会欣然跟来……」

「领头的枢机卿带著一群诡异的家伙，还真是个难懂的人物啊。」

途中加入的新人们，不安地埋怨起来。

从圣都一路跟到这里的神官们，尽管处于该斥责这些人的立场，却都苦著一张脸。

「因为是初代教皇尤门塔再世，我才兴奋地跟来，冷静一想……」

「照理说修伯已经惹祸下狱，女神为什么会赐予他力量？」

「说到下狱，那些像人偶的家伙，就是关在『神罚之穴』里那些人对吧？那张脸我有印象。」

旅途疲惫导致狂热冷却的神官们，由于了解女神教内情，内心的不安阴霾愈来愈浓。

「无论如何，只要明天打倒魔王一切就结束──嗯？」

「怎么啦？」

「呃，感觉好像有什么魔力的流动……」

中年神官环顾四周，却只看见暮色降临的道格溪谷，找不到可疑身影。

「该不会，修伯枢机卿用『窃听（Wiretap）』听到我们刚刚说的……」

「不要讲那种恐怖的话！如果是真的，连我们都有可能变成那种人偶。」

「说不定是魔族奇袭喔。好啦，别闲聊了，巡完这一带就睡觉吧。」

在年长神官催促下，众人离开现场。

他们完全没想过，女仆用「幻影」融入夜色后在遥远上空「窃听」的可能性。

回到帐棚的修伯，完全没理会弥漫这种不安的勇者军团，独自发出喜悦的笑声。

「快了，我很快就会亲手把背教者……哼哼哼！」

如果夺走红发少女的勇者之证，并且在可恨的黑发少年面前将她撕开，那家伙究竟会露出多么绝望的表情呢？

还是要反过来，给红发少女看黑发少年遭受拷问的凄惨模样，让她哭著哀求，才会比较爽快呢？

「啊啊，真是太期待啦！」

修伯沉浸在神职人员不应有的漆黑愉悦之中，宝贝地看著手背上的两个圣徽。

圣徽带给他的，乃是「赋予勇者之证的权利」、「剥夺勇者之证的权利」，以及女神庞大魔力的一部分。

尽管相当于上百个司教的魔力，以人类而言已经超乎常理，不过很遗憾用完就没了，而且要独力打倒魔王完全不够。

不过，为此他召集了一万名勇者。

「爱蕾佐妮亚女神，是您拯救了我，您的旨意我一定会达成。无论要献上我等的性命多少次都在所不惜！」

多少次都在所不惜，直到魔王死于弱小勇者们的剑刃之下，而且魔族与背教者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止。

这就是名为无限物量战的最强战法，完全找不到半点会输的因素。

包含修伯在内的勇者军团，所有人都坚信如此。

他们完全不知道，最早前去讨伐魔王的勇者──骑士路札尔，就是因为采取了完全一样的战法，才导致那个下流参谋被召唤过来。

●

第二十天的早晨，蒙著雾气的微暗天空下，突然响起一阵地鸣，惊醒了一万名勇者。

「怎、怎么回事！」

朝霭中，某种巨大物体随著「兹、兹」的规律声响接近。

「那、那该不会是──！」

那样东西，就在屏息吞声的他们面前，从雾霭中现身。

高到需要抬头仰望的巨躯，比树干还要粗壮的手脚，蓝色肌肤硬度超越钢铁，头部侧边长出一双尖角指向天际。

那是个一身健美肌肉的巨人，他宛如在说「用不著什么铠甲武器」似的，一副只有缠腰布与斗篷的粗犷装扮。

「那就是……魔王……！」

那股压倒性的存在感，令勇者们全都愣在原地。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并未采取奇袭之类的卑鄙手段，而是堂堂正正地双手抱胸站在他们面前。

快点准备好放马过来──勇者们彷佛受到这种王者风范打动，连忙举起武器列队。

此时，修伯悠然领著人偶部队现身。

「唉呀，自己出来送死实在值得嘉许。我原本还担心你会不会逃回魔界呢。」

「你就是这些家伙的首领吗？」

魔王并未在意修伯的挑衅，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可思议地能够让一万名勇者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退兵吧。我们的目的在于吃到地面的美食，无意与你们争斗。」

「……咦，吃美食？」

目的不是征服世界或歼灭人类吗──勇者群里传出沮丧的声音。

然而，修伯就像要喝叱他们似的大声回喊：

「住口，违逆女神教诲的邪恶魔族！你利用那个男人做出的种种卑劣行为，乃是重大到连自尽都不可的罪行！」

「……那个男人？」

不知道下流参谋的勇者们，讶异地看向年轻枢机卿。

可是，修伯高呼开战，要扫去他们的疑惑。

「跟邪恶魔族没什么好讲的。各位，现在就是以女神勇者身分战斗的时候！」

「「「喔、喔！」」」

勇者们也高声呼喊甩开迷惘，冲向魔王。

「真是愚蠢……光之矢啊，贯穿那些家伙的心脏，『魔矢之雨（Homing Rain）』。」

光球自魔王手中奔向天空，在勇者们头上破裂。

它不断地分裂，化为总数超过三千的魔法箭矢。

「哇！」

看见对准心脏飞来的魔法箭，勇者们不由得惨叫出声──

「爱蕾佐妮亚女神，请守护他们，『盾之加护（Shield Protection）』。」

修伯创造的光盾，弹开了那些连铁甲都能贯穿的箭矢。

「喔，不错嘛。」

他的本事得到魔王的赞赏。

尽管每一枝箭的威力都不大，但是能将总数超过三千枝的箭矢全部挡下来，代表他的力量相当强大。

「不过，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大概是用了事先储存魔力的魔导体吧，有种从别处借用力量的气息──这让魔王有些扫兴地皱起眉头。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没打算将攻势放缓。

「贯穿他们吧，『大地之牙』。」

尖锐的大地之牙，从打前锋的勇者们脚下来袭。

它从「加护（Protection）」难以保护的脚底，一路贯穿大腿、腹部，瞬间刺穿三十名勇者。

「好痛、嘎……！」

「咿！」

三十人吐血挣扎的凄惨模样，令后续部队停下了脚步。

修伯见状，立刻大声斥责。

「不要怕，我们乃是得到女神庇佑的不死身勇者！」

「对、对啊，唔喔──！」

勇者们看到刻在手背上的女神圣徽后重拾勇气，再度冲向魔王。

「大家上啊！」

「「「烧光一切吧，『火炎球』！」」」

二十名会使用魔法的勇者，齐声咏唱魔法。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火球，魔王随手一挥。

「『反转之风（Reflection Wind）』。」

火球被带有魔力的强风往回推，往施法者本人飞去。

「咦……呀啊！」

由于才刚咏唱完咒文，所以二十名勇者连躲避都来不及，被自己的魔法焚烧殆尽。

不过，看见那些焦尸与被贯穿的尸体从现场消失，立刻让剩下的勇者重新振作起来。

「别怕，我们是不死身！」

「没错，我是不会死的无敌勇者大人！」

就算灰飞烟灭，也一定会在女神的神殿复活。

体会到这种现象，让勇者们拋开对死亡的恐惧。

「上啊、上啊、杀啊！」

「就算没效果也别在意。重复到敌人倒下为止！」

即使魔法遭到反弹、即使刀剑断折、即使友军被撕成两半，勇者大军依旧毫不畏惧地杀向魔王。

「……该死的虫子。」

只是随便应付那些勇者的魔王，眼里浮现浓浓的轻蔑。

如果他们是不畏死亡的勇敢战士，无论多么弱小，他都会表示敬意。

如今成了最强魔王的他，过去也只是一个弱者。

因为输了不甘心、想赢，所以他努力锻炼自己，训练、战斗、训练，然后又是战斗，反覆下来，才有了今天的魔王。

当然，世上有道名为「才能」的高墙，一般人即使努力到吐血，也不可能伤到魔王。

若是那些依旧挺身面对，真正有资格称为「强者」的人，魔王必然会给予超越种族与立场的尊敬。

可是眼前这些勇者，只让他觉得和面对巨蚁（Giant Ant）群没两样，有种强烈的厌恶感。

（这些家伙别说强者，连生者都算不上。）

不畏死亡的战士，并非不会感受到死亡恐惧的战士。

尽管害怕死亡，却还是为了保护不能相让的事物，以颤抖的手持剑挣扎──这种人才是真正勇敢的战士。

不过，眼前的勇者们不一样。他们是畏惧「死」而逃向「不死」的胆小鬼。

「实在是有够烦。」

魔王在抱怨的同时，以拳头粉碎拿剑劈来的那名勇者的脸。

就这样，背负死亡的强者与逃向不死的弱者，战斗持续了超过一小时。

原先多达一万的勇者军团已经减少到剩下一半，苍蓝魔王依旧连个擦伤都没有。

不过，他已经变得有些喘。

修伯见状窃笑。

（本来以为需要再来个两三次，顺利的话搞不好今天就能解决掉呢。）

女神赐予的魔力已经用得差不多，但是剩下的还够施放最高级光魔法「圣光奔流（Holy Torrent）」。

以剩余的五千勇者进一步让魔王消耗后再施放，说不定能给他致命一击。

「来吧各位，我们今天就要消灭邪恶的魔王！」

「「「喔喔──！」」」

勇者们没发现自己被当成弃子，准备发动已经不知第几次的攻势。

然而，战场突然响起大笑，彷佛要盖过他们的声浪。

「哼哼哼……哈哈哈……啊～哈！哈！」

「这个声音是……！」

听到这种瞬间就能明白是坏蛋的三段笑声，修伯气得横眉竖目。

「该死的背教者，给我滚出来！」

「哼哼哼，我从一开始就没在躲啊。」

相对于修伯的怒吼，对方则是从空中回以嘲讽声。

仰头一看，戴著白色笑脸面具的少年，领著黑精灵女仆浮在空中，背后则是万里无云的蓝天。

修伯瞪著他，嘴角因自满的笑容而上扬。

「呵、呵呵，你的主人似乎遇上危机，不过已经太迟了。魔王和你今天都要惨死在这里！放心吧，我会让那个女孩也和你一起下地狱！」

「修伯枢机卿……？」

看到年轻枢机卿的惊人转变，让勇者们大为动摇。

白色面具少年彷佛就是要利用这一点，再度开口：

「哼哼哼，魔王大人──不，苍蓝魔王的忠实参谋，不过是欺瞒世人用的身分。」

「什么！」

在大批仰起头的惊愕勇者面前，少年拿出新面具戴上。

那张漆黑的面具上只画了一个红眼睛，一看就觉得邪恶。

「我乃邪神艾雷佐克的忠仆，邪神官楚鲁·万（True One）！」

戴著黑色面具的少年──真一这么喊完，再度发出邪恶的三段笑声。

●

「什么邪神艾雷佐克，根本听都没听过啊！」

「名字很像爱蕾佐妮亚女神耶，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不，既然说到邪神，应该是指被爱蕾佐妮亚女神封印的那个……」

「怎么会，难道说被封印的邪神复活了吗！」

看见勇者们将弥天大谎当真而陷入混乱，让真一在面具底下努力忍笑。

「哼哼哼，人家说『相信神存在的人，同样不会怀疑恶魔存在』，他们真的信了呢。」

「现在应该不是笑的时候吧？」

瑟雷丝戳戳真一的背，指向底下的修伯。

「该死的背教者，又想用那张嘴唬人，你以为我会被骗吗！」

修伯毕竟吃过一次亏，因此大喊著要众人别上当，但是他的凶狠样看了就让人害怕，使得周围的勇者们一脸困惑。

话虽如此，如果就这样让他们冷静下来也不行，因此真一立刻使出下一招。

「哼哼哼，觉得难以置信？那就让你们见识邪神艾雷佐克的力量吧！」

他一说完，瑟雷丝便开始咏唱魔法。

「来我身边吧，『取物（Apport）』。」

这是将自身所有物召来手边的转移魔法，算是比较初阶那种。

只不过，这回召来的东西规模不同。

「什、什么……！」

空间在仰望天空的勇者们面前裂开，那样东西缓缓现形。

连两层楼建筑都能踩烂的巨大后脚，长出无数断折魔剑的长尾巴。

全身覆满坚硬的黑曜石，背上两根神秘的巨大长管取代翅膀。

那张能将人类一口吞下的大嘴里，能看见鲜红如滴血的利牙；同为血色的不祥瞳孔，俯视渺小如虫的勇者们。

人尽皆知的魔物顶点，弒神猛兽。

「「「龙！」」」

黑龙就像要嘲笑吓得惨叫的勇者们一般，发出摇撼大地的咆哮。

──他们完全没发现，其实是真一变了个声音大喊。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居然连那头恶龙都复活了……！」

「哼哼哼，很遗憾，这家伙并不是黑龙大人。」

「什么！」

勇者们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惊叫，真一则是煞有其事地宣告：

「这家伙乃是黑龙大人麾下四天龙之一，黑岩龙赫尔萨乌拉！」

「黑岩龙赫尔萨乌拉！」

这个世界的创作，还没成熟到能够吐槽这种命名风格「随便」或「中二病」的程度。

「哼哼哼，赫尔萨乌拉在四天龙里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不过，要杀掉你们和已经变弱的魔王绰绰有余。」

「什么，居然要杀魔王！」

听到这番宣言，不仅勇者们，连修伯也瞪大了眼睛。

「不错，我的目的，乃是抹杀与艾雷佐克大人作对的仇敌，苍蓝魔王路达拜特。」

「这是怎么回事？魔族不是邪神的手下吗？」

「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但是邪神艾雷佐克和魔族从来没有站在同一边过。」

「怎么可能，写在圣典里头那些是假的吗……？」

「如果肯乖乖缩在魔界角落，要宽大为怀放他们一马也不是不行，偏偏这个路达拜特说什么为了女儿要交好人类。身为要消灭人类的邪神艾雷佐克忠仆，岂能坐视不管！」

「到、到底怎么一回事……」

看见真一指著魔王怒吼，勇者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大为混乱。

不过，修伯为了阻止这种状况继续下去，再度大喊：

「不可以上当！反正一定是那个背教者在鬼扯！」

他说中了。邪神艾雷佐克什么的，只是真一编造出来的假货。

可是，这些话无法打动早已怀疑修伯的勇者们，更何况，要怪就得怪他挑错对手。

「哼哼哼，修伯啊，辛苦你了。不用继续演下去啦。」

「你说什么！」

「这怎么回事？修伯枢机卿认识那个邪神官？」

真一有如安抚婴儿般，轻轻煽动那些迷惘的勇者。

「哼哼哼，简单的手法呀。因为修伯和我一样，都是侍奉邪神艾雷佐克的邪神官！」

「「「你、你说什么──！」」」

「而且，他把你们塑造成假勇者带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成削弱魔王的弃子！」

「「「你、你说什么──！」」」

太过震惊的勇者们，已经成了只会惊叫的稻草人，不过修伯当然表示否定。

「背教者不要在那边胡说八道！我的力量乃是爱蕾佐妮亚女神赐予的神圣之力！」

「当初就是这样设定的呢。但是已经没必要藏了吧？毕竟假勇者们已经漂亮地达成任务了嘛。」

「你这家伙究竟……各位，不要被这种背教者的谎言给骗了！」

修伯强调自身清白，试图说服勇者们。

不过，此人至今的所作所为太过可疑，难以让众人接受。

「我就觉得奇怪，初代教皇尤门塔大人之后久违的救世主，怎么会选上罪人修伯。」

「那些没感情的人偶也是他干的好事吧？女神不可能容许那种惨无人道的行为。」

「全都是为了欺骗我们对吧，不可饶恕！」

勇者们之所以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并不是因为他们笨。

修伯得到女神之力与枢机卿地位，对于此事所抱持的嫉妒与恐惧，让他们选择相信「修伯是邪神手下」这种符合自己期望的情报。

不过，并非每个勇者都如此愚昧。

「慢、慢著，我们确实成为勇者了，不是吗？」

「对啊，应该只有女神能赐予不死身才对！」

他们高举刻在手背上的女神圣徽，主张修伯不会是邪神手下。

但是，真一不可能没料到这种程度的反驳。

「哼哼哼，女神爱蕾佐妮亚那种货色做得到的事，以为邪神艾雷佐克模仿不了？」

「什么！」

「确实，那个证明让你们就算死了也能在邻近神殿复活。不过，只有一两次就罢了，第三次、第四次又会如何呢？」

「怎么会，难道他真的是冒牌货……？」

就连方才反驳的勇者们，也内心动摇闭口不语。

死在自己眼前的同伴们，似乎的确当场就被送往神殿。

其中甚至有人无法相信自己真是不死身，偷偷自杀测试复活机制。

但是，没有人去做「能复活几次」这种疯狂的实验。

没有任何人能提出无罪证据，怀疑的目光落在修伯身上。

「你们要被他唬到什么时候！快点、快点杀掉那个背教者！」

修伯使唤别人的焦急态度，只让疑惑加深。

即使如此，如果能够冷静地想一想，多半就会注意到真一的言行有破绽，像是「既然要把勇者和魔王都打倒，晚一点再出来不是比较好吗？」、「如果修伯是同伴，没必要在这里拆穿他吧？」之类的。

所以，恶魔轻声呢喃，不让他们冷静下来。

──叛徒。

勇者们的耳边，响起不知是谁的说话声。

──冒牌救世主。

那是真一改变音色后，藉由瑟雷丝施法传过去的耳语。

──该死的邪神手下。

只要保持冷静，就能轻易看穿的幼稚作战。

──别放过他。

但是，从战斗的亢奋跌落到突然的混乱，使得这些勇者──没有勇气对抗「死亡」的弱者，已经放弃自己思考，选择听从人言的轻松路线。

──杀。

「你这该死的叛徒──！」

其中一名冲动的愚者，大吼著砍向修伯。

「──唔！」

修伯仓促间伸出手，在没咏唱的情况下施放「冲击破（Force）」。

由于女神赐予魔力而比平常强上数倍的隐形能源弹，一击便将愚者的身躯化为肉块。

「啊……」

等到察觉自己犯下大错，已经太迟了。在愚者尸体消失的同时，其他勇者杀气腾腾地攻向修伯。

「你这个叛徒，看你干的好事！」

「你从一开始就是邪神官是吧！你骗了我们是吧！」

这群满眼血丝挥动武器的勇者，谁都看得出来已经无法沟通。

所以，修伯向没有意志的忠实人偶下令。

「去拦住他们！」

「…………」

前囚犯们无言地面对逼近的众多勇者，修伯则将他们丢在原地转身逃跑。

「休想逃，你这叛徒！」

「可恶……可恶的背教者啊──！」

修伯背对勇者们的怒骂，将怨念吼向待在空中俯视一切的真一，并且以剩余魔力咏唱「身体强化」逃离现场。

真一望著他丢脸的背影，再度于面具之下邪笑。

「蠢蛋，明明可以赌命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根本别陪我聊天直接动手也行，突破困境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之所以做不到，则是因为连修伯本人都没察觉，他对真一的恐惧已经深深刻在心底。

碰上那个夺走自己一切的恶魔般少年，不管怎么做都赢不了。

那些猛如烈火的憎恨，或许也只是用来逃避恐惧的藉口。

「哼哼哼，毕竟他终究也只是个逃避『死』的胆小鬼吧。」

「你这人真的很下流呢。」

瑟雷丝低头看著勇者与前囚犯互相厮杀的惨状，丢出已经讲腻的唾弃台词。

真一回以惯例的邪笑。

「你在说什么啊，好戏接下来才要上演吧？」

说著，他落在一直等候出场的黑岩龙──他和魔族们努力打造的龙型「自动人偶（Golem）」头上，打开舱盖入内。

在相当于操纵席兼动力供应区之处，巨大魔导体「马特拉尔之泪」放出灿烂的光芒。

「瑟雷丝，没问题吧？」

「我可没有在自动人偶里头高潮的兴趣喔？」

「嗯，状况绝佳呢。」

照例开黄腔的黑精灵让真一放下了心，于是他对已经打倒前囚犯部队的勇者们开口：

「哈～哈哈，愚蠢的人类啊，休想追赶我的同胞修伯。你们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随著这声宣告，瑟雷丝利用储存在魔导体中的魔力，推动黑岩龙的身躯。

背上的两根长管──以「保护」确保强度的黑曜石大炮，对准搞不清楚状况而抬起头的勇者们。然后──

「『发射（Fire）』！」

事先装在大炮里的大量黑火药产生爆炸。

巨响迸裂，两千发直径一公分的铁球应声喷出。炮有两门，因此合计四千发。

该称之为散弹炮的铁雨，瞬间将两百名勇者变成肉泥。

「刚、刚刚那是什么夸张的声音！」

「感受不到魔力耶，难道不是魔法吗！」

真一彷佛要呼应陷入混乱而惨叫的勇者们一般，给了瑟雷丝信号。

「动手。」

「了解。」

女仆一点头，黑岩龙的血盆大口便逐渐张开。

瑟雷丝从龙的口中俯视地面，开始朗声咏唱咒文。

「统御地底的黑龙啊，绝对力量的化身啊，请出借您的一丝气息予我，让那些敌人灰飞烟灭──」

这是她脑中所能描绘出来最大且最强的想像。

瑟雷丝以巨大魔导体中蓄积的数万人份魔力为燃料，将自己的想像转换为现实。

「──『伪·黑龙吐息（False Dragon Breath）』！」

她双手放出的黑色破坏闪光扫荡地面一切，简直就像从黑岩龙嘴里喷出来的一样。

刮飞大地、凿穿山脉，将人体蒸发为分子颗粒。

黑色闪光奔流平息时，原本应该还有约四千八百人的勇者，已经减少到半数以下。

「呜哇……」

场面太过凄惨，就连下令的真一也冒出冷汗。

在极近距离见识到其破坏力的勇者们，内心的绝望难以用笔墨形容。

「完蛋了……就算有不死身也一样，碰上这种东西不管试多少次都不可能赢……」

他们放开手中刀剑，当场跪倒在地。

不死的肉体再怎么能撑，一旦推动它的心灵屈服，也就跟稻草人没两样。

相对于变成行尸走肉的勇者们，邪神官则是毫不留情地追击。

「装填。」

「是，转送（Asport）。」

瑟雷丝利用魔法，将放在魔导体旁边的预备炮弹移动到大炮内部。

接著，装填完下一发的两门大炮，对准已经成了活死人的勇者们。

「『发射』。」

巨响再度迸裂，四千发铁球落向勇者们。然而──

「『防护要塞（Fortress）』。」

魔王创造的光墙，保护勇者们免受铁球雨所害。

「为什么……」

「真是的，一群不值得本魔王下手的虫子，你们这样还算是勇者吗！」

魔王放声对那群愣在原地的勇者们大吼。

「为什么不战斗、为什么不为了生存挣扎！无论敌人多强大，都会鼓起勇气挑战……这才叫『勇者』不是吗！」

「──唔！」

被自己该打倒的敌人斥责，让勇者们大梦初醒般抬起头。

尽管如此，依旧不足以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可是，那种怪物哪可能赢得──」

「不要放弃！」

突然间，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劈开绝望响起。

勇者们惊讶地转过头去，见到一头烈日般的红发，以及随风飘荡的红围巾。

那名就像正义化身般潇洒登场的少女，名叫──

「『红色』亚莉安！」

「听说她因为受不了修伯的性骚扰而销声匿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慢著，不止她一个！」

在亚莉安之后现身的淡金发神官服少女，对勇者们唱出慈爱的祈祷。

「治疗他们的伤势吧，『全体治愈（Area Healing）』。」

温暖的魔力之光洒下，就像要抱住勇者们受挫的心一般，逐渐治好他们的伤。

「那是『圣女』珊克汀！」

「为什么连圣女大人也在这里！」

来这里的路上，勇者们听到「圣女遭到歌姬少女哄骗而背叛女神教」这种难以置信的传闻，因此大为混乱。

可是，亚莉安就像要扫除这些疑问似的，大声喊道：

「我暂时消失，还有珊克汀背叛，其实都是欺骗敌人的障眼法……没错，都是为了打倒那个邪神的手下！」

「你、你说什么！」

跟著演起戏来的亚莉安，几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让勇者们信以为真。

「瞒著各位该受的责罚，之后我们全都愿意承受。不过，现在还请各位务必鼓起勇气站起来。」

「珊克汀大人……！」

珊克汀发挥长年扮演圣女所磨练出来的演技，含著眼泪恳求众人，勇者们看在眼里，一个个感动地奋勇起身。

亚莉安见状，微笑地慢慢站到魔王身旁。

「虽然彼此不是同伴，不过现在有更不能放过的敌人。」

「本魔王明白。」

两人互相点点头，一同仰望巨龙。

最强的魔王与勇者并肩而立，让不久前还吓到动弹不得的勇者们兴奋地大喊：

「能赢，这么一来一定能赢！」

至于在黑岩龙头部目睹这种少年漫画常见热血发展的真一，则是摀著肚子拚命忍笑。

「哼哼哼……不行，太好笑了……！」

「但是勇者们可怜到我完全笑不出来。」

真一那种让人怀疑「他该不会真的是邪神官吧？」的恶毒，连搭档瑟雷丝也会害怕。

魔王保护勇者们也好、亚莉安等人登场也罢，全都是他安排好的演出。

不死身勇者军团无论如何都打不倒。那么，即使不能变成自己人也无妨，只要暂时解除敌对关系就好。

然后，要说到连彼此关系恶劣都能团结的状况，那就是出现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名为「敌人的敌人就是今日的朋友！第三势力乱入大作战」的奇策。让邪神这种强敌出现，使得人类与魔族不得已缔结合作关系。

还能让麻烦的跟踪狂前司教背黑锅，以社会性手段埋葬他，可谓一举两得。

「对于修伯的不满和怨言让事情发展得很顺利呢。不管邪恶多猖狂，最后赢得胜利的果然还是正义！」

「你到底哪里算正义？」

「就算我是邪恶，也还有莉诺是大正义，所以没问题！」

面具底下，真一露出实在不能让大正义莉诺看见的邪恶笑容。身为舞台监督，他要替这出戏收尾。

「哈～哈哈！只有遍体鳞伤的魔王再加两名勇者，怎么可能抵挡得了邪神艾雷佐克的力量。动手，赫尔萨乌拉！」

黑岩龙的大炮第三次发射。

但是，魔王与珊克汀施展的双重「防护要塞」弹开了散弹雨，亚莉安则拔出魔剑往前冲去。

「看招吧，真──不对，邪神官楚鲁·万！」

正因为是照剧本表演的摔角，所以不全力以赴就无法说服当观众的勇者们。

亚莉安以比风还要快的速度在地上疾奔，一剑砍向黑岩龙的大脚。

「喝啊！」

原本就很锋利的暗妖精制魔剑，加上半龙人的魔力与臂力，连钻石都跟纸片没两样。

黑曜石装甲简简单单就被劈开，露出里面的土块。

看见这漂亮的一击，真一脸上笑意加深。

「不错嘛，亚莉安。我们也反击！」

「做不到。」

「……咦？」

「没有攻击脚下的手段。」

「呃，可以利用巨大身体踩下去，或者用尾巴扫吧？」

「太重动不了。勉强移动会自毁。」

「你说什么──！」

惊讶的事实令真一惨叫，不过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

黑岩龙的本体「自动人偶」只是单纯土块，强度和一般泥土没什么差别。

因此，要让它动起来又不会自我毁灭，只能做成莉诺演唱会用的那种小型尺寸，顶多到一般人类的两倍大。

超过三十公尺的黑岩龙，则是以「保护」强化过，加上将黑曜石装甲当成外骨骼支撑身体，才勉强让它不至于崩溃。除了大炮和脸以外的部位，根本没有挪动空间。

「唔唔，那就用魔法──」

「这也做不到。」

「……咦？」

「已经没有魔力了。」

脸上看得出疲惫的瑟雷丝，指指背后的动力来源「马特拉尔之泪」。

原本蓄积了数万人份魔力熠熠生辉的巨大魔导体，已经变得阴暗浑浊有如风中残烛。

「要维持巨大身体，还有缓和开炮时的反馈，魔力消耗意外地大。」

「不，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快了点……」

「搞不好，原因在于『伪·黑龙吐息』用掉了九成左右的魔力。」

「没有其他原因了吧！」

「我是第一次使用那么庞大的魔力，非常愉快（微笑）。」

「好、好可爱……你以为我会被骗吗！」

就在两人一搭一唱时，脚下──

「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不爽！」

透过少女直觉侦测到真一他们在打情骂俏，亚莉安持续仗著怒意砍劈毫无抵抗的黑岩龙。

勇者们见状也重新振作起来。

「看，那头龙好像动不了耶！」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不过是个好机会，我们也上。」

「对啊，毕竟我们是勇者嘛！」

他们围住黑岩龙，绞尽剩下的力气挥剑施法。

尽管每一下攻击都很弱，依旧确实地持续削弱黑岩龙的巨躯。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呢。」

「可恶………可恶的人类啊──！」

真一发出神似小喽啰陷入绝境时的叫声。

这正是让闹剧落幕的信号。

「勇者们啊，退下！」

魔王以宏亮的声音下令，同时全身上下开始散发庞大的魔力波动。

「大家退开！」

「喔、好！」

配上亚莉安这一喊，勇者们连忙远离已经半毁的黑岩龙。

接著，与冒牌龙对峙的魔王，嘴角浮现笑意。

「黑龙吐息吗……本魔王看到了怀念的东西呢。」

那是他的妻子暨第一劲敌──苍蓝战姬雷吉娜所施展的最强魔法。

正因为如此，他必须用与之相衬的最大魔法回应。

「照亮地底的苍蓝火焰啊，拯救我等魔族的创世之光啊，此刻暂且成为破坏之力，将吾之敌化做灰烬吧──」

他这次没有像面对骑士路札尔等人时那样，藉由缩短咏唱手下留情。

而是将剩余魔力全部灌注进去，让魔界太阳出现在地上。

「──『苍蓝灼热太阳（Blue Raging Flare）』！」

彷佛要将整个世界染成蓝色的耀眼火球，飞向黑岩龙。

「喂，你想杀了我吗！」

「『飞翔』。」

让瑟雷丝抱著的真一连忙脱离，下方的巨大龙型自动人偶遭到超高热风暴吞噬，连个影子都不剩。

紧接著，惊人的爆风肆虐周遭一带。

「哇！」

连照理说已经离得够远的亚莉安、珊克汀等人，也被吹得在地上滚，魔王却悠然而立，望著冒出来的蕈状云不满地抱怨。

「就算应付勇者们搞得有点累，身手还是钝了点。」

不打起精神重新锻炼一番，没脸见爱妻啊──魔王独自反省。

看见他这副模样，满身尘土的亚莉安等人只能叹气。

「真的好厉害……」

「要战胜那位魔王，根本不可能吧……」

在傻眼的两人背后，见识到敌人有多强大的勇者们，已经脱离了恐惧的范畴，只是趴在地上。

此时，邪恶的笑声自空中响起。

「哈～哈哈，不愧是与邪神艾雷佐克作对的苍蓝魔王，了不起的力量。今天就看在你如此奋斗的份上，饶你们一命。」

「不管怎么看都是我们这边惨败耶？」

让瑟雷丝抱住的真一，决定无视她不识相的吐槽，对地上的魔王等人撂下狠话。

「但是，邪神艾雷佐克的力量可不止这点程度喔？之后还会有第二、第三个刺客来要你的命。把脖子洗乾净等著吧，哈哈哈！」

「……不好意思，差不多连维持『飞翔』都有困难了。」

「瑟雷丝，再撑一下！」

被虚弱女仆抱住的真一──邪神官楚鲁·万，就此消失在天空的彼方。

亚莉安目送他们离去后，缓步走向魔王。

「我们人类与魔族对彼此了解太少，要立刻变成朋友实在不太可能。不过，既然更恐怖的敌人出现了，至少能停止继续斗下去吧？」

说著，她伸出白皙的小手，魔王则将蓝色的大手叠上去。

「我们魔族，本来就不希望与人类起争执。只要能将美食献给我的爱女莉诺就好。」

两只分属不同种族的手，紧紧相握。

看到这感动的一幕，珊克汀率先鼓掌，其他勇者也跟著拍起手来。

在喝采声围绕下，握手的亚莉安与魔王苦笑著互看。

「这样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或者该说罪恶感很重。」

「呵，这么一来，我们也成了下流的家伙呢。」

后世当成「人魔友好日」传颂的纪念性一刻，在知情的当事者们看来，只是一场尴尬的闹剧。

无论如何，出现在道格溪谷的魔族与不死身勇者，就这样暂时搁下了彼此之间的无意义争斗。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尾声

位于离道格溪谷步行约数小时处的波塔多村，居民大清早就不断听到巨响，直到声音平息，他们依旧一脸担心。

「会不会是昨天经过的勇者大人们打倒魔族啦？」

「难说。搞不好会和波亚王国的军队一样，难看地逃回来。」

由于不能一直发抖不做事，所以他们边聊著这些边走向田地。

等到天色大亮时，一名青年注意到某个奇妙的人影。

「喔？那是……」

穿著华美神官服的三十来岁男性，摇摇晃晃地从道格溪谷走来。

可能不久前都还用跑的吧，他面容扭曲，似乎很难受。

「喂，你没事吧！」

「该死的……背教者……」

青年连忙跑上去搀扶，不过神官眼神空洞，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而且嘴里嘀咕著诅咒话语。

（大概是败给魔族逃回来的神官大人吧。总之得让他休息才行。）

青年将那名神官带回自家，让他坐到椅子上歇著，随即前往村长家打算讨论此事。

「喂～有点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这是个只有百人左右的小村，大家都很熟，不太拘泥什么礼节，所以青年连敲都没敲就打开了大门。

接著，他发现村长与一头粉红色秀发的美少女──商人馒投的佣人莉毕德，两人脱光了睡在从入口能看得一清二楚的寝室里。

「村长，你……」

「哇哇……这、这是个误会！」

「嗯～天已经亮了吗～」

村长大吃一惊开始做无谓的辩解，一旁莉毕德则是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青年连忙将目光从她耀眼的裸体上挪开，背对著两人说明来意。

「跟我来一下，有个好像去过道格溪谷的神官装扮男性，逃到村里来了。」

「你、你说什么！」

村长连忙穿上衣服，跑向青年家。

「神官大人，打扰啰。」

村长很有礼貌地敲门后，伸手开门。

但是，那道门文风不动。

「开不了耶？」

「咦，这就怪了。」

青年也使劲地拉，但是别说开不了，连一点晃动都没有。

门上根本没装什么锁头之类的高级货，只能从里面上门闩，却有如和墙壁合而为一似的动也不动，显然有问题。

「神官大人，请开门！」

青年大声呼唤，但是门依旧没开。

就在他和村长面面相觑时，屋内突然传来声音。

『……怎么会……我……为什……』

虽然隔著门听不太清楚，不过那名神官简直就像在和别人对话一般，声音十分急迫。接著──

『请您饶恕……不要……呀啊啊啊啊啊──！』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响起。

「神官大人，出了什么事吗！」

「嗯～到底怎么啦～？」

拚命敲门的青年背后，响起一个悠哉的声音。

回头一看，已经换上整齐女仆装的莉毕德站在那里揉眼睛，似乎睡意未消。

「这……从道格溪谷逃来这里的神官大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不肯开门，然后发出惨叫，我根本搞不懂怎么回事……」

「唉呀～这可麻烦了呢～」

有那么一瞬间，莉毕德眯起了目光锐利的眼睛，不过她立刻露出呆呆的笑容要青年让开，再把手放到门上。

接著她集中精神念念有词了一会儿，原先紧闭的门乾脆地朝内开启。

「打开啰～」

「咦，怪了……」

青年抓抓头，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这人完全没想到，门上施加了「坚固锁头（Hard Lock）」的魔法，眼前的婊子女仆则是以「解咒」解开了它。

无论如何，门已经开了，所以他踏入屋内。

「神官大人，您没事吧？」

他战战兢兢地打量屋内，发现那名神官背对著他跪在地上。

神官维持宛如向神忏悔的姿势，一动也不动。青年尽管疑惑却松了口气，走上前去。

「太好了，听到夸张的声音，让我很担心──」

说著，他拍拍对方肩膀，神官的身体瞬间垮掉。

「咿……！」

就在惨叫著坐倒在地的青年眼前，原本是神官的物体像沙子一样崩塌，只剩那件华美的神官服摊在地上。

「这、这这这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冷、冷冷冷静一点、先冷静下来！」

「可是，整个人垮掉、死了……！」

青年极度错乱，村长也差不多混乱。

莉毕德想了一下，接著突然笑著对两人说道：

「这是恶作剧啦～一定是用了『自动人偶』魔法～」

「……自动人偶？」

「对，魔法师可以用泥巴捏人偶，让它像人类一样动作喔～」

「呃，可是……」

他原本应该真的是人类没错──青年原本想反驳，不过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其他村民或许也有看见神官，不过在近处看见神官长相的只有他一个人，就算主张那不是人偶是活人，也没有其他人能帮忙作证。

更何况，与其认为是人类变成沙子死亡──分解到无法复活的地步，倒不如当成某人恶作剧比较轻松。

「这、这样啊，原来是恶作剧吗……」

「呵呵～我也想对你恶作剧呢～♡」

「等等，莉毕德？」

看见婊子女仆靠向松口气的青年，村长连忙出声。

「话说回来，村长你居然对馒投先生的仆人下手，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一来是你情我愿，二来老婆先走一步之后我是单身……」

「好好好～我现在要打扫，吵架麻烦到外面去喔～」

莉毕德将再度表示无奈的青年与还想辩解的村长赶到屋外。

接著她的表情突然转为精明，捡起留在地上的华美神官服──枢机卿服装。

「这件事得向真一小弟报告才行呢～」

尽管她整晚和村长享乐而忘掉「报告勇者军团动向」的任务，八成会因此挨骂，不过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全部拿走会让人怀疑又很麻烦耶～反正也没办法复活，就这样吧～」

莉毕德抓了一撮沙子装袋保存，然后无情地用扫帚将剩下那些扫到屋外清掉。

就这样，将屋内整理好之后，莉毕德便以「念话」联络由于瑟雷丝疲劳过度倒下因此正在照料她的真一。

●

修伯枢机卿是邪神手下。

这项令人震惊的事实，由激战后存活的人，以及从波亚王国神殿复活的人，以「念话」透过各地神殿向大神殿报告。

尽管也有在邪神官楚鲁·万现身之前死于魔王手里的人反驳，但是当事者修伯销声匿迹没有出面辩解，于是大家渐渐地不再拥护他，而是对此表示愤怒。

大神殿就这么陷入严重混乱，仅剩的三位枢机卿在礼拜堂内抱头叫苦。

「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啊……」

「正是……」

就连能干的俗物卿，也由于错综复杂的情报而不知所措；正是卿更因为遭到信赖的救世主背叛，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镇日垂下头。

圣母卿妃尔梅塔也头痛不已地皱眉──表面上。

「话虽如此，继续这样埋怨也不会让事情好转。谈谈将来的事吧。」

「说是这么说，可是妃尔梅塔枢机卿，这种状况你倒说说看要怎么收拾？」

在齐聚一堂的圣都居民面前，年轻救世主大张旗鼓就任枢机卿。

后来得知他其实是「侍奉邪神艾雷佐克的邪神官」这种与女神神官对立的大坏蛋。

「谣言已经传遍民间，还有声音要求选他当枢机卿的我们也负责喔？」

这样下去，甚至有可能因为「其他枢机卿一定也是邪神官！」之类的理由发生暴动。

如此一来别说他们的地位，女神教本身都可能崩解。

「我明白。所以就对大家宣布，我们并非同样被修伯欺骗，更没有协助他，而是遭到威胁。告诉大家，都是因为他说『敢反抗就杀光圣都居民』，我们才不得已妥协。」

拿居民当人质虽是假的，遭到威胁却是真的，所以倒也不全然是谎言。

「当然，力量不足以阻止修伯这点，依旧得多加反省。首先就缴回枢机卿的位子……这样吧，在枢机卿底下新设立『大司教』一职，然后改任这个职位如何？」

「嗯，应该是个能接受的方案吧。」

虽然承受更改职务名称与减薪的惩罚，不过他们三人依旧处于顶点。

尽管到头来没什么差别，但是有怨言的神官应该会比较少。

毕竟大多数神官遭到修伯欺骗，打上「假勇者」的烙印，因此于心有愧。

「街上的人们应该会抱怨，这部分也只能靠今后的行动挽回了。」

「哼，愈是没钱没力量的丧家犬就愈会吠。」

俗物卿罕见地直接开骂，妃尔梅塔见状反倒微微一笑。

「修伯的事就这么处理吧。不过魔族的问题该怎么办？」

「正是。虽然接到他们擅自与魔族和谈的报告，不过居然与邪恶的魔族联手，身为女神信徒实在不能允许。」

先前一直郁郁寡欢的正是卿，一谈到魔族立刻抬起头。

妃尔梅塔在内心苦笑，并且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答案。

「你是指，在战场现身活跃的勇者亚莉安与圣女珊克汀，答应魔王停战一事对吧。」

「正是。这种事绝对──」

「是的，不能允许。可是，如今出现了邪神手下这种更危险的敌人，继续和一万名勇者也不是对手的魔王斗下去，实在不是好主意。」

「唔唔……」

面对无情的现实，正是卿懊悔地闭上嘴。

不过，包含他在内的狂热信徒，不会只因为合理就接受。妃尔梅塔明白这点，于是又补了几句话加以安抚。

「伊菲克特斯枢机卿，停战不过是一时的，并不代表与邪恶的魔族联手。等到消灭邪神手下之后，我们再回头与魔族做个了断吧。」

「正是。这才是女神的旨意。」

「……呵。」

看见正是卿两三下就被说服，俗物卿暗自窃笑。

总而言之，这下子骚动姑且算是能摆平了。要说有什么担心的地方──

「可是，邪神官吗……修伯那个家伙，迟早还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吧。」

「…………」

俗物卿与正是卿的脸再次蒙上阴影。

逃离道格溪谷战场的修伯，不知何时会现身复仇，一想到这件事就让人背脊发寒。

「是啊，实在令人害怕……」

妃尔梅塔的表情也一样忧郁。修伯有什么下场，她早已从某个下流家伙那边打听到，不过完全没露出破绽。

「不过，光是担心也无济于事。就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好比说，在波亚王国复活的那些前囚犯勇者。像人偶一样失去情感的他们该如何处置──」

在这之后，会议依旧在妃尔梅塔的主导下进行，直到夜深才解散。

只不过，看见正是卿离开后，俗物卿突然叫住她。

「妃尔梅塔枢机卿，能不能请你坦白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完全不认为修伯是邪神官。」

这不是质问，而是肯定。

（果然没上当啊。）

单纯又率直的正是卿姑且不论，这个因为庸俗所以精明的男人，没受骗也是理所当然──事到如今妃尔梅塔也不会感到惊讶。

「毕竟有女神在，所以邪神存在倒也不会不可思议，邪神的仆人也一样。但是，修伯展现的那种力量……」

邪神也许能伪装成女神，赐予人们假的不死身。

抹消囚犯记忆让他们成为听话人偶的力量，甚至跟邪神官很相配。

但是，唯独那种夺走克兰克鲁姆不死身──取消女神庇佑的力量，怎么想都不对。

「女神的庇佑与『契约（Geas）』类似，如果力量没有比施法者本人强上数倍就解除不了。如果圣典写得没错，邪神和女神的力量差距应该没大到这种程度。那么──」

──修伯应该是得到女神爱蕾佐妮亚本人赐予力量的正牌救世主才对。

俗物卿刻意不把结论说出口，妃尔梅塔也没逼他说。

后者只是静静点头，表示同意这种论点。

「是啊，这片大地上应该没有什么邪神官吧。」

「……这样啊，谢谢你。」

俗物卿难得地老实道谢，神情严肃地离去。

妃尔梅塔目送他的背影，一个人留在礼拜堂内。

（克兰克鲁姆枢机卿已经成了区区老人；伊菲克特斯枢机卿支持修伯，所以这次事件让他的气势大受打击；史诺卜枢机卿也失去大半资产而难免弱化……呵呵，我真的有机会争取下任教皇了呢。）

满是相爱少年的尊贵腐败国度近在咫尺，妃尔梅塔不禁窃笑。

然而，她的内心仍有一丝阴霾。

「……女神啊。」

妃尔梅塔仰望初代教皇亲手雕刻的女神像。

虽然有腐败的兴趣，又不像正是卿那么纯真，不过她也是相信、仰慕女神爱蕾佐妮亚至今。

可是，现在她的心产生了动摇。

「您就那么憎恨魔族吗？」

不惜赐予修伯那种力量、扭曲许多人的人生，也要消灭魔族。妃尔梅塔并不打算追究会这样的理由。

只有一件事，她无论如何都希望得到解答。

「您真的站在人类这一边吗？」

妃尔梅塔的问题，沉默的女神像不可能回答。

她怀著渗入五脏六腑的沉重感，转身离开礼拜堂。

●

总算与女神教停战，得以摆脱不死身勇者的威胁，魔王城接连数天大开宴会庆祝。

「哇哈哈，诸位，尽量喝尽量吃吧！」

不必豪气喝乾一整桶麦酒的魔王下令，魔族们便已痛快地享用餐点。

端上桌的种种料理，和打倒第一位勇者──骑士路札尔时摆出来的寒酸东西完全不同。

像是用波亚王国农村产马铃薯做的料理与黑麦面包、从底格里斯王国进货的山羊肉排和麦酒等等，满满人界美食。

「呜～不管吃多少次都好好吃！」

莉诺捏起钟爱的炸薯条，一副沉浸在美味之中的表情。

「是，非常好吃呢。」

这回最大的功臣瑟雷丝，微笑著享用真一为了道谢而做的山羊乳冰淇淋，彷佛已经忘掉了平常的面无表情。

看见这幅景象，身为人类的珊克汀也满面笑容。

「光是莉诺大人的幸福表情，就让人万分感动。」

「珊克汀，你该不会也喜欢上瑟雷丝了？」

「我爱的只有莉诺大人，不过美丽的女性谁都喜欢。当然亚莉安小姐也是。」

「谢、谢谢夸奖……」

感到害怕的亚莉安退了一步，看向身旁的真一。

他大嚼著用黑麦面包做的山羊肉三明治，同时一脸不太满意的表情。

「四十分吧，材料先不管，调味料只用岩盐所以太淡。美乃滋可以用蛋做，可是胡椒不找种植的地方可不行呢……」

「真一你对吃的东西真的完全不妥协呢。」

「唉，标准高就没办法啰。」

习惯现代日本标准味道的舌头，会觉得材料和厨艺都还太嫩也是难免。

「啊～一想到这里，就突然想吃米饭了。」

「米饭？」

「在我的故乡有一种类似麦子的谷物，可以说是日本人的灵魂食物吧。」

「……这样啊。」

亚莉安不安地低下头，然而正在思考的真一没注意到这件事。

（临时停战已经达成，接下来只要能和妃尔梅塔合作，逐渐改变女神教的意识，勇者应该就不会再次来袭了吧。）

虽然和出现「邪神」这个共同敌人有关，不过让众多神官产生对于魔王这位压倒性强者的恐惧，也是重要原因。

只要魔族方不主动做出扩大领土之类的行为，想来不至于再度与人类开战。

（这次的骚动，也把底格里斯王国叛变的事轻轻带过了呢。）

追根究柢，底格里斯王国也只是对于女神教的暴虐感到不满，希望建立健全、对等的关系，并不希望全面敌对。

而且男淫魔的洗脑已经结束，那些原本是珊克汀部下的神官战士，现在成了谦虚又充满爱心的奴隶，在神殿负责治疗伤病。

（虽然似乎有男性患者表示「他们在我的胸口摸来摸去」之类的不满，不过总比暴虐来得好吧。）

总而言之，如今和神官们的关系改善，圣都的力量也因为这次事件遭到削弱，和魔族缔结同盟的底格里斯王国也就不会遭受攻击了。

（已经没有我该负责的工作了。）

──想想办法摆平那些杀也杀不死的人类！

──替我的爱女莉诺献上美味的三餐！

魔王交代的使命都达成了。

所以，他已经没有留在此地的理由。

「瑟雷丝姊姊吃的是冰淇淋吗？看起来好好吃，下次人家也想做做看！」

「这个嘛，方法我已经看过了，下次我们一起做吧？」

「慢著慢著，如果是『冰结（Ice）』的话，要多少爸爸都做给你！」

「魔王大人，我觉得应该是不一样的东西噗～」

看见开心的魔王一家与围绕在侧的魔族，真一露出微笑，静静地离开宴会现场。

接著，等到大家都酒足饭饱而熟睡的深夜，他带著少许金币离开魔王城。

「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啦……」

真一回头望向在月光下闪耀的魔王城，感慨万千。

打从被魔王召唤到这个异世界之后，他击退接连来犯的不死身勇者，又改善魔王城的粮食问题，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段足以让季节变换的时间。

太过充实的体验接连不断，偶尔会让他怀疑，会不会在地球生长的记忆才是一场梦。

然而，口袋里智慧型手机的重量，证明在地球度过的人生同样不假。

「好，走吧！」

真一就像要甩开不舍般说道，转身背对魔王城──

「去地狱吗？」

他却被满脸怒容的女仆拦住。

「哇，瑟雷丝，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是我们要问的。」

不高兴的瑟雷丝身旁，还能看见眼角含泪伤心万分的莉诺与亚莉安。

「真一哥哥，你要丢下莉诺和大家离开吗……？」

「你已经不要我了吗……？」

「唔，并不是这样……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你们三个会在这里！」

胸口遭到两人有如淋湿小狗般的眼神重击，令真一逃避似的重复同样的问题。

于是，瑟雷丝指向亚莉安。

「打算夜袭的亚莉安小姐，发现你走出房间。」

「不、不是夜袭啦！我只是担心真一会不会回去故乡──等等，瑟雷丝你明明也打算去真一的房间吧！」

「我只是要去逼问冰淇淋的做法而已。」

「骗人！我有注意到，你换了一件刚洗好的女仆装！」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两人开始一阵微妙地难以吐槽的争论，让真一尴尬地抓抓头。

这时，莉诺的小手抓住他的手臂。

「真一哥哥，你讨厌莉诺和大家了吗……？」

「没有啦，就是因为我喜欢莉诺和大家，才要离开魔王城办点事啊。」

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并解释之后，莉诺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如果被大哥哥讨厌，莉诺会难过到死掉的。」

「这么一来我大概也会死吧。」

傻爸爸的「苍蓝灼热太阳」与萝莉控蕾丝边的「圣光奔流」，再加上色情女仆的「伪·黑龙吐息」，大概会让他魂飞魄散吧。

真一不由得冒出冷汗，莉诺则因为先前的担心而鼓起脸颊。

「可是，一句话都不说就单独离开，实在太过分了！」

「……抱歉，毕竟一半以上出自我的任性，而且既没有根据又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很难要求别人跟我一起走。」

真一如此辩解，停止与瑟雷丝争论的亚莉安，则是将脸埋进他背上，显得十分脆弱。

「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太见外了啦……我明明已经说过，会把自己的命和心全都交给你……」

「说得也是，真的很抱歉。」

你愿意相信我，把性命托付给我吗──把应允这种请求而跟来的她丢下，只是种耍帅的不负责任行为罢了。

（魔族的大家和底格里斯王国的人们……背负这么多性命的压力，让我软弱得不像自己了吗……）

瑟雷丝也露出满面笑容，追击深刻反省的真一。

「是呀，你还得负起看见我裸体的责任才行。」

「咦？那么莉诺也能要真一哥哥负责任吗？」

「……真一？」

原本表现得很脆弱的亚莉安，一双蓝眼发出淡淡光芒，瞳孔也变得细而纵长。

真一被那对让人联想到龙的眼睛压倒，连忙扯开话题。

「不，那是……咳……首先，为了维持现在的停战状态，我认为要到世界各地宣传邪神的威胁。」

「唔～之后要交代清楚喔。」

亚莉安生气地捏真一的背，他忍著痛继续说下去：

「经过这次事件，女神教应该会安分个一年左右，不过这段时间如果邪神没有来袭，他们可能会忘记这件事而再度攻击魔族对吧？」

如果妃尔梅塔能在那之前当上教皇改变女神教是最好，然而无法保证会这么顺利。

「所以，我想到处散播邪神出现的传闻。」

「原来如此，理由我明白了。但是就凭弱小的你，有办法靠一己之力欺骗世人吗？」

「唔……」

瑟雷丝直指核心，令真一一时语塞。

尽管有地球的先进知识，因此能使用「原子结构转换」这种独门魔法，但真一的魔力依旧只是寻常水准。

只靠自己连「幻影」和「飞翔」都没办法顺利施展，要扮演邪神手下根本不可能。

「抱歉，没有瑟雷丝办不到。」

「明白就好。」

「唔～」

「大哥哥，莉诺也会帮忙喔！」

看见因为真一需要自己而得意的瑟雷丝，亚莉安不甘心地鼓起脸颊，莉诺也羡慕地举起手自荐。

真一安抚两人后，瑟雷丝进一步追问：

「所以呢？从刚才的口气听来，应该不止这样吧？」

「嗯，宣传邪神只是争取时间，不是主要目的。」

他仰望群星闪耀的夜空，彷佛要让待在那里的人听到似的宣告。

「我要揭穿女神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破坏『不死身勇者』这个系统。」

这句话，意味著人类要向扭曲这个世界的神宣战。

「要让勇者消失吗？」

「嗯，如果不这么做，人类不仅没办法和魔族维持友好，更不会有未来。」

「未来？」

看见莉诺歪头表示疑惑，真一微笑著说下去。

「有复活魔法没什么问题。我认为，让铸下『死亡』这种失败的人能再次挑战，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正因为失败的「那家伙」死了，所以真一是真的这么想。

「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不死身『勇者』就不行。绝对的安心会让人变得软弱愚昧，他们却因此得到力量待在高位，进而支配群众。」

不死带来的傲慢与轻视生命。女神教这个组织腐败的根源就在于此。

「……也对。」

自己就是勇者的亚莉安，感同身受地反省并点点头。

瑟雷丝轻拍亚莉安的肩膀，鼓励认真过度的她，同时转向真一说道：

「我重新认识到一件事──取得『不死』的强韧身体，却让内心变得软弱，这点实在很讽刺呢。」

「人家常说：『若是健全的肉体能带来健全的精神就好，但是并非如此。』回过头这么一想，现在的枢机卿们，或许已经很了不起了呢。」

「哪里了不起了？」

瑟雷丝脑中闪过圣母腐败的笑容，皱起眉头。真一见状回以苦笑。

「他们是以『治疗伤病』和『讨伐魔物』等正当手段推广信仰对吧？尽管人们累积了许多不满──就像底格里斯王国那样，不过女神教终究没做出『靠力量支配世界』之类的行为。」

假如违逆，不死身勇者就会一再攻来。

光是没将这种对付魔族的手段用在人类身上，就算得上理性了。

「他们有作势进攻威胁别人对吧？但是从没听说真的实行过。和初代教皇尤门塔不一样呢。」

据说背德之都茂兹，是被珊克汀原本要对魔王使用的究极光魔法「太阳神的拥抱（Solar Ruin）」烧毁。

实际上，这座城市多半是为了杀鸡儆猴才惨遭毁灭。

「将违反女神正义的人全部杀光──有这种想法的人迟早会出现。那会是第二、第三个尤门塔或修伯。」

「所以，非得毁掉『勇者』不可。」

听到瑟雷丝的答案，真一深深点头。

「只容许女神的教诲存在……这种世界一点都不快乐。」

语气坚定的真一，瞬间瞄了亚莉安的右手一眼。

光是这样，恋爱中的半龙人就已理解。

（真一他……打算为了我毁掉「勇者」……）

她的右手，被手套遮住的手背上，还刻著勇者的证明。

而且，具备勇者之证的修伯，逃离战场后死得不明不白。

（虽然只亮出那件衣服与沙粒就说司教大人死了，让我没什么真实感……）

真一明白怎么回事，而且有了结论。

如果就这么放著女神不管，其他勇者──亚莉安也不例外──有同样惨死的危险。

所以他决定找出女神，终结让这个世界与人们产生扭曲的「勇者」。

「谢谢你，真一。」

亚莉安忍住喜悦的泪水，再度抱住他的背。

突如其来的拥抱，尽管让真一有些惊讶，不过他依然露出了微笑──

「要玩『碰到啰』的游戏，胸口好像还嫌冷清了点呢。」

「呜～～！」

「慢著，我是开玩笑的，拜托收起你那个放出红色龙斗气之类东西的拳头！」

看见半哭丧著脸觉醒新力量的亚莉安，真一一副当场就要跪地磕头的模样谢罪。

这种很符合两人风格的画面，让瑟雷丝与莉诺笑了出来。

「好啦，既然旅行目的弄清楚了，就趁啰唆的魔王大人清醒之前赶快出发吧。」

「好！」

「等等，瑟雷丝也就算了，莉诺你跟来没问题吗？魔王大人会担心吧？」

「和真一哥哥在一起所以没关系。」

「不，这样更让人担心……」

主要是真一的性命。

不过，能干的女仆（偶尔会变笨）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模仿莉诺小姐的笔迹，留下写著『如果来碍事，人家一生都不会再跟爸爸说话』的信，应该没问题吧。」

「你是魔鬼吗……」

「色情黑精灵呀？」

「承认了？话又说回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瑟雷丝耸耸肩应付真一的吐槽，叹口气补充：

「唉呀，大约每五天用『瞬间移动』回家一次，应该不至于寂寞到死掉吧。」

「要是能撑五天应该称赞他吗？」

对方毕竟是魔界最强的傻爸爸魔王，没办法用一句玩笑带过实在令人遗憾。

「这么说来，珊克汀呢？」

「……最近，莉诺小姐的衣柜里少了些袜子，却出现眼熟的裤袜。」

「丢下她吧，老实说这趟旅程不能带她一起走。」

虽然总觉得没偷内裤代表她还有理智，不过让一头对天使贞操虎视眈眈的野兽同行实在太危险了。

「咦？要把珊姊姊留下吗……？」

「那个……想想看，她在底格里斯王国还有治疗患者的工作嘛。」

亚莉安好不容易把一脸遗憾的莉诺敷衍过去，四人总算能够出发。

「首先要去哪里？」

「在圣都稍微调查些情报后，就去东边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米。」

「刚刚提到的东西吗？我也想吃吃看呢。」

「哇～好期待。」

尽管两三下就忘了原来的目的，沉浸在美食之旅的气氛之中，真一等人依旧笑著在星空下踏上旅途。

为了打倒女神的「勇者」，创造快乐的世界。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从某部安睡漫画得知能轻松地边睡边看书的「懒人眼镜」而在意到不行的笹木さくま。

在各位的支持下，第三集总算也平安无事地出版了。真的是感激不尽。

最后虽然有「我们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的感觉，不过我还是会好好地撰写续集，请放心。

目前为止都充满谜团的女神爱蕾佐妮亚，终于露出真面目──应该会是这样的故事。

如果要再用一句话泄漏剧情，就是第二集上演的偶像演唱会，其实是超重要关键。

不过嘛，由于详情还没确定，所以希望各位等待时不要太过期待。

那么，由于篇幅用完了，所以我想再次对负责插画的远坂あさぎ老师、责任编辑仪部季美子大人、其他诸多关系人士，还有各位读者致谢，以此代替结语。

二○一七年九月某日　笹木さくま

第三卷 我可不是坏蛋邪神喔。 插图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无数结晶体持续闪烁微光、笼罩于微暗之下的广大空间里，她闭着眼睛静静沉睡。

这么做不像人类是以休息为目的。真要说起来，她根本不需要睡眠这种生理现象。

实际上，即使处于沉睡，她依旧没有失去意识，偶尔还是会筛选祈求庇佑的对象。

即使如此却还是持续沉睡，单纯是为了避免力量白白消耗。

信仰她的人们祈祷，会成为她的力量、她的食粮。

虔诚信徒日益增加，他们的祈祷不能白费。

就这样沉浸在惬意的浅眠里过了两百年，突然窜过一股涟漪般的恶寒。

——怎么回事？

她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留在微暗里，只让视觉飞往远方。

朝着感受到恶寒的方向飞去，越过森林、越过河川，感觉以光速奔驰，然后她找到了目标。

三千名心脏遭到贯穿的尸体，以及扛着尸体的败军。

做出此事的杀戮者尽管面容愤怒地扭曲，仍然老实地目送那些背影远去。

足足有人类两倍大的身躯，深蓝色肌肤，头的侧面长有一对巨大的角。

那种特异外观不可能属于人类。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蕴藏着人类肉体承受不了的庞大魔力。

——魔族……！

她美丽端正的嘴唇因为恨意而扭曲。

魔族，抛弃地面逃往地下求生的生物，污秽的人类敌人。

——消灭他们。

要把魔族以及造出他们的万恶化身澈底毁灭。这正是她存在的意义。

持续沉睡数千年却从不曾忘记的愤怒出声苏醒。

「嗯？」

蓝色巨人魔族仿佛察觉到她的杀意，抬头仰望天空。

她立刻解除奔驰的视觉，回到原先的微暗之中。

——必须评估才行。

出现在地面的魔族，无疑具有相当强大的实力。不过，对方的力量究竟有多强？能不能靠她赐予力量的信徒成功讨伐？

得在避免对方察觉的情况下，从远处慎重观察才能下结论。

能够借由信徒们的手打倒当然最好。因为她不喜欢轻易在人前现身。

可是，如果人类无法应付——

「就由本座毁灭他们。」

她——女神爱蕾佐妮亚，久违数百年再次发声，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第一章 魔族的歌姬探险队，藏在密林中的神秘长耳族是？

欧罗芭大陆东侧，人口千人的中规模城镇——乌巴斯。

此地盛产葡萄，名产是葡萄酿的酒，除此之外是个没什么特征又和平的平凡聚落。

然而这个小镇，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恐怖与混乱。

「呀——！」

人们发出惨叫，从失火的葡萄园往四处逃窜。

如果只是普通火灾，人们应该会为了保护生活所需而拼命灭火吧。

可是，此刻袭击葡萄园的不止火灾。

异形若无其事地站在烈火中，从长有利牙的嘴里往四面八方喷出火焰，是比民家还要巨大的存在。

尽管覆盖体表的并非鳞片而是岩石铠甲，不过那副靠两只后脚和尾巴直立的模样，毫无疑问就是传说中的怪物——龙〈Dragon〉。

「为、为什么龙会来这种地方……」

「它们不是已经被爱蕾佐妮亚女神亲手封印起来了吗？」

碰上突然现身开始焚烧葡萄园的岩石龙，无力抵抗的人们只能发抖。

在空中俯视这一幕的可疑人影，发出尖锐的嘲笑声。

「啊～哈哈！无知愚昧的人类啊，你们就难看地到处逃窜吧！」

戴着黑面具的怪人——邪神官楚鲁·万。

他要随伴的黑精灵以魔法扩大声音，让邪恶宣言响彻整个城镇。

「这个由伟大邪神艾雷佐克支配的世界，不需要信仰肮脏女神的人类。你们就在痛苦中挣扎着死去吧！」

岩石龙呼应邪神官的声音，喷出更多火焰焚烧葡萄园。

「这样下去葡萄园会全毁啊！」

「拜托……拜托谁来救救我们……」

就在人们受到绝望重创，渴望救兵的时候——

「雨啊～雨啊，下吧，下吧！尽量下！『暴雨〈Squall〉』。」

可爱的声音响起，空中随即出现一片乌云下起大雨，浇熄了葡萄园的火。

「咦？用魔法下这么大的雨？」

眼前所见的魔法，规模大到镇上女神教神官所使用的那些都无法相比拟，使得人们惊讶地往声音来处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有雪白肌肤与黑色秀发的年幼少女——莉诺。以及——

「果然出现啦，『红色』亚莉安！」

那个人是让火红头发与围巾随风飘扬的勇猛少女——亚莉安。

「邪神官楚鲁·万，你的恶行就到此为止了！」

亚莉安拔出腰间的魔剑，冲过火已熄灭的葡萄园，朝岩石龙砍去。

「喝啊——！」

伴随充满气势的勇猛呐喊使出上段纵砍，她一刀将巨大岩石龙劈成两半。

「哦哦，好厉害！」

和惊喜的镇民们相反，邪神官气得发抖。

「可恶的亚莉安，然后还有莉诺，你们又来破坏我们的好事！」

「不管你们在台面下有多少动作，邪恶都不可能壮大！」

「就是这样。坏孩子要接受处罚！」

「哼，今天我就老实撤退吧……不过，无论你们再怎么挣扎，总有一天还是会跪在邪神艾雷佐克面前的，啊～哈哈！」

配合邪神官撂下的狠话，随伴在侧的黑精灵咏唱「透明化〈Invisible〉」，接着两人的身影便融入蓝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义必胜！」

「各位，已经没事啰。」

顺势摆出胜利姿势的亚莉安显得英勇非凡，温柔呼唤众人的莉诺则看起来圣洁高贵，使得群众齐声欢呼。

「太好了，得救啦！」

「谢谢你，大姐姐！」

开心地赞颂起亚莉安与莉诺的镇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邪神官楚鲁·万——魔王的参谋外山真一安排好自导自演的戏码。

●

危机过去，镇上的人们立刻开始处理葡萄园的善后工作。

之后真一也解除邪神官的伪装与两人会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混在里头。

「真抱歉啊，居然还让勇者大人的同伴帮忙。」

「哪里，拯救世人脱离邪神艾雷佐克的魔掌，乃是我们的使命。」

听到农家老人诚惶诚恐地这么说，真一回以灿烂的笑容。

（纵火狂本人在鬼扯什么啊。）

在一旁捡葡萄藤的瑟雷丝传来讽刺人的「念话〈Telepathy〉」，不过真一装作没听到，继续和老人交谈。

「话又说回来，这次还真是飞来横祸呢。」

「是啊，虽然并不是怀疑女神的教诲，不过没想到邪神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让我们打从心底吓了一跳呢。」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然而邪神确实存在。虽然一度失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个小镇，不过请千万别放松戒备喔。」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看见老人如此简单就信以为真，瑟雷丝不禁叹气。

（简直就是传教呢。）

（毕竟宣扬危机让人相信神的存在，正是宗教的常用手法嘛。话说回来，魔界也有宗教吗？）

（主要是信仰成为太阳的蓝神，以及最强的黑龙。我本身虽然也很尊敬蓝神与黑龙，不过非常讨厌信徒的死缠烂打。）

（哈哈，这方面不管是人类、魔族还是地球人，都没什么两样啊。）

真一内心窃笑，表面上仍旧一脸认真地清理烧焦的藤蔓。

信奉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女神教，以及苍蓝魔王路达拜特率领的魔族。

邪神艾雷佐克是用来阻止两者争斗而虚构出来的第三势力。

为了让人们相信其存在以及维持目前的停战状态，真一等人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来一场刚刚那种自导自演的英雄秀。

「话又说回来，幸好受到攻击的是这块田。其实这些葡萄得了会从根部烂起的病，我们原本预定全部烧光，以免扩散到其他田地。」

「哦～那还真是因祸得福呢。」

对于老人这番话，真一摆出一副初次听到的表情附和。

实际上，正是因为他昨天就变装成商人馒投打探镇上的消息，并且听说田里的作物生病了，所以才会看准那里焚烧。

（虽说是为了维护魔族的和平，危害到无罪的人一样会让莉诺难过嘛。）

想到这里，他看向田边被镇民围住的莉诺。

「痛痛飞走吧，『完全治愈〈Full Healing〉』……好了，现在怎么样？」

「哦哦，拜托镇上神官也治不好的胸痛没事了，就像骗人的一样！」

「太好了，老伴。这是一点心意，虽然要当成治疗费实在不够……」

「哪里，不用付钱啦。大家能高高兴兴地露出笑容，莉诺就很开心了。」

和某个只会算计的下流家伙不同，她的笑脸纯洁无邪又充满慈爱，人们看了不由得跪倒在地。

「明明比我孙子还小，却这么了不起！」

「这种牺牲奉献的爱与美貌……不会错的，您就是莉诺女神！」

「咦？那是什么？」

「慢着，我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

第一次听到这个奇特却不像是误解的称呼，连真一也暂时搁下捡蔓藤的工作跑过来。

于是，方才出声的人——一名中年行商，满脸感动地解释。

「那是大约两周前的事。旅途中我的肚子突然剧痛，在一个连神官都没有的小村落面临生死关头。此时，那位在旅行途中的温柔圣女出现了。」

「你说圣女，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珊克汀大人。」

「呜！」

真一忍不住呻吟。

因为莉诺的贞操有危险，所以珊克汀被真一等人留在魔王城，但她后来似乎立刻追着他们踏上旅途。

「圣女大人治好我的腹痛之后，坚决不收我献上的所有财产，并且这么告诉我：『莉诺女神说过，爱是无偿的。』」

（那个萝莉控在说什么啊？）

真一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大叫的冲动，在内心盛大吐槽。

珊克汀不仅从后头追赶他们，更在沿路提供免费治疗的同时，宣扬起新兴宗教——女神莉诺教。

「说来丢脸，我至今也干过那种拿生意欺骗别人的行为……但是，圣女大人说的话让我清醒了，现在我已经抛弃私利私欲，最看重对顾客的爱！」

「喔、喔……」

「这全部都是多亏圣女大人以及莉诺女神！」

「不、不客气。」

感动落泪的行商握住莉诺的手，后者则是尴尬地回以笑容。

这时，人墙后面又传来新的叫声。

「你说『莉诺』！难道是那位歌姬莉诺来到这个镇上了吗？」

「这回又是怎样啊？」

就在惊讶的真一等人面前，一位女性钻过人墙现身。

她是一位吟游诗人，头上戴着草色的帽子，身上还背着略短的弦乐器〈鲁特琴〉。

「黑发红眼，漂亮得让人害怕的女孩子……不会错，你就是真正的歌姬莉诺！呀——请帮我签名！」

「大姐姐认识莉诺？」

对方一边尖叫一边递出鲁特琴和羽毛笔，在她的要求下签起名的莉诺问道。

一听到这句话，吟游诗人便用力点头。

「当然啦！歌姬莉诺啊，为僵化的吟游诗人界带来新气象，是稀世的歌手兼作曲家，和过去那些只是配合音乐赞颂女神与勇者的老套歌曲完全不同。以普通女孩观点出发引起共鸣的恋爱故事，结合歌声与演奏的新音乐，每一个部分都深深吸引观众的心，只要演唱莉诺的歌，保证能得到热烈欢呼与大量打赏，简直就是传说啊！」

「不知不觉间变得这么夸张了呢……」

「我也靠着免费学到的莉诺歌曲，赚了至少十枚金币！」

「到底是谁——喔，是那个人啊？」

真一说到一半就想起来了。

在矿山国家底格里斯，莉诺由于种种原因以偶像身份出道时，那位替她伴奏的吟游诗人青年。

遭女神教神官战士骂乞丐，愤而离开底格里斯之后，他就下落不明，原来是在各地推广莉诺的歌。

「吟游诗人哥哥吗？他将莉诺的歌推广给那么多人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莉诺非常开心。」

「不过，居然免费提供乐曲，他还真大方呢。」

当然，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著作权与保护著作权的公司。

但是，没得到允许就模仿受欢迎的歌曲，截走本来该是别人赚的钱，吟游诗人同伴似乎会给予某种制裁。

对于如此担忧的真一，吟游诗人小声在他耳边说道：

「不要说出去喔，其实是我答应散播女神教恶评当交换条件，他才肯教我的。」

「他的恨意到底有多深啊……」

遭神官战士称呼为乞丐，似乎让他相当不爽。

插图p001

无视利益散播女神教恶评的吟游诗人，恐怖到让真一微微发抖。

（世界最大的新闻媒体成了敌人，女神教还真可怜……）

在这个不仅没网路，连广播与报纸都没有的世界里，对于不能使用「念话」一类魔法的普通人来说，往来各地的行商与吟游诗人所带来的情报，就是他们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手段。

只要这些人说白，就连黑也会变成白。与具有强大情报发送力的吟游诗人为敌，目前由女神教支配的舆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整个翻盘。

（正所谓「歌比剑更强」啊。毕竟库·夫林也是被吟游诗人害死的嘛。）

虽然当友军时也很可靠就是了——真一轻轻叹气。吟游诗人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兴奋地举起有莉诺签名的鲁特琴。

「请您务必高歌一曲！这种能听到传说歌姬莉诺本人歌声的机会一旦错过，这辈子就再也不会有了！」

「咦？可、可是，还有治疗与田地的善后……」

「田地那边已经搞定啰。」

困惑的莉诺背后，传来亚莉安充满活力的声音。

回头一看，扛着锄头的她身旁，烧焦的葡萄藤与葡萄根堆积如山。

「比耕道格溪谷的地还简单喔！」

「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有干劲了。」

站在得意的亚莉安旁边，瑟雷丝叹着气指指农家的人们。

看见少女用怪物般的速度挖光遭疾病侵蚀的根，人们脸上浮现与看见岩石龙时差不多的震惊表情。

「不过嘛，既然已经解决就没问题了。可以拜托你唱吗，莉诺？」

「嗯～～～最近都没怎么练习，人家有点没自信耶……」

「就算唱错也没关系。况且，我也很久没听到莉诺可爱的歌声了，好想听啊。」

「人家会为了真一哥哥加油的！」

听到最喜欢的真一这么说，莉诺原先的不情愿瞬间变为笑脸。

「阁下应对女性的方式变得更熟练了呢。（捏）」

「瑟雷丝，那个……我只是想让事情顺利发展而已……」

表情冰冷的女仆捏住真一的背，令他慌慌张张地辩解。

亚莉安鼓起脸颊，挤进贴在一起的两人之间。

「好啦，快点准备莉诺唱歌的舞台！」

「喔，嗯，说得没错！」

「……了解。」

尽管看起来还没埋怨完，瑟雷丝依旧认命地与他们一同开始准备。

就这样，在把酒馆桌子摆到镇上广场组成的简陋舞台上，日后人称「超女神偶像」的莉诺开始演唱。

「各位，要开始啰～！」

「「「耶耶耶——！」」」

●

演唱会盛况空前，演唱完毕后又举行了握手会，接着镇民们端出当地名产的酒与葡萄，就这么开起大型宴会。

「哇～比山上采的葡萄更甜更好吃！」

「因为我们下了工夫种嘛。来吧，多吃一点。」

「嗯，这边的白酒比较甜，很好喝呢。」

「对吧？它和海鲜很配，所以从沿海都市来买的客人也很多喔。」

「我不太能喝酒，就拿这边的葡萄汁啰。」

民众为了感谢亚莉安一行人拯救小镇，端出许多好东西招待，他们也笑着享受餐点。

真一则是坐在与她们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与吟游诗人和行商谈笑。

「居然能够和莉诺本人一起表演，这件事可以当成很棒的话题耶！」

「只要标上『女神莉诺踩出来的葡萄酒』，一定能大卖特卖……啊，我怎么能想这么亵渎的事。请原谅我，圣女大人！」

「我想那个萝莉控反倒会欣喜若狂。」

看见两人一副「推广莉诺也是为自己好」的态度，真一面苦笑一面问道：

「话说回来，有没有听说过谁目击邪神艾雷佐克，或是他们躲在哪里之类的情报？」

「没有，虽然听过你们和邪神手下战斗的传言……」

「我不记得听过关于邪神本体的消息耶。」

「这样啊……」

真一装出失望的样子，然后才问真正要打听的事。

「那么，有听说过目击女神的情报吗？」

「女神就在那里！」

「不，我不是说莉诺，而是爱蕾佐妮亚女神喔？」

听到真一吐槽行商，吟游诗人一脸讶异。

「嗯？为什么要问有没有看到爱蕾佐妮亚女神？」

「你想想，如果是爱蕾佐妮亚女神，或许会知道邪神在什么地方，万一邪神复活也可以请她出手相助对吧？」

「原来如此。」

吟游诗人与行商点头表示明白，不过真一这番话全是谎言。

因为他的目的是找出女神爱蕾佐妮亚，终结扭曲这个世界的「不死身勇者」机制。

（大约三百年前突然出现，以叫做「勇者」的力量建立属于自己的宗教。她「存在」这点毫无疑问。）

虽然只有初代教皇尤门塔与前司教修伯两个例子，不过他们真的遇上女神，并且获赐庞大的魔力。

而且，率领上万勇者讨伐魔王失败的修伯，被分解成无法复活的沙粒而死。

（透过不死的证明让人类成为奴隶，一旦派不上用场就处理掉——这种残酷的女神确实存在。）

然而完全找不到她究竟在哪里的线索。

「虽然请圣母卿妃尔梅塔让我们进大神殿的书库找资料，可是别说邪神了，连女神在哪里都不知道……所以，我们只好抱着大海捞针的心态到处搜集情报。」

「原来如此，毕竟是世界的危机嘛。」

吟游诗人深深点头，一脸认真地思索起来。

「不过，关于邪神与女神的故事，我好像只听过女神教圣典上写的那些耶。」

「那么，知不知道什么女神教以外的传承？最好是比女神教诞生还要早的传说，不然世界一度被邪神军团毁灭那时候的也行。」

「要找这么古老的传说又是为什么？」

「查女神教的纪录也找不出情报。既然这样，只能找女神教以外的地方啦。」

「原来如此。不过说到古老的传说，我只知道类似『森林之神和人类女性坠入情网』之类的。」

吟游诗人一边演奏鲁特琴一边轻声歌唱，不过里头听起来没有任何与邪神或女神有关的情报。

「以前传唱的歌曲更多，其中或许有什么讯息；但是主张『除了爱蕾佐妮亚女神以外没有别的神！』的女神教强力施压下，大部分的歌都失传啰。」

「这样啊……」

与沿路听到的回答完全一样，这让真一有点丧气。

行商看见他这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嘀咕道：

「古老的传说……如果是精灵，搞不好会知道些什么喔。」

「精灵？」

真一大惊，偷偷瞄向以「幻影〈Illusion〉」变装的瑟雷丝。

「地上有精灵吗？」

「有啊，从这里往东走，有一座叫做『瑟梅特鲁姆森林』的大森林，那里好像就有精灵居住喔。」

「这个我也知道，而且还有关于精灵和人类的情歌喔！」

听到行商说的这些，吟游诗人开心地弹唱起来。

真一在听歌的同时，也若有所悟。

「我还以为生活在地上的种族只有人类，原来还有精灵啊？」

由于黑精灵和外型很像矮人的暗妖精之类的种族被当成魔族，所以他原本以为亚人种族全都住在魔界。

「只不过，精灵排斥与人类交流，还有『一碰到就会被杀掉』的恐怖传闻，所以看过他们的人似乎相当少。」

「人类与精灵的恋爱，果然只存在于歌曲之中吗……」

听到吟游诗人哀叹这个世界不够浪漫，坐在远处的女仆一脸想反驳的样子，但是真一没注意到这件事，继续问道：

「所以呢？你说精灵会知道古老的传说，难道他们能活上几千年吗？」

「我没听说过精灵长寿。只是就像刚才提到的，精灵似乎排斥与人类交流，建立了自己独特的文化，所以他们或许会知道与女神教不一样的传承。」

「而且说到瑟梅特鲁姆森林啊，据说那里有个叫『精灵之墓』的古老遗迹喔。」

「古老遗迹？」

看见真一眉毛动了一下，吟游诗人得意地说道：

「没错，据说有个精灵们当成坟墓还是故乡的古老遗迹，而且里面藏有非常不得了的宝物喔！」

大概是脑中浮现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的画面吧，吟游诗人的目光炯炯闪耀。

真一也嗅到名为「情报」的宝物气息，嘴角为之上扬。

「精灵的遗迹吗？就算与邪神女神无关，一样也令人很感兴趣呢。」

「不过，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看见真一兴致勃勃，行商与吟游诗人不约而同提出忠告。

「精灵是出了名地讨厌人类，我想不太可能放人进遗迹。」

「据说是因为女神教勇者想破坏遗迹的样子。」

「哦～那就更让人好奇了。」

似乎找到了来历不明的女神——爱蕾佐妮亚的足迹，这使得真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

宴会结束后，回到旅店房间的真一等人，透过瑟雷丝的「念话」，与人在遥远圣都的勇者集团领袖——圣母卿妃尔梅塔会谈。

（就如你所说的，女神教有派出勇者破坏精灵之墓。）

搬出从行商那里听到的消息后，妃尔梅塔干脆地认了。

（既然有这么重要的情报，之前去圣都的时候就该告诉我们啦。）

（实在是很抱歉，那时候太忙，一不小心就忘了。）

好比说，查出救世主修伯枢机卿其实是邪神的手下后，民众纷纷指责起大神殿而必须安抚他们。总而言之妃尔梅塔非常忙碌，虽然提供了书库的阅览许可与地图等协助，却没空和真一等人好好对谈。

（这么说来，当时你看起来就像熬夜一样，脸色非常差呢。）

（是的，不眠不休地忙了大概五天左右呢。）

（……咦？）

（毕竟有七成神官经由修伯之手成了勇者，参加讨伐魔王的远征。当时离他们出发大约过了三十天，留在大神殿的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

真一光是想象就反胃，一时说不出话来。

七成员工出差一个月以上未归，如果是地球的企业，铁定已经倒闭了。

女神教的大神殿之所以能克服这种难关，也是靠魔法的力量。

（累了就用「治愈〈Healing〉」，想睡就用「觉醒〈Awake〉」，就算死了也能靠女神的力量「死者复活〈Resurrection〉」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到了这个年纪还真是相当折腾人呢。）

（这已经比黑心企业还过分了耶。）

连过劳死都不准的无限地狱全程马拉松，圣母卿只用一个「折腾」带过，令真一产生接近战栗的敬佩感。

（不过这么乱来，身体姑且不论，精神很容易撑不住，所以至少有上百个神官离开圣都了。）

（嗯，正常来说会逃吧。）

（前往讨伐魔王的成员里，似乎也有人承受不住被嘲讽为「受邪神官欺骗的假勇者」，逃亡人数多达上千人。）

（虽然不是不明白他们的心情，但是也太脆弱了吧？）

（另外，不认同与魔族停战的激进派也离开了，所以最后大神殿的人手减少到只剩原来的七成喔。）

（哇……）

损失惨重到这种地步，就连事件的罪魁祸首真一也吓了一跳。

在他旁边听着念话的亚莉安与莉诺，一同满怀愧疚地低下头。

（抱歉，妃尔梅塔大人。居然害得剩下的人那么辛苦……）

（都是莉诺和大家害的，对不起……）

听到两人道歉，圣母卿则有如发现孩子恶作剧般微笑以对。

（亚莉安，还有莉诺小姐，你们不需要介意。毕竟会有这种结果，都是因为放任修伯失控的我们能力不足，这是自作自受。）

（可是……）

（对于包含我在内的所有神官来说，这次事件是个重新审视自我的好机会。所以，我反而很感谢你们喔。）

（妃尔梅塔阿姨好温柔……）

圣母卿这种不怪罪他人而是自己负起责任的态度，令亚莉安与莉诺大为感动。

真一看在眼里，冷冷地插嘴。

（不，我们真的不需要在意。还有，拜托别用这种「把自己讲得很辛苦引人家同情」的阴险伎俩。）

（唉呀，穿帮啦？）

妃尔梅塔神色自若，干脆地承认了真一的指控。

（咦？刚刚那些都是骗人的吗？）

（不，忙得要死和大神殿人手减少都是事实喔。）

妃尔梅塔先是温柔否定莉诺表露出讶异的质疑，然后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

（只不过，虽然目前双方停战，我个人又与你们联手，不过女神教与魔族毕竟还是处于敌对关系。我方战力减少，你们应该要感到高兴，完全不需要谢罪。）

（但是，我和瑟雷丝姑且不论，善良的亚莉安和莉诺一旦知道自己做的事导致很多人受苦，就会产生罪恶感与同情心。尽管只不过是小疙瘩，但是在后续的交涉上却能用来使她们让步。）

（居然利用别人的善意，好一个黑心圣母呢。）

对于真一冷静的分析以及瑟雷丝直接的责难，妃尔梅塔笑出声来。

（呵呵，这是在教你们，如果连这点程度的盘算都做不到，可是没办法领导别人喔。莉诺小姐，诚实虽然是美德，但如果目标是让人类与魔族和平共存，不习惯这种对话是不行的。）

（好、好的！）

（然后又趁机卖人情，真是个棘手的贵腐人耶。）

看见莉诺完全被圣母卿玩弄在手掌心上，让真一有些不安，然而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社会教育，所以他决定让念话就这样继续下去。

（言归正传。女神教是为了破坏精灵之墓，才派出勇者的对吧？）

（你说的没错。）

（换句话说，精灵之墓里面有『某种对女神教不利的东西』对吧？）

（应该是。）

妃尔梅塔之所以语带保留，不是因为包庇自己所属的女神教，而是单纯不晓得理由。

（这是初代教皇尤门塔大人留下的使命，所以女神教早在两百多年以前就已经尝试要破坏遗迹。不过，尤门塔大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就没有留下任何纪录或交代。）

（毫无理由就要破坏精灵的墓，实在太过分了！）

看见莉诺鼓起脸颊生气的可爱模样，亚莉安不禁露出微笑。

（不过，既然持续到现在，也就表示之前一直失败对吧？）

（是的。精灵虽然数量不多，却都是强大的魔法师，就连身经百战的勇者们也会反过来惨遭修理。我年轻时也曾经挑战过，但是被打得半死不活。）

（把妃尔梅塔大人打得半死不活？）

居然能让身为人类顶尖魔法师的圣母卿惨败，尽管妃尔梅塔当年经验还不足，亚莉安听了依旧藏不住内心的震惊。

（你因为都在西方的波亚王国活动，所以对东边的精灵似乎不太清楚呢。不过，如果你照当初那样继续当勇者下去，应该就有机会和精灵交手吧。）

（这就……）

山贼之类的罪犯也就罢了，要为女神教袭击那些只是把守遗迹没做坏事的精灵，实在让她过意不去。

亚莉安含糊其词。这种很有年轻人风格的道德洁癖十分可爱，令妃尔梅塔忍不住想欺负她一下。

（那么，去北方的监狱农园茂兹鞭打罪人逼他们干活，会不会比较好？）

（那种事我更讨厌！）

（唉呀？可是你抓到的山贼，目前都在那里做苦工喔？）

（呜……）

亚莉安根本不可能讲赢黑心的圣母卿，三两下就被驳倒。

（喂喂喂，不要欺负我们家的勇者大人啦。）

看不下去的真一插嘴，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不过，居然要破坏有强大精灵把守的遗迹，这遗言还真是麻烦呢。）

（老实说，这么做只会浪费宝贵的人手，我很想立刻喊停。）

（然而，无视初代教皇的命令会影响女神教的威信，就算不情愿也只能继续下去。）

（就是这样。我也有些怨恨尤门塔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多事。）

妃尔梅塔带着长年累积下来的疲惫，深深叹了口气。

（基本上，这么做能够累积与强大魔法师交手的实战经验，又能让人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可以当成新人勇者的考验。只不过，这几年有些麻烦……）

（怎么了？）

（呃，你们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应该比较快。）

妃尔梅塔不知为何回答得很暧昧，但真一也没打算逼问。

（话说回来，就我刚刚听到的而言，女神教的目的似乎只有破坏遗迹，你们的任务不包含歼灭精灵吗？）

（这么恐怖的事，你居然讲得面不改色。）

瑟雷丝尽管傻眼地吐槽，却很清楚真一的意图。

（宣称要杀光魔族的女神教，对于精灵没有敌意实在不太对劲。）

（所以呢？这部分究竟如何？）

对于真一的问题，妃尔梅塔回答得很老实。

（尤门塔大人只下令破坏遗迹，完全没说过要杀掉那些精灵。虽然也没说「不准杀」就是了。）

（话虽如此，跟最好都杀光的魔族相比，待遇实在好得太多……黑精灵不行，一般精灵却没关系，完全搞不懂标准在哪里。）

（毕竟这是女神决定的，你问我也没办法回答。）

妃尔梅塔苦笑表示，接着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我想，破坏遗迹大概也不是尤门塔大人的意思，而是爱蕾佐妮亚女神用天启的方式下达的命令吧。）

（根据呢？）

（假如相信圣典的记述，那么尤门塔大人的个性非常正经，不是那种没有明确理由就下令的人。）

听到这个回答，真一不由得失笑。

（一个非常正经的人，当年会把如今成了什么监狱农园的茂兹，连同数万居民一起毁灭殆尽吗？）

（不就是因为正经，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没有错。）

对于妃尔梅塔的回应，真一苦着脸点点头。

回顾历史会发现，那种「做出屠杀行为而被当成大坏蛋，身边众人却说他个性正经」的案例并不罕见。

真要说起来，个性随便的人尽管会为了满足欲望而犯些比较小的罪，却不会做出屠杀这种不划算的麻烦事。

就因为个性正经又有强烈的正义感，才会为了大义而强迫别人牺牲。

（女神大概是这么告诉尤门塔的吧——「处决眼前的数万恶人，能够拯救未来的几十亿善人」。）

（讲得像是亲眼看见一样呢。）

那幅景象宛如就在眼前，让妃尔梅塔一脸苦涩。

（总而言之，精灵之墓里很可能藏着某种和女神有关的东西。）

（谢谢，多亏有你帮忙，我更有信心了。可是，这样好吗？）

（你指的是什么事？）

（协助我揭穿女神教信仰对象真面目这件事。）

（…………）

听到真一这个带有挑衅意味的问题，妃尔梅塔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她就像把积在心里的重担吐出来似的回答。

（我没办法像正是卿那么纯真。）

修伯凄惨的下场，令她对爱蕾佐妮亚女神的信仰有所动摇。

即使敏锐地感受到刻在圣母卿心头的细微裂痕，真一仍旧佯装不知，笑着说道：

（哼哼哼，毕竟你已经腐化了嘛。）

（呵呵呵，教导我这些的不就是你吗？）

两人显得相当要好，此时莉诺疑惑地打岔。

（「腐化」是什么意思啊？）

（葡萄酒其实是用腐败的葡萄做的喔。）

（咦？腐败的水喝了不会出问题吗？）

真一不想让她知道BL的存在而转移话题，老实上钩的莉诺大吃一惊。

妃尔梅塔微笑着听在耳里，然后一副突然想到的口气询问：

（话说回来，米摩雷特老师的新刊，大概什么时候会好呀？）

（嗯～应该差不多完成了吧？）

（知道了，我这就跑一趟魔王城。）

（喂，你离开圣都行吗，圣母卿！）

（没问题，我会先用「瞬间移动」到波亚王国，两天就回得去。）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翘掉工作啦！）

（是工作呀，「和魔族缔结正式休战条约」的重任呢。只不过会顺便领新刊，并且提出想在下一本看到的题材而已。）

（你根本没在隐瞒真心话！）

就像拿出差当借口去参加同人志贩售会的糟糕社会人士一样。

（你说是这么说，不过孩子们也吵着要新刊，让我很为难呀。）

（为什么顺理成章地把BL漫画拿给孤儿院的小孩看啊！）

（请放心，我选的都是些口风紧又有素质的孩子。）

（问题不在那里！）

（我是传教的专家。）

（你这么说更让人不安了！）

（那么，我这就去领新刊。）

这句话一说完，圣母卿就结束了念话。

「我或许放出了不得了的魔物……」

「自作自受……」

真一眼前浮现孤儿院那些纯真少女落入冥腐魔道的画面，不禁为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感到战栗不安。

●

收下当地居民赠送的葡萄干和果酱后，真一一行人离开乌巴斯镇。他们暂停演出自导自演的英雄秀，赶往大陆东边。

接受莉诺供给魔力的瑟雷丝使用「飞翔〈Fly〉」，短短两天就飞越了步行需要八天的路程。

就这样，他们抵达了据说是精灵之墓所在地的瑟梅特鲁姆森林。

「还真是夸张的密林耶。」

即使站在稍远处的山丘俯瞰，森林的绿意仍旧连绵不绝地延续到地平线的彼方，完全无法判断它的范围究竟有多大。

「范围这么广阔的森林，就算是在魔界也难得一见。」

「感觉会有很多美味的树果和蘑菇！」

「看起来像亚马逊，感觉会有毒蛇和毒蜘蛛，真讨厌啊……」

「树木密集到这种地步，连剑也不好挥，实在不想进去耶。」

众人各自说出感想，并且观察了瑟梅特鲁姆森林一阵子，不过没发现精灵的身影。

「会不会是今天不在？」

「不，多半就在森林彼端喔。」

亚莉安似乎感受到些许目光，眯起眼睛提高警觉。

真一轻拍她的背。

「我们今天不是去找人家吵架，放轻松一点。」

「嗯，我知道了。」

亚莉安老实地点头，不再那么紧绷。

「话虽如此，还是至少要确认一下精灵的据点和人数。瑟雷丝，能用『望远〈Telescope〉』或『透视〈Clairvoyance〉』找找看吗？」

「稍等一下。」

瑟雷丝咏唱魔法后，仔细地扫视森林。

「正如亚莉安小姐所说的，森林彼端有一名精灵。其他还有几名在打猎的，不过从这里看不见任何像住家的建筑物。」

「这样啊，那么用『飞翔』从空中——不，不行。要是做出这种可疑的举动，搞不好会遭到攻击。」

虽然瑟雷丝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打下来，但是在交涉之前刺激到精灵可不妙，因此真一撤回自己的提议。

「有没有什么不会引人起疑的方法……对了，你会不会那种只让视野飞到遥远上空望向地面的魔法？」

「只有视野吗？」

「简单来说，我想要类似卫星照片那样的俯瞰影像。」

真一在地面画出简单的示意图，尽可能讲得简单明了。

「换句话说，感觉上就像弄出一个类似眼珠子的东西让它飞上天？」

「虽然没错，不过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恶心耶。」

「我明白了，请稍等一下。」

瑟雷丝为了凝聚想象而暂时沉默，接着她缓缓念出咒语。

「将视野送上高空，看清大地吧，『高空视点〈Satellite View〉』。」

魔力构成的隐形之眼，乘风高高飞起。

尽管感受到灵魂出窍般的轻微头晕，瑟雷丝依旧仔细调查地面，并且找到了目标。

「有了，是精灵聚落。」

「大概是怎样的感觉？」

「请把手伸出来。」

握住瑟雷丝的手之后，她所看见的情报便透过「共感〈Link〉」魔法流入真一脑中。

「就是那个吗？虽然很模糊，看不太清楚……」

「我是第一次使用这种魔法，还请见谅。」

「莉诺也想看看精灵的家长什么样子！」

莉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握住瑟雷丝的手。

她看着传过来的影像，老实地说出感想。

「不怎么大耶。」

「是啊，就连有没有一百人都很难讲。」

森林深处，能看见一片宛如在绿意之中开洞的金黄色田野，灰色建筑盖在其中心。

由于俯瞰影像粗糙，所以无法分辨精灵的身影，但是建筑物的数量连三十都不到。

「人口只有一百左右的小规模村落，在这个世界并不稀奇啊……」

就在真一这么想时，亚莉安戳戳他的背。

「精灵的视线变得比较强烈，他们在提防了。」

「唔，这样啊。」

真一放开瑟雷丝的手，要她解除魔法，然后转身背对瑟梅特鲁姆森林。

「地点和数量已经知道了，再来就是确认实力了吧？」

「要战斗吗？」

亚莉安一脸不安地问。

仔细一看，莉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真一为了让她们安心，露出笑容。

「放心，只是保险起见作个测试而已。毕竟不掌握正确的战力差距，就没办法顺利进行交涉嘛。」

如果我方战力强就能表现得凶一点；若是对方比较强就只能毕恭毕敬。

另外，尽管不太可能，但如果对方的战力足以凌驾最强的苍蓝魔王，老实放弃调查精灵之墓比较安全。

为了作出判断，他希望能亲眼目睹精灵的实力。

「反正刚好有不错的测试素材，就让我利用一下吧，哼哼哼。」

「真是下流呢。」

一如往常邪笑的真一，遭到瑟雷丝一如往常的毒舌招待后，一行人暂时告别精灵藏身的森林。

●

从瑟梅特鲁姆森林步行约三小时，有一个人口差不多五百人的小镇——欧利安斯。

那里是与精灵交战达两百年以上的勇者前线基地。

「话是这么说，却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呢。」

看见被麦田围绕、如牧歌般的景色，真一感到有点扫兴。

「算了，反正精灵也不会主动攻来，用不到什么城墙吧。」

「就算有墙大概也会被魔法吹垮嘛。」

一行人聊着这些，走进镇上唯一的酒馆兼旅店。

可能是因为吃饭时间已过，店里没有客人，一位四十出头浑身肌肉看似是店长的男性正在擦圆桌。

「欢迎光临。年轻人居然跑来这种乡下地方，目的是精灵对吧？」

「是啊。」

真一老实承认，走到店长刚刚擦的圆桌旁。

点完餐后，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话说回来，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这个镇上的勇者啊？」

「好啊，有什么事？」

「……咦？」

看见店长挺起胸膛回答，一行人全都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店长见状大笑，亮出刻在壮硕手臂上的女神圣徽。

「我就是负责整合勇者的索吉斯。虽然大家都叫我店长。」

「不，为什么勇者会在酒馆当店长啊？」

听到真一极为合理的吐槽，店长耸肩一笑。

「当然是因为不工作就没饭吃啰。毕竟我们没有好好做讨伐魔物和山贼的工作，一天到晚被精灵痛打，大神殿根本不会给什么薪水嘛。」

「原来如此，这么一想也是理所当然。」

「目前除了我之外还有十位勇者，不过大家要嘛耕田、要嘛治伤、要嘛贩卖用魔法制作的冰，吃饭的钱都是自己赚。」

「日子难过啊……」

自己当魔物猎人时也是这么苦过来的，因此亚莉安眼中浮现同情的泪水。

「所以呢，找我们有什么事？」

「就像刚才说的，我们也有事要找精灵。」

真一说完，望向亚莉安的右手，会意过来的她脱掉手套。

看见露出来的女神圣徽，这下换成店长一脸惊讶。

「哦？这么年轻就被选为勇者，小姑娘真不简单啊。」

「怪了，你没听过『红色』亚莉安吗？」

「抱歉啊，我已经在这里陪精灵玩上十年了，不太清楚年轻人的事。」

「换句话说，已经连续输了十年。」

听到瑟雷丝不客气地指出这点，店长豪爽一笑敷衍过去。

「所以呢，你们是来消灭精灵的吗？」

可能是担心十年来的猎物被抢走吧，店长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

但是，真一也笑着把杀气带过。

「目标不是精灵，而是破坏墓穴吧？」

「啊，这么说也对。」

店长一副刚刚才想起来的模样，敲了一下手掌。

这是让我方大意的演技吗？尽管真一猜不出来，却还是姑且装作相信对方，让对话得以继续进行下去。

「老实说吧，是妃尔梅塔大人亲口下令，要我们来破坏墓穴。」

「妃尔梅塔的命令？」

一听到圣母卿的名字，店长便绷起脸，似乎有些排斥。

真一见状，紧盯着对方。

「虽说从枢机卿降级为大司教，但妃尔梅塔大人目前依然是女神教的顶点。你直呼她的名字，是否有些不敬？」

他假装自己是圣母卿的忠实部下，散发出不惜一战的怒气。

瑟雷丝察觉真一的意图，面无表情地释放魔力。

感受到的魔力不下于和自己厮杀多次的精灵，吓得店长冷汗直冒、连忙否认。

「慢着、慢着，我没有恶意。我和妃尔梅塔是同期啦。」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两位年纪相当呢。」

看见真一轻易地接受了答案收回怒意，店长松了口气。

「周围的人常拿我和那个十来岁就被捧成什么圣女啦天才啦的家伙比较，所以提起她总是会带些嫉妒和别扭啦。」

店长可能是想起自己还青涩的时代吧，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当年之所以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如果打倒妃尔梅塔赢不了的精灵，大家应该就会认同我了』这种幼稚的理由啦。」

那种缅怀昔日的表情实在不假，因此真一低下头为自己的无礼道歉。

「抱歉，我没有要揭疮疤的意思……」

「别在意。毕竟来到这里之后，我了解到还有比地位和名声更重要的东西。」

店长拍拍真一的背，豪爽地将先前的摩擦付诸一笑。

「痛痛痛……不过，既然已经看开就没问题了吧？我们会提供报酬，希望你可以协助我们。」

「具体来说要我做什么？」

「我想亲眼确认精灵的实力，你只要和他们交战就好。」

也就是利用不死身进行威力侦察。虽然作战合理，但是没人会喜欢被当成弃子。

所以真一已经作好心理准备，对方可能会不高兴地要求增加报酬；但正好相反，店长眼睛一亮，探出身子。

「换句话说，可以和精灵战斗是吧？」

「咦？」

「虽然离上一次只过了四天，不过既然是妃尔梅塔的命令就没办法啦，嗯。这下子得通知其他人才行！」

「等一下，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长兴奋地准备冲出酒馆，真一连忙拉住他。

「你说『可以战斗』，讲得好像平常不能打一样耶？」

「什么啊，妃尔梅塔没告诉你吗？规定是每十天才能对精灵发动一次攻击喔。」

「这什么规定啊？」

看见真一疑惑的模样，店长表示「说来话长」，然后解释了起来。

「初代教皇尤门塔大人大约在距今两百二十年前去世，之后就一直有许多勇者尝试要破坏精灵之墓。」

话虽如此，不过当初勇者的数量并不多，传教与解决魔物等其他工作又堆积如山，顶多就是一、两个有空的人去挑战，然后被精灵打回来罢了。

「不过距今一百四十年前，在当时教皇的命令之下，有一队勇者认真地尝试要消灭那批精灵喔。」

集结的勇者总共三十人。对于当时信徒人数只有现在一半左右的女神教而言，这股战力堪称大军。

「据说他们在瑟梅特鲁姆森林前盖了一间小型神殿，让自己就算死亡也能立刻回归战线，不眠不休地对精灵发动攻击。」

「把重生点设在敌方据点前堆尸攻击，这已经不只是卑鄙了呢。」

虽然这是将不死身特性发挥到极致的高效率战术，但是接招的那一边可受不了。

「然而，现今精灵还在，就代表当时的作战失败了对吧？」

「嗯，虽然一开始似乎很顺利……」

精灵再怎么擅长魔法，魔力依然有极限。

面对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的勇者，精灵的魔力与体力都逐渐消耗，就在被逼到只剩抛弃村落逃走一途的时候——

「被杀掉的勇者们不再复活了。」

「你说什么？」

真一震惊地站起身，莉诺她们也瞪大了眼睛。

「勇者不是不死之身吗？」

「照理说是这样啊……像我这十年来已经被精灵杀了三百次以上，可是现在还像这样活蹦乱跳的耶！」

「这种事不能拿来炫耀吧……」

亚莉安无奈地苦笑，一旁的真一则是陷入沉思。

（勇者复活不是无限次？）

在欺骗一万勇者军团时，真一曾经胡扯过什么「邪神徽记是有次数限制的假货」，难道真货也有限制吗？

（不，店长刚才说他已经死而复活三百次以上。难道问题不是次数，而是频率？）

店长只是每十天死亡一次重复了十年，每次的间隔都相当久。

但是，使用堆尸战法的三十名勇者，搞不好间隔短到几分钟就要死而复活一次。

（换言之，让勇者复活的女神耗尽了魔力？）

就连在人类眼中等于无限的海水实际上依然有总量般，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无限。

女神爱蕾佐妮亚再怎么强大，力量仍旧不可能是无限。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就算是神，只要有限照样能磨干呢。哼哼哼。）

（你似乎很开心。）

真一面露邪笑，瑟雷丝读到他的思绪后松口气，似乎比较安心了。

在他们一旁，莉诺不安地问：

「那些没复活的勇者死掉了吗？」

「不，好像差不多一个月之后就复活了。」

「啊，太好了。」

看见莉诺安心的笑脸，店长满怀歉意地补充。

「但是，愤怒的精灵在这段期间毁了神殿，还把勇者当成据点的邻近村落也烧了。」

「村里的人还真倒楣呢。」

幸好精灵们似乎还保有最后一点理智，没杀害无辜的村民，不过他们把住家和田地都烧了，还说再有下次就全部杀光。

「然后呢，逃出来的人重新建立起这个小镇，而且直接向上头申诉，说如果又做同样的事，他们就再也不协助女神教。」

从此以后，为了避免让精灵们太过愤怒，定下了最多每十天攻击一次的规则。

「居然会接受村民的申诉，还真是意外呢。」

「真要说起来，好像是死亡的勇者们无法接受被放着一个月不管吧。」

后来传出「都是他们糟蹋性命才惹火了女神」、「都是因为将神圣的神殿用在战争上才会遭到惩罚」之类的谣言，不止参加讨伐的三十名勇者，就连下达命令的教皇评价也一落千丈。

「那三十人被踢去闲职，教皇也负起责任退位。尽管也有『别再对精灵之墓出手』的声浪，却也不能无视尤门塔大人的遗言，所以演变成现在的形式。」

「看来追究下去会很有意思呢。」

其实是为了争夺教皇宝座，以失败为前提唆使人家这么做——感觉背后会翻出这类的阴谋，不禁让真一非常感兴趣。

听到这句话，店长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排斥的模样摇头。

「饶了我吧。圣都的资料已经把这件事抹除了，顶多告诉受命破坏墓穴的勇者，这可是女神教的禁忌啊。」

「毕竟会伤到勇者的威严嘛。」

真一点头表示理解。不死身勇者带来的威胁，正是女神教能够爬到这个地位的主因。假如让别人知道不死身有极限，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话又说回来，那个可恶的贵腐人，居然给我隐瞒这种重大情报。）

（就算追究，大概也会用「忘记说」打发掉吧。）

以「念话」接收到真一埋怨的瑟雷丝，脑中浮现圣母卿的奸诈笑容，不由得叹气。

无论如何，在魔族与女神教已经休战，准备摸索亲善之路的此刻，也不能做「把勇者杀到澈底死亡为止」这么耸动的事，所以即便是如此重要的情报却也派不上用场。

（可是，如果魔王大人再有耐心一点，持续杀掉骑士路札尔他们直到发现这件事，也就不会把我叫过来了吧？）

（那么，就非得感谢魔王大人的冲动不可了呢。）

瑟雷丝这么说完，以自己的鞋子轻碰真一的鞋子，就像接吻一样。

（……害羞了？）

（任君想象。）

瑟雷丝虽然想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带过，褐色的脸上却微微泛起红晕，真一看见不禁小鹿乱撞。

但是，亚莉安敏锐地闻出这股甜蜜气息，伸手抓住他的侧腹。

「真一？」

「咦？不，什么都没有喔，啊哈哈！」

「……笨蛋。」

「咦？怎么了吗？」

看见真一突然陪笑，亚莉安嘟起嘴巴，让莉诺疑惑地歪头。

店长也不知有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他豪爽一笑将话题拉回来。

「总而言之，虽然平常规定十天一次，不过既然是妃尔梅塔的命令就没办法。我这就去召集大家参加派对！」

「不，我还有些东西想准备，至少等到明天。」

「那就明天早上啦。嗯～我已经期待到快受不啦！」

店长无法忍耐地抖动浑身肌肉，紧接着便跑出门外。

「那人是怎样啊？」

「单纯的战斗狂〈Battle Junkie〉吧？」

「可是，感觉和爸爸不太一样。」

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不过真一先将它丢到一边，擅自借用酒馆的厨房为明天作准备。

●

太阳还没露脸的凌晨，吹着秋季冷风的瑟梅特鲁姆森林前，十一位勇者齐聚此地。

从手握长剑的年轻战士到上了年纪的魔法师，年纪与装扮各不相同，唯有人人都是强壮男性这点一致。

「呼～等不及啦。店长，快点开始吧。」

「唉呀，冷静一点，和睡眼惺忪的大小姐们玩也没什么乐趣吧？」

「哈哈，说得对。」

男子们豪爽地相视一笑，开始做起伸展操，准备以最佳状态挑战。

真一等人则在稍远处的岩石后观察他们。

「真有干劲耶。」

「是这么说没错啦……」

亚莉安觉得他们似乎很可靠地称赞，真一却不解地皱起眉头。

「明知会输的战斗还那么起劲，不是很奇怪吗？」

「是这样吗？魔王大人如果碰上会输掉的战斗，应该会开心地奋勇参战喔。」

「那是标准有问题。」

对于瑟雷丝的疑惑，真一加以吐槽。

本身太强找不到能对等战斗的敌人，厌倦名为胜利的烦闷而追求败北。这种战斗狂就算是在满脑子肌肉的魔族里，大概也只有魔王和他老婆吧。

「一般来说会是『我不是喜欢战斗，是喜欢赢啊！』的感觉，胜利的光荣比满足的败北更重要吧？」

「虽然有道理，但实在不想同意耶……」

虽然没有魔王那么夸张，亚莉安依旧明白身为剑士渴望激战的心情，因此神情复杂。

「但是，和精灵持续交战十年，不就代表那个店长也是超乎常理的战斗狂吗？」

「确实没错，不过连其他人都充满干劲就……」

尽管同意瑟雷丝的看法，真一依旧显得难以接受。

话虽如此，只要这些人肯按照他的计划与精灵战斗，帮忙评估对手的实力，那么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就在真一等人安静守望下，太阳探出头来，同时店长向森林大吼。

「好啦，给我滚出来吧，精灵。要不然我就放火烧掉森林喔！」

在威胁话音回荡的同时，三名少女从深邃森林的暗处现身。

她们全都肌肤雪白，头发则是闪耀的金色，生了一副手脚修长的模特儿体型，脸蛋则端正到宛如雕刻。

而且，耳朵又长又尖。

「你们来啦，精灵！」

面对已经打倒他们多次的森林守护者，男子们爆发累积的兴奋之情冲上前去。

「「「把我凌虐到死吧——！」」」

并且一同暴露出自己的变态被虐癖。

「……咦？」

精灵们没理会呆掉的真一等人，带着轻蔑的眼神朝杀来的男子们施放魔法。

「别靠过来，人类。『火焰喷射〈Flame Blast〉』！」

三位精灵放出的三道巨大火柱，吞噬了三名男子。

但是，他们却因为烈火焚身之痛发出欢喜的吼叫。

「感激不尽！」

「精灵小妹妹的爱太热烈啦！」

「……好恶。」

瑟雷丝不禁带着冰冷的眼神吐出侮辱性话语，但就算那些战士们听到了，大概也只会当成赞美吧。

「今天我一定要被那雪白的美腿踢到！」

「别靠过来，变态。『迅速窒息〈Suffocate〉』！」

「舔完长耳之后被打巴掌最棒了！」

「被人做出那种事还不如去死，『冰结战枪〈Ice Javelin〉』！」

这群即使友军倒下也不退缩、正面冲向敌人的变态，先后被精灵的强力魔法放倒。

但是，只为了品尝这种痛楚久一点而持续锻炼的店长，以那身肌肉铠甲挡下了暴风般的猛攻，总算抵达精灵们面前。

「迷上那对长耳后苦练十年，今天终于到了实现愿望的一刻……来吧，用你们的长耳贯穿我的心脏！」

「「「变态啊——！」」」

真一等人终于忍不住惨叫，店长则在叫声中张开双臂试图抱住领头的精灵。

但是，她先是用华丽的蹲防避开店长的拥抱，以魔力强化过的身躯更在同时弹起，踢出一记倒挂金钩。

「给我滚，垃圾！」

化为钢铁的纤足，以逼近音速的势头踹烂店长的胯下。

「～～～～！」

尽管迸出无声哀嚎，整个人更飞上了天，店长的表情仍然显得无比畅快。

等到头部着地，并在剧痛中安详地断气之后，他的遗体就在不可思议的光芒笼罩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的，人类真的是差劲透顶的垃圾耶！」

勇者们消失后，精灵在森林前生气地骂道，真一等人则是完全无法反驳。

「难道女神的勇者只有变态吗……」

「萝莉控司教、精神病圣女、贵腐人圣母，这回换成被虐狂兼恋精灵癖吗？确实都是差劲透顶的人渣呢。」

「我、我可不是变态喔！」

亚莉安拼命否认，但是让人舔脖子上的鳞片不也十分变态吗——真一暗想。

就在这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莉诺从背后拉他的衣服。

「真一哥哥，勇者们明明是被杀掉的，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开心啊？」

「该怎么说呢？世界上也有些被意中人伤害会感到愉悦的奇特人种……」

真一不太愿意对稚龄少女解释被虐癖是什么，于是显得语无伦次。

听完之后，莉诺尽管疑惑地歪着头，却满怀歉意用小小的手指轻捏真一的手臂。

「这样做的话，真一哥哥就会喜欢上莉诺吗？」

「咦……」

和平常孩子气的天真无邪不同，她的抬眼令人感受到异性的诱惑力，令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

但是，真一很快就露出微笑，温柔轻抚莉诺的头。

「不用做这种事，我也一样很喜欢莉诺喔。」

「真的吗？太好了！」

高兴得跳起来的魔王女儿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方才的诱惑力。

真一不禁松口气，瑟雷丝则是无言地往他屁股踢了一脚。

「好痛！」

「很爽是吗？下流的萝莉控。」

「感激不尽——你以为我会讲这种话吗！」

「如果真一会开心，我也……！」

「喂，住手，你踢一脚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竞争心毕露的亚莉安把脚往后一拉，真一连忙和她保持距离。

理所当然，他们这么吵闹，即使耳朵不长也听得到。

「那边的人类别躲了，给我出来！」

听到精灵愤怒地说「不出来就把你们连人带岩石轰掉」，真一笑着回应：

「哼哼哼，既然被发现就没办法了。」

「你装什么潇洒啊？」

在瑟雷丝的吐槽下，真一从岩石后方现身。

一男三女这种与之前不同的组合，让精灵们有些困惑，但她们很快就红着脸怒骂。

「你也是要对我们又舔又哈气的变态对吧？看我宰了你！」

「冷静一点，我还不至于对精灵耳朵发情。」

「…………（抓）。」

瑟雷丝无言地抓他的背，但如果说出「是程度的问题，我也喜欢精灵耳朵喔」，大概又会带来麻烦，所以真一决定当作不知道。

领头的精灵握起拳头，继续对着他怒吼。

「反正都是企图挖坟的坏蛋吧？看我宰了你！」

「就没有别的选项吗？」

外表美丽内在却冲动过头的精灵，令真一无奈地叹气。

话虽如此，从至今人类对精灵所做的事来想，会这样也是在所难免。

「话先说在前头，我们和刚才那些变态不同，是想和你们好好商量才来到这里的。」

「「商量？」」

发现真一与平常那些勇者不同，后面两人虽然有所提防，却显得很感兴趣。

不过，领头的精灵冷哼一声就拒绝了。

「哼，人类讲的话哪能信啊。」

「唉呀，别那么急。能不能请心胸宽大的精灵大人，以那对美丽的耳朵听听卑贱的在下说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听听看吧！」

真一搓着手讨好对方后，领头的精灵一脸暗爽样，放下了拳头。

这家伙真好摆平啊——真一内心这么想，递出准备好的木箱。

「总而言之，为了替那些添麻烦的变态道歉，并且展现我方的友好之意，您是否愿意收下这样东西呢？」

「居然有贡品，挺机灵的嘛。」

领头的精灵傲慢地接过箱子，打开箱盖。

盖子一开，烤成浅褐色的美味糕点，伴随着葡萄的甜香现身。

「这是什么？」

「以乌巴斯镇特产——葡萄干与果酱制作的磅蛋糕。」

昨天试吃过的亚莉安等三人在后方咽口水，可知它的味道已经有所保证。

但是，领头的精灵一脸嫌恶的表情。

「嘴上这样讲，其实里面加了媚药对吧？就像色情小说那样！」

「没加啦！倒是你居然有色情小说，而且还读过？」

「高、高高高高贵的精灵怎么可能读那种污秽的东西啊！」

领头的精灵满脸通红地否认，但是后面两位同伴却说出：「毕竟年纪到了嘛～」还露出同情的眼神，所以隐瞒也没意义。

「总而言之吃吃看吧。如果感觉里面有毒，要照你说的杀掉我也无妨。话说，区区解毒魔法你应该随手就放得出来吧？」

「那还用说！」

听真一这么一说，了解到没什么危险后，领头的精灵先是怀疑地闻上好几次，这才咬下一口磅蛋糕。

无言地反复咀嚼后，她赞赏地点点头。

「哦～以野蛮人的手艺来说还不坏嘛。」

说完极其自然的感想，她便把剩下的糕点递给两名同伴。

同伴们也欣然接受，但没有表现出大为感动之类的激烈反应，令看在眼里的瑟雷丝等人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居然如此随便地享用磅蛋糕大人……！」

「真是难以置信……」

「应该多品尝一下比较好啊。」

两位魔族吓得浑身发抖，就连亚莉安也咬着拇指觉得这样太浪费。

领头的精灵看见她们这副德行，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哼，居然因为这点程度的手艺就大惊小怪，人类果然都是下等生物。」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

真一脸上陪笑，脑中冷静地分析。

（东西难吃的魔族姑且不论，尝到连人类的亚莉安都会称为美食的蛋糕，居然说不值得惊讶，舌头还真刁啊。）

与周围断绝交流的百人小聚落，能磨练出如此水准的饮食文化，明显过于不自然。

（而且她还讲了有「小说」。）

这个异世界同样很早就有小说存在。

但是，由于能使用魔法「复写〈Copy〉」，导致活版印刷等大量印刷的技术并未建立，书籍相当昂贵。

因此，读书是仅限于大都市富裕阶级的娱乐，不是小村落农民能享受的乐趣。

真要说起来，都市地区就算了，农村的识字率很低，多数人没办法读写。

出声吟唱故事的吟游诗人之所以会使民众高兴，并对人们具有强大影响力，也是基于这样的背景。

（从她们的反应看来，精灵会读写是理所当然，也有余力享受小说这种娱乐。）

大都市的上流阶级还能理解，躲在密林里的小聚落有这种文化水准，显然不对劲。

（精灵的知识和技术究竟到什么地步啊？）

和击退十一名强壮勇者却脸不红气不喘的充沛魔力相比，这点更令真一提防。他挂着不让对方明白自己在想什么的笑容，继续说道：

「虽然有点晚，不过就让我打声招呼吧。我叫外山真一，你呢？」

「哈，你以为高贵的精灵会向下等的人类报上名字吗？」

「就是说啊，克拉丽莎。」

「不愧是克拉丽莎，精灵的榜样。」

「不要说出来啦！」

领头的精灵——克拉丽莎，因为遭到同伴轻易出卖而感到生气。

（精灵都是呆子吗？）

（不知道。）

瑟雷丝别过头不去看傻眼的真一。看来她似乎也有自己很呆的自觉。

插图p002

「接下来是重点，如果愿意接受我方的提议，我们会想办法处理那群变态勇者。」

「真的吗？」

真一一放下诱饵，克拉丽莎便立刻咬住。

「真的。虽然要完全收拾掉可能很难，不过要减缓来袭的频率或驱离他们几个月还做得到。」

只要现在几乎掌控整个女神教的圣母卿下令，要将袭击减少到每个月一次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而且要是那些恋精灵癖的家伙胆敢违抗，用强硬的手段把他们扔到西边的尽头就好。

不死身勇者虽然死后会回到最接近的神殿，但是从大陆西边回到东边应该还是要花上数个月的时间。

必要时也可以从魔界将虐待狂黑精灵少女带来，让他们换个对象。

「只要趁这段期间搬家，就再也不会遭到勇者袭击了。」

真一这么提议后，克拉丽莎立刻不悦地竖起眉毛。

「啥？为什么高贵的我们，非得逃离下等的人类不可啊？」

「就算有魔法，要让住家和田地移动还是很麻烦，所以这主意有点……」

「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离开墓穴啊。」

两位精灵同伴也齐声反对搬家。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真一干脆地撤回提案，但内心还是有点失望。

（如果她们接受提议离开村子，要调查精灵之墓就简单了……）

毕竟精灵们已经遭受烦人的勇者攻击长达两百年，却始终没有丢下遗迹逃走，这点程度的小把戏不可能管用。

（不过，既然是这么重要的遗迹，就更让人想调查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与女神爱蕾佐妮亚有关的线索，绝对不能放手。

「那么不谈搬家。相对地，要是我们击退勇者，能不能和我们有所交流呢？」

「你说交流……是想灌我们酒然后乱来对吧？你这个变态人类！」

「这也是来自色情小说的知识吗？」

「就、就就就说我没看过了吧！」

看见克拉丽莎狼狈的模样，让人不禁想欺负她。不过真一克制住这种念头，让话题继续下去。

「我所说的交流，是从粮食与书籍之类的买卖，到大家喝杯茶聊天之类的，简单来说就是交个朋友啦。」

就目前为止双方的来往而言，突然要求进精灵之墓，明摆着会被拒绝。

所以，他打算从小地方开始加深友谊，之后才说出正题。

（虽然不能拖太久，但是欲速则不达。更何况也可能单纯向精灵打听就够了。）

只要能打听到与女神有关的情报，就没有进遗迹的必要。

真一这么认为，所以提出了最稳健的提议。

但是，克拉丽莎一脸排斥。

「啥？下等的人类居然想和强大、聪明且美丽的精灵当对等的朋友？去掂掂自己的分量吧！」

「讲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觉得爽快呢。」

「你是被虐狂啊？」

瑟雷丝吐槽真一的同时，也对精灵气得冒出了青筋。

倘若仔细一瞧，便会发现亚莉安也面露不满地噘着嘴，莉诺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只不过对于真一来说，不对劲比怒气来得更重。

（魔力高于人类又长得好看，文化方面恐怕也占上风。所以精灵会傲慢倒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话又说回来……）

发出多余怒吼的克拉丽莎，不禁让人联想到努力对大狗虚张声势的小博美。

（害怕人类？不，不对，这多半是……）

隐约的不对劲有如拼图般组合在一起，真一一反先前的态度单刀直入。

「这样好吗？」

「什么啦！」

「毁掉拯救精灵村落的机会，真的好吗？」

他抛弃了虚伪的卑下态度，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说道。

若是自尊心很强的精灵，当场大怒并施放攻击魔法也不足为奇——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但是克拉丽莎无力反驳，明显有所动摇。

背后那两人也惊讶地睁大眼睛，眼神游移。

「看来猜中了呢。」

得知自己推测无误，真一露出奸笑。

「呃～怎么回事啊？」

莉诺等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真一则是平静地将答案告诉她们。

「就和字面上一样。精灵村落因为缺少男性，面临灭亡危机。」

「咦？」

「唔……！」

在震惊的亚莉安等人面前，精灵们露出一脸不甘的表情。

看见这一幕，也就不需要进一步确认对错了。

「克拉丽莎她们出面应付那些变态时，我突然有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精灵男性不战斗呢？』」

店长他们完全忘了「破坏墓穴」这个原先的目标，每十天就会为了让精灵美少女痛打而发动一次袭击。

既然早已知道有这种事，就没必要让不情愿的少女们特地出战。

「不是因为担心派出男性精灵的话，会激怒对方而送命吗？」

「唉，也是有考虑到这点的可能性啦。」

对于瑟雷丝敏锐的见解，真一苦笑认同。

店长他们是因为想让美少女精灵修理，才愚蠢地勇往直前送命；如果对手换成男性，他们大概不会客气，而会成为陷阱奇袭等阴招都用上的危险敌人。

所以「因为知道对方会手下留情，才由少女击退敌人」这种看法也有道理。

但是，考虑到落入人类手里搞不好真的会遭遇色情小说那种待遇的危险，高傲的精灵不可能容许惹人怜爱的少女们上战场。

「但是，应付勇者的是克拉丽莎等美少女。这是为什么？因为男性的数量很少，少到不小心丧命就会让精灵们头痛。」

「呜叽叽叽……！」

真一的推理似乎正中红心，不甘心的克拉丽莎气得咬牙切齿，她的模样一点也不像高贵的精灵。

「可是，为什么男人变得那么少啊？」

对于亚莉安这个直接的疑问，真一思索后慎重地回答。

「也可能单纯是『结果太偏』吧。虽然生男生女几乎是一比一，但是生男孩并不代表下一胎必定是女孩。」

如果是成千上万人生活的大都市，小孩的男女比就会相对平均。

但是，精灵村落少到不满百人，要是还有少子高龄化的趋势，那么年龄适合生育的人想必不多。

假设其中有共计三十人，总共十五对的夫妇好了，这点数量就算偏向男女任一边也不足为奇。

「还有，精灵也可能是个不容易生男孩的种族。」

「……！」

真一边说边打量精灵们的脸色，发现三人一同别开目光。

「嗯，正确答案是这个。」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亚莉安难以置信，不过像某些蝴蝶那样雌雄比极端的生物，尽管罕见但确实存在。

和人类有差异的精灵，即使具备这种特征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只不过，还有个比男性少更加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精灵生不出健康的孩子。」

「为、为为为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这点似乎也说中了，克拉丽莎显得非常狼狈。

真一因为她诚实的反应而失笑，接着继续说下去。

「昨天，用瑟雷丝的魔法观察精灵村落时，我的感想是『太小了』。」

至少在初代教皇尤门塔留下遗言的两百二十年前，精灵们就已经在瑟梅特鲁姆森林把守墓穴了。

女神教诞生时，他们大概就已经住在这里了吧。

「尽管如此，全族都是优秀魔法师、几乎没有什么外敌的精灵，人口连一百人都不到，不觉得太少了吗？」

「确实如此。」

这么一说，瑟雷丝也懂了。精灵可以靠「治愈」医好伤病，必要时能够「死者复活」，力量还足以击退女神教的勇者，人口应该更多、势力应该更强盛才对。

然而，实际上他们却是窝在密林深处的少数种族。

「为什么呢？原因就在于『近交衰退』。」

「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不断让血缘相近的人结婚，迟早会让族群灭绝。」

不能对天真的莉诺说什么「交配」和「乱伦」，所以真一慎选用词。

「生物有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平常表露的是显性基因，隐性基因则不会呈现出来。不过，在近亲结婚的情况下，双亲具有相同隐性基因的机率较高，所以隐性基因会在小孩身上出现——这样讲你应该还是听不懂吧？」

「对，莉诺不懂。」

「如果只讲结论，就是容易生出体弱多病的孩子，所以亲子或兄弟姐妹结婚不好。」

「是这样吗！」

莉诺先是瞪大眼睛，接着突然松了口气。

「怎么了？」

觉得在意的真一一问之下，莉诺带着满面笑容回答：

「其实莉诺以前想过『如果和真一哥哥是真正的兄妹就好了』，但是现在觉得，不是兄妹真是太好了。」

「啊，嗯……」

听到她天真又毫无自觉的求婚，真一不禁脸红。

但是，亚莉安与瑟雷丝飞来冰冷的眼神，所以他连忙拉回正题。

「总而言之，如果反复让近亲结婚，最后会变得只能生下体弱多病的小孩，导致种族灭绝。」

「换句话说，精灵是一群近亲玩很大的变态。」

「哪可能有这种事啊！」

见到瑟雷丝轻蔑的眼神，克拉丽莎面红耳赤地否认。

「终究不至于和父母或兄弟姐妹生孩子是吧？不过，村里的精灵全都是亲戚吧？」

「唔……！」

似乎又说中了，咬牙切齿的克拉丽莎沉默不语。

「为了避免种族灭绝，必要的最小存续个体数似乎差不多要一千，但是从精灵目前的数字回推，聚落建立时顶多只有十人吧。」

一旦少到这种地步，四、五个世代之后的村民们就会全部都有血缘关系，无法避免近交衰退。

考虑到精灵不易生男而男女失衡的特征，血统一致化的速度大概更快吧。

「人类村落只要引进外人、加入新血就没事，但是精灵已经两百年以上没这么做了。不，应该说做不到才对。」

从行商与吟游诗人说的看来，瑟梅特鲁姆森林之外似乎没有精灵。

想从外面找媳妇女婿也办不到。

「虽然直接引进人类血统就好，不过和女神教的冲突使得精灵与人类断绝交流，只能缓慢衰退。」

说完结论之后，因为屈辱和害羞而满脸通红的克拉丽莎反驳。

「与、与与与其怀上人类这种下等生物的孩子，还不如咬舌自尽！」

「你色情小说读太多了。」

听到这种类似堕落边缘女主角的台词，令真一万分无奈。

（看样子她虽然脑袋理解，内心却无法接受呢。）

一想到「精灵是高等种族」这种强烈得毫无意义的自尊心，也是源自抗拒濒危恐惧的虚张声势，反而让人觉得他们很可怜。

（可是，该怎么办呢……）

排斥人类到这种地步，当初「逐步建立友好关系」的盘算几乎无望达成。

「……逼不得已，只能赌一赌了。瑟雷丝。」

「了解。」

真一一喊，瑟雷丝便明白他的意图，解除了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幻影」。

一看见露出来的黑尖耳，克拉丽莎她们同时大叫。

「精灵！」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精灵？」

村外没有同类——对于如此认定的她们而言，瑟雷丝的外表不但值得惊讶，更是救赎的光芒。

「如你们所见，其他地方也有精灵。当然，也有男性……应该有吧？」

「有喔，虽然来到地面的只有我。」

只要去魔界就有很多——瑟雷丝抹去了真一的不安。

「就是这样，我们已经作好替你们介绍英俊精灵的准备了。」

「那么，我不用谄媚那个得意忘形说什么『年轻男性只有我，想上床就跪下来求我』的笨蛋也没关系了吗？」

「不用只因为血统比较远，就陪比我大上三十岁的有妇之夫上床也没关系了吧？」

「……嗯，不需要了。」

两位哭诉的精灵处境比预期中还要悲惨，让真一忍不住同情得都快流泪了。

然后他看向克拉丽莎。

「你应该也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吧？既然如此——」

「……没有。」

「咦？」

「我说我既没有男友，也没有未婚夫啦！」

克拉丽莎含泪怒吼。

「这是怎么回事？」

真一询问后，两位同伴尴尬地回答。

「克拉丽莎她……那个……没有血缘比较远的对象……」

「谁都没差，或者该说谁都不行……」

「啊，所以最后会没人要是吧？」

男女比悬殊导致血统失去多样性的结果，大概就是无论和村里哪个男性结合，危险性都和父亲兄弟配差不多吧。

所以尽管身在极力想增加人口的极限聚落，男性依旧基于「健康的孩子无望」这种理由拒绝克拉丽莎。

「别、别别别别误会喔！不是他们不要我，是我不要他们！」

「就算你用傲娇风格辩解也……」

从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起，逞强的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但克拉丽莎依旧继续反驳。

「担负『保护村子免受变态人类危害』这个重任的我，怎么可能不受男性欢迎嘛！」

「那只是比较好听一点的弃子吧？」

真一说出残酷的真相后，就算是克拉丽莎也不得不跪倒在地。

「反正我就是没人要……」

「这个人意外地脆弱耶！」

两位同伴没理会惊讶的真一，连忙搂住蹲下来耍自闭的克拉丽莎。

「克拉丽莎没人要？绝对没这回事！」

「没错，不要在意卑劣人类的蠢话！」

「所以我才讨厌下流的人。」

「瑟雷丝，拜托你别凑到那一边去行吗？」

看见黑精灵加入白精灵阵营，真一在吐槽的同时也不禁反省了一下。

「你过得还真辛苦啊。」

友军大概只有双亲和这两位朋友，其他精灵都把她当成多余的。

就算是这样，她依旧没屈服于绝望之下，而是坚强地为村子奋战，能展现出这种毅力反倒让人值得尊敬。

真一打从心底敬佩，拍拍她肩膀想替她打气，克拉丽莎却粗鲁地甩开他的手。

「不过是个下等的人类，不要表现得那么温柔！」

「别逞强啦。我会替你介绍个诚实温柔的精灵男性，好吗？」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即使不考虑什么利害关系，真一仍旧想帮忙找个对象，但是克拉丽莎不领情。

然后，她突然指向瑟雷丝。

「真要说起来，那个精灵皮肤是黑的，明显和我们有差别不是吗！」

「……啧。」

居然注意到多余的部分——真一暗暗埋怨，然后恢复笑容找借口。

「没这回事喔，瑟雷丝只是晒得黑了一点而已。」

「……治好所有伤势吧，『完全治愈』。」

克拉丽莎带着怀疑的眼神，对瑟雷丝施展治疗魔法。

晒黑也算是一种灼伤，所以能够用魔法治好，不过瑟雷丝的褐肤是与生俱来，当然不可能变白。

「根本是骗人的嘛！」

「啧，明明是个呆子却有些小聪明。」

看见克拉丽莎没上当，真一不再掩饰，当着面讲她坏话。

「话说，我刚刚才想起来。黑皮肤的精灵，不就是书上那些传说中的黑精灵吗！」

「果然知道啊……」

既然人们认得黑精灵，并且把他们当成女神教要消灭的魔族，那么属于近似种族的精灵认得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且就真一所知，白精灵和黑精灵的关系通常很差。

所以他先前才极力隐瞒，不过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

「就如你所说的，瑟雷丝是黑精灵——」

「而且是淫乱大色胚对吧！」

「没错，淫乱……大色胚？」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词语，让真一不由得大叫。

「咦、咦？」

亚莉安等人也目瞪口呆。

克拉丽莎大概是误以为自己说中了，得意地挺起单薄的胸部。

「果然。一看见那对带有累赘脂肪的胸部，我就觉得很羡……就觉得她是大色胚！」

「大胸部这种东西证明她是个笨蛋，男孩子难道不懂吗？」

「所以这单薄的胸部是聪明精灵的骄傲，是特色啦！」

「喂，把眼泪擦掉啦。」

三名精灵同声以洗衣板为荣，真一对她们投以怜悯的目光。

「总而言之，我才不想跟这种色胚黑精灵打交道！反正黑精灵男性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会澈底玷污我们之后，再把我们卖去妓院对吧？就像色情小说那样！」

「你的知识来源就只有色情小说吗！」

脑袋已经太偏粉红色的闷骚白精灵，就连真一的吐槽也听不到。

「吵死了、吵死了！回家去吸那个笨蛋色胚黑精灵的奶啦，你这个爱巨乳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的啊？不，这两件事没关系吧？」

克拉丽莎不知所谓地胡言乱语，使得亚莉安那边飘来伤心的视线，令真一冷汗直冒。

至于被人家说成那样的当事者瑟雷丝——

「统御地底的黑龙啊，绝对力量的化身啊……」

以超越了愤怒范畴而足以让水结冻的冰冷表情，开始咏唱最强魔法。

「瑟雷丝，我懂你的心情，但是冷静一点！」

「什么友善对话果然是骗人的嘛！」

「这全都是你的错啊！」

看见克拉丽莎也不管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就准备咏唱魔法迎击，真一强行抱住愤怒的瑟雷丝转身就跑。

发现他们要逃跑后，剩下两名精灵也大喊：

「慢着，黑精灵我也可以喔！」

「如果他长得又帅又高还会负责全部家事的话！」

「吵死了啦！」

尽管这些厚颜无耻到极点的精灵令真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不爽，他仍旧选择全力逃离现场。

●

从瑟梅特鲁姆森林回到欧利安斯镇的真一等人，直接前往酒馆。

「唉呀～今天也棒透了。精灵们充满轻蔑的目光也好，毫不留情的攻击也罢，这全都是多亏了爱蕾佐妮亚女神赐给我们能享受痛苦的不死身啊！」

「抱歉，要侮辱神之后再说。」

真一等人甩开应该遭天谴的被虐狂店长，进了下榻的二楼房间并锁上门，这才总算能喘口气。

「真是的，没想到精灵会是那种傲慢的花痴……」

「呵呵，假装成邪神灭掉他们还比较快吧？」

「瑟雷丝姐姐好恐怖……」

瑟雷丝带着满面笑容散发漆黑气息，就连莉诺也感到害怕。

「不过，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

听到亚莉安这一问，真一面有难色。

「总而言之，好好商量这条路行不通呢。」

「可是，黑精灵男性非常吸引她们对吧？」

「嗯，如果很有耐心地拿这点当饵交涉，或许能弄到探索墓穴的许可。但是……我也没有途中不会暴怒的自信。」

「啊，嗯，也对。」

真一深深叹气，亚莉安也无法反驳而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不断辱骂人类——特别是真一，她实在不敢保证自己能忍住不拔剑。

「更何况，要说服别扭到那种地步的家伙，时间根本不够用。」

自从为了拆穿女神爱蕾佐妮亚真面目而离开魔王城之后，他们一边打听情报一边宣扬邪神的传闻，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

和女神教休战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可是与心爱女儿分别的魔王已经快到极限了。

「明明每五天就会用『瞬间移动』回去一趟，他还是愈来愈憔悴了呢。」

「顶多只能再撑一个月吧。」

一想到如枯木般日渐消瘦的傻爸爸魔王，真一等人便同声叹息。

「虽然赶时间的话，用暴力解决最好……」

「如果告诉魔王大人，他应该很乐意帮忙清理喔？」

「你就那么讨厌被当成色胚吗？」

瑟雷丝余怒未消，真一尽管无奈，依旧递出为这种时候准备的糖果。

「要是以为我会被这种甜食收买就大错特错啰（咔哩咔哩）。」

「但还是会毫不考虑地吃掉，我就喜欢瑟雷丝这种老实的地方。」

「真一，我突然也想吃甜的东西了！」

「莉诺也是！」

「好好好，不要急，还有很多。」

真一苦笑着把糖果也发给嫉妒得很可爱的亚莉安和莉诺。

「实际上，魔王大人大概对付一百个精灵也不会输吧。但是，要在不杀光的情况下打倒他们应该很难。」

和对付波亚王国军队时不同，如果把完整尸体放着不管，其他精灵就会以「死者复活」把他们拉起来。

虽然不像勇者那么完美，依旧是能够用堆尸战法的强敌。即使是魔王，也不可能在手下留情的状态下把他们全部打倒。

「精灵们虽然嘴巴很坏，但应该不是坏人，而且男生少也很可怜，莉诺希望不要欺负他们……」

「放心，不会打起来啦。」

看见莉诺还是一样太过温柔，真一微笑点头。

「毕竟灭掉精灵引来那群变态的怨恨也很麻烦。」

「就是说啊。」

失去生存意义的变态们，攻进魔界寻求黑精灵——瑟雷丝想象完这个画面后，也压下怒气表示同意。

「好啦，交涉不行，动用武力也不行，剩下的果然只有那招了。」

真一扬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出现这种表情就代表他在打些下流的主意，亚莉安等人已经非常清楚这点。

「这次想到什么方法了？」

「知道怎样的人容易上当吗？」

「呃……脑袋不好的人？」

尽管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而疑惑，亚莉安依旧给了回答。

听完后，真一再度露出邪恶表情摇摇头。

「很可惜，其实『聪明人』比较容易上当喔。」

「咦——！」

亚莉安感到难以置信，真一拍了拍她的肩膀并站起身来。

「那么，我就去作点准备来证明这件事吧。」

真一对自己的脑袋施展「搜寻〈Search〉」，抽出必要的知识，并且走出房间。

●

花了整整一天准备之后，真一带着亚莉安与莉诺回到瑟梅特鲁姆森林前。

「莉诺，能不能帮忙用魔法把接下来的对话传出去，让森林里的精灵们也能听到？」

「好，莉诺试试看。」

莉诺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请大家一起听听，『广域共感〈Wide Link〉』。」

莉诺听到的声音资讯，就像广播电波一样，朝瑟梅特鲁姆森林的方向飞去。

这么一来，今后的对话就不会被森林的树木遮住，能让所有精灵听到。

「要上啰。」

真一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情绪，然后朝着森林大喊。

「各位精灵，现在立刻丢下村子离开瑟梅特鲁姆森林。要不然会有恐怖的灾厄降临在你们头上！」

为了避免听错，他重复了一遍，日前那三名精灵立刻从森林中冲出来。

「变态人类，刚刚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已经说过我叫外山真一了吧，克拉丽莎。」

「别随便喊我的名字——！」

克拉丽莎还是一样吵死人，真一在傻眼的同时也重复了要求。

「和字面上一样。如果不抛弃村子离开森林，会有恐怖的事发生喔。」

「嗄？区区下等人类，还能对高贵的精灵怎么样？」

「换句话说，就是交涉破裂对吧？」

「打从一开始就和人类没什么好说的。明白之后就快把黑精灵住在哪里的情报说出来，然后滚蛋！」

「根本就舍不得嘛！」

尽管克拉丽莎的厚脸皮让真一头痛，他依旧朝上空发送念话。

（瑟雷丝，动手。）

（了解。）

不见踪影的黑精灵，浮在远比云还要高的上空十公里处。

由于真一的事前说明，她已先用魔法防止缺氧与失温，但是魔力消耗的情况似乎比待在地面时来得快，让人不想久待。

（发射位置，确认。）

瑟雷丝以「望远」的魔法俯视地面，找到精灵的村子，拉开足够的距离确保不会掉在那里之后开始咏唱魔法。

「『取物〈Apport〉』。」

瑟雷丝手边出现有她三倍大的巨大石柱。

石柱在重力牵引下坠落，掉在精灵村附近的森林。

经过莉诺施放「保护〈Protect〉」强化过的柱子，没有因为冲击粉碎；而是洒出巨响与尘土，深深陷入地里。

「怎、怎怎怎怎么了？」

「我在你们村子附近打进了环境荷尔蒙的柱子。」

在向动摇的克拉丽莎解释时，第二根与第三根柱子也落在林中，掀起大量尘土。

「环境荷尔蒙？」

「那是新词，正式名称叫做『内分泌干扰物质』……高贵的精灵总不会不知道吧？」

听到下等的人类回问，克拉丽莎冒出冷汗，眼神飘忽不定。

「知、知知知知道啊，就是那个嘛，会干扰内分泌的……不好的物质？」

「就是这样。会让负责保持生物体正常的内分泌〈荷尔蒙〉出问题，是非常危险的物质。」

「看吧，高贵的精灵当然知道区区环境荷尔蒙这种小——危险的物质！」

蒙到正确答案就得意忘形的克拉丽莎慢了一步才意识到，随即惨叫出声。

真一见状，露出邪恶的笑容。

「而且我还用了环境荷尔蒙里毒性最强的戴奥辛。」

「戴奥辛……」

咽下口水的克拉丽莎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过，眼前这个知识方面凌驾在精灵之上的人类讲得自信满满，让她没多想就照单全收认定是剧毒。

「遭到戴奥辛侵蚀的生物，荷尔蒙平衡会崩溃，导致头发稀疏与促进肥胖。也就是会变得又秃又肥。」

「噫——！」

克拉丽莎她们一同惨叫。

以美貌自豪的精灵，似乎相当害怕会失去它。

「但是，戴奥辛的危害不止这种程度。它会增加罹患癌症的机率，降低免疫力让人容易生重病，而且——会导致生殖能力异常，降低出生率，让小孩无法正常诞生。」

对于面临绝种危机的精灵而言，这是不折不扣的致命伤。

「已经打了那么庞大的量下去，戴奥辛的污染很快就会传到这里。你们也快点逃比较好喔？」

「你不是人！」

「唉呀，我是下等的人类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

克拉丽莎尽管对装傻的真一怒吼，脸色却已变得惨白。

两名同伴也害怕得发抖。

「糟糕，这下子只能丢下村子逃跑了……！」

「不行，这么做不就称了这个人类的意吗！」

和对于戴奥辛的恐惧相比，输给人类的不甘心更强烈，克拉丽莎以颤抖的脚坚持留在原地。

「反、反反反正全都是吓唬人的吧？我才不会上当！」

「哼哼哼，那么对我施『侦测谎言〈Lie Detecter〉』试试就好。」

「咦……」

「能看穿谎言的魔法，你会吧？」

「那当然！」

克拉丽莎完全中了他的挑衅，咏唱起魔法。

「吾耳不容虚伪，『侦测谎言』。」

她的感官变得极为灵敏，具备能从声音颤抖或体温升高等种种情报看穿谎言的力量。

确认魔法顺利施放完毕后，真一再度宣告。

「戴奥辛是危险的剧毒，会严重危害生物的健康，导致生殖能力异常。我已经将戴奥辛涂在石柱上，打在精灵村子附近。」

「……真……的？」

克拉丽莎大为惊愕，脚步不稳。

因为侦测谎言魔法没有任何反应，证明了真一这番话不是假的。

「所以我就说啦。」

真一一脸请节哀的表情，内心却在窃笑。

他确实没说谎。但也没说出真相。

（戴奥辛是剧毒这点没错。毕竟越战用的落叶剂也是一种戴奥辛。）

这种至今仍在折磨许多人的剧毒，是种毒性达氰化钾千倍的恐怖化学武器。

（但是，我可没说我用了那种戴奥辛！）

虽然统称戴奥辛，种类却多达两百以上，它们的毒性并非全都像落叶剂那么强烈。

真一这次使用的，是少数由他从地球带来的物质——燃烧手机吊饰（聚氯乙烯）所产生的，毒性很弱，而且总量不足以对人体产生不良影响。

（我虽然说「将戴奥辛涂在石柱上」，却没说「涂了有危险的量」，所以这句话并不算谎言。）

不过，听完事前说明的精灵们，则会自己误解成有危险的量。

（真要说起来，戴奥辛是种经口摄取造成危害的物质。就算将石柱打进地面，也不会立刻对健康有害。）

尽管如此，精灵们甚至误以为它就类似一种远离现场也逃不掉的诅咒。

（唉呀，虽然我煽动恐慌要他们这么想，但是我依旧没说谎。）

侦测谎言的魔法只能看穿谎言，无法保证对方说出真相，这点事前他已经和瑟雷丝做实验确认过了。

没注意到这点而盲目相信魔法力量，就是精灵的败因。

（智慧和知识足以对化学产生半吊子的理解，也是种不幸呢。）

要是换成完全没有学识的人，大概会说「没听过什么戴奥辛」、「哪可能有这种东西」，完全不相信真一所说的话。

（就因为是聪明的精灵才会被下等人类欺骗啊，哼哼哼！）

（你真的下流到极点耶。）

遭到远方高空那位黑精灵以念话辱骂的真一，打量一下克拉丽莎等人的表情后，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好啦，你们也赶快逃比较好喔，不然就会变成这样。」

他以右手抓住自己的黑发，轻而易举地扯掉。

从假发底下露面的，则是受到戴奥辛剧毒影响而秃得很惨的光头（为了让她们这么想而剃掉的）。

「「「不要啊啊啊————！」」」

克拉丽莎等人终于屈服在恐惧之下，丢下瑟梅特鲁姆森林逃跑。

竖起耳朵一听，就会发现森林深处也传来惨叫，其他精灵似乎也弃村逃走了。

「莉诺，已经可以啰。」

「好的。」

莉诺解除「广域共感」之后，拉拉真一的衣角要他蹲下。

「莉诺要治疗大哥哥的头发喔。」

「拜托啰，意外地冷耶。」

「不过和爸爸一样，莉诺觉得很可爱喔？」

真一摸摸光溜溜的头苦笑，莉诺回以微笑之后，将手掌放上去咏唱魔法。

「请恢复很多头发的模样，『完全治愈』。」

沐浴在治疗魔力之下的毛囊迅速增生，头发逐渐变长。

「魔法果然很方便呢，可以不用在意头发理坏。」

「就算是这样，一般人也不会毫不犹豫就把头发剃掉……」

看见真一恢复原本的发型，亚莉安混着安心与无奈叹了口气，然后往精灵逃跑的方向看去。

「话又说回来，真一你撒起谎简直就是邪神级的呢。」

「这样对邪神很失礼喔。」

就连从高空归来的瑟雷丝，也不太情愿地表示同意。

「没有伤害任何人就达到目的，我倒希望你们称赞我是个温柔的骗子呢。」

「可是应该对精灵造成了严重的心灵创伤喔？」

真一自吹自擂之后，华丽地无视瑟雷丝的吐槽，径自走向精灵村落。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幕间 今天的魔王先生

欧罗芭大陆北方，一个人口约三百人的大型村落，只因为一只魔物就面临全灭危机。

在家里发抖的村民们，看着一只有小屋那么巨大的山猪，将他们刚种下去的种薯挖出来吃掉。

面对这个明明比大象更大更重、速度却和马一样的肉块，寻常人类就算聚集数百人，也只会量产绞肉。

实际上，一名青年勉强逃到邻镇，带回两位正好在场的女神教勇者，不过战士的剑遭到利牙粉碎，神官的「冲击破〈Force〉」则被厚重的肌肉挡下，山猪轻而易举将他们碾过去。

尽管勇者们立刻就在村里的神殿复活，却拿找救兵当借口开溜，于是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

「不行了，它已经把种薯吃光，接下来就要吃我们啦！」

「救救我们，女神……！」

就在死亡逼近，人们因恐惧而颤抖祈祷之时——

「白色的神圣闪电啊，贯穿吾敌，『神罚之雷〈Call Lighting〉』。」

雷电柱随着平静的咏唱从天而降，贯穿魔猪的巨躯。

「呜咕——！」

就连对上冲击时堪称无敌的肉壁，也挡不住威力强大的电击。

从内脏到脑都被烤焦的魔猪，冒着黑烟倒在田里，一动也不动。

「到底是怎么……」

发展太过迅速，让惊讶多于喜悦的村民们哑口无言，此时一名少女从天而降。

雪白的肌肤，金黄色的闪耀长发，翡翠色的眼睛，引人注目的端正五官。

简直就像女神爱蕾佐妮亚一样美丽的少女——圣女珊克汀，温柔地向战战兢兢从窗户缝隙往外看的村民们微笑。

「各位，已经没事了。」

「「「喔、喔——！」」」

人们发出欢喜的吼叫，纷纷从屋里冲出来。

接着他们围住珊克汀，争先恐后地道谢。

「谢谢你，圣女大人！」

「我原本还以为只能等死……」

「这都是多亏了爱蕾佐妮亚女神的庇佑对吧！」

正当村内某位女性这么喊时，依然面带笑容的珊克汀坚定地否认了。

「并不是。」

「咦？」

「我不再是折磨人们的爱蕾佐妮亚的手下。而是莉诺女神的虔诚信徒。」

「这、这样啊……」

突然冒出陌生的女神名字，让村民们大为困惑。

担任村长的老者趁这个空档，走到前面。

「圣女大人，实在是非常感谢您这次拯救我们的村子。不过如您所见，田地已经全被翻烂了。所以，礼金的事还请稍微等一——」

「不需要。」

「咦？」

珊克汀打断村长的话，带着慈爱的笑容宣告。

「莉诺女神说过，爱是无偿的。这是莉诺女神赐予受苦诸位的爱。所以不需要勉强给谢礼。」

「可、可是……」

「只要重建村子的各位展现笑容，就是最大的报酬。」

「喔、喔喔……！」

这份抛开私欲为他人着想的心，正是无偿的爱。

面对感觉散发着圣光的珊克汀，不止村长，全体村民都流泪跪下了。

「各位，请把头抬起来。我只是遵从莉诺女神的教诲，完全不值得跪拜。」

「没这回事，这世界上没有人像您这么慈悲为怀！」

「女神教的守财奴神官根本不能比！」

「得到各位的称赞是我的光荣。只不过，教导我慈悲的正是莉诺女神。所以，请将感谢的话语献给她。」

珊克汀这么说完，便咏唱「幻影」魔法。

幻影降临众人头上，那是一名乌黑长发飘逸、背上还长出纯白羽翼的美丽幼女。

她正是那位大天使兼歌姬兼女神，经过珊克汀脑袋美化了百分之一千的莉诺。

「这就是慈爱的女神莉诺……」

「怎么会这么可爱又神圣！」

村民再度拜倒在地，珊克汀则露出一副「如我所料」的邪笑。

不过她立刻收回表情，温柔地呼唤新的信徒们。

「那么，大家一起赞颂莉诺女神吧。爱是无偿的。」

「「「爱是无偿的！」」」

「在爱之前，不分年龄性别人种。」

「「「在爱之前，不分年龄性别人种！」」」

没有区别地爱着千万人，真是了不起——一想到这里，村民们对于女神莉诺的信仰就更深了。

完全没察觉里面暗藏「想和魔族幼女合体」这种萝莉控的邪恶欲望。

「爱就是一切，可爱是正义！」

「「「爱就是一切，可爱是正义！」」」

村民们跟着珊克汀合唱，内心也自然地被她的信仰渗透。

要推广一个宗教，信奉对象与教义的魅力当然不可或缺，更需要醉心于信仰、不惜自我牺牲也要推广的狂热传教士。

透过圣女珊克汀这位变态宗教狂热分子的宣扬，信仰女神莉诺确实逐渐打下了基础。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第二章 来自幽暗地底

真一等人以瑟雷丝的「飞翔」飞过密林上空，降落在有片麦田的精灵村落。

「没米吗？我原本还期待文化不同的精灵会有……」

正当他遗憾地望着田地时，麦穗不自然地晃动。

「谁！」

亚莉安立刻持剑戒备。

但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来不及逃跑的精灵，而是以木头做成的难看人偶。

「会动的人偶，这也就表示……」

「是『自动人偶〈Golem〉』呢。」

瑟雷丝放松戒备。这和她在莉诺演唱会与自导自演英雄秀用的东西，只有材料与外观不同，以魔法来说是一样的。

自动人偶没理会松了口气的真一等人，径自挥动镰刀收割麦子。

看来它虽然能像人类一样活动，却不具备判断入侵者的智力与战斗技能，只能乖乖重复事先决定好的行动。

「以机械将作业自动化吗？这么一来，空闲时间也就多到能写小说和读小说了呢。」

只要注入启动所需的魔力，之后自动人偶就会自行处理农活。

精灵似乎是利用他们充沛的魔力，享受悠然自适的半尼特生活。

「没吃过苦，难怪自尊心那么强烈呢。」

虽说苦难使人成长，但是如果可以，谁都想过得轻松一点。

还真是麻烦呢——这么想的一行人，走向住宅聚集的村子中心。

「话又说回来，这些屋子还真是奇怪呢。」

「就像大岩石耶。」

亚莉安等人很感兴趣地抬起头，打量精灵们那种替灰色立方体装上门窗的奇特住家。

真一将她们丢在一边，伸手去摸毫无缝隙的住家墙壁，随即皱起眉头。

「怎么可能，这是混凝土吗？」

精灵的住家是在这个异世界显得异常，但是地球人真一十分熟悉的混凝土建筑。

「混凝土在地球也是古罗马时代就已出现，制造并不会非常困难，可是……」

像波亚王国与底格里斯王国这些至今停留过的人类城市，虽然有利用石头、砖头和木材的，却没见过有人使用混凝土。

然而精灵的住家，却用上了和二十一世纪日本相比也不逊色的精美混凝土墙。

「…………」

「真一？」

「不，没事。先找墓吧。」

亚莉安担心地打量他的脸色，真一回以笑容扫除疑念后，背对住宅前去寻找遗迹。

但是，他们花了约一小时绕村一圈，却没见到任何类似的东西。

「这下头痛了，虽然我不认为会在村子中央，却没想过连通往遗迹的路都找不到。」

「连个看板都没有，还真是不贴心呢。」

真一尴尬地抓抓头，瑟雷丝也在玩笑中夹带着叹息。

「从空中往下看时，也没找到看似遗迹的东西对吧？」

「是的，除了村子以外只看到树。」

虽然也有金字塔那种例外，不过提到墓，往往是盖在地底下的。

大概是地面的入口很小，被密林遮住了吧。

「要施展『透视』从空中再调查一次吗？」

「算了吧。说不定他们还安排了从上空没办法发现的障眼法。」

如果利用在入口上头堆土种树之类的方法澈底隐藏，即使用「透视」也很难发现。

「更何况，你今天施放那么多魔法，已经很累了吧？拜托别逞强。」

「我明白了。」

真一担心瑟雷丝的身体，于是她老实地撤回提议。

「那么，要怎么找？」

「在森林里瞎逛也不是办法，调查精灵的住家比较保险吧。」

如果有标示墓穴位置的地图就好，不过既然藏得这么隐密，只有口耳相传没留下线索的可能性比较高。

「失算了，早知道好歹该抓一个来拷问。」

「大哥哥，不可以那么过分喔。」

听到真一随口这么嘀咕，莉诺一面苦笑一面提醒他。

一旁，瑟雷丝的长耳动了一下。

「亚莉安小姐。」

「嗯，我知道。」

她和表情僵硬的亚莉安相视点头，随即捡起脚下的小石头，往右手边的麦田扔过去。

「嗯？为什么突然丢石头？」

真一不由得顺着画出抛物线飞行的小石头看去，等他把目光拉回来时，亚莉安已经悄悄地不见踪影。

后方稍远处的林中，传来陌生的惨叫。

「呀、呀！」

「别动，你不想断手吧？」

「居然有人跟踪！」

真一在惊讶的同时，也借由亚莉安的声音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瑟雷丝丢石头吸引跟踪者的注意力，亚莉安利用这短短一瞬间摸到对方身边压制他。

「若是没逃走的精灵可就巧了。」

「不，似乎不是。」

亚莉安在跑过来的真一等人面前，摘掉跟踪者戴的帽子。

那人是个戴着眼镜的童颜少女，耳朵长度普通。

「你是什么人？」

真一完全猜不到而大为困惑，跟踪者则是畏畏缩缩地报上名字。

「我、我是探险家，名字叫菲。」

「探险家……也就是说你的目的是精灵之墓吗？」

「是、是的。」

看见老实招认的跟踪者——菲没有挣扎的样子，真一以眼神示意亚莉安放手。

「抱歉弄痛你了。」

「不、不会，没关系。」

获释的菲安心地喘了口气，真一则是满腹狐疑地打量她。

「可是探险家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职业耶？」

他们一路上在各地打听情报，但是别说没人自称探险家，就连值得探险的遗迹或洞窟都找不到。

精灵之墓是唯一的收获，真一实在不觉得能靠探索遗迹吃饭。

看见他怀疑的眼神，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其、其实，虽然说是探险家，但这是我第一次出门探险……」

「啊，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菲的衣服没什么污渍，手脚和脸上也看不到克服过严苛冒险的伤痕。大概真的是菜鸟探险家吧。

「你是家境不错的大小姐吧？」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那么烂的洞察力可能不适合当探险家喔。」

菲惊慌的模样，令真一傻眼。

莉诺不明所以地拉拉他的手。

「真一哥哥，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姐姐是大小姐？」

「很简单啊，她的手很漂亮，连个裂痕或茧都没有。没劳动过的人才会有这种手。」

真一说完就看向亚莉安的手。

「我可不怎么想给人家看喔？」

亚莉安尽管不满地嘟起嘴，依旧拿掉手套亮出手掌。

重复空挥数百万次，使得上头留下了用治疗魔法也消不掉的剑茧。

「哇～这就是劳动者的手吧？」

「好啦，到此为止。」

和莉诺白皙漂亮的手相比似乎让亚莉安很不好意思，她立刻把手抽回去。

真一见状露出微笑。

「我很喜欢亚莉安的手喔。上头的茧代表你救了很多人，这样很帅不是吗？」

「……说女孩子帅可不是赞美喔。」

虽然嘴上这样讲，但亚莉安似乎并不排斥。她重新戴上手套，脸上泛起开心的红晕。

莉诺羡慕地看着她，然后抓住女仆的手。

「瑟雷丝姐姐的手也有伤痕。」

「不，这是……」

那是瑟雷丝被莉诺的母亲救出来之前，人家将她当成奴隶虐待所留下的旧伤。这件事她说不出口，含糊其词。

但是，明白她也辛苦过的莉诺，重新打量自己的手之后垂头丧气。

「只有莉诺的手漂漂亮亮……」

这证明了魔王父亲与身边众人都爱她。尽管不需要自卑，她大概还是过意不去吧。

（糟糕……）

看见沮丧的莉诺，真一为自己的失言后悔，并且试图鼓励她。

不过早在他开始行动前，菲就已经向前探身，握住莉诺的手。

「不、不用介意喔。因为你还小，手漂亮也是很正常的。」

「……是这样吗？」

「对、对啊。你、你看我到这个年纪，手还漂亮得像婴儿喔！啊哈哈哈、哈……」

想鼓励别人却自爆，让菲沮丧地垂下头。

真一看在眼里不禁苦笑，同时摸摸莉诺的头。

「和这家伙说的一样，就算过去没辛苦过，也不需要因此内疚。如果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释怀，只要今后累积就好。真要说起来，莉诺你已经辛苦过了吧？」

「是指什么啊？」

「忘了吗？你做了很多唱歌跳舞的练习，还用魔法治好了很多人吧？」

真一说完就蹲下来，握住莉诺那双虽然漂亮，却已经带来无数笑脸的小手。

「啊……」

莉诺吃了一惊。对她来说，唱歌跳舞很快乐，而且她很高兴能用治疗魔法帮助别人，所以完全不觉得辛苦。

「底格里斯王国的人和珊克汀，都是因为有莉诺在才能得救。就连此时此刻，也有很多人正在享受吟游诗人演奏的莉诺歌曲。」

虽然还有些人因为女神莉诺的可爱而发狂，但是他刻意不提。

「这和外观的伤痕无关。莉诺那双带给人幸福的温柔之手，我也很喜欢喔。」

「……是！」

听到这句带给人幸福的温柔话语，让莉诺高兴地眼眶泛泪，抱住真一。

看见这一幕，手上有茧有伤的两人闹别扭踢起真一的背，不过他当然无言地忍住了。

「换、换句话说，没吃过苦又派不上用场的只有我对吧……」

「唉，那个……加油吧。」

对于独自沮丧的菲，真一找不到其他话语能安慰。

（不过，看起来不像坏人。虽然前提是这些都不假。）

如果是那种能说流泪就流泪的名演员，这点程度的演技大概算不上什么。

虽然菲让真一有种亲切感，但他并未放松戒心，继续盘问。

「所以呢，这位大小姐为什么开始当探险家？」

「说、说来丢脸，我几乎没自己踏出家门过，所以喜欢冒险小说，心想总有一天要当个探索神秘遗迹的探险家……」

「又是书的影响啊？」

才刚赶走受到色情小说的闷骚精灵就碰上这种人，真一不禁叹气。

但是，莉诺似乎找到了同志，眼睛闪闪发亮。

「莉诺明白！莉诺听完冒险故事之后，也会想一个人去冒险。」

「这个嘛，我是懂这种心情啦。」

「所以莉诺跟爸爸说想一个人冒险之后，爸爸就挖了个迷宫。」

「真是傻爸爸的极致呢。」

为了不让被挡下来的莉诺离家出走，特地打造一座安全的迷宫。苍蓝魔王出手就是这种水准。

「这么说来，他还挖过魔剑洞窟呢。」

「嗯，有这回事。」

亚莉安摸摸腰间那把当时入手的魔剑，露出怀念的笑容。

整件事全都是自导自演，这点亚莉安已经在加入后从真一口中得知，不过事到如今，它已经成了让亚莉安得以坦白半龙人身份的美好回忆。

听到他们这么说，菲瞪大眼睛。

「挖、挖洞窟？」

「没什么，别在意。话说回来，为什么菜鸟探险家要来找精灵之墓？」

真一硬是拉回话题敷衍过去。

「要是精灵发现可能会被杀掉，这种事在镇上打听一下马上就知道了吧？」

「是、是的。所以我四处寻找是不是哪里有密道，然后你们出现了……」

「我们正好把精灵赶走，觉得很幸运的你就跟在后面。」

「就、就是这样……」

大概是因为等于在利用真一等人的关系，菲将她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询问。

「那、那个……你们还是要毁掉墓吗？」

「为什么要——啊，这么说来，我们设定上是圣母卿的部下。」

真一说到一半就发现问题所在。菲可能是听到店长他们在聊，以为真一一行人是来破坏精灵之墓。

「那是假的，我们没打算毁掉它。」

「咦、咦？啊，不过真是太好了。」

菲大吃一惊，随即松了口气。

然后，她一副作出某种决定的表情，将手伸进胸口。

「其、其实，这里有张画着墓穴位置的地图。」

「你说什么！」

真一震惊地盯着她掏出的羊皮纸，同时也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因为得到那张地图才说要当探险家吗？」

「对、对不起……」

大概是不顾双亲反对，硬是冲出家门的吧。

菲满怀歉意，却缩起身子护住地图。

「然、然后，各位好像因为找不到地点而苦恼，要出让这张地图也可以，不过……」

「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一千枚金币我们还筹得到。」

「问、问题不在于钱，我是希望你们能带我一起去。」

「果然啊。」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真一叹了口气。

（虽然本来就不觉得能用钱打发家境富裕的大小姐，不过这还真麻烦啊……）

杀掉她把地图抢走最快，但是不能在莉诺面前这么做。

菲不知道真一有这么危险的念头，沮丧地表示：

「就、就像各位看见的，我不知世事、无可取之处，而且很迟钝，不觉得自己能靠当个探险家维生。我、我也知道，回家听父亲大人的话结婚最好……」

她冷静地分析自己，一脸不甘心地喊道：

「但、但是，在那之前只要一次就好，我希望能实现梦想！」

「菲姐姐……」

那副想亲自完成某些事的模样，和不久前都还让魔王与真一等人保护、什么都做不到的莉诺一样。

所以莉诺对菲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真一见状暗暗叫苦。

（糟糕……）

尽管没有傻爸爸魔王那么夸张，但如果莉诺真的拜托，他还是难以拒绝。

真一想到这里，以「念话」接通瑟雷丝和她商量。

（你怎么看？）

（这人没有说谎就是了。）

（难道你用了「侦测谎言」？）

（是，我该不会多管闲事了？）

（不，没有勉强自己就无妨。谢谢你。）

在感谢瑟雷丝贴心的同时，真一也绷紧了神经。

过度相信魔法的力量会失足，这点他自己才刚拿精灵证明。

插图p003

（菲没有说谎，感觉也不像有所隐瞒。不过，这么完美反倒显得可疑，最重要的是时机太巧了。）

就在苦于不晓得墓穴位置时，出现了拿着地图的探险家。

真一可不会因为这种正好送上门的东西而高兴。

（这么好的事背后往往有鬼，当成陷阱应该比较妥当吧？）

（如果是陷阱，会是怎样的陷阱？）

（这就……）

真一无法回答，默不作声。

说到有谁想陷害他们，顶多就是反对与魔族休战的女神教激进派吧。

但是，知道真一一行人是魔族方的人类，只有圣母卿妃尔梅塔和底格里斯国王吉克等极少数，激进派看起来还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就算知道，那些盲信不死身勇者之力的家伙，也不太可能采用间谍这种迂回的手段。

（瑟雷丝，这家伙其实是魔王级魔法师的危险性有多少？）

（没有。我感受到的魔力和普通人差不多。）

瑟雷丝斩钉截铁地表示。魔力只要呼吸就会自然恢复，就算储存在体内，超出极限的量依旧会排出体外。

这种可以称之为魔力波动〈Aura〉的东西，当事者愈强就愈难隐藏，菲无疑是不会使用魔法的普通人类。

（从那双没有长茧的手看来，也不可能是剑术高手。应该就和本人讲的一样，是个无害的大小姐吧。）

虽然是个无力的累赘，但既然不是有害的毒，让她同行应该不至于造成妨碍。

（在不晓得精灵们什么时候会回来的此刻，实在是很想要那份墓穴地图。既然是个无害的好人又讨莉诺喜欢，带着走应该无妨吧。更重要的是，也不能放她乱跑。）

周围无人，所以为了节省魔力，瑟雷丝在进村之前就解除了「幻影」，露出自己的褐色长耳。

「有一件事忘了问。」

「请、请问！」

「如你所见，瑟雷丝是魔族，即使如此你还是要跟着我们吗？」

真一这么一问，菲点点头，显得不太在意。

「一、一开始虽然有些害怕，不过听起来和我们没什么差别，而且还有『红色』勇者和这么善良的孩子在一起。」

菲看向亚莉安和莉诺，露出安心的笑容。

对她来说或许这样就好，但是真一等人可不行。

（跟随邪神官楚鲁·万的黑精灵，居然和勇者亚莉安亲密地一起旅行——要是她把这件事说出去就麻烦了。）

杀人灭口最快，但是当着莉诺的面终究不能这么做，再考虑到地图之后，还是带她一起走比较简单。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提不起劲啊……）

眼前铺了一条轻松的路。但是，那种「前方是悬崖峭壁」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不是解读对手怎么行动，而是安排成对手会按照自己所想的行动，这是最顶级的计略——她该不会想这样对付我们吧？）

（因为你个性扭曲才想太多的可能性呢？）

（唉，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啦。）

瑟雷丝不客气地指出这点，真一苦笑表示认同。

人只能用自己的标准衡量别人。所以骗子无法相信别人，聪明会反被聪明误。

因此用下流作战对付勇者的真一，也怀疑菲有什么阴险下流的打算。

（话虽如此，轻信别人又会像个笨蛋……）

大概是看见真一沉默不语而不安吧，菲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不、不行吗？」

「真一哥哥……」

莉诺也同情地投以恳求的眼神。

真一虽然还是不太情愿，却想不到其他好主意，也没时间能浪费。

「我知道了，一起搜索精灵之墓吧。」

「真、真的吗！谢谢你！」

「太好了，菲姐姐！」

真一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菲感激地深深低下头，莉诺也开心地跳了起来。

真一见状苦笑，对亚莉安和瑟雷丝发送「念话」。

（如果有什么可疑行动就砍了她。莉诺的怒气由我承担。）

（了解。但是莉诺那边应该不用担心喔。）

（对，这样太瞧不起莉诺小姐了。）

两人保证不用担心，并且接下这个麻烦的差事。

感谢之余，真一再度打量菲的脸。

「话说回来，我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什、什么问题？」

「你到底几岁？」

纯看她的小个子与童颜，只比莉诺大一点点；但如果之前都是一个人旅行，当成和亚莉安同龄甚至更年长应该比较恰当。

不过，刚刚那句「看我到这个年纪」，也可能其实比瑟雷丝还要大。

菲大概是不好意思，满脸通红地将食指抵在嘴唇上，对纯粹感到疑惑的真一眨眨眼。

「秘、秘密♥」

插图p004

●

都已经那么提防了，如果地图是假货该怎么办——结果真一是白操心，按照地图往森林深处走之后，便看见一扇半部被隆起地面吞没的泛黑金属门。

「太、太好了，是真的。」

「你自己也怀疑啊？」

「因、因为是和吟游诗人买的，没办法证明是真品……」

菲安心地瘫坐在地，真一则在她旁边再次打量地图。

老旧羊皮纸上，画有如卫星地图般异常精确的地形。

（这个世界有画出这种地图的技术吗？）

去圣都调查时，他曾经看过一些欧罗芭大陆的地图，并且拿了其中画得最好的，目前还带在身边。

但是，和菲带来的地图相比，在圣都取得的东西就差了好几级，作画相当模糊。

（虽然不是不可能出现有伊能忠敬（注）那种水准的作弊级地图制作者……）

注：伊能忠敬为日本江户时代的地图测绘家，透过步行测量与天体观测制作了第一份全日本地图

真一虽然存疑，不过既然已经抵达目的地，就代表它是真品。

总之他试着走近墓穴的入口，马上就发现这扇门的异常之处。

「这是什么？」

厚重的金属门上，打进好几根钢铁柱子严加封锁。

不仅如此，盯着门看的瑟雷丝还不悦地眯起眼睛。

「上头甚至施加了『坚固锁头〈Hard Lock〉』和『保护』呢。」

「真的假的？」

「真的，看这个样子似乎每天都会重新附加上去。」

大概是精灵们会轮流过来巡视，然后重新施加魔法吧。

「解得开吗？」

「如果用『伪·黑龙吐息〈False Dragonbreath〉』轰掉也无所谓的话。」

「换句话说就是不行啊……」

瑟雷丝已经消耗相当多魔力，现在无法咏唱足以破坏这扇门的极大魔法。

如果接受莉诺供应魔力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做得太夸张导致精灵回来就麻烦了。

「也没空等魔法失效……亚莉安，墙壁劈得开吗？」

「嗯，我试试看。」

亚莉安遵照真一的指示，砍向已经半与地面同化的混凝土墙。

但是，连铁甲都能轻易劈开的一击，只让剑锋稍微陷进墙内一点点就停住了。

「不行耶，这里好像也用魔法强化过。」

「和城里的金库很像。」

亚莉安砍得手麻，显得不太高兴，莉诺则是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一仔细观察遭到封锁的门，皱起眉头。

（堵得这么严密，就没办法轻易出入。看来不是字面上的「墓穴」呢。）

有人死就要埋葬，偶尔还要祭拜祖先。要当成普通的墓穴使用未免太麻烦。

（大概是基于其他用途建造的遗迹，只不过人家称呼它「精灵之墓」吧。不过就算是好了，弄成这样真的是「为了阻止入侵」吗？）

说得极端一点，如果只是要保护墓穴不受人类破坏，以入口为中心建立村落，让精灵随时监视应该比较确实。

然而，精灵们仿佛避之唯恐不及，村落和它有段距离；却又每天轮班过来施加魔法，封锁得异常严密。

（糟糕了……）

真一尽管感觉背上有股寒意，依旧思考着入侵方法。

因为遗迹的危险性愈高，就愈让人觉得有助于接近想破坏遗迹的女神。

「莉诺，可以请你沿着门周围的墙壁咏唱『挖洞〈Tunnel〉』的魔法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挖洞』只能挖柔软的地面喔？」

「没关系，拜托你啰。」

「那么莉诺会好好努力！」

受真一所托，莉诺开心地咏唱魔法。

「请稍微退后一点哟，『挖洞』。」

和可爱的请求相反，地面开了个又大又深的洞。

真一站到洞穴边缘，用「光源〈Light〉」魔法照亮后观察内部。

明明已经挖了十公尺以上，混凝土墙却延续不断。

「相当深呢。莉诺，麻烦再来个两次。」

「好，『挖洞』，再一次『挖洞』！」

在干劲十足的莉诺连发魔法之下，洞已经深达约四十公尺，但是墙壁依然没有中断。

「简直就像把大楼埋进去耶。」

真一在为深度傻眼的同时，也拜托瑟雷丝施放「飞翔」，大家一起缓缓落到底部。

然后，他拍拍被泥土弄脏的混凝土墙。

「好啦，再挑战一次吧。」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

赶到佩服的亚莉安，将魔剑举在腰间，压下全身体重朝混凝土墙刺过去。

这回剑刃平顺地插到底，有种已经贯穿到另一边的手感。

「果然有施加『保护』的，就只有地面看得见的部分而已啊。」

「即使是精灵，魔力还是不够让魔法深入地下吧。」

所以，不过是普通混凝土墙的地下部分，挡不住亚莉安的突刺。

瑟雷丝因为他惯例的狡诈而无奈，旁边的菲却感动地发抖。

「原、原来还有这种方法啊！」

「正规的入口不行，就在别的地方弄个入口，这可是盗墓者的常识喔。」

「我、我的目标是探险家……」

菲似乎对此有所坚持，神情复杂。

就在他们讲这些时，亚莉安已经在墙上开完洞，一行人总算能进入精灵之墓。

「哇，霉味好重。」

「而且里面到处都是裂粉，看来已经放了几千年呢。」

对于看似有个地震就会崩塌的墙壁，众人感到相当不安，同时环顾周围。

他们进入的地方，旁边有个可容两人站立的狭窄折返楼梯，一直延续到地下深处。

「呜，有点恐怖……」

「放心，出了什么事也有亚莉安和瑟雷丝在。」

「阁下自己没有战力是吧？」

为了让莉诺安心而闲扯的真一，一边接受瑟雷丝吐槽，一边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

朴素冷清的楼梯持续延伸，令人有种陷入回圈的错觉。

不过实际上没这种事，数分钟后楼梯就到了尽头，泛黑金属门随之现身。

「没上锁吗？」

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发出讨人厌的咿呀声开启。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个广阔到足以塞进好几栋房子的地下空间。

「比暗妖精的洞窟还大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嗯～像是下雨天时玩球之类的？」

就在莉诺等人为此处的宽敞而惊叹时，真一留意到房间角落的废铁，于是走了过去。

那些东西大半都已生锈到失去原形，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不过，其中有一样维持了约四成原本模样的物体，真一稍微思索之后，总算弄清楚怎么回事而大为震惊。

「这东西是堆高机啊。」

「『堆高机』？」

亚莉安疑惑地观察真一所指的废铁。

一个大铁箱，装着四个看似车轮的物体，前方伸出两根角。

真要说起来有点像战车〈Chariot〉，不过亚莉安只觉得是个神秘的铁块。

可是在真一眼里，怎么看都是他故乡用来搬运货物的机械。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堆高机啊！」

真一吃惊地环顾遗迹内，发现深处的墙壁上有个锈成红色的大金属门，他再度愣住。

「这是……」

「是门吧？可是要怎么开呢？」

亚莉安再度感到疑惑。因为这道金属门是一块没有分割线的板子，也找不到类似门把的东西。

恐怕就像城门铁栅那样，是垂直升降的构造，但是找不到用来将门升起的转盘。

「不是用魔法开吗？」

「这个嘛，或许跟魔法很像吧……」

真一语气暧昧地回答瑟雷丝，同时将手伸向金属门旁边的小盒子。

虽然这个也锈到不见原形，不过原本大概设置了标有开关和楼层的按钮吧。

「这叫货梯。应该是电动式的科学产物。」

「『科学』就是大哥哥你们世界的魔法对吧？这里也有吗？」

莉诺等人明白真一震惊的理由，也跟着大吃一惊。

「虽然没有仔细调查精灵村落的住家内部，但是那里并未看见这种科学技术。可是这种几千年前的遗迹，为什么会有堆高机和电梯啊？」

除了锈到不能用之外，这些技术别说中世纪了，可以说已经超越近世到达现代水准。

这种东西不存在于异世界欧布姆。

「……不，应该说『现在』不存在吗？」

在严重的混乱之中，真一的脑细胞推导出一个假设。

「很久很久以前，还没遭到『灾厄』毁灭之前的古代文明，盖出了这个地下设施。」

「意思是，这是神话时代的建筑？」

亚莉安等人再度一同惊叹。

传说中，人类繁荣到了极点，却遭到邪神军团或者天降「灾厄」毁灭的远古时代。

仅仅女神教圣典与魔界老故事会提到、连是否为真都令人怀疑的文明，不但实际存在，更拥有这种程度的科学水准，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但是，除此之外想不到别的解释。既然人类、魔族，甚至是精灵都没有这种技术，只剩已经灭亡的古代文明了。」

不管再怎么令人无法相信，将可能性一个一个排除之后，留下的答案就是正解。

「以前都笑着说什么姆大陆、亚特兰提斯之类的超古代文明根本不能信，没想到会有亲眼见证的一天……」

虽然不是在地球而是在异世界——真一露出复杂的浅笑，重新巡视古代遗迹。

然后，注意到抬起头呆呆看着他的菲。

（糟糕，我忘了这家伙也在！）

这个世界的人类不可能知道堆高机和电梯等词汇，而且她还听到「大哥哥的世界」这种能明白真一来自异世界的句子。

正烦恼该怎么敷衍过去时，真一却发现菲的眼睛如宝石般闪闪发亮，还握住他的手。

「真、真一先生——不，请容许我称呼你为真一前辈！」

「……咦？」

「因、因为真一前辈也是探险家对吧！那、那么对于我来说，就是大前辈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真一连吐槽都来不及，菲就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居、居然知道连冒险小说都没写的古代文明失落遗产叫什么名字，其实你是很有名的大探险家对吧？」

「不，这是……」

「而、而且，原本我还很疑惑你们为什么要来探索精灵之墓，不过有遗迹就要进去，以探险家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嗯，这个嘛，其实差不多就是这样。」

看见菲产生误解而自顾自地兴奋起来，真一暗暗庆幸，暧昧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们没提到目的是「寻找和女神真面目有关的线索」。）

因此她才会误解，认为真一等人和自己一样是追求古代浪漫的探险家。

（虽说这也是因为「人只能以自己的标准衡量他人」的关系，不过这家伙的将来真让人担心啊……）

尽管不是某个闷骚精灵，但是怎么看，她将来都会遭到坏男人欺骗，最后沦落到色情小说那种悲惨下场。

「你啊，现在还来得及，赶快回家照父亲说的结婚比较好。」

「太、太残忍了啦，真一前辈。这么了不起的遗迹就在眼前怎么能回去！」

「对呀，真一哥哥，要人家回去太残忍了啦！」

自己是好心相劝，可是不止菲，连莉诺也生气地鼓起脸颊。

「结婚先不谈，我觉得回去比较安全就是了……」

表示赞成的亚莉安，视线停在菲那双还握着真一的纤手。

「说得有道理，如果想回去，我可以用魔法送你一程。」

同样赞成的瑟雷丝，提防地看着菲那副前所未见的「戴着眼镜的稚气美少女」模样。

真一注意到气氛不太平静，连忙甩开菲的手，硬是把话题拉回来。

「总而言之，这里似乎是古代文明期盖的。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探索时要慎重。」

「遵、遵命，真一前辈！」

真一并不排斥「戴眼镜的可爱童颜少女将自己当成前辈崇拜」这种情境。

不过，为了避免亚莉安等人闹别扭，继续探索遗迹的他绝对不会把这点表露出来。

●

在货梯反方向的墙上，有个尺寸不算太大，能够以人力开启的门，于是一行人决定先往那边走。

大概是为了让堆高机也能通行，这条宽敞通道的宽与高约有五公尺，一路通向深处。

生锈的门以固定间隔排列于墙上，他们虽然每一间都试着搜索，只可惜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发现。

「这是桌子和椅子吗？」

「可、可是已经垮掉了耶。」

「这边有厕所和浴室喔。」

「虽然脏成那样大概不能用了。」

「虽说过了数千年所以难免，可是连一本书都没留下吗？」

看着尽是家具残骸的房间，真一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都是居住空间，代表不太可能是军事设施呢。这也就是说……）

这个人称精灵之墓的遗迹究竟是什么，他隐约能猜到。

真一朝深处前进寻找更确实的证据，于是发现了楼梯下到地下二楼。

「唔，构造和上面的楼层类似。」

「看来不能期待呢。」

尽管这么想，他依旧为了保险起见准备调查附近的房间，不过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亚莉安突然举起手要大家停步。

「有东西。」

「像是巨大蟑螂之类的……呜恶！」

「就算是玩笑也别乱讲。」

在惨遭脸色铁青的瑟雷丝锁喉同时，真一竖起耳朵。

于是，他听到通道深处传来某种拖行重物的声音。

「…………」

亚莉安默默拔出魔剑，瑟雷丝也作好咏唱魔法的准备；此时那样东西拖着一只脚，在「光源」照亮的通道上悠哉地现身。

「……机器人？」

真一不由得说出这个词。

出现的物体，是个拥有泛黑金属身体，尺寸与人类相当的人偶。

「不，不是机器人，是和精灵村落里一样的人偶？」

「对，应该是钢铁制的『自动人偶』吧。内部散发着魔力。」

「果然是这样啊。」

真一虽然得到瑟雷丝的保证后接受了这个答案，却有些失望。毕竟电动人形机械〈Android〉是男生的浪漫。

不过这种心情，在看见自动人偶指向他们的筒型装置那瞬间就消失无踪。

「瑟雷丝！」

「『魔力之盾〈Magic Shield〉』。」

瑟雷丝回应真一急迫的叫喊，制造一面足以遮住整个通道的大号光盾。

同一时间，自动人偶的筒型装置开火了。

「什、什么！」

火球爆炸般的声音接连响起，每一次都有小型物体飞来，撞上光盾后迸出火花。

亚莉安因为前所未见的武器而愣住，真一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进旁边的房间，瑟雷丝等人也跟在后头。

众人一消失，自动人偶便不再发出巨响，再度拖着脚步移动。

「可恶，居然有杀人机器之类的东西，又不是恐怖片！」

真一透过抱怨让脑袋冷静后，将涌出的疑问暂且保留，下达用来突破现状的指示。

「莉诺对亚莉安施放『防御飞行物体〈Missle Protection〉』。做得到吗？」

「是，莉诺会试试看！」

「亚莉安，那是一种会连续发射小型金属球的武器。它只会从筒口直线飞行，所以只要持续避开射线就不会命中。」

「就像能够连发的十字弓？」

「没错，行吗？」

「嗯，包在我身上。」

亚莉安点点头，让莉诺施放回避箭矢的风系防御魔法后，接着冲出房间。

一踏出去，自动人偶的筒型装置——自动步枪立刻开火。

通道虽然算宽，却也只有五公尺，没多久便已无从躲避枪林弹雨。

但是，亚莉安往右前方一跳，蹬墙跳跃，空翻半圈后于天花板着陆。

自动人偶生锈的铁手臂跟不上偏离常轨的三次元机动，枪弹全数落空。

「嘿呀！」

亚莉安脚蹬天花板如流星般落下，一剑砍掉对方持枪的右手。

接着一记横扫砍下头部后，自动人偶便像失去了操纵用的线一般倒地。

「亚莉安姐姐好厉害！」

「简直就是忍者……」

真一悄悄从房间入口探出头观看，在和莉诺一起鼓掌赞赏的同时也为之傻眼。

总之确认危机已经过去后，他跑到亚莉安身旁。

「解决了吧？」

「应该是，不过……」

尽管失去手臂和头部的自动人偶不再动弹，但是它并非生物，只有这样不见得会死，所以亚莉安没有大意，依旧用魔剑指着它。

真一见状也保持警戒，将注意力放到断臂握住的筒状枪枝上头。

（没有弹壳，也没有火药味。真要说起来，火药放了数千年应该会受潮不能用。可是从有爆炸声这点看来，也不像电磁炮之类的……）

真一拿起泛黑的枪枝观察，细节和他所知的东西不一样。

（没有退弹口，弹匣里只有弹头，没有弹壳和火药。但是其他部分和地球枪枝一样，都是「引爆后射出子弹」的构造……果然是用魔法发射的吗？）

仔细一看，握把部分嵌有看似魔导体的结晶。

大概是从这里灌注魔力，在枪枝内部引发小规模的「爆炸〈Explosion〉」，然后用这股能量射出子弹的吧。

（不需要退弹能够简化构造，不使用火药所以不会弄脏枪管，只放弹头可以减重与增加填弹数。枪的完成度很高，不过没有魔力无法运作算是致命伤吧。）

一般人无法使用，对于魔法师来说太重很碍事，碰上能使用「防御飞行物体」的对手又显得火力不够。

这么一想，这个最适合靠魔力运作的自动人偶，或者该说别的场合大概没什么用。

（从这点看来，这种魔法枪不太像是魔法师突然想到而开发的。当成古代文明也有一般的火药式枪枝比较——）

「真一，快后退！」

听到亚莉安急迫的喊叫，真一惊讶地抬起头。

仔细一看，倒地的自动人偶身躯里，钻出一只带有蓝白光芒的半透明手臂。

「这、这什么啊？」

真一连忙往后一跳，为了不让他倒下而在背后撑住的瑟雷丝回答。

「多半是幽灵〈Ghost〉。」

「咦，幽灵？」

在惊讶的真一眼前，那个半透明物体全身从自动人偶中钻出，以烟雾般朦胧的双脚站在地板上。

它的脸也一片模糊看不出形状，是男或是女、是生气或是悲伤，完全不清楚。

只是有如追求人的温暖一般，它缓缓将双手伸向距离最近的亚莉安。

「亚莉安！」

用不着真一提醒。

亚莉安毫不迟疑朝逼近的幽灵手臂挥下魔剑。

『啊————！』

手臂被砍掉的幽灵，照理说不可能有什么痛觉却发出惨叫，就这么作势往后缩。

不过亚莉安一步也没退，呼喝一声让手中魔剑恣意奔走。

「喝————！」

纵、横、斜向，身中无数剑失去人形的幽灵，融入空气消失无踪。

「呼……」

「这、这么简单就把幽灵……不、不愧是『红色』的勇者！」

亚莉安出完招后并未就此松懈，那副英姿令菲感动得眼睛发亮。

真一再度鼓掌赞赏，脸上却也露出微妙的苦笑。

「虽然之前听魔王大人说过，不过幽灵被物理攻击解决的模样真是悲哀啊……」

在这个有魔法的异世界，亡灵不过是一种能收拾掉的怪物。

真一已经习惯地球那种「生者无从对抗的恐怖幽灵」，不禁感到一抹寂寥。

「不过嘛，我也很爱看把幽灵解决掉的电影就是了。但是，你还真熟练呢。」

「嗯，因为我在古战场遗址之类的地方对付过好几次。」

得到真一的夸奖，亚莉安不好意思地笑了。

「原来是这么普通的存在啊……不过，为什么自动人偶里面会有幽灵？」

这里是精灵之墓，而且如果是如真一想象的设施，那么出现亡灵这件事能理解，有看似警备用的自动人偶也不足为奇。

但是，幽灵附在自动人偶身上，这种事可是连听都没听过。

看见真一产生这种疑问，瑟雷丝给了回答。

「可能是为了避免死亡。」

「咦？已经死了吧？」

「失礼了，应该说『消灭〈Lost〉』比较适当。」

瑟雷丝如此订正之后，想了一下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追根究底，一般认为所谓的幽灵，是死者魔力并未散去，反而遭到执念固定所产生的东西。因此魔力弱的人就算死亡也很难幽灵化，似乎愈强的魔法师愈容易。」

「原来如此。」

「所以我的师傅雷吉娜大人，对上她看不爽的敌人时，会将对方消灭到连魔力残渣都不剩。」

「爸爸也说过这种话。」

「真是毫不留情的夫妇啊。」

听到瑟雷丝和莉诺说得这么干脆，让真一冒出些许冷汗。

虽说是防止外敌产生的正确作法，不过连亡灵都消灭这种事，听了还是会毛骨悚然。

「言归正传，所谓幽灵就是魔力的集合体。而且无法自己产生魔力。」

魔力是生物肉体产生的能量，而幽灵已经失去肉体，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换句话说，放着不管会消灭？」

「就是这样。」

对于真一的回答，瑟雷丝一脸正经地拍拍手。

「说『幽灵和生物一样，活着就会饿肚子』虽然有语病，不过它们相当于存在就会消耗魔力，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没用。」

「所以才会袭击动物和人类当成进食，想要夺取魔力。」

「而且不愿自然消灭的危险幽灵，就需要有人处理。」

听到亚莉安的补充后，真一点点头，然后疑惑地问：

「幽灵的性质我知道了，但是和附在自动人偶身上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可以麻烦你砍这边吗？」

瑟雷丝走向不会动的自动人偶身躯，请亚莉安从中心纵剖。

「知道了，喝！」

魔剑将金属身躯劈成两半后，眼熟的结晶体从中现身。

「魔导体吗？」

「是的，只要将魔力储存在里面，即使施术者不在旁边补给，也能活动一段时间。」

在精灵村落干农活的自动人偶也一样，真一等人制作的超巨大龙型自动人偶黑岩龙赫尔萨乌拉也是相同的构造。

「那就很清楚了。幽灵是魔力集合体，放着会自然消灭。然后从魔导体能够储存魔力的性质看来——」

「它是钻进自动人偶先生的魔导体里面，避免自己消失对吧！」

莉诺接在真一后面，兴奋地答道。

「正确答案，真不愧是莉诺小姐。」

「反应和我讲的时候怎么不一样？」

真一吐槽带着满面笑容鼓掌的瑟雷丝，自己也对莉诺报以掌声。

「嘿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可、可是，这就代表幽灵也不想死对吧？」

菲不带恶意的疑问，令气氛为之冻结。

「啊……」

明白这等于杀掉附在自动人偶上头求生存的幽灵，让莉诺的脸蒙上阴霾。

瑟雷丝见状，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

「幽灵没有生前的智能，只剩对于活下去的执着。」

基于「不想死」的渴望，改变了现实的临终魔法。

由此诞生的魔力体——幽灵，既没有用来思考的头脑，也没有产生魔力的肉体。

「即使死了也要危害生者，只是种添麻烦的存在。」

「那么还不如尽快让它解脱，才算是种慈悲喔。」

所以不需要在意——真一温柔地摸摸莉诺的头。

「好的……」

「抱、抱歉，我自己也没有想那么多……」

看见莉诺还有点难过，菲连忙辩解。

这时，楼梯方向传来「叩、叩」的沉重金属脚步声。

「哇，还有啊？」

「而且不止一、两只喔。」

亚莉安再度绷紧神经，要大家躲进房间里。

「我陪你一起处理吧。」

瑟雷丝不顾自己的疲惫上前，但亚莉安要她退下。

「不行，别在这里使用攻击魔法比较好。」

历经数千年岁月变得脆弱的混凝土墙，就连遭到自动人偶枪击都会出现严重的裂痕，掉落许多碎屑。

如果「火炎球」那样的魔法在这种地方爆开，可能会把大家活埋。

瑟雷丝也明白这点，于是老实地退让。

「非常抱歉，就交给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亚莉安拍拍胸脯回应。

知道自己会碍事的真一也跟着躲起来，同时担心地问了一句。

「没问题吗？」

听到他这一问，亚莉安带着满面笑容回答：

「放心，毕竟我是『勇者』嘛！」

不是害怕死亡而逃向不死身的胆小鬼。

而是为了珍惜的对象，不畏艰难挺身而出的勇敢人物。

「你们也是，该睡觉了。」

面对死后依旧恐惧死亡而逃进钢铁铠甲的亡者们，亚莉安怀着怜悯之情，握住魔剑奔向前去。

●

打倒合计十只的自动人偶，以及操纵它们的同数量幽灵，花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不过，这段期间一直没停下动作的亚莉安气喘吁吁，尽管莉诺的「飞行物体防御」和半龙人的强壮体魄让她免受致命伤，手脚却有无数遭到枪弹擦过造成的灼伤。

「痛痛飞走吧，『完全治愈』。」

「……呼，谢谢你，莉诺。」

让莉诺以魔法治疗伤势后，亚莉安露出笑容，但是疲劳还留在脸上。

「果然，面对那种数量和枪枝还是很辛苦啊。」

「不，自动人偶倒是没那么费力，不过幽灵就……」

她让真一用手帕擦拭如雨般洒下的汗水，很享受似的眯起眼睛回答。

「不砍得粉碎就打不倒；一旦被碰到，无论穿什么防具都会流失魔力，实在不想和这种对手战斗。」

「用魔法比用剑适合对吧？」

实际上就类似用剑把烟吹走。刀剑不是没用，但效果不彰。

不需要拘泥于点或线而可以面压制的魔法虽然有效，但是遗迹会崩塌所以不能用。

「真麻烦啊。」

真一踢了被劈开的自动人偶一脚，同时观察大家的状态。

亚莉安的体力严重消耗，瑟雷丝的魔力见底，莉诺也用了不少魔法而略显疲态。

而且不习惯探索遗迹，加上对付意料之外的敌人，也带来精神上的疲劳。

「没办法，暂时撤退，今天就休息吧。」

「咦、咦——？」

听到真一的决定，菲惊叫出声。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理由并点点头。

「也、也是。搞不好还有幽灵，不该勉强前进对吧？」

「毕竟有句探索迷宫的名言是『还可以，就是已经很危险的意思』。尽管担心精灵察觉谎言跑回来，但是全灭就得不偿失了。」

亚莉安是勇者所以能复活，可是真一等人弄不好可能会面临无法复活的死亡。

而且莉诺一死，失去良心回路的苍蓝魔王，可能会化身为充满憎恨的大魔王，将这个世界毁灭。

衡量风险后，这时只能撤退了。

「也对，虽然有些遗憾，不过还是回去吧。」

「干脆叫爸爸来帮忙怎么样？」

「不，遗迹可能承受不住魔王大人的力量。」

亚莉安她们也表示同意，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就这样离开精灵之墓，并且穿越黄昏的森林，回到精灵村落之后，他们挑了一栋两层楼的住家走进去。

「打、打扰了。」

「擅自进门没关系吗？」

「没问题。就算精灵回来，只要有『和黑精灵的联谊派对』这张王牌，再怎么糟糕都不至于被杀。」

所以会比睡在有幽灵的遗迹与野兽嚣张的森林来得安全——真一如此说服大家。

「要是过意不去，留下金币当成住宿费就好。」

「可是我不觉得精灵会使用货币耶？」

「即使如此，黄金还是能用在装饰之类的地方，不会没价值啦。」

就是因为这样，黄金才会被当成货币使用——原本站在玄关的真一，一边解释一边穿过起居室前往厨房。

「我来做晚饭，大家就在那边休息吧。」

「耶——大哥哥亲自下厨！」

莉诺喜出望外，一旁的菲连忙举手。

「我、我也来帮忙。因、因为在墓里我什么都做不到……」

「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是你一个大小姐会做菜吗？」

「如、如果是鲱鱼派就会！」

「好，去那边坐着别动。」

干劲十足的菲散发出和某大英帝国一样的难吃气息，真一毫不留情地命令她待命。

「明、明明很好吃……」

「菲姐姐，鲱鱼派是怎样的料理啊？」

「那、那个啊，就是用派皮将蔬菜和鱼包起来……」

莉诺找话题和失意的菲聊，让她打起精神，真一则在厨房里打量一番后歪头不解。

「居然没有灶或炉？」

明明有锅子等厨具，却没有关键的加热器具。

虽然不期待会有电磁炉或瓦斯炉，却没想到连烧柴的灶都没有。

「要怎么生火……这样啊，魔法吗？」

真一灵光一闪。既然魔法可以用来生火，甚至像微波炉那样直接加热食材，就不需要炉子之类的加热器具了。

再看向其他地方，就会发现有「光源」所以没有蜡烛或油灯，放粮食的箱子装着以「冰结〈Freeze〉」冻住的肉，各个地方都是以魔法为前提设计的。

「不是全电力化，而是全魔力化吗？这房子对人类真是不友善呢。」

就算精灵和人类结婚，日常生活也会碰上各种阻碍而难以过活吧。

「先不提看不起人类的傲慢，精灵新娘大概还是需要找个精灵新郎吧。」

脑中转着这些念头的真一翻找起食材。

「小麦、马铃薯、红萝卜和豆类也就罢了，这调味料的数量是怎样啊？」

因为人类酒馆明明只有盐和少量植物油，精灵的厨房却放了各式各样的小瓶子。

「砂糖、醋、胡椒、香草，这是……好臭，是马麦酱啊？」

里头还有连真一也不太清楚的神秘粉末与液体。

「但是外面那些田地，没有种过这么多食材的迹象。这么一来，应该是透过『原子结构转换〈Element Conversion〉』制造而成的吧。」

重新排列原子精制想要的物质，是真一的王牌。

但是，这并非他专属的魔法。只不过是因为，具备「原子结构」这种科学知识的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是精灵，就算知道也不奇怪啊。」

沉睡在古代遗迹深处的先进科学技术，以及把守那些东西的精灵们。

正当他在思考从中推导出来的答案时，瑟雷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手动也不动在那边自言自语，你终于痴呆了吗？」

「既然还有体力骂人的话，能不能帮忙剥皮？」

「居然对女性说剥开我的皮，你真的是个差劲透顶的下流东西耶。」

「就是因为这样，人家才会叫你淫乱色胚的喔？」

真一赶走饿着肚子开黄腔的瑟雷丝，然后拿起菜刀。

就这么将马铃薯、红萝卜和鹿肉切成同样的大小，然后将橄榄油倒进锅里。

「炒菜用『火焰〈Fire〉』——不，直接对锅子用『加热〈Heat〉』比较有效率吧。」

真一还是第一次边用魔法边下厨，所以炒食材时有些不知所措。

接着他将水倒入锅里用魔法使其沸腾，把腥味涩味去得差不多之后，再打开某样调味料的盖子。

「没想到会有这个。」

他将黄褐色粉末加进锅里，脸上一半是因为遇上已经放弃的味道而开心，一半是不知道人家怎么做出来而感到疑惑。

瞬间，一股刺激胃部的辛香料气味冒出来。

「哇～闻起来好好吃。」

「可、可是，感觉好像很辣……」

真一充满自信，将锅子端到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的众人面前。

「来，吃吧，外观姑且不论，味道我可以保证。」

「褐色的汤里有马铃薯和红萝卜，这是什么啊？」

「咖喱，虽然很遗憾没有米饭。」

取而代之，真一将找到的软面包发给大家，然后将咖喱盛到盘内。

「莉诺要开动了。」

好奇心旺盛的莉诺第一个品尝，随即因为那复杂的味道而眼睛发亮。

「嗯～！虽然会辣却有甜味，非常好吃！」

「真、真的，没有闻起来那么辣耶。」

「我想不习惯的人比较难接受辣味，所以加了蜂蜜，幸好似乎合大家的胃口。」

看见原先显得不安的菲也露出笑容，让真一松了口气。

插图p005

「用面包沾着吃，辣度刚刚好呢。」

「和有点酸的燕麦黑面包不一样，这种白面包甜甜的很好吃耶。」

瑟雷丝和亚莉安也开心地品尝咖喱，没多久便锅底朝天。

「呼～莉诺吃饱了。」

莉诺满足地摸着肚子，旁边的瑟雷丝边喝水边抱怨。

「一想到地表的精灵每天都吃这种美味，就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嫉妒。」

「我懂你的心情。」

真一也很久没吃到日本水准的饭，深表同意。

「果然还是想和精灵打好关系呢。」

优秀的调味料不用说，放过能制造这些东西的知识和魔力也很可惜。

「都做了那种事，应该不太可能吧？」

亚莉安说得很实在，不过真一摇摇头。

「有些国家就连仇敌也会做生意。即使没办法当朋友也无妨，我希望至少可以建立起联络管道。」

有介绍黑精灵这张王牌，想来不至于不可能。

想到这里，真一准备收拾餐具，菲连忙站起身。

「至、至少清洗餐具让我来。」

「这样啊，那就拜托了。我要去上面看一下，莉诺你们就在这里休息。」

「好，莉诺知道了……呼……」

真一将善后交给菲，转身背对吃饱了想睡的莉诺等人，上二楼寻找睡觉的地方。

「床只有三张啊？」

大概是只有夫妻与一个小孩的核心家庭吧。一个属于父亲的整齐房间，一个装饰有母亲编织物的房间，还有一个纸张与小东西乱丢的小孩房间。

「还真脏……」

真一皱着眉头，捡起掉在小孩房间地上的纸。

上头写着与人类和魔族所用的文字不太一样的精灵文，一看到那些东西，就有股刺痛感窜过他的脑袋。

「……好痛，是翻译老师吗？」

被召唤到异世界时施加在真一身上的翻译魔法，试图分析那些文字列的意义，因此为他的脑部带来负担。

和别人说话时，可以看见对方的表情与举止，更重要的是能用和「念话」一样的要领接收思绪，理解话语相对来得简单。

但是，文字则没有这方面的情报，必须像分析暗号一样，从庞大的文字列里面透过使用频率等资讯，寻找可能符合的词汇。

若是完全未知的语言，学者就算耗费自己的一生，也不见得能分析出来。

不过，精灵文字似乎和人类文字有若干共通点，看得比较多之后，渐渐能够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

「头痛虽然难受，但真不愧是翻译老师，工作真有效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

散落的纸张都是小说片段，似乎是当成失败作准备扔掉的。

不过，其中某个词汇吸引了真一的注意力。

「应该有成品才对。」

真一环顾室内，然后掀起床垫一看。

结果和预料的一样找到一叠笔记，于是他带着邪笑将东西收进怀里。

下楼之后，发现莉诺和瑟雷丝已经睡着，亚莉安也带着睡意揉眼睛。

「没办法，直接抱她们上床吧。」

「也对。」

真一苦笑着抱起瑟雷丝，要亚莉安抱起莉诺，一起回到二楼。

然后，让两人睡在男性用的大床上。

「亚莉安你用隔壁房间，菲委屈点用对面比较乱的小孩房间，我睡起居室的沙发。」

「咦？这样太委屈真一了啦！」

「但是没有别的床耶。」

真一为难地抓了抓头，于是亚莉安突然红着脸轻声说道：

「……不然，我们一起睡？」

「咦！」

听到这个来得太快的提议，连真一也吃惊地羞红了脸。

插图p006

然后，和同样满脸通红的菲四目相视。

「我、我是一觉到天亮的人，所以不用在意我！」

「在意什么啊！」

当然，这是做「什么」都不会在意的意思，但是菲没把话说清楚就跑向小孩房了。

于是，留在尴尬气氛里的真一和亚莉安，同时挥了挥手。

「……那么，我去楼下睡。」

「……嗯，抱歉提了个怪主意。」

真一踩着僵硬的脚步下楼，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嘀咕。

「唉，毕竟莉诺和瑟雷丝在嘛。」

他能预见两人在好事发生的前一刻起床，进而爆发惨剧的未来。

那么，如果只有自己和亚莉安两个人——真一甩开妄想，掏出怀里的笔记。

读那些让脑袋冷静下来后，他拿扮成邪神官用的斗篷代替毛毯盖在身上，闭起眼睛。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幕间 今天的圣母女士

侍奉圣母卿妃尔梅塔，也替大忙人主子照顾孤儿的女性神官法兰索瓦，最近有了某种烦恼。

「看过米摩雷特老师的新刊了吗？太棒了！」

「黑发美少年主角，被新登场的褐肤超S管家勾引，让人小鹿乱撞！」

「乍看像是攻的冷酷管家居然是诱受这点也很精彩，不愧是米摩雷特老师！」

女生宿舍里比较年长的三人组，在餐厅角落压低声音热烈地讨论。但是——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耶，在聊什么啊？」

「…………」

法兰索瓦一靠近，她们立刻安静下来，露出不太由衷的笑容。

「我们正在想今晚的菜色，法兰索瓦大人。」

「之前信徒送的南瓜还有剩，我们在讨论要用来做什么。」

「这、这样啊。」

虽然她们明显把话题扯到别处，但是温柔却也有点软弱的法兰索瓦没办法逼问，只能离开现场。

「那些孩子，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这就是法兰索瓦的烦恼。

在妃尔梅塔全心全意的关爱下，孤儿院的孩子们个个诚恳可靠，那三人也经常照顾较为年幼的其他孩子，性格非常善良。

可是，最近她们变得常常像那样聚在一起，偷偷聊些不告诉自己的秘密。

「该不会是学到什么不良嗜好……」

女神教的中心圣都，有不少类似花街柳巷的可疑场所。

她非常担心孩子们是不是误入那种场所，遭到坏男人欺骗。

「而且好像是聊有关男性的话题……还是和妃尔梅塔大人商量吧。」

虽然这么做很丢脸，等于告诉上级自己监督不周，但是孩子们的未来无可取代。

幸好，与魔族缔结休战条约的大任已经结束，圣母卿也回到孤儿院了。

法兰索瓦心想要商量只能趁现在，于是造访妃尔梅塔的房间。

「——原来如此，秘密话题啊。」

听完原委的妃尔梅塔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温柔地拍拍法兰索瓦的肩膀。

「放心，单纯是你担心过度而已，她们没做出任何违背女神教诲的事。」

「可是……」

「毕竟女孩子到了那个年纪，即使亲如母亲或姐妹，依然会有些事想当成秘密。你以前也是这样吧？」

「说、说得也是！」

听到上司面带与圣母卿之名十分相称的微笑这么说，法兰索瓦不禁表示赞同。

就在她面前，妃尔梅塔一副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模样，拍了一下手。

「话说回来，我有事想拜托你，可以吗？」

「当然。尽管吩咐。」

「那么，能不能读完这个之后告诉我感想呢？」

妃尔梅塔说完，从桌里拿出一个大信封。

「这是？」

法兰索瓦打开一看，里头是十来张有图画与文字的纸。

「我一位好朋友制作的，是一种叫做『漫画』的新式图画书喔。」

「漫画吗？」

她试着翻阅了几张，借由大量经过简略化的图，还有以登场人物台词为中心的文字，故事流畅地进入脑中。

「这个好厉害，如果女神的圣典也制作成漫画，就能让更多人读了！」

「……嗯，是啊。」

妃尔梅塔回答得稍微慢了点，但是沉浸在漫画中的法兰索瓦没注意到。

「少年们的友情在玩球的过程中逐渐加深啊？真是温馨……咦、咦——！」

原本笑着阅读的法兰索瓦突然红着脸大叫。

「怎么了吗？」

「您、您还问怎么了，这上面的男孩子不是在接吻吗！」

听到妃尔梅塔询问，法兰索瓦亮出有问题的页面。

活力十足的调皮少年，被面无表情的劲敌少年夺走嘴唇。

然而，即使看到这种不知羞耻的图画，妃尔梅塔依旧不为所动。

「唉呀？上面不是写着，在这孩子生长的国家，接吻是种表示亲密的招呼方式，在家人之间也常这么做吗？」

「呃，确实有这么写，但是同性之间恋爱实在……」

法兰索瓦面有难色地说完，妃尔梅塔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这是少年们透过玩球和好的友情故事吧？」

「啊……」

「我还以为是那样……」

「是的，和您说的一样，是我误会了！」

法兰索瓦承受不住妃尔梅塔的纯真眼神，连忙撤回前言。

（对啊，我为什么会认为是少年之间的恋爱……）

明白是自己怀着邪念去看，令法兰索瓦深刻反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无法克制内心的悸动。

「所以呢，对漫画有什么感想？」

「呃，这……」

「太急也不好。方便的话，你就用一个晚上好好阅读，再告诉我感想。」

「好的，我知道了！」

法兰索瓦点点头，大声答应，脸上毫无自觉地浮现笑容。

妃尔梅塔也没忘记若无其事地提醒这位新同志。

「对了、对了，漫画是只有一份的珍品，为了避免不小心弄破，别告诉孩子们喔。」

「是，属下会以性命保守这个秘密。」

由于穿帮就会导致社会性死亡，法兰索瓦立下重誓，小心翼翼地抱着漫画离开房间。

等到脚步声离得够远，妃尔梅塔才「如我所料」地露出与某个下流坏蛋及圣女同样的邪恶笑容。

「拜托米摩雷特老师画没有床戏的初学者作品，真是太值得了。」

这么一来，连资质比较浅的人也能慢慢拉进BL泥沼中。

「哼哼哼，首先要增加信徒，总有一天我们要量产BL漫画，将它推广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前方就是遥远的腐败国度——传教专家发出腐败的笑声。

日后被下流参谋称为「腐版常盘庄（注）」的BL漫画家培育所，就在此刻诞生了。

注：从前日本某一栋公寓的名字，以居住过手冢治虫等多位知名漫画家而闻名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第三章 死者的呐喊

这是真一读小学二年级时的事。

他和幼稚园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少女一起上学。

「真一，哪边有猫的尸体？」

「你在说什么啊？」

「昨天看动画的时候啊，里面有个少女把被车撞死的猫埋起来，让我非常感动地想：『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孩子啊！』」

「然后呢？」

「换句话说，只要把猫的尸体拿去埋，我就是那种让人感动的温柔女生了啊！」

笨笨的少女一脸得意地宣告，真一回以非常冰冷的眼神。

「居然为了抬高自己的评价希望野猫去死，你真是差劲透顶耶。」

「真的吗？我怎么会这么差劲啊！」

少女轻而易举就被真一的意见牵着鼻子走，用自己的头去撞电线杆反省。

「对不起，野猫先生对不起！」

「喂，住手，那样电线杆很可怜吧？」

「电线杆先生也对不起！」

少女再度被真一牵着鼻子走，对不会说话的电线杆低头道歉，其他从旁经过的小孩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真的是个很丢脸的笨蛋耶。」

「嘿嘿嘿，不好意思！」

「我没在夸奖你啦！」

真一给了个难以想象是小学二年级的犀利吐槽，然后深深叹口气。

「你这么笨，将来活得下去吗？」

「这个嘛，真一会养我所以没关系！」

「……我家禁止养宠物。」

「呜～不要抛弃我汪！」

「生气一下啦！」

少女明明是个笨蛋，相声适应力却特别强，令真一再度吐槽。

他与「那家伙」共度的日子，就是一再重复这种没什么特别之处的琐事。

和魔法乱飞的华丽战斗与令人小鹿乱撞的恋爱都无缘，不存在什么戏剧性发展的平凡日常。

即使如此，这种不会让人无聊的日子，真一并不讨厌。

●

「……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头痛而醒来的真一，看见戴着眼镜的童颜就在面前，让他有些混乱。

菲靠着他所躺的沙发睡着了。

「喂，起床。」

「唔、嗯……啊，早安。」

「早，麻烦先解释一下。」

「这、这样啊……嗯？」

菲揉揉眼睛，环顾周围之后吓得往后一跳。

「真、真一前辈，你有亚莉安小姐了，这样不可以喔！」

「就是因为不想被误会，才要听你解释啊！」

真一忍不住吼回去，随即捂住嘴巴。要是刚刚的喊声让亚莉安她们冲过来，可就真的要爆发惨烈的女子大战了。

「所以呢，是不是上完厕所后迷迷糊糊走错地方之类的？」

「是、是这样吗？」

菲似乎完全没有记忆，歪着头一脸疑惑。

「昨、昨晚也说过，我是一觉到天亮的人……」

「睡到一半想上厕所不就糟了吗？」

「我、我十岁就治好了！」

「太慢了啦。」

菲满脸通红地辩解，真一吐槽她之后，露出苦涩的表情。

「怎、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想起某个恶梦而已。」

见到菲担心地看向自己，真一苦笑着敷衍过去。

梦里的「那家伙」，也是直到死前都没治好尿床的毛病——不可能和昨天才认识的人讲这种事。

（为什么到了这时候还会作以前的梦……）

是因为睡在近代风格的混凝土住家里，让自己怀念起地球了吗？

还是说，在墓穴见到幽灵，以为「那家伙」会变成鬼魂露面呢？

（不可能。）

真一立刻否定，但这并不是因为他笃信科学。

因为「那家伙」是个澈底的笨蛋兼好人，根本不会有那种怨恨生者，所以待在人家枕边的念头。

「真一前辈？」

「太阳还没出来啊？」

真一看向幽暗的窗户，借此应付讶异的菲。

「虽然有点早，不过就起床吧。我去叫大家起来，麻烦你准备早餐。只要把厨房的面包和水摆出来就好。」

「我、我知道了，我会准备鲱鱼派招待大家！」

「……一条鱼都没有喔。」

「怎、怎么会～！」

菲似乎很遗憾，垂头丧气地走向厨房；真一则转身上楼。

抵达二楼后，他摸摸自己的身体加以确认。

（看来没有什么东西被偷，也没有被下药。）

起床时感到头痛让他冒出这种念头，但是没发现什么异常状况，头痛也已经好了。

大家都在睡，是做坏事的绝佳时机，不过菲似乎只是睡傻了，什么也没做。

（真的没有什么内情，单纯是个想当探险家的大小姐吗？）

从至今的言行举止看来，菲不像什么危险的坏蛋，当成真一多心或许比较适当。

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然后将亚莉安等人叫醒。

就这样，一行人拿菲准备的面包和水填饱肚子之后，再度回到精灵之墓。

「听不到自动人偶的脚步声耶。」

「如果那些是最后一批就帮了大忙。」

亚莉安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索地下二楼，不过和一楼一样，没找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地下三楼也是相同构造，就在团队弥漫着「该不会白跑一趟吧」的讨厌气氛时，就发现接着抵达的地下四楼，设计跟先前的楼层有所不同。

因为一走下楼梯，就有个巨大的圆形金属门。

「看样子值得期待呢。」

从这个让人联想到银行金库的设计看来，里面应该收着相当重要的东西吧。

真一满怀期待走向那道门。

「上锁了呢。打开它需要……是转盘锁啊？」

尽管门上的生锈转盘勉强能动，但是不知道密码所以没意义。

「看来轮到开锁（物理）上场的时候了。」

「也就是撬开对吧？上面没有施加『保护』的魔法，应该没问题才是。」

亚莉安一面苦笑一面拔出魔剑，真一举起手制止她。

「在那之前得先调查有没有陷阱，瑟雷丝。」

「了解。」

瑟雷丝咏唱「透视」的魔法，仔细观察那道门之后点点头。

「看起来没有可疑的东西。还有，这里好像是书库。」

「咦？真的假的？」

「要亲眼看看吗？」

瑟雷丝牵起真一的手，以「共感」送出自己看见的影像。

接着，大量书架淹没整个广阔楼层的影像流入他的脑海。

「哦哦！虽然大半都已劣化崩解，不过也有些保存得很漂亮的书呢。」

「真、真的吗？」

菲也吃惊地抓住瑟雷丝的手，目睹无数古书让她兴奋得脸颊泛红。

「好、好厉害，这是重大发现啊！快、快点进去吧！」

「嗯，包在我身上。」

亚莉安以笑容回应亢奋地催促的菲，随即挥下手中的魔剑。

这时，真一的脑海里瞬间浮现一个疑问——

（慢着，金属材质的堆高机已经锈到烂掉，混凝土墙也处处是裂缝，为什么用纸做的书本受损相对地少？）

在答案浮现之前，亚莉安已经砍向金属门。

「嘿呀！」

一气呵成的四连击，在圆门上头切出一个四边形。

瞬间，有股力量从内侧将切开的部分推倒，大量粉碎的纸片落在亚莉安身上。

「哇！」

「糟糕！」

亚莉安十分慌张，旁边的真一虽然注意到自己犯错，但已经太迟了。

「发、发生什么事了？」

「啊哇哇，书本都烂掉了！」

菲和莉诺连忙往书库内看去，但是上万本书已经全数粉碎，化为纸屑在空中飞舞。

「实在是非常抱歉，都是我没注意到陷阱。」

「不，不是瑟雷丝的错。应该说，这不是陷阱。」

真一安慰深深低下头的女仆，同时也因为自己看到宝物就变得短视而感到羞耻。

「已经过了足以让金属变得破烂的漫长时间，纸本却还保持原状——我当下就该注意到的。这个书库里，原本充满惰性气体。」

「『惰性』吗？」

「说得简单点，就是让东西比较难腐败的气体。」

金属之类的无机物，会和空气中的氧气产生化学反应而遭到腐蚀。

如果将物体放在缺少氧气的惰性气体里，就会让腐败不容易发生。

「里面的惰性气体，因为和大气有压力差，所以一口气往外喷了出来。」

大概是为了防止腐蚀，将大量气体灌进书库，导致整体状态接近濒临破裂的气球吧。

原本该花时间慢慢让气体泄出，但是他们采用了把门劈开这种强硬手段，使得大量气体往外喷出，产生的冲击力便把书本毁了。

「不过，受到这点程度的冲击就粉碎，代表那些看起来没事的书，里面大概也腐蚀得差不多了吧。」

虽说灌了惰性气体，但氧气含量终究不是零，也无法除去夹在书页之间的空气。

大概是在数千年之间一点一滴地腐蚀，才会变得一碰就烂掉了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下子可糟了。」

如果保得住原形，还有可能靠魔法修复，这点让真一深感后悔。

「对、对不起，都是我太急……」

「不，反正也没有其他方法能进去，就当成是不得已吧。」

菲深深鞠躬，头几乎低得要碰到大腿。真一出言安慰，然后踏入纸片风暴已经停歇的书库。

众人分头寻找有没有逃过一劫的书本，随即发现墙边摆了些不是书的小盒子。

「这是……塑胶吗？」

走过去拿起来一看，虽然东西已经发黄变形，然而那种光滑的质感，就是真一熟悉的合成树脂。

话虽如此，因为已经有堆高机和电梯了，他不会再为这种小事惊讶。

只不过，看见塑胶盒里的东西之后，他瞪大眼睛。

「录音带，然后这个是磁碟片？」

真一知道它们存在，却没见过实物的旧式储存媒介。

这些东西和书本一样，受到惰性气体保护。

「资料……看来不行了。」

即使外面的盒子没事，里面的磁带和磁片寿命应该还是到了。

虽然旁边有个看似电脑的读取机器，不过内部似乎也已遭到腐蚀而无法启动。真一在死心的同时，也产生了疑问。

「但是，录音带和磁碟片是这种形状吗？」

旧式储存媒介的规格竞争很激烈，各种没有互换性的产品满天飞让使用者很困扰，当然真一不认识的也多得数不完。

然而就算扣掉这一点，眼前这些东西的尺寸和形状依旧和地球差异很大。

还有，标签上还隐约留着的文字，与昨晚看见的精灵文一样。

真一明白这点后，大大松了口气。

「果然不是地球，是异世界啊。」

「怎么了吗？」

亚莉安原本在调查附近，听到他的声音后靠过来。

真一尽管觉得不好意思，仍然解释自己安心的理由。

「没有啦，只是我先前在想，或许这里不是异世界，而是未来的地球也说不定。」

「咦？为什么？」

「唉呀，因为有堆高机啦、电梯啦，这些和地球类似的科学技术嘛。」

真一被召唤之后，地球遭到「灾厄」毁灭，虽然失去既有的科学文明，但还是有极少数的人存活下来。

他们利用「灾厄」带来新的力量——魔法，建立了与过去科学文明有所不同的世界。

结果就是这个世界欧布姆，换言之真一可能不是跨越次元被召唤到异世界，而是从过去跳跃到未来——他脑中闪过这种可能性。

「冷静一想，这和『原本的单一大陆分裂成三个』矛盾，所以根本不可能就是了。」

不过，传承也可能是假的，要硬是扯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但是，由于物证——慎重保存的储存媒介规格以及所使用的文字与地球不同，可以肯定这里毫无疑问是异世界。

「更何况，没有当成储存媒介的快闪记忆体和光碟，也能确定不会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没变成『人猿星球』让我放心了。」

「虽然搞不懂，不过太好了！」

尽管无法理解，真一能够安心依旧令亚莉安开心地露出微笑。

真一也对她回以笑容，接着重新观察录音带。

「古代文明虽然有远比现在进步的科学技术，却没有地球那么先进呢。」

即使把架上的录音带和磁碟片全部加起来，容量大概也比不上真一口袋里的一支智慧型手机吧。

「但是有警备用自动人偶之类的东西，某方面的技术远胜地球。」

这部分主要不是靠科学，而是仰赖魔法的力量。

「果然，应该是魔法导致科学发展迟缓吧。」

就像现在因为有治疗魔法，所以没有发展出药剂与手术等医疗技术一样，古代文明大概也是因为有魔法这种万能的力量，才导致其他技术进展缓慢吧。

说到这里，莉诺的声音从书库深处传来。

「真一哥哥，请你过来一下。」

「怎么啦？」

他丢下录音带小跑步过去，看见莉诺和瑟雷丝合作从纸屑堆里挖出一个大箱子。

「找到这个很像宝箱的东西。」

「干得好，大功一件喔，莉诺。」

「嘿嘿嘿，帮上忙了。」

真一摸摸莉诺的头称赞她，接着蹲下观察眼前的银色箱子。

「与其说是宝箱，不如说是铝制手提箱吧。」

和用来装相机的箱子很像，无论如何，里头沉睡着宝物的可能性很高。

「里、里面会装什么呢？」

原本在其他地方找的菲也跑过来，眼里充满好奇。

「我已经先用『透视』调查过了，但是里面似乎是个比较小的箱子。」

「如果是套娃就讨厌了呢。」

听到瑟雷丝的说明，真一面带苦笑调查铝箱，随即注意到嵌在箱上的牌子。

「『留下我等活过的证据』吗？」

「咦？」

「上面写着字喔，在这里。」

莉诺一脸疑惑，真一将刻在牌子上的精灵语指给她看。

「前、前辈看得懂古代语吗？」

「因为我昨天预习过了。」

在菲充满敬意的目光下，真一摸向箱上的锁扣。

「打开它没关系吗？」

「没有人会笨到在留给人家看的遗产上设陷阱啦。」

看见瑟雷丝因为先前的惰性气体一事而担心，真一笑着表示没问题，然后打开锁扣。

就在颇硬的箱盖打开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立刻流向箱中。

「真空保存吗？还真是仔细啊。」

往箱中一看，和瑟雷丝所说的一样，有个比较小的箱子。

拿出小箱子慎重地开启后，发现里面是八本书和一封信。

真一先拆信来看，随即明白自己的猜测正确。

「果然，这里以前是古代文明建造的地下避难所。」

「避难所吗？」

「嗯，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灾厄』——巨大小行星的撞击。」

从疑惑的莉诺口中听到魔界古老传说时，真一脑中就已闪过这种可能性。

魔法和女神实际存在的世界，即使邪神从外宇宙降临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真一具备的知识里，说起从天而降毁灭世界的东西，还是只有小行星撞击。

「真一哥哥，『避难所』和『小行星』是什么啊？」

「这个嘛，先从小行星开始谈起吧。」

包含莉诺在内的全员都满脸困惑，所以真一从头解释这些对他来说算常识的东西。

「所谓的小行星，就是在遥远宇宙空间里飘荡的巨大岩石。想象成和月亮类似的东西就可以了。」

「和月亮差不多大的岩石吗……」

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莉诺顿时脸色苍白。

「月亮是因为引力和离心力抵销所以不会掉下来，但是小行星就没办法了。它会受到重力加速，以每秒几十公里的速度掉下来。」

原理就和把柱子钉到精灵村落一样，但是规模和破坏力差了好几个零。

「一旦巨大小行星撞上来，坠落地点会产生大爆炸形成火海，全世界都会发生大地震或大洪水毁掉各个聚落。而且掀起的大量粉尘会遮蔽太阳光，带来漫长的冬天。」

「大灾害加上漫长的冬天……」

可能规模实在太大，瑟雷丝歪着头，似乎一时无法理解。

真一如果没见过电视和影片网站上的模拟影像，可能也无法想象吧。

「总而言之，小行星撞击导致世界毁灭，漫长冬天让地表变成人无法生存的环境。」

即使是将「灾厄」改为邪神军团的女神教圣典，也记载着一样的内容。

「古人为了逃避世界毁灭而建造的地下避难所，就是这个地方。」

「地下避难所吗？」

「魔族也是说神带着大家逃往地底的魔界对吧？一样的意思。」

「啊，原来如此！」

会意过来的莉诺拍了一下手。虽然避难所远比魔界来得浅而窄，不过应该还是撑过了小行星撞击造成的一次灾害吧。

「只不过，即使在地底躲过地震和海啸，粉尘带来的漫长冬天依然是问题。到人类能够重新在地表生活，大概花了数百年吧。」

「这段期间一直住在这里吗？会饿肚子，感觉很难受。」

看见莉诺光是想象就按住胃部，令真一露出微笑，接着他看向古代人的信。

「就像莉诺说的，会有粮食不足的问题，没办法在地下避难所过上好几年。所以古代人用了某个装置。」

「某个装置？」

「看下面的楼层应该比较快吧。」

真一说完就将信收进怀里，拿起存放在箱中的八本书。

「很好，里面也没事。」

他试着翻了几页，不但没有泛黄也没有被虫蛀，状态良好。

想来和书库的其他书本不同，连纸和墨水都采用能够长期保存的特制品。

虽然在意内容，不过没有时间悠哉地阅读，因此真一打算先收进背袋里，此时菲客气地对他搭话。

「看、看起来很重，我帮忙拿一半吧？」

「这个嘛……」

真一稍微想了一下。有和精灵或幽灵爆发战斗的危险，所以身为战力的亚莉安与瑟雷丝需要保持轻便，而且他不想让娇小的莉诺背重物。

要一个人全部拿着也行，但是考虑到意外或敌人来袭导致书本遗失的危险性，还是分散比较安全。

话虽如此，但真一并未打从心底相信菲，所以确认过书背后，挑了看起来比较不重要的四本交给她。

「那么，这些就拜托了。」

「谢、谢谢你。这、这就是真正的古书……！」

菲感动地一面颤抖一面收进包包的几本书，标题是《安特库姆帝国史书》，全四本，似乎记载了建造地下避难所那个国家的详细历史。

（虽然是让人很感兴趣的资料，但实在不像和我们的目的有关。）

此行惊奇连连，会令人差点忘记真一他们是为了寻求与女神爱蕾佐妮亚真面目有关的情报，才来到精灵之墓的。

影响力遍及整个欧罗芭大陆的女神，不太可能是只出现在一国史书里的乡下神明〈Minor God〉吧。

（重点应该是这些吧。）

真一手边剩下的那四本，是《世界史》和《世界的神话与宗教》这种看起来会是解谜关键的书名。

「好啦，这么一来目的可以说达成了，不过我们顺便去楼下看看吧。」

真一心想，这算是对留下贵重资料的古代文明人致敬，于是一行人离开了书库。

●

到了地下五楼后和刚刚一样，有一道厚重金属门迎接他们。

只不过，和地下四楼的书库不同，这扇门已经开了。

「有人先来过了吗？」

「不，应该是出去之后忘了关吧。」

真一回答莉诺的疑问，并且走进门内。

这个弥漫寒气的空间与楼上一样，是个没有隔间的宽敞楼层。

只不过，摆在这里的数百个物体并非书架，而是有床那么大的金属箱。

「为、为什么像棺材一样，感觉很不舒服耶。」

「你很清楚嘛。」

「咦、咦——？」

真一背对吓得发抖的菲，走向最近的箱子。

箱子上端有一面半透明的玻璃窗，他拨掉积在玻璃上的尘埃往里面看。

「…………」

真一无言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双手阖十。

「里面装什么呀？」

莉诺也好奇地往箱子里头看。

然后，看见一对睁得大大的幽暗眼窝。

「啊哇哇！里、里面有人！」

箱子里头，是一具漂亮到会让人误以为还活着的尸体。

瑟雷丝撑住吓到腿软的莉诺，自己也往箱内看去。

「耳朵很长，所以应该不是人，而是精灵呢。」

「他、他还活着吗……？」

「死了吧。虽然似乎已经尸蜡化了。」

真一一边回答害怕的菲，一边往隔壁的箱子看去。这边则是干燥的木乃伊状。

可能保存状态有差异吧，这批总数约有六百的箱子，应该几乎都躺着精灵的尸体。

「我知道墓穴会放遗体，但是为什么保存得这么漂亮啊？」

在现今的人类文化里，直接将尸体土葬是主流，虽然某些地方会采火葬或水葬，但是都没有保留得这么漂亮的习惯。

亚莉安对于古代精灵文化感到不可思议，真一则是神情严肃地向她解释。

「追根究底，这里并不是墓穴，而是人工冬眠设施。」

「『人工冬眠』？」

「知道冬眠吧？就是熊之类的动物为了度过冬天而长期睡眠。」

「嗯，我知道。」

「他们试图以人的力量重现，借此度过小行星撞击带来的漫长冬天。成果就是这些人工冬眠〈Cold Sleep〉装置。」

真一这么说完，轻敲躺有精灵尸体的箱子。

以低温避免人体腐败，做到通往未来的单程时间旅行。

古代文明制造出这种在科幻作品里常见的装置。

「但是，他们与其说是冬眠，不如说是永眠吧？」

「嗯～关于这点……」

对于瑟雷丝的质疑，真一面有难色，掏出方才收进怀里的信。

信中大意如下：虽然盖了地下避难所进行人工冬眠，但是考虑到也可能出状况，所以将他们活过的证据，留给遥远未来的人，或是从外宇宙来访的智慧生命体。

「由于是小行星掉下来才紧急建设，所以装置也可能失败。不过，也无法完全否认这样就算成功的可能性。」

真一重新观察装置，里面的精灵已经死透了。

但是，这个世界有颠覆死亡的魔法之力。

「亚莉安，可以麻烦你把装置底部砍破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没关系吗？」

「无妨。因为装置和里面的精灵似乎都已经死了。」

「那就……喝！」

亚莉安避开里面的尸体，把箱子底部砍掉一块。

真一从缺口观察装置内部，发现在无数线路与机板的深处，装有数个眼熟的结晶体。

「魔导体吗？果然是用上了魔法的装置呢。」

靠地球科技也做不到的人工冬眠，不可能借由以磁片为主流的科技水准达成。

这个装置和自动人偶的魔法枪一样，是科学与魔法融合的产物。

「人们常说『极为先进的科学，无法区分它与魔法的差异』，但如果看见这种『极为先进的魔法与科学融合』的装置，克拉克（注）大师会说什么呢？」

注：Arthur C. Clarke，英国的发明家暨科幻小说家，真一的那句话是有名的克拉克三定律之三

真一尽管五味杂陈，却能肯定自己的假设正确。

「其实不必冬眠，即便是尸体也没关系。因为这个装置能够借由『死者复活』让他们苏醒。」

魔导体不仅能储存魔力，也能够透过一再施加相同的魔法，产生一灌注魔力就发动那种魔法的「烙印」现象。

也就是说，除了魔力容器和「死者复活」用的魔导体之外，再装上另外准备的机械式计时器，就能在想要的时间复活。

「魔导体能保存魔力的时间应该很短才对，但他们大概改良过了吧。」

仔细一看，用在人工冬眠装置上的魔导体，和之前见过的天然品色泽不同。

古代文明的精灵大概以他们优秀的魔法与科技，开发出不会漏电……应该说不会漏魔力的新型魔导体吧。

「可是，已经没有魔力了吗……」

装置里的魔导体全都黯淡无光，魔力空空如也。

（里面的精灵明明没复活，为什么只有魔力耗尽？难道新型魔导体的保存能力也不够完美吗……）

真一感到疑惑的同时，招手要亚莉安也看看装置内部。

「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把魔导体切下来？一个就好。」

「虽然这样很像盗墓会让我过意不去……」

「不对喔，不是『很像』，而是根本就是盗墓。」

「这种事没什么好骄傲的啦！」

看见真一得意的模样，亚莉安傻眼地回应，菲也出声抗议。

「像、像前辈这样了不起的探险家，不可以做出盗墓贼的行为喔！」

「好，那你包包里的书也留下来。」

「……探、探险总是要有些牺牲对吧？」

「哼哼哼，你也学会了嘛。」

「又一个遭到真一荼毒的人……」

看见菲败给求知欲牺牲掉正义感，亚莉安深深叹气，并且把剑插进人工冬眠装置里，割下拳头大小的魔导体。

真一用手帕将它包住后收进背袋里，然后指着装置里的尸体。

「瑟雷丝，这个能让他『死者复活』吗？」

对于这个问题，瑟雷丝稍微想了一下后摇头。

「应该不行吧。只让肉体复原倒还有可能，但应该只会变成行尸走肉吧。」

「果然啊。」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真一深深点头。

「单纯肉体的话，只要有基因应该就能重现。但是精神——脑部就不行了。」

这里虽然是有魔法的异世界，但似乎没有「灵魂」那种方便的存在。

那么所谓的人心，不过就是脑神经细胞造成的现象罢了。

而且，眼前这个尸蜡化的精灵虽然外观漂亮，脑子却变得像融化的蜡，记忆情报已经完全损毁。

这么一来就算唤醒身躯，大概也只会像瑟雷丝说的那样，变成行尸走肉。

「不过，应该有不止复活肉体，连精神也能一并复活的方法才对……」

能制造这种先进魔法装置的古代文明，照理说不该没发现连真一都能注意到的问题。

在没有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让六百多名精灵人工冬眠。

「实际上，的确也有成功的。」

真一重新环顾无数的人工冬眠装置。

虽然绝大多数的装置都遍布着尘埃，但是有十个已经打开盖子空无一物。

「既然是空的，代表有已经复活的精灵？」

「嗯，就是建立精灵村的人，克拉丽莎她们的祖先。」

「咦？」

亚莉安惊叫出声，不过这是最自然的答案。

「因为是古代文明的幸存者，所以村里的精灵知识丰富。不过嘛，和当年比应该也衰退了吧。」

区区十名幸存者，不可能网罗当时所有的知识。

另外，由于还要忙着开拓森林和整顿生活的基本需求等，时间大概不够将一切都交代给子孙吧。

但是，这么一想就会浮现疑问。

（为什么精灵们没有打开书库？）

没有解放贵重的昔日遗产，甚至严密封锁入口，别说外人，连自己人都进不去。

（更何况人工冬眠的六百人里，居然只醒了十人，机率也未免太低了。）

即使是赶工加上没有其他方法，成功率只有大约百分之一点七的赌博实在太糟了。

何况上层还有居住区，小行星撞击后没有立刻人工冬眠的必要。

就算粮食只能撑几个月，好歹也该有增进装置完成度的时间。

（而且，难道不能靠清醒的人解救那些失败的人吗？）

虽然只有十人，不过既然有成功的案例，必定有让精神重现的方法。

如果他们清醒后使用「死者复活」和那种方法，想来能拯救更多精灵吧。

尽管如此，却看不出他们曾经尝试复活，而是将尸体丢着，连同避难所一起封锁。

（难道不是单纯的故障或意外？）

背上窜过一股恶寒，真一重新打量楼层。

这层楼只有与墓穴之名相符的棺材静静地躺着，没有其他东西。

那么，真相大概藏在更深的地底。

「往下走吧。」

「精灵们的遗体就这样不管吗？」

「虽然想埋葬，但我们没有时间。」

「……莉诺知道了。」

他推着过意不去而低下头的莉诺离开房间，一行人朝仅剩的最底层移动。

●

走完漫长的阶梯之后，在尽头等着他们的，是个有如体育馆那么宽敞的空间。

左边是个看似发电机的生锈大铁块，右边则有个高约十五公尺的巨大魔导体发出蓝白光芒。

「所以是动力室啊？」

让地下避难所运作的电力和魔力，大概就是由此处管理的吧。

「而且，魔力还有剩——」

话还没说完，便有蓝白色光芒从魔导体中渗出。

光芒化作手臂的形状，宛如箭矢般飞向在场魔力最丰富的人——莉诺。

「咦？」

「危、危险！」

事发突然使得莉诺无法反应，菲在仓促间将她抱入怀里护着。

接着，准备连她不设防的背部一起贯穿的蓝白手臂，被亚莉安的魔剑劈了下来。

「没事吧？」

「莉诺没事，菲姐姐呢？」

「我、我也没事，不过那、那个……」

菲以颤抖的手指指向魔导体。

被亚莉安劈下来的手臂似乎死了心而缩回去，相对地则有数百只蓝白手臂从结晶体里钻出来。

「千手观音啊……」

真一不由得嘀咕，然而那个存在和拯救世人的菩萨正好相反。

死后依旧害怕遭到消灭，只为了无意义地存在下去，而夺走生者魔力、杀害对方的成群死灵。

证据就是，魔导体长出的不止手臂，还有数百张丑恶扭曲的脸。

『『『喔啊啊啊啊啊啊——！』』』

令心脏为之冻结的大合唱，可能是源自对生者的嫉妒，以及对于消灭的恐惧吧。

「也就是数不清的恶灵〈Legion〉吗……」

尽管因为亡者大军——军旅〈Legion〉的恐怖模样而浑身颤抖不已，真一仍旧直觉性地理解了所有事情的答案。

这就是一切的元凶。

「这就是杀害精灵们的犯人，也是受害的精灵们本人。」

大概在漫长的人工冬眠期间，有个精灵成了幽灵吧。

即使已经说好会以装置复活，这段期间依旧等于死亡，肉体残余的魔力抗拒消灭而擅自行动。

幽灵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夺取魔力持续存在。

所以它找上了邻近的魔力——持续在人工冬眠装置沉睡的精灵，以及存在装置里用来「死者复活」的魔导体。

吞噬与同化过去的同胞，不断膨胀的结果就是这个「军旅」。

「所以，只有极少数的精灵复活，连打开书库的时间都不够。」

运气好从人工冬眠中醒来的人，碰上吞噬同胞成为庞大魔力集合体的军旅后，应该是拼了命逃走吧。

然后，他们决定严密封锁地下避难所，在附近建立村落监视，直到怨灵随着时间经过而弱化消灭。

但是，军旅附在动力室的巨大魔导体和警备用自动人偶上头，避开了灭亡的命运。就这样等到猎物出现。

『『『喔啊啊啊啊啊啊——！』』』

军旅朝已经数百年没见到的饵食伸出无数手臂。

然而很遗憾，他们并非毫无抵抗的遗体。

「可恶！」

「剁碎敌人吧，『光刃之鞭〈Edge Whip〉』！」

亚莉安灵活的斩击与瑟雷丝生成的光鞭，砍下逼近的无数手臂。

对她们来说，幽灵不带任何思考、那种横冲直撞的攻击，比打苍蝇还简单。

但是，不管砍掉多少，军旅的手臂依旧无止尽地伸过来。

「唔，明明应该有效的……」

「这样子没完没了啊！」

在军旅花光庞大魔力之前，亚莉安她们的体力会先耗尽。

真一明白这点，抱住呆掉的莉诺大叫：

「好，要跑啰。」

「咦——？」

「将敌人全部挡下吧，『防护要塞〈Fortress〉』！」

在惊讶的亚莉安身旁，瑟雷丝造出了足以遮蔽整个房间的巨大光墙。

趁着军旅遭到阻挡，真一等人急忙沿着楼梯往上冲。

「真一，逃跑好吗？」

亚莉安疑惑地问道，真一在回到地下五楼时给了回答。

「倒不如说，没必要和它战斗吧？」

「……啊！」

亚莉安发出呆滞的声音，她完全没想到这点。

在巨大迷宫深处等待的邪恶怨灵集合体，简直就是要打关卡里的魔王。尽管方才受到那种气氛影响，但是他们没有和军旅战斗的义务。

「反正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遗迹之谜也找出了答案，心里没留下什么疙瘩，我们赶紧回去吧。」

「真是自我中心呢。」

瑟雷丝虽然一脸无奈，依旧开始咏唱「瞬间移动」准备脱离。

但是，莉诺拦住了她。

「先等一下。如果就这样放着那个恶灵不管，不是会影响到很多人吗？」

「唔……」

她一针见血，让真一为之语塞。

数百只拥有精灵级魔力的幽灵聚在一起形成军旅。要是放着不管，周遭一带的动物与人类可能会全部死光。

力量姑且不谈，由于它没有智能，所以村中精灵倾巢而出大概不至于输掉，但是可能会有不小的牺牲。

「而且那些幽灵的脸看起来很难受。」

一想到军旅扭曲的表情，就让莉诺难过地低下头。

幽灵没有智能这种东西，是幽灵集合体的军旅应该不会留下什么自我。

但是，他们悲痛的脸上，挂着死后依旧恐惧消灭的永恒痛苦。

「真一哥哥之前说过『让它解脱也是种慈悲』对吧？」

「……真拿你没办法。」

在莉诺泫然欲泣地恳求下，真一举手投降。

「反正能让精灵们欠一笔人情，就来除灵吧。」

「真一哥哥，谢谢你！」

莉诺欣喜不已地抱上来。真一摸摸她的头，随即切换思绪。

「不过，要打倒它可就麻烦了。」

只靠亚莉安和瑟雷丝很难，至少也要魔王在才赢得了吧？

但是，要从目前所在的大陆东边，进行超长距离的「瞬间移动」到西边的魔王城，即使是接受莉诺提供魔力的瑟雷丝，一天也顶多只能施行一次。

要把魔王带回来，需要休息整整一天恢复魔力，这段期间应该会有人受害吧。

「如果要用手上的牌决胜负，只能用那招，不过……」

其实，他已经想出打倒军旅的策略了。

只不过，实行的代价太大。

烦恼的真一，目光自然地飘向菲。

「怎、怎么了——啊！」

她歪头想了一下后察觉真一的企图，震惊地瞪大眼睛，接着脸色变得苍白，最后露出苦涩的表情点点头。

「虽、虽然等于要我抛弃当个探险家的梦想，令人非常难受，但是人命无可取代。」

「……好，那就这么办吧。」

真一也忍痛下定决心，继续往上爬到四楼的书库。

「到底要做什么啊？」

「只是重现某个令人怀念的战法而已。」

他这么回答亚莉安的问题后，将手放到支撑书库的粗柱子上头。

「炸掉这个避难所，用大量土石压死军旅。因为物理攻击对幽灵也有效，这点你已经表演过了。」

「也就是说……」

和当初弄垮波亚王国神殿，从修伯司教手里解救亚莉安是同一招。

「虽然无论是从历史遗产的角度还是先进科技结晶的角度来看，都让人感到可惜；不过正如菲所说的，人命无可取代嘛。」

「听起来实在不像出自刚刚还打算放着恶灵回家的人口中呢。」

「哈哈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真一佯装不知道瑟雷丝在吐槽什么，并且握住莉诺的手。

「只靠我的力量不够，可以把你的魔力借我吗？」

「好的！」

解决军旅是自己提的，因此莉诺很有干劲地点点头。

就这样，她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足以烧灼血管的能量流入真一体内。

真一忍受着高热，以魔法之力精制科学物质。

「C7H5N3O6，引发爆炸掀起破坏风暴吧，『原子结构转换』！」

靠着莉诺供给的魔力，整根巨大柱子变成了三硝基甲苯——能够当成爆炸基准的代表性炸药。

「好，再弄个两根左右——」

「真一！」

真一擦着额前的汗水，听到亚莉安的叫声后转头。

仔细一看，蓝白色的手脸集合体，正从楼梯杀向书库入口。

「已经来了吗！」

原本以为对方有可能不愿离开魔导体而老实地缩回去，看样子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我负责挡住它，拜托了！」

亚莉安冲出去争取时间，可是大概撑不了几分钟。

这么一来只能赶快结束。

「瑟雷丝，麻烦你将这根柱子设定三分钟——一百八十秒后爆炸。」

「遵命。」

「保险起见，菲你负责数到一百八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停。」

「好、好的！」

真一飞快地下达指示，大家都努力回应。

「刻下一百八十道时光后燃烧吧，『延迟〈Delay〉·点火〈Fire〉』。」

「一、二、三——」

瑟雷丝对化为三硝基甲苯的柱子咏唱迟效性魔法，同时菲开始计数。

真一转过身，拉着莉诺奔向下一根柱子。

「要上啰，莉诺！」

「尽管来！」

可能是真一向自己求助让她很开心吧，莉诺干劲十足，接着真一借用她的魔力，将第二根柱子也变作炸药。

「唔…………！」

真一不习惯操作庞大的魔力，全身上下都有种被竹签穿透的痛楚，但现在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他往背后瞄了一眼，亚莉安利用书库的狭窄入口，勉强拦住了军旅。

「再来就是最后一根！」

真一跑向第三根柱子，绞尽最后的力气咏唱魔法。

这时，替第二根柱子施放完「延迟·点火」的瑟雷丝，以及按照嘱咐持续计数的菲都赶到两人身边。

「好，回来吧，亚莉安！」

「了解！」

亚莉安回应真一的呼唤，释放最后一分力气。

使出浑身解数以七连击砍下军旅逼近的手臂后，她转身死命地跑。

接着，原本打算在面前停下的她，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纸屑滑了一下，扑进满头大汗的真一怀里。

「哇啊！」

「太急了啦。」

真一勉强接住她，旁边瑟雷丝也设定完第三根柱子。

然后，当着掀起纸片逼近的军旅之前，她结束最后的咏唱。

「送我等前往天空的彼方吧，『瞬间移动』。」

一行人的身影随着一阵轻微的闪光从书库消失，原本近在眼前的军旅手臂扑了空。

紧接着，他们出现在遥远的遗迹上空，受到重力牵引开始坠落。

「哇喔！」

「『飞翔』。」

瑟雷丝迅速咏唱飞行魔法，一行人停止掉落，浮在空中。

此时菲依然忠实地遵从指示，终于完成数秒。

「——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

瞬间，失去猎物而呆愣不动的军旅身旁，三根支撑书库的柱子发生大爆炸。

建筑当时也就罢了，历时数千年老化到濒临毁坏的地下避难所，无法承受这种冲击。

炸掉地下四楼的柱子，使得地下三楼的地板崩塌，接着是地下二楼，然后地下一楼，楼层接二连三地跟着塌陷。

数十万吨的混凝土与土石，连一公厘的空隙都不留，直接压烂了承受爆炸而弱化的军旅，并且吞没了沉睡在地下五楼的精灵遗体与最底层的魔导体。

当然，浮在空中的真一等人，并未亲眼见证这一幕。

不过，看见森林产生巨大陨石坑，烟尘飞扬到他们的所在之处，可知死者们终于得以回归大地。

「这么一来，幽灵们就能好好睡一觉了吧？」

「嗯，多亏了莉诺你。」

莉诺难过地低下头，真一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可以为此感到自豪。

尽管并非真的相信有阴间或天堂，不过替死者祈福的心意还是有。

看见真一合掌默祷，莉诺等人也跟着祷告。

等到烟尘平息后，他们落到陨石坑边缘确认，军旅的气息已经完全消灭了。

（但是，虽说想不到其他方法，不过就结果而言还是顺了女神的意呢……）

真一苦着脸思考。破坏精灵之墓这项女神教的大愿，讽刺地由他这个敌人达成了。

（至于目的，大概就是将古代文明与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关连抹除吧。）

沉睡在地下避难所里的诸多科学产物，乍看之下与充满神秘性的女神无关。

但是，仔细思考过后，就能找出一个共通点。

（假设那个人工冬眠装置，能够以某种手段保存人的记忆，那又会如何？）

以「死者复活」治疗尸体之后，将事先保存的记忆情报灌入〈Install〉新的脑部。

这么一来，先不管心情上的问题，应该能带着生前的人格苏醒。

真一知道类似的方法。

（就连完全消灭都能复活的不死身勇者。如果和我预期的一样，是先备份记忆与肉体情报，再以这些备份复原，代表制造人工冬眠装置的古代文明精灵，和女神爱蕾佐妮亚拥有相同的技术。）

他之前也曾考虑过；但是将记忆上传到远端与下载到复制体，这种想法需要脑科学之类的领域发展到某种程度才会出现。

古代文明的科技水准虽然不及二十一世纪的地球，却和二十世纪程度相当，很有可能想到这种事。

（而且，只要有办法想象，就能够在这里实现。）

这个异世界欧布姆和地球不同，具有靠魔力将现实照自身想象改变的方法——魔法。

就连科学都还做不到的记忆备份与安装，魔法也做得到。

（换言之，有相当于古代文明水准的知识，再加上魔王大人那种程度的魔力，就能够完成名为「不死身勇者」的系统。那么，所谓的女神爱蕾佐妮亚——）

「真一，那个！」

亚莉安拍拍真一的肩膀，于是他中断思考抬起头来。

定睛一看，上空有好几张眼熟的脸。

「你、你你你你们干了什么好事啊！」

看见林中陨石坑后惊叫出声的，正是克拉丽莎等精灵三人组。

「听到村子传来巨响，作好遭到戴奥辛侵蚀的觉悟回来后居然……」

克拉丽莎的脸色在惊讶、恐惧与愤怒间忙碌地切换，后面两人面露深深的困惑。

真一若无其事地告诉她们：

「如果是戴奥辛的话，那是假的喔。」

「你、你说什——哼，这种事我早就看穿了啦！」

「你爱面子的程度是搞笑诺贝尔奖等级的耶。」

看见精灵逞强大叫假装知情，真一已经超出傻眼的范畴而怜悯她。

「重要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本来应该是墓才对吧！」

「哼，那就告诉你吧。」

真一夸张地装模作样，向落到眼前的克拉丽莎等人宣告：

「就像你们看到的，我已经把精灵之墓连同沉睡在里面的恶灵一并粉碎了！」

「真的吗？」

克拉丽莎的表情从惊讶转为欣喜。

果然，精灵之所以把守墓穴，主要目的并非保护文化遗产，而是封印军旅。

「如你所见，恶灵已经消灭了，所以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将你们绑在这座森林里了！」

「也就是说……」

「要去哪里和谁恋爱都自由了！」

「「谢谢你！」」

随伴的两人不禁感谢地向他跪拜。

受到监视墓穴的使命束缚，要离开村子也不行，只因为血统远这个理由就得替不喜欢的男性生儿育女。

有人为他们破坏了这种差劲透顶的命运，即使对方是个下等的人类，依旧会想表示感谢之意，这是人之常情。

「没错，你们自由了。要离开欧罗芭大陆寻找其他精灵也行，如果想和黑精灵联谊我就替你们安排吧。」

「我们说得那么过分，居然还如此亲切……你是神还是什么类似的存在吗？」

「这个嘛，他的确自称邪神使徒呢。」

看见精灵们已经被收服的模样，瑟雷丝对她们投以同情的眼神。

事情就这样圆满收场——才怪，克拉丽莎又捣乱了。

「慢着，虽然总结得像好事一桩，但这些家伙是破坏祖先遗产的罪犯吧！」

「你真的很不识相耶。」

明明乖乖受骗就好——真一叹了口气，两位同伴也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克拉丽莎，虽然你说得确实没错，但是他消灭了我们没办法对付的恶灵，替祖先报仇雪恨，这不就好了吗？」

「对啊，克拉丽莎不也总是抱怨，不想连个恋爱都没谈过就死在这种小村子里吗？」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高贵精灵做不到的崇高使命，居然让区区的下等人类达成，实在太嚣张了啦！」

「你是长不大的小鬼啊？」

看着克拉丽莎含泪耍赖大叫，真一打从心底感到无奈，同时下定了决心。

「不理你直接回去也行，但是让人怀恨追着跑就麻烦了。我就折服你的心，把你变成再也不敢违逆我的奴隶吧。」

「哼，终于露出真面目了是吧，变态人类！做得到就试试看啊！」

克拉丽莎反倒一脸喜色地摆起架势。

「等等，真一！这样实在不好吧？」

亚莉安抓住真一的手想制止，但是魔王的参谋回以惯例的邪笑。

「放心，我不会对女孩子动用暴力。」

「……意思就是，你会用暴力以外的手段对吧？」

「你很清楚嘛。」

「毕竟天天和你待在一起嘛。」

亚莉安露出开心与认命交杂的笑容，放开真一的手。

于是真一以重获自由的手，掏出收在怀里的一本笔记。

这东西原本放在昨晚借宿那一户的小孩房床垫下。克拉丽莎一看到它，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为、为为为为什么你会有那个啊！」

「这个果然是你的笔记啊，克拉拉？」

「～～～！」

一说出这个名字，克拉丽莎就爆出不成话语的惨叫。

「『克拉拉』是这个大姐姐的昵称吗？」

莉诺似乎有所误解，脸颊微微鼓起，真一则苦笑着拍拍笔记。

「不太一样。是这部由她写的小说主角叫做克拉拉。」

「不要说——！」

克拉丽莎想用哀嚎盖掉真一的回答，不过为时已晚。

「咦，克拉丽莎有写小说？」

「唉呀，毕竟她是连色情小说都会读的书虫嘛。」

「干脆杀了我吧——！」

写作的兴趣被朋友知道，让克拉丽莎满脸通红地在地上打滚。

「只不过兴趣是写小说而已，会不会太夸张了？」

「这可是杰作啊，其实——」

就在真一要暴露内容的瞬间，克拉丽莎以双手和额头贴着地面向他恳求。

「说什么我都听，只有这件事请高抬贵手！」

「「「……咦？」」」

看见有如自尊心集合体的克拉丽莎下跪求饶，人类、魔族，甚至是两名精灵同伴全都当场傻眼。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真一愉悦地扬起嘴角。

「哼哼哼，那么为了不让精灵们的恨意落到我们头上，这次的事件就全部当成你策划的吧。」

「……咦？」

克拉丽莎当场愣住，真一用卷起来的笔记轻敲她的头并解释。

「想抛下村子追求自由的你，和人类合作演了一场戏，趁着精灵们远离时，为了消灭恶灵把墓穴炸掉。」

「这、这种谎言怎么可能——」

「是吗？直接看见我们交涉的，只有那边的两人吧？那么只要她们和你串供，真相就会变成这样了。」

虽然可能会被施放「侦测谎言」的魔法，但是就像真一试过的那样，钻漏洞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更重要的是，和承认重要的墓穴遭到下等人类破坏相比，大家也比较愿意相信精灵同胞灵机一动打倒恶灵吧？」

「唔……」

比任何人都知道精灵自尊心有多强，所以明白真一想讲什么的克拉丽莎一时语塞。

人终究不是相信真相，而是将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当成真相。

「而且被当成罪犯逐出村子，就能得到公认的自由之身也不是什么坏事吧？所以我要你们帮这个忙。」

说完他观察精灵们的表情，两名同伴眼神不安地游移。

「墓穴的事虽然很感谢你，但是背黑锅就有点……」

「而且连家人也会恨我们……」

尽管有许多不平与不满，要抛下生长的故乡与家庭，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真一平静地对面有难色的两名精灵提议。

「除了黑精灵帅哥之外，还能介绍外表年幼的可爱美少年，以及在寝室会像头野兽的男淫魔〈Incubus〉喔？」

「「请把我当狗！」」

两人立刻跪拜。在美少年之前，与故乡与家庭的羁绊似乎都不管用。

「这话由我来说虽然不太对劲，但是你们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吗？」

「……只因为是唯一的年轻男性就把自己当成国王的笨蛋，把你送给他的生日蛋糕砸到地上命令你吃掉——你碰过这种事吗？」

「……还没出生就和比自己大三十岁以上的大叔订婚，每次见面那人都会像要舔遍你全身一样在耳边轻声说『离成人还剩○○天呢』——你有这种经验吗？」

「非常抱歉！」

遭到混浊如泥的眼神质问后，真一当场跪回去。

濒临灭亡危机的精灵村，陋习似乎比他所想的更为阴暗深沉。

「无论如何，这两位似乎愿意帮忙。只要你再自称主犯，其他精灵应该会相信吧。」

真一说完就站起身，抓住下跪的克拉丽莎脸庞抬起来。

「想象一下，用那种自私理由欺骗大家，不惜和下等人类合作破坏重要的墓穴，承受众人污辱目光与唾液的景象。」

「唔…………！」

看见克拉丽莎似乎因为愤怒而满脸通红的模样，真一给了她一个残忍的笑容。

「其他像那两人一样的年轻女性大概会高兴吧，但是男性们会怎么样？」

由于身为精灵村落稀有的男性，所以被放在手掌心上捧，享受年轻女性互相竞争追求自己的后宫生活。

在近交衰退演变到现在这么严重之前，村里人口还要更多的时候，之所以只是持续封印墓穴而不主动讨伐军旅，或许就和这种男性的阴暗欲望有关。

一旦大家知道克拉丽莎毁了这个男精灵的乐园，会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大家似乎是因为血缘太近才没对你出手，但是怒火中烧的男性，不会保留那种理性。」

「唔……！」

「耳边还会充满『都是你的错』、『给我负起责任』之类的怒骂……哼哼哼，就像你最喜欢的色情小说一样，开心吧？」

「唔哇——！」

恐怖的想象让克拉丽莎惨叫一声后在地上扭动，接着她胀红着脸怒吼。

「你这人真的下流到极点耶！」

「谢谢，这是最棒的赞美。」

已经习惯瑟雷丝毒舌的真一，就连听到辱骂也能轻松地回以笑容。

莉诺一脸难过地拉拉他的手臂。

「真一哥哥，这样克拉丽莎姐姐很可怜耶。」

「啊，这倒是不用担心。」

真一尽管有点尴尬，依旧在莉诺耳边低语。

「这家伙也是那种喜欢被欺负的人——被虐狂。」

「咦？」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诺吃惊地跳了起来，并且看向克拉丽莎的脸。

那张染得通红的脸，看上去带有强烈的怒气。

可是，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嘴角微微上扬显露喜色。

「……真的是这样吗？」

由于见过她击溃勇者们的英姿，以及她鄙视人类的模样，因此莉诺实在无法相信克拉丽莎是被虐狂。

但是，真一的看法正好相反。

「为什么会那么厌恶被虐狂勇者们？那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被虐狂。」

虽然也和同类相斥有关，但克拉丽莎寻求的是能欺凌侮辱自己的对象，不是那种让自己虐待的人。

就像磁铁一样，S和S，M和M会互斥。

「虽然她满口都在夸耀精灵，所以我一开始也误会了。」

傲慢又具攻击性的少女不见得是S。

倒不如说克拉丽莎那种嚣张态度，其实就和整缸热水摆在面前时搞笑艺人那句「不要推我喔！」一样是前戏。

「仔细回想起来，她还讲过差不多意思的话呢。」

「是这样吗？」

「举例来说，我讲了要介绍黑精灵帅哥，她依然用『我才不要那种东西』拒绝。」

那不是因为自尊心太强才拒绝，而是她真的不要「温柔的男人」，而是想要一个会欺凌侮辱自己的男人。

（虽然还说了『与、与与与其怀上人类这种下等生物的孩子，还不如咬舌自尽！』这种话，不过克拉丽莎动摇或说谎时就会结巴。）

换言之那是谎言，她反倒希望受到色情小说式的羞辱——不过这种话实在太低级，不能向莉诺解释。

无论如何，没有证物只靠推理大概无法让人接受吧。

「证据嘛，就那个啦。」

由于实在不太愿意由自己提出，所以真一戳了戳瑟雷丝的背。

她似乎也发现了，于是对克拉丽莎的裙子投以绝对零度的目光，不屑地说道：

「这个淫乱大色胚白精灵，已经湿了。」

「你、你你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克拉丽莎拼命装傻，却因为辱骂而更加兴奋，以手压住裙子前端。

插图p007

两位朋友见状，都和她拉开距离。

「哇…………」

「差劲……」

这种轻蔑的眼神，对于被虐狂来说只是奖励。

「人家果然还是不太了解……」

「嗯，不用懂也没关系。」

看见莉诺遗憾地歪头，真一松了口气。

亚莉安将脸凑到他耳边悄声问道：

「话说回来，那篇小说究竟是怎样的故事？」

虽然也可能是希望受辱而演戏，但是克拉丽莎宁可屈服于真一也想隐瞒的内容，让亚莉安实在无法抑制好奇心。

真一牵起亚莉安的手，为了不让其他人听到，以「念话」告诉她答案。

（将自己投射进去的女主角克拉拉，和塞满自己理想要素的帅哥王子谈恋爱。）

（哇……）

尽管不忍卒睹的内容令亚莉安为之退缩，但是真正的黑历史还在后面。

（在乡下小村遭到冷落的克拉拉，转学到大城市的学院和帅哥有了命运的邂逅，这个开头倒还无妨……）

因为是出于对小村落的反感，才以祖先留下的古代文明期纪录为准，描绘自己从未见过的都会，所以细节描写还有待改进，然而问题不在这里。

（和帅哥相遇的第一天就被强吻，第二天被强行推倒，第三天则是「不行，明明讨厌他却爱上了他」……身为男人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不，身为女人的我也没办法理解啦。）

虽然有句名言叫H之后就是I〈爱〉，但这种云霄飞车式发展实在太随便了。

（而且第四天又出现了别的帅哥，这回是用带子绑住她硬上……第五天这件事被第一个帅哥知道，对方怒吼：「是你诱惑人家的吧！」然后被挂了项圈硬上……）

（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啊？）

亚莉安搞不懂把这种东西当成理想恋爱写下来的思维，在心中惨叫。

但是，真一面有难色地替克拉丽莎辩解。

（考虑到那家伙的遭遇，倒也没那么不可思议喔。）

（为什么？）

（你想想，是因为血缘太近很危险，男性才避之唯恐而不及地对她敬而远之对吧？）

在相对少数的男精灵看来，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女精灵，没理由特地挑上危险的克拉丽莎当对象。

得不到男性青睐，除了两个朋友与双亲之外，成天都要遭受其他人「反正没办法增加子孙，没人要」的污蔑。

因为寂寞而逃向读书的她，理想的王子变成「从封闭世界将自己救出去的强硬男性」也不足为奇。

（不过，可能是受到色情小说的影响，只有「强硬」的部分膨胀，再加上希望别人搭理自己的要求，就让她成了被虐狂。）

（听你这么说，或许也不是不能体谅……）

亚莉安过去也因为是半龙人而过着孤独的生活，能够和克拉丽莎的悲伤起共鸣。

而且，当初她受到真一那种硬把自己拖进魔族圈子的强硬之处吸引这点也是事实，所以亚莉安倒也不是无法了解克拉丽莎的喜好。

（但是，这种小说实在很有问题。）

（嗯，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读。）

每次翻开内页都会磨耗人的理智，是一本宛如不祥魔导书的梦小说。

话虽如此，不过想到至今的辛劳，亚莉安依旧由衷地鼓励她。

「克拉丽莎，加油喔。」

「嗄？你瞧不起我吗！」

看见被虐狂精灵一副想说「骂得再难听一点啦」的模样，在场全员一同叹气。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幕间 今天的魔王先生

真一等人不在的魔王城，魔族们纷纷抱头叫苦。

烦恼的原因不用说，就是想念爱女而日渐憔悴的苍蓝魔王。

「哈哈哈，爸爸今天也帮你念故事书喔。」

让魔王在莉诺房间露出笑容的对象，是暗妖精〈Dvergr〉看不下去而制作的精美人偶。

猪头人〈Orc〉里脊肉等，从门缝偷窥将人偶抱在腿上念书的可怜主子。

「呜呜，魔王大人真可怜噗～」

「噗叽……」

看见宠物家猪也难过地鸣叫，牛头人〈Minotaurus〉五花肉奋勇地表示：

「看不下去了哞～我们要想个办法哞～！」

「讲是这么讲，但是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啊～」

听到女淫魔莉毕德这么说，牛头人稍微想了一下后回答：

「对了，你用『幻影』化成莉诺小姐的样子鼓励他怎么样哞～？」

「哦哦！是个好主意噗～！」

猪头人也拍手赞成，但是女淫魔不太情愿地皱起眉头。

「变成莉诺小姐的模拟亲子玩法虽然很有意思，但是穿帮时会很恐怖耶～」

「谁要你做到那种地步哞～！」

「对啊噗～就算魔王大人肯原谅，也会被夫人杀掉噗～！」

看见猪头人因为提议的自己也会遭受惩罚而吓得发抖，牛头人灵光一闪拍了拍手。

「对了，叫夫人过来就行了哞～！」

「哦哦！还有这招噗～！」

「噗叽——！」

连宠物家猪也开心地同意，但是女淫魔再度吐槽。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里耶～？」

「反正在魔界的某个地方，只要去找总会有办法噗～」

「叫其他人也帮忙，用『念话』在魔界散播『魔王病危，马上回来』就好哞～」

「不，我觉得说莉诺小姐病危会比较快噗～」

「你们讲得是很简单啦～」

女淫魔绷起漂亮的脸蛋，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模样。

能够独力瞬间移动到魔界的，只有魔王和瑟雷丝两人。

不过，如果接受数人供给魔力，莉毕德也能勉强进行瞬间移动。

换言之，瑟雷丝不在的此刻，只有她能负责传话。

「我已经预定明天起要去底格里斯王国，和弟弟一起享受打猎的乐趣耶～」

「打算猎什么啊哞～？」

「那当然是处——」

「不准说噗——！」

猪头人大声打断会走路猥亵物的发言。

就这样，他叹着气催促女淫魔。

「晚上要我怎么奉陪都可以，快点去噗～」

「咦～我不想吃小里脊的可爱小蘑菇耶～」

「呜喔噗——！」

男人的自尊心被毫不留情地打碎，让猪头人吐血倒地。

看到他悲惨的模样，牛头人不禁笑了。

「呵呵，谁教你不掂掂自己的分量哞～」

「都快三十了还是处也没好到哪里去喔～」

「呜啊哞——！」

纤细的男人心被残忍地踹破，牛头人跟着吐血倒下。

女淫魔没理会他们两个，径自走开。

「唉，我也不想之后被瑟雷丝骂，就先回魔界一趟啰～」

「噗叽——」

宠物家猪挥手目送她离去，随即用已经长到接近两公尺的雄壮身躯，将倒下的猪头人与牛头人送往医务室。

「这样啊，莉诺要和爸爸结婚啊，哈哈哈……哈……」

魔王完全不晓得走廊上发生这种骚动，只是抱着女儿的人偶，流下孤独的泪水。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非尾声

在克拉丽莎「绝对不可以推我喔！」式的期望下，真一等人施加「制约〈Geass〉」让她发誓合作之后，离开了瑟梅特鲁姆森林。

「好啦，为了照约定介绍黑精灵帅哥，得先回一趟魔王城，可是……」

真一看向功臣兼麻烦来源菲。

知道太多所以不能放她走，又因为莉诺在场不能灭口，那么选项只剩一种。

「我想你应该已经隐约猜到，我们与出现在道格溪谷的苍蓝魔王有关。接下来你也要跟我们去魔王城，没问题吧？」

真一干脆地表示她无权拒绝，菲点头答应。

「反、反倒是被丢下来还比较让我困扰。」

「为什么？」

「因、因为我还没看到真一前辈拿着的那些书。」

「啊，这么说也是。」

她指指装有古代文明书籍的背袋，真一恍然大悟。

毕竟菲向往探险家而离开富裕家庭，还乖乖跟着有魔族的诡异集团走，是个追逐梦想的傻子。事到如今，只是被带去魔王城，应该算不上什么吧。

「更、更何况，我之前就希望有一天能去魔界探险……」

「我明白这种心情。」

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真一也同意。

毕竟他也只有听过，还没实际走一趟，对于地底世界是什么样的构造很感兴趣。

「那么，下次就大家一起回魔界吧！」

看见莉诺兴奋地表示自己要当导游，菲疑惑地歪头。

「该、该不会莉诺也是？」

「这件事也没提过呢。她是魔族喔，还是魔王大人的女儿。」

「咦、咦——！」

怎么看都像人类的黑发美少女，居然是大家口中的人类天敌——魔族的公主。听到这种事，菲吓得眼珠都要蹦出来，当场拜倒在地。

「小、小的不知是公主而装熟冒犯，实在非常抱歉！求、求您饶了小的一命……！」

「怎么突然这样啊？」

对方突然求饶，连莉诺都吓了一跳，蹲到伏地的菲前面。

「菲姐姐和莉诺已经是朋友了，做这种事会让莉诺很难过。」

「朋、朋友……？」

「不行吗？」

「不、不会，我很开心！」

菲输给了莉诺伤心的眼神，反射性地回答。

保护者们见状，脸上表情五味杂陈。

「莉诺愈来愈懂该怎么任性了呢。」

「究竟是受到谁的影响呢？」

「好，回去吧！」

真一遭到亚莉安她们白眼，强行转移话题。

瑟雷丝叹口气，在地上描绘转移用的魔法阵。

「莉诺小姐，不好意思，能请您帮忙一下吗？」

「好的。」

两人牵起手，瑟雷丝接受莉诺转让的魔力，咏唱瞬间移动魔法。

视野扭曲，一阵比平时来得长的闪光过后，一行人出现在某个熟悉的魔王城房间。

「莉诺回来了。」

莉诺的声音才响起，房门便被撞开，神情疲惫的蓝色巨人——傻爸爸魔王现身。

「莉、莉诺，是真正的莉诺对吧？这回不是人偶或幻觉了吧？」

「居然还会看见幻觉啊？」

「呜喔～莉诺————！」

魔王似乎连真一的吐槽都听不到，留下欢喜的眼泪与鼻水，冲过来要抱心爱的女儿。

但是，陌生少女一进入眼帘，他立刻以几乎要在地上磨出痕迹的势头紧急刹车。

「……你是什么人？」

「喔，她是探险家——」

魔王的表情瞬间变得严厉，吃惊的真一正准备介绍菲——

「『冲击破』。」

却因为背后受到强烈冲击而飞了出去。

「嘎啊……！」

真一与瑟雷丝吐着血滚到魔王脚下。

「唔……！」

只有亚莉安勉强撑住身子，拔出魔剑站了起来。

「咦？」

至于愣在原地的莉诺，则是遭到光之锁炼捆住。

「为、什么……」

忍受着强烈痛楚的真一轻声说出疑问。

从当前状况来想，只会是站在他们后面的菲发动攻击。

但是，瑟雷丝已经保证过，她的魔力只有一般人水准。

所以才判断菲没有危险性而准许她同行，而且还带来魔王城；现在菲却散发出连真一都能明白的强大魔力波动。

「为什么，你……！」

真一忍痛回头，却在得知答案的同时，目睹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咦、咦？」

那张戴着眼镜的稚气脸庞上满是困惑，并且看着自己的腹部。

因为，那里有个红色的复杂图案闪闪发光。

「魔法阵？」

和「瞬间移动」的魔法阵十分相似，刻有空间座标。

一只白色的手，带着庞大魔力从中钻出。

「菲姐姐！」

莉诺大概本能地察觉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吧。

她拼命对抗光之锁炼，将手伸向菲。

看见莉诺这副模样，只相处了二十四小时的朋友，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

插图p008

「莉、莉诺，我——」

娇小的身体承受不住从腹部魔法阵钻出的庞大力量，被撕扯成两段。

那个存在以强大的魔力弹开鲜红血雨，现出闪耀的全身。

明明无风却会飘逸的金色长发，连同性都会看呆的完美黄金比例身躯，以及既冰冷又美丽，仿佛会将人吸进去的双眼。

曾经亲眼目睹的史上只有两人，但是透过各地神殿供奉的雕像，使得大陆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名女子。

「女神爱蕾佐妮亚……」

制造不死身勇者扭曲世界的罪魁祸首，也是倡导歼灭魔族的残忍女神，她的光芒让所有人一时之间都忘了呼吸。

（怎么可能，爱蕾佐妮亚居然以这种方式发动攻击……！）

真一当初也担心过她直接找上门踢馆的可能性。

但是，牺牲掉一个人类进行奇袭，这种事他想都没想过。

众人因为事发突然而一片混乱、动弹不得，爱蕾佐妮亚没理会他们，扣住莉诺的脖子将她举起。

「啊呜……！」

「你这家伙，放开我女儿！」

爱女的惨叫，让魔王全身散发愤怒的魔力。

但是，爱蕾佐妮亚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将莉诺当成盾牌举向前。

「区区污秽的魔族，也敢命令本座？」

「呜…………！」

她手上施力，示意胆敢违逆她就会扭断莉诺的脖子，魔王也只能咬牙忍耐。

女儿拼命挤出声音，对这样的父亲说道：

「爸爸……快点………」

「莉诺？」

「救菲姐姐……！」

即使从腹部断成两截，而且已经没有呼吸，但只要头还在就能用魔法复活。

所以，即使自己正面临生命危险，对方又是引狼入室的元凶，她依旧恳求父亲，拯救那位自己已经答应要当她导游的朋友。

「莉诺啊，你实在太温柔了……！」

女儿比海更深的慈爱，让魔王将时机与场面都抛在脑后，眼角渗出欣喜的泪水。

但是，爱蕾佐妮亚冷笑一声。

「居然会被这种假冒的人偶骗到，魔族果然愚蠢。」

「菲姐姐是……人偶？」

「就是因为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才说你们愚蠢。」

爱蕾佐妮亚对莉诺投以轻蔑的眼神，同时以空着的手对准菲的遗体咏唱魔法。

「回归原子尘吧，『结合崩坏〈Disintegrate〉』。」

手掌放出的光吞噬菲的尸体，粉碎分子结合。

最后剩下的，只有破坏到无法复活的雪白粉尘。

「菲姐姐——！」

「如果不想让女儿变成这样，就跪在本座面前。」

爱蕾佐妮亚以哭叫的莉诺为盾，向魔王下令。

即使是最强的苍蓝魔王，也无法违逆。

「你这混蛋……！」

尽管屈辱得让他几乎把牙齿咬碎，那副巨躯依旧缩成一团跪了下来。瑟雷丝将主子的模样看在眼里，忍着背上的剧痛咒骂。

「你这个比真一先生还要下流的混蛋，自称女神还真是不知羞耻……！」

「区区背叛人类追随魔族的黑精灵，你才该知耻，『超重力〈Hyper Gravity〉』。」

「嘎……！」

女仆遭到数倍重力压趴在地，口喷鲜血。

「瑟雷丝姐姐！」

「你从刚刚开始就很吵，安静点。」

爱蕾佐妮亚用力掐住还在哭叫的莉诺。

「啊呜……！」

缺氧的稚龄少女痛苦挣扎。

那有如在海中溺水的模样，勾起了昔日的深刻伤痕，燃起的怒火烧光了真一的混乱。

（要呆愣到什么时候啊我！冷静点，好好思考，情况虽然糟糕透顶，但是还没输！）

「魔王啊，发誓屈服于本座。这么一来，本座就饶了这个小女孩的命。」

听到爱蕾佐妮亚威胁魔王，真一让思考加速。

（这家伙不可能遵守承诺。收拾魔王大人之后，一定会连我们也杀掉。）

女神就连在信徒面前都不肯现身，始终笼罩着神秘面纱，但是真一等人看见了。光是这点，就没有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在判断绝对不能乖乖听话的情况下，真一拼命摸索解决方法。

（女神抓莉诺当人质，为什么？因为和魔王大人一战，她不会安然无恙。）

这个推测显然不会错。虽然能感觉到爱蕾佐妮亚的魔力凌驾于魔王之上，却没有那种仿佛次元不同的差距，不足以让魔王失去战意。

（既然如此，她就没办法轻易杀掉莉诺。）

莉诺还小，更重要的是性格温柔，在战斗能力上连真一都不如。

然而，她是苍蓝魔王与苍蓝战姬的孩子，那副娇小身躯蕴藏着魔族顶尖的魔力。

（尽管帮忙「原子结构转换」和「瞬间移动」消耗了部分魔力这点让人担心，但是爱蕾佐妮亚不可能杀得掉以全力施展防御魔法的莉诺。）

就算杀得了，想来也不至于像菲那样粉碎到分子程度。

只要遗体还在，就能借由魔王或瑟雷丝的手复活。

（「绝对会让你复活，所以就算会死也要忍耐」，实在不想对莉诺说这种残忍的话……但是，要颠覆糟糕透顶的状况，只能这么做。）

真一作好自己遭到怨恨也无所谓的觉悟，开口准备呼唤莉诺。

但是，爱蕾佐妮亚仿佛读出了他的意图，先一步咏唱魔法。

「捆束原子丝线，此刻赋予汝崭新生命，『生命创造〈Create Life〉』。」

女神手掌放出的光，在真一眼前掀起漩涡。

它将石头地板牵连进去，重组原子排列，造出一个生命。

个头比莉诺还矮，及肩黑发剪得整整齐齐。

也许是因为眼睛与嘴巴闭着，她就像乖巧的睡美人，完全看不出充满傻劲的个性。

即使如此，即使在过了八年的此刻，真一仍旧不会看错那张脸。

「……希美……」

溺死在海中的「那家伙」，维持当时的模样现身，倒向真一的胸膛。

下意识抱住对方的他，怀里能感受到少女的体温。

「还……活着……？」

虽然眼睛没睁开，但是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持续不断，心脏也怦通怦通地跳动。

「难道她就是……！」

「咦？是谁？」

「…………」

即使知情的瑟雷丝与不知情的亚莉安，两人分别惊讶地出声，真一脑中却一片空白，只是抱着青梅竹马什么都答不出来。

魔族智囊瘫痪所产生的空白，爱蕾佐妮亚当然没有放过。

「只要本座出手，让生命降世也好、消灭也罢，都是轻而易举。如果明白，就发誓屈服于本座之下。」

如此宣告完，扣住莉诺脖子的手便散发魔力的光芒。

「……本魔王知道了。」

一段不算短的犹豫后，魔王挤出答案。

「慢着，不可——」

真一尽管混乱依旧慌张地试图阻止，爱蕾佐妮亚闪耀的黄金眼眸此时贯穿了他。

再度失去那个女孩也没关系吗——她轻轻摇晃指尖，仿佛要这么说。

「——！」

怀里的温暖将再度消失，珍视的青梅竹马将再度丧命。

冰冷的恐惧化为荆棘束缚真一的身躯，大势在这一瞬间底定。

「我，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发誓屈服于女神爱蕾佐妮亚之下。」

一心拯救爱女的魔王，说出屈服的话语。

听到这句话，爱蕾佐妮亚冰冷无情的脸首次浮现笑容。

「在寒冰的怀抱里永远沉眠吧，『冰结之棺〈Ice Coffin〉』。」

大气瞬间失去热量，冰块覆上蓝色巨躯。

承认屈服放弃抵抗的魔王，转眼间就被关进冰柱里。

「爸爸！」

爱蕾佐妮亚无言地将哭喊的莉诺扔向真一等人。

接着轰出巨大的「火炎球〈Fireball〉」，要将他们全部烧死。

真一连逃都逃不了，红色火焰淹没视野——

「喝！」

亚莉安冲上前去，一剑劈开火炎球。

一分为二的火球掠过真一等人，在他们背后引发大爆炸，拦在女神面前的红色勇者放声大喊。

「快逃！」

「亚莉安……？」

「快逃！」

这么喊的亚莉安，双手微微颤抖。因为她明白，现在的自己赢不了爱蕾佐妮亚。

即使如此，少女依旧为了拯救心上人挺身而出，令女神的脸不悦地扭曲。

「蠢货。」

爱蕾佐妮亚以冰冷到极点的轻蔑眼神看向亚莉安。光是这样，就让刻在少女右手上的勇者证明发光，强行抽出她体内的魔力。

「呀啊——！」

亚莉安发出惨叫，从她体内流出的魔力遭到爱蕾佐妮亚吸收，让那身光芒变得更强。

「你该不会忘记，自己发过誓要将身躯献给本座了吧？」

得到不死之力，相对地要献上自身的一切——连魔力和性命也不例外的强迫性契约。

订下这种契约的女神勇者，不可能违抗契约对象爱蕾佐妮亚。

所以，亚莉安在全身力量被抽走而发出惨叫的情况下，将魔剑换到左手——

「啊啊啊啊——！」

将勇者证明连同自己的右手一并砍下。

「哦……」

这种出乎意料的行动，让爱蕾佐妮亚脸上浮现些许惊讶。

但是，看见亚莉安的右臂大量失血而跪倒在地，她立刻恢复原先的冰冷表情。

「愚蠢的半龙女孩啊，本座就让你死得无牵无挂吧！」

爱蕾佐妮亚开始咏唱连碎屑都不留的极大魔法，相对地亚莉安则是以左手握住右臂止血，拼命站起身来。

「休想得逞……因为，我是真一的勇者……！」

「亚莉安……」

她拼命的模样重击真一胸口，让少年一时之间忘记了怀中青梅竹马的体温。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魔王被关进冰块里，亚莉安失去一只手；瑟雷丝则被「超重力」压在地板上，就算能动也没剩多少魔力。

莉诺虽然还有魔力，但是看见菲惨死，父亲又被冰住，恐惧和混乱让她逃都逃不了，只是嚎啕大哭。

不管怎么想，都无路可走。

（我们会死在这里？）

虽说是为了保护魔族，但真一毕竟干了很多好事，勇者们对他的恨意特别深。

所以，他早就有哪天被杀也是难免的觉悟。

可是，亚莉安、莉诺和瑟雷丝，他不能容许自己谁都保护不了就死。

（然而，我无计可施。）

束手无策的真一面前，庞大的破坏之光聚集在爱蕾佐妮亚掌上。

不过，就在对方下手之前，真一等人脚下出现发光的魔法阵。

「什么？」

光芒裹住困惑的真一等人，随着一阵闪光，他们的身影从魔王城消失。

●

由于正在咏唱极大魔法，爱蕾佐妮亚想阻碍都不行，只能看着真一等人消失无踪。

「居然干出这种好事。」

空荡荡的房间响起咂舌声，她瞪着冰块中动弹不得的苍蓝魔王。

「延迟魔法〈Delay〉，搞这种小花招。」

魔王借由延后发动的「瞬间移动」，让真一等人逃往别处。

想来是趁她以「生命创造」封锁麻烦的参谋而分心的短短数秒，咏唱魔法的吧。

「记忆中那些东西满脑子都是肌肉，不过这家伙还挺聪明的嘛。」

爱蕾佐妮亚在佩服的同时也侦测起周遭气息，但是魔族的气息一个也不剩。

那一瞬间送走的不止真一等人，而是将近百人的全体魔王城居民。

「相当夸张的魔力啊。」

明明是可恨的敌人，爱蕾佐妮亚却怜爱地抚摸起被冰住的魔王。

「所以才有抓起来的价值。」

用「躲进假货里等待机会」这种迂回的方法算是值得了。

她沉浸在成功的愉悦里一阵子，然后望向真一等人原先的所在处，再瞪着正下方。

「逃到那里了是吧？麻烦啊。」

咂舌声再度响起，不过她很快就失去兴致并抬起头。

「反正他们什么都做不到。」

唯一可能伤到她的魔王，已经像这样落入手里。

半龙人的潜力是个威胁，不过既然已经烙下勇者证明，再怎么强也不足为惧。

等到魔王的女儿长大准备复仇时，想必爱蕾佐妮亚早已达成目的。

「你们就好好享受短暂的余生吧。」

爱蕾佐妮亚对地底展露残酷的笑容，随即带着封印魔王的冰柱消失。

●

漫长的闪光停歇时，真一已经站在蓝色草原上。

「这里是……」

视野中的一切全部泛着蓝光，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让他一时之间误以为到了死后的世界。

但是，「超重力」魔法解除，得以摇摇晃晃站起身的瑟雷丝否定了这种念头。

「这里是魔界。」

说着，她指向上方。

真一顺势看过去，照耀魔族的光芒就在那里。

「蓝太阳。」

地底世界的太阳，以土色天花板为背景，洒下看似冰冷实则温暖的蓝光。

要说明这里是和地表不同的世界，蓝太阳比任何东西都有说服力。

「我们为什么会来到魔界？」

「想来，是魔王大人被抓之前以最后的力量……」

环顾四周，不止真一等人，猪头人里脊肉与牛头人五花肉等熟悉的魔王城居民也散落在周围，因为事出突然而一脸困惑。

「对了，亚莉安呢？」

一想起被送到魔界之前砍下自己右手的她，真一便慌张地在附近寻找。

仔细一看，已经解开光之锁炼的莉诺，正抱住脸色苍白倒在地上的亚莉安哭泣。

「亚莉安姐姐，请你振作一点！」

「莉诺你冷静下来，总之先用治疗魔法替她止血！」

「止血……呃、呃……！」

莉诺流着泪拼命地想咏唱治疗魔法，但是满脑子都是菲的凄惨死状与被冰冻的父亲，无法顺利凝聚想象。

「莉诺小姐，由我——」

正当瑟雷丝准备代替焦急的莉诺，逞强咏唱魔法的时候，一阵风吹过现场。

「咦……」

「治好所有伤势，『完全治愈』。」

就在呆愣的她们面前，随风现身的人物咏唱了魔法。

紧接着，不止亚莉安砍掉的右手，就连瑟雷丝和真一的伤也瞬间消失。

众人吃惊到连嘴巴都合不拢，那人让在蓝太阳照耀下闪着蓝光的秀发随风飞扬，露出女童般的开朗笑容。

「好久不见啊，莉诺、瑟雷丝。」

模样与人类没什么两样，娇嫩美丽的外表说是少女也不会突兀。

但是，她纤细的手臂连钢铁都能贯穿，她施展的魔法连山都能消灭。

最强的苍蓝魔王之妻，唯一能和他并肩的另一位最强——

「妈妈！」

「夫人！」

看见苍蓝战姬——雷吉娜·佩托拉拉·贝卢卢姆，让莉诺与瑟雷丝发出结合了惊愕与欢喜的声音。

发现她到来的其他人，也喜出望外地聚集过来。

插图p009

「雷吉娜大人，您回来了噗——！」

「莉诺小姐出门旅行之后，魔王大人变得好惨哞～」

「好啦、好啦，你们这样同时讲会让人听不懂啊。」

魔族们也不好好解释就闹成一团，雷吉娜苦笑着让他们安静下来。

「所以，究竟出了什么事？似乎发生了些很有趣的事呢。」

看见不该出现在魔界的人类——真一与亚莉安，让雷吉娜愉快地眯起眼睛。

「还有，没见到咱们家主人的影子，他丢下宝贝女儿晃哪儿去啦？」

「这……」

「爸爸……」

一问之下，瑟雷丝当场语塞，莉诺红肿的眼睛再度泛泪。

看见这种异常景象，雷吉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看样子出了些麻烦。这里离城很近，话就等回到家再说吧。」

雷吉娜察觉到那些话最好别让部下们听到，于是先不追问，迈开步伐。

真一也抱起还在沉睡的青梅竹马跟在后头。

（女神爱蕾佐妮亚……）

暂时逃出生天，有了余力的脑袋开始运转。

（那家伙杀了菲。）

从最后的困惑表情看来，她对于爱蕾佐妮亚的事应该一无所知吧。

因为，要混进真一一行人里，这样最适合。

虽然要破解克拉丽莎的「侦测谎言」，可以讲些虽非谎言却也不算真相的话，不过以骗人手段来说，那招只能排第二。

最佳方法是「负责骗人的人，本身没有要骗人的意思」。

既没有恶意也没有说谎，出于善意而诚心诚意说出口的话语，就算是「侦测谎言」和老练刑警也看不穿。

毕竟就算与事实不同，对于当事者来说依旧是真相。

（大概是对记忆动过手脚吧。）

听说得到女神赐予力量的修伯司教，不但能消除罪人勇者的记忆，还能将那些人变成乖乖听话的人偶。

那么女神爱蕾佐妮亚本人，没道理做不出一样的事。

（菲，你究竟有多少是编造出来的？）

爱蕾佐妮亚说她是假冒的。如果真一的猜测无误，别说自称探险家的记忆……

（即使如此，你依旧活过啊……）

将真一当成前辈崇拜，护住差点遭到军旅袭击的莉诺，还因为探险家梦想得以实现而眼睛发亮。

爱蕾佐妮亚杀了这样的她，只为了制造机会在魔王面前抓莉诺当人质而利用她。

（不止菲。）

真一看向怀里持续沉睡的青梅竹马。

（那个时候，爱蕾佐妮亚不能杀我。）

如果下手，莉诺可能会因为怒火与悲伤导致魔力失控，将爱蕾佐妮亚炸飞。

即使没有，大概也会有所觉悟而要求大家别顾虑自己，使得爱蕾佐妮亚遭受暴怒的亚莉安、瑟雷丝以及魔王的总攻击。

尽管不确定理由，不过对于目的并非杀掉魔王而是抓住魔王的爱蕾佐妮亚而言，这种发展实在不理想。

所以，她没有当场杀掉真一，但是需要让真一安静下来无法多嘴。

因此遭到利用的，就是他最重要的伤痕——「希美」。

（……不可饶恕。）

一度冷却的内心，宛如熔岩般激烈沸腾。

至今虽然多次吃到不死身勇者的苦头，也因为女神教的腐败叹息，然而对于不知是否存在的女神，并没有明确的厌恶。

可是，即将成为朋友的探险家在眼前惨遭杀害，回忆中的青梅竹马受到利用，情况已然不同。

（女神爱蕾佐妮亚。只有你，无论要动用什么手段，我一定会消灭你！）

这不是为了任何人。他脚踏蓝太阳照耀的魔界大地，赌上自己——外山真一的存在，发誓要打倒制造勇者的女神。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大家好。我是认为凡事都不该只靠传闻判断，打算实际吃吃看仰望星空派，却完全找不到贩卖的餐厅与网站，才「啊……（察觉）」的笹木さくま。

或许也有些读者已经知道，本作《打倒女神勇者的下流手段》制作了电视广告。

当这本第四集送到各位手里时，应该已经播放了。

Fami通文库的官方网站「FBonline」（网址：http://fbonline.jp）也看得到，如果不嫌弃，还请观赏一次。

这也是多亏了各位的支持，实在是非常感谢。

谈件有点俗气的话题。之所以决定制作电视广告，理由在于文库本的销售量虽然还算可以，电子书却卖得意外地好。

在不太明白畅销原因，不可思议地觉得「为什么？」的同时，也让人体会到了电子化的浪潮。

实际上，电子书很方便，我自己也逐渐转往那边。

最大的好处在于不管买多少都不占空间，不过对于住在乡下的人来说，「想读时马上就买得到」这点真的很方便呢。

还有，经常举办折扣与第一集免费等活动，在开拓新客群上也十分有用。

只不过，电子书「赠品少」这点，对于御宅族来说会觉得不满也是难免。

初回限定的广播剧CD和特典小册子不用说，老读者会开心的《漂流武士》书腰与插图太棒反而寄不出去的《轻松百合》回函等，这些以支持者来说不能漏掉的东西也没有就有点……

只要御宅族的欲望不消失，纸本大概就不会消失吧。

「换言之，抛弃对于纸本这种物质的执着，转往名为电子书的无实体资料，正是解脱成佛的第一步喔！」

如果这么说，可能会惹火从事僧职的各位，还是算了吧。

由于闲话已经填满了篇幅，所以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词。

我想再次对负责插画的远坂あさぎ老师、责任编辑仪部季美子大人、协助制作广告与印刷的许多相关人士，以及各位读者致谢，以此代替结语。

二○一八年一月某日　笹木さくま

第四卷 实在很抱歉，怪胎变多了。 插图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第一章 过去的锁炼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绿色的草原与森林，灰岩连绵不绝的群山，反光而闪耀的透明河川。

这样的自然风景，看上去和地表没什么差别。

不过，此刻正在吃草的动物，是比牛还要巨大的一角兔，已经挑好猎物的双头狮则在岩石后方盯着它。

普通的动物不见踪影，只有扭曲的巨大魔物，在危险的地下世界徘徊。

半龙人勇者亚莉安，感慨万千地望着这片由蓝太阳照耀的景色——魔界。

「魔界的太阳不会动耶。」

女神爱蕾佐妮亚突然来袭，使得真一等人面临全灭危机，幸亏被女神抓住的魔王事先安排了「瞬间移动」，才让他们勉强逃来这片草原。一行人虽然已经走了将近一小时，蓝太阳却完全没有要落下的样子。

「难道说，魔界没有夜晚？」

要是太阳躲进地平线之下的日落不会到来，要怎么知道一天何时结束呢？

亚莉安感到不可思议，走在旁边的黑精灵女仆瑟雷丝给了答案。

「不，魔界有夜晚。蓝太阳会以和地面差不多的间隔，反复地亮起又熄灭。」

「咦？太阳会一下亮一下暗吗！」

「是的，应该再一下子夜晚就会到来。」

「哦～真是不可思议耶。」

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呢？亚莉安百思不解。

「在我们魔族看来，不会熄灭却会移动的太阳才令人惊讶。」

瑟雷丝回想起第一次前往地表的情景，怀念地眯起眼睛。

「天空会配合太阳的移动，从白转蓝，再由蓝转红，然后变成黑色，月亮和星星那些微弱却温柔的光芒照亮夜色……看见那些景象时的感动，我到现在还是忘不掉。」

「瑟雷丝意外地诗情画意呢。」

「说意外很没礼貌耶。」

瑟雷丝反驳亚莉安的同时，瞄了背后一眼。

这种时候，向来不会错过良机开玩笑的魔王军参谋外山真一，仍旧抱着稚龄少女郁闷地垂下头，似乎完全没在听她们的对话。

「…………」

瑟雷丝尽管知晓这名由女神爱蕾佐妮亚创造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却什么都没说，选择保持沉默。

「真一……」

亚莉安不知道少女是谁，很想弄清楚真相，但是从真一那严肃又悲伤的眼神，可以明白他有多么重视这名少女，所以害怕得不敢问。

在这阵尴尬的沉默中，前方将哭累睡着的魔王之女莉诺抱在怀里的魔王之妻雷吉娜出声说道：

「瞧，已经能看见咱们家啰。」

亚莉安顺着声音往前看去，一座雄伟如山的城堡出现在眼前。

仔细一看就会明白，其实那并非譬喻，而是真的削山所建。

与堪称山岳要塞的这座城堡相比，恐怕就连地表那座气派的魔王城，也和随便盖的小屋没两样。

「好厉害……」

「知道我怀孕后，咱们家主人兴奋地说：『我要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盖一栋最棒的家！』告诉他不需要也听不进去，于是盖出了那种东西。」

雷吉娜一脸无奈地向惊讶的亚莉安解释。

不过，城的大小就像展现了魔王的爱有多深，实际上她看起来相当乐在其中。

「好啦，走了一阵子脑袋应该也冷静了，接下来就用飞的吧。」

雷吉娜咏唱魔法飘到空中，瑟雷丝看见之后也对自己、亚莉安，以及抱着少女的真一施放「飞翔」。

「那么各位，我们先走一步啰。」

「了解噗～」

向其他从地表回来的魔族说一声后，雷吉娜便飞向山岳要塞。

跟着飞上天的亚莉安，看见了位于山麓的城下町。

「原来魔族这么多啊……」

猪头人和牛头人等见惯的种族在街上漫步，蜥蜴人和蛇女在河边戏水，小鬼和狗头人则在摊贩前吵架。

各式各样的魔族在恣意加盖的杂乱街道上散步，此景与规划整齐的女神教根据地圣都完全相反，实在相当混乱。

不过，这里同时也显得生命力旺盛，让亚莉安自然地露出笑容。

半人半鸟的孩子看见他们，于是飞了过来。

「啊，是雷吉娜大人！」

孩子们开心的喊声，吸引了街上魔族抬头仰望。

接着，他们看见在蓝色太阳下闪耀的苍蓝秀发后，同声欢呼：

「雷吉娜大人，欢迎回家！」

「这回又要教训谁啦？」

「下次请和我较量！」

「算了吧，否则你又要被一根小指杀掉啰。」

这些大笑挥手的魔族，眼里除了有对于强者的纯粹敬意之外，还燃烧着总有一天要追过对方的野心。

「大家都很敬爱你呢。」

「哎呀，因为我很强嘛。」

亚莉安感到很佩服，雷吉娜若无其事地回应她，同时也向底下的魔族们挥手致意。

然后，一行人抵达了位于山顶的山岳要塞最顶楼。

「好啦，莉诺，到家啰。」

雷吉娜摇醒怀里的女儿。

接着，莉诺揉着泪水已经干涸的眼睛，睁开眼睑。

「嗯……妈妈……？对了，爸爸他！」

「我知道。我这就听你们慢慢讲，别急。」

莉诺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雷吉娜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

于是，她领着亚莉安等人到了会客室。

然而，真一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入口前。

「……雷吉娜夫人，不好意思，请容我缺席。」

「嗯？」

「……请让我一个人想些事。」

他看着怀里青梅竹马的睡脸，以无力的声音恳求。

见到真一的那般表情，雷吉娜也没再追究，指着走廊深处。

「用那边的客房吧。」

「抱歉……」

真一再度道歉后，身影消失在深处的客房里。

目送他离去并关上会客室的门后，雷吉娜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不过明明是男儿身还这副德行，这个人类真是丢脸啊。」

以强者为尊的魔族，看见真一这种脆弱模样，似乎让她相当不爽。

但是一听到这句话，三名少女同时爆发。

「真一才不丢脸！」

「没错，大哥哥非常帅气，而且很温柔！」

「即使是夫人，也不可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污蔑人家。」

连乖巧的女儿和顺从的弟子也出言责备自己，让雷吉娜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立刻察觉是怎么一回事，扬起美丽的嘴角。

「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呀。我不在的期间，事情变得很有趣嘛。」

「……夫人？」

瑟雷丝发现自己失态，但为时已晚。

雷吉娜将目光从口风很紧的弟子身上移开，对亚莉安她们深深低下头。

「正如你们所言，一无所知就批评别人十分失礼。事情就是这样，请原谅我。」

「哪里，我突然大吼才该道歉。」

「不过，莉诺还是不希望妈妈说真一哥哥的坏话……」

「嗯嗯，对吧、对吧。」

雷吉娜轻抚出言恳求的女儿，同时像话题焦点的真一那样，露出邪恶的笑容。

「既然如此，能不能把那位『真一』的事，全部告诉我呀？」

「当然可以！」

「……咦？」

莉诺大喜过望，旁边的亚莉安则感到一股恶寒。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答应要把自己和真一的事全说出来。

这样下去，就连丢脸的恋爱开端——遭到史莱姆袭击被看见裸体，以及让真一舔脖子上鳞片的事，恐怕也会全数曝光。

「……瑟雷丝。」

「……无能为力。」

瑟雷丝露出绝望的表情，摇头回应向她求助的亚莉安。

在凡事都爱以暴力解决的魔族里，瑟雷丝已经算得上脑袋灵光，然而养育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雷吉娜。

智慧、口才与力气，各方面都没胜算。

「就是这么回事，老实招来吧。」

「那、那个，我先去一下厕所……」

雷吉娜眼睛闪闪发光，完全成了个喜欢八卦的大妈。亚莉安见状十分害怕，想要逃出会客室。

不过，房门不知不觉间已经施加了「坚固锁头」的魔法，无论怎么推拉都打不开。

「咦？为什么！」

亚莉安惊慌失措，雷吉娜晃着苍蓝秀发对她笑了笑。

「你不知道吗？没人能逃离魔王之妻的手掌心。」

「噫……！」

「咦？怎么回事呀？」

看见亚莉安惨叫，在场只有没做亏心事的莉诺疑惑地歪头。

就这样，名为解释的坦诚相见女子会拉开序幕。

＊

众人超过一小时的谈话结束，雷吉娜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喝干了瑟雷丝泡的难喝魔界茶。

「这样啊，主人他战败了吗。」

明明心爱的丈夫落入敌手，她脸上却不见愤怒或悲伤的神色。

反倒因为强敌出现而欣喜，眼睛如利刃般闪耀。

「虽然输了，但那是因为女神用卑鄙的手段——」

「太天真了。无论理由是什么，输了就是输了。要就怪主人他没看穿敌人的奸计。」

亚莉安好意帮忙缓颊，雷吉娜则干脆地否定，并且叹了口气。

「真是的，莉诺出生之后，咱们家主人变得太没用了。若是当年与我厮杀时那个像蓝太阳一样闪耀的他，哪可能输给对方。」

实际上，要不是因为莉诺不在导致身心俱疲，魔王多半会在见到菲那一瞬间就看穿腹部的魔法阵，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轰出去吧。

看见母亲如此失望的模样，莉诺再度眼角泛泪。

「啊呜……对不起……」

「好啦、好啦，别哭，莉诺一点错也没有。全都是那个叫爱蕾什么的狐狸精不好。」

从慌张地安慰女儿这点看来，雷吉娜大概也没资格说魔王太宠莉诺。

看到亚莉安面露苦笑，苍蓝战姬咳了一声，扯开话题。

「无论如何，不能允许咱们家主人败给我以外的女人。不痛打那只狐狸精一顿，我绝对不罢休。」

不管嘴上怎么说，她应该还是很担心自己心爱的丈夫。

雷吉娜对于爱蕾佐妮亚的杀意高涨，释放出庞大的魔力。亚莉安见状冷汗直冒，同时这么回应：

「但是，我们不晓得女神在哪里，更何况……」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真一所在的客房。

爱蕾佐妮亚利用一无所知的探险家菲，混入一行人之中挟持莉诺。面对不惜动用卑劣手段的爱蕾佐妮亚，实在不太可能纯靠力量取胜。

这个时候，就需要曾以种种策略击退不死身勇者的魔王参谋发挥他的脑袋。

但是，关键人物真一自从看见那名少女之后，便露出前所未见的悲伤表情，关在自己的壳里。

「大哥哥……」

「…………」

莉诺也担心地看向客房，瑟雷丝则是不发一语地低下头。

弟子的模样和另外两人有微妙差异，雷吉娜早就看穿了。

「好啦，瑟雷丝啊，那位睡美人是谁，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

瑟雷丝没说话，但是整个人抖了一下。

看见这种反应，就连亚莉安她们也明白，瑟雷丝知道真一和少女的关系。

「瑟雷丝，原来你知道啊……」

那段连自己都不晓得的过去，真一只告诉瑟雷丝，让亚莉安胸口一阵刺痛。

然而，现在不是嫉妒的时候。

「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什么人，真一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这……」

尽管亚莉安抓着自己的双肩质疑，瑟雷丝依旧尴尬地别过头保持沉默。

看见弟子这副德行，雷吉娜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什么能随便说出口的话题对吧？这种事我早就知道啦。真是的，你从小就这么顽固呢。」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

瑟雷丝冷冷地抗议，不过这位师傅兼养母当成耳边风，进一步说道：

「还是说怎么着，你不想把只属于两人的小·秘·密告诉其他女孩子？」

「夫人！」

「哈哈哈，又不是小女孩，这点程度就害羞像什么样嘛。」

「拜托别提年纪的事！真要说起来，『男人都喜欢像妹妹的年轻女孩』、『老气女人惹人厌』这种多余的话，不都是夫人告诉我的吗！」

「唉呀，因为你老是在照顾我和莉诺，年纪都差不多了还没有要结婚的样子，所以我才基于关爱之心推你一把嘛。」

「多管闲事！」

瑟雷丝满脸通红，发出「哼」的一声别过头去。

插图p021

平常冷静又毒舌的女仆，居然像个小孩一样激动，令亚莉安吃惊地瞪大眼睛。

「瑟雷丝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她在妈妈面前总是这样喔？」

「是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表现得像个冷淡又面无表情的女人呢……」

「都是因为夫人和那个花痴<莉毕德>有事没事就拿我开玩笑！」

瑟雷丝额前浮现青筋，瞪着在一旁叹气的雷吉娜。

听到这句话，苍蓝战姬以一副深感意外的模样耸耸肩。

「唉呀，这也是因为你小时候阴沉又不肯露出笑脸，我基于关爱之心想逗你笑嘛。」

「瑟雷丝姐姐很阴沉吗？」

「所以说，拜托别提以前的事了！」

瑟雷丝不想让莉诺知道那段残酷的奴隶往事，伸手要捂住雷吉娜的嘴。

但是，苍蓝战姬轻巧地避开那只手，接着突然一本正经地开口说：

「总而言之，现在需要那位先生的智慧对吧？既然如此，要是不露出伤口，不就连治疗都没办法了吗？」

「…………」

尽管拉回话题逼问，瑟雷丝依旧显得很犹豫，没有应答。

雷吉娜见状，再度叹息。

「你们口中那位兼具智慧与胆量的人物，因为一个小女孩冒出来就成了稻草人。那个人多半是从前死别的家人或恋人吧？」

「……是的。」

既然雷吉娜已经说中了，瑟雷丝就不再隐瞒，平静地点点头。

「真一哥哥的恋人……」

「不，那个年纪应该不是恋人吧。顶多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看见女儿捂着胸口垂下头，母亲连忙补充。

一旁，亚莉安正面盯着瑟雷丝的眼睛。

「拜托，也让我们知道。」

没得到当事者的认可，就从别人口中问出他的过往，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嘉许的行为。要是让真一知道，或许会被他讨厌。

即使如此，自己依旧不想见到他钻牛角尖的模样。

见到亚莉安怀抱这种决心的眼神，瑟雷丝终于屈服，开口说道：

「那个叫做『希美』的女孩子，是真一先生在原本世界——地球的青梅竹马，八年前溺死在海里。」

她是怎样的人、她的死亡又在真一心中留下什么样的伤，瑟雷丝将自己听到的一切，毫不保留地全说出来。

这个异世界战斗是家常便饭、死亡常伴身边，却有着能颠覆死亡的魔法存在。在这里生长的亚莉安等人，想来无法精确地理解，死亡在和平的日本有多么沉重。

话是这么说，她们依旧背负着失去至亲的伤痕。

「失去至亲好友却什么都做不到，实在很难受。」

在漫长旅途中患病倒下的母亲，始终抗拒接受女神教的治疗与复活，在亚莉安眼前逐渐衰弱至死。

亚莉安回想起当时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难过地低下头。

「…………」

莉诺也看见了他们无力拯救的探险家下场为何。那张含着眼泪的笑容浮现脑海，令她默默地流下眼泪。

但是，她以自己的手擦掉了眼泪。

「莉诺知道真一哥哥很难受。但是，希美已经得救了吧？」

虽然莉诺完全无法想象，这世上有魔法能让在遥远异世界——地球死亡的少女复活，但是女神爱蕾佐妮亚做到了。

那么，真一就不需要伤心地露出那种郁闷表情了不是吗？

莉诺一说出这句话，亚莉安便不发一语地起身，奔向会客室的门。

雷吉娜施加的「坚固锁头」早已解除，亚莉安猛烈地奔出门外，就这么冲向真一所在的客房。

「真一！」

「……亚莉安？」

她以要踹破房门的气势现身，回过头的真一脸上毫无生气。

那双完全不排斥半龙人、多次碰触自己的手，此刻正放在沉眠于床上的希美额前。一看到这个画面，亚莉安的胸口便渗出某种黑暗的情绪。

「真一，那个、那个啊……」

你现在还喜欢她吗？你不要我了吗？

和这些涌上的嫉妒与恐惧相反，亚莉安脸上浮现笑容——

「太好了，又能见到希美！」

将他人的幸福放在自己之前，说出与勇者身份符合的话语。

「你……」

「对不起，我们硬是从瑟雷丝口中逼问出来。不过，真的是太好了。」

「…………」

「你不用在意魔王先生的事，我们一定会把他救出来。所以——」

真一沉默不语，亚莉安轻轻伸出双手包住他的手。

然后，在内心哀号的同时，面带笑容告诉他：

「真一，你就和希美一起回地球吧。」

这么一来，至少真一能逃离爱蕾佐妮亚的魔掌。

和回到他身边的心上人，在和平的世界幸福地度日。

不过，这其实也是因为自己不想看见他们。这么做想必是出于丑陋的恨意吧。

「毕竟真一你原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是硬被召唤过来的，不需要那么在意。所以啊——」

其实她希望他一直留在身边。希望他只看着自己。

因为不希望被心上人讨厌，因为想当个他信任的「勇者」。

「真一你回地球吧。」

所以作出了与心意完全相反的道别。

「…………」

一时之间，两人默默相视。

然后，真一露出曾见过的苦笑，以手指拭去亚莉安脸上那些本人完全没注意到，却已经弄湿她脸颊的泪珠。

「你这人的个性啊，还真是麻烦耶。」

「咦……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亚莉安连忙想藏起泪水，真一则是从正面用力抓住她纤细的肩膀。

「放心，我哪里都不去。」

「可是……」

明明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亚莉安却再度准备说出相反的话语，于是真一用食指抵在她唇上制止。

「都随心所欲地在世界上捣乱了，事到如今才想溜回去？我可没有不负责任到这种地步。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让那个混蛋女神痛哭流涕，会连觉都睡不好吧？」

「嗯，很有真一你的风格呢。」

看见真一扬起嘴角露出一如往常的下流微笑，亚莉安也回以发自真心的笑容，将脸埋入他怀里。

就这样，两人一时之间默默地相拥，一旁突然有人对他们吹起了口哨。

「真热情啊，两位。打算就这样接吻吗？如果连生孩子都要，我们就退场啰？」

「……你是好色大叔啊？」

雷吉娜从敞开的房间入口一脸好奇地偷窥，真一见状无奈地叹气。

但是，最强的苍蓝战姬完全克制不住自己。

「俗话说：『人生苦短，生子吧，少女。』还是趁能生的时候生比较好喔？」

「别玷污名曲！」

「什么啊，你的国家也有类似的话吗？无论如何，不生孩子的话赶快分开比较好喔，否则我的傻女儿和傻徒弟要爆炸啦。」

雷吉娜一边大笑，一边从走廊上拉出满脸不悦的莉诺和瑟雷丝。

「唔～只有亚莉安姐姐有得抱，真奸诈……」

「不愧是下流女神的勇者，很擅长偷跑是吧？」

「啊哇哇哇，不、不是这样的！」

两人冰冷的目光刺来，亚莉安连忙从真一怀里跳开。

看见这一幕，雷吉娜这回换成叹气。

「真是的，连让人家看的气概都没有，这样抢不到男人喔？」

「这句话奇妙地有种真实感耶。」

「因为是亲身经历嘛。我和主人明明是两情相悦，却有很多蠢货想要他播种。」

「啊，原来如此。」

见到雷吉娜无奈地耸肩，真一拍了一下手表示理解。

如果父亲是最强的苍蓝魔王，子女很可能天生具有强大的魔力。

所以「只是想要个孩子不嫁给魔王也无妨」的女性，大概也很多。

「毕竟是力量至上的魔族，希望生个比较强的孩子也是一种母爱吧。」

「对我来说等于是在找麻烦啊。」

「顺带一问，这些人后来呢？」

「我可没杀她们喔，没杀掉。」

「啊，是。」

大概是用相当残酷的方法让她们闭嘴吧。雷吉娜脸上浮现令人不敢直视的笑容，让真一放弃追究。

「好啦，闲话就到这里，女婿啊。」

「这是在叫我吗？」

「哪还有别人。重点在于，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

雷吉娜眼神犀利，指向沉睡的希美，真一苦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看这个样子，你很清楚嘛。」

「咦？希美怎么了吗？」

「…………」

莉诺等人搞不清楚状况，满脸疑惑；雷吉娜也绷着一张脸没开口。

一阵沉重的静默过后，真一挣扎地提出请求。

「可以请你帮忙检查吗？靠我拙劣的魔法或许会看漏。」

「好，知道啦。」

即使知道没用，真一仍然露出怀抱着一丝希望的表情；雷吉娜只是点点头，然后走向床铺。

接着她将手掌放在少女额前，将意识往深处的脑部集中。

「暴露此人深藏的心吧，『读心术』。」

雷吉娜以最大输出咏唱读取他人思绪的魔法。

这么做，会让连当事者也不清楚的深层心理流入自己脑中，导致彼此的自我混浊，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导致施术者精神崩溃。

但是，雷吉娜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持续施展读心术。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自我坚定得可怕。说穿了，根本没有任何东西流入她脑里。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这样啊……」

「咦？这是怎么回事？」

亚莉安等人十分困惑，雷吉娜代替深深垂下头的真一回答：

「这个女孩没有记忆、没有人格，也没有精神。换句话说，是个空荡荡的人偶。」

「咦？可是，希美她活着耶？」

莉诺惊讶地触碰沉睡的少女。她的肌肤很温暖，体内有血液流动，而且胸口上下起伏，呼吸持续不断。

然而，肉体有生命活动，和精神是否以人类的状态存活，则是两回事。

「如果怀疑，你也可以试着施展『读心术』。然后就会明白什么也读不到。」

「那么由我来。」

瑟雷丝将手放到沉睡少女额前咏唱魔法，但是愈是搜寻脑内，她的表情就愈是紧绷。

「……确实，没有心也没有记忆，什么都没有。」

「不错。这不是活人，只是个空无一物的肉人偶。」

即使心肺等内脏会动，她也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走路、说话。

尽管看起来和植物人很像，不过植物人是后天因素所致，还有奇迹般复原的可能性。

然而，这个有希美外表的人偶，内在打从一开始就没装进任何可称为精神的东西，没有发生奇迹的余地，永远不会清醒。

「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就该知道的。」

真一再次抚摸人偶温暖的额头，表情因愤怒而扭曲。

「希美八年前就死了，遗体也送去火化，连一根头发都不剩。失去脑部的记忆情报，又没留下基因资讯，根本不可能让她复活。」

「这……」

第一次提到希美时，真一曾对瑟雷丝说过。

一旦失去了「记忆」这项情报，不管是科学还是魔法，都无法让人复活。

即使造出有如「泥人」的复制品也一样。

「这个只是有希美的外表而已，在基因上完全是另一个人。」

应该早点发现的——真一深感后悔。

「那时，爱蕾佐妮亚咏唱的是『生命创造』。不是对死人施展『死者复活』，而是『创造』近似希美的生命。」

「居然做得到这种事？」

「做得到喔，只要有足够的科学知识加上魔法的力量就行。」

亚莉安难以置信，大为吃惊；真一则是皱着眉对她点点头。

「人类不过是水、蛋白质与脂肪的集合体。如果以『原子结构转换』的要领准备好这些物质并组合，就能制造人体。实际上到目前为止，爱蕾佐妮亚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

「很多次？」

「不死身勇者呀。他们之所以肉体消灭后还能复活，就是因为爱蕾佐妮亚以水和肉当原料制造新的人体。」

「怎么会……」

亚莉安尽管不知道「泥人」的思考实验，依旧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半龙人强大的力量，加上独自当魔物猎人时培养的慎重，让她到现在都没死过。

可是，如果初次和魔王交战时没逃走，仗着不死身战斗到底，现在恐怕已经成为「泥人」了。

亚莉安不禁发抖。真一拍拍她的肩膀，继续说明：

「这个世界的勇者姑且不论，希美是死在地球，爱蕾佐妮亚无从入手她的基因资讯，所以制造不了复制人。不过，如果只是要制造一个外表相似的人，方法多得是。」

找一个身材与希美相仿的少女，借用她的头发分析基因，再拿这份设计图用「生命创造」造出复制人。

只要顺便用魔法整容，就能完成一个与希美如出一辙的活人偶。

「想来，菲也是用同一种方法做出来的吧。」

「菲姐姐也是？」

莉诺吃惊得跳了起来，同时也想起爱蕾佐妮亚说过的话。

「她说『假冒的人偶』，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从零建构人格很难，所以大概是以既有的人物当参考，以『人格注入』灌输稍微修改过的版本吧。」

可以挑身边的人，甚至漫画角色也行。「若是他就会这么说」、「若是她就会这么想」，只要将这类思考模式累积几十万种，就能呈现与普通人没两样的反应。

想成以魔法之力将「聊天机器人」这类程式雕琢得更为精巧就好。

如果容器不是机械，而是活生生的脑，那么和普通人只差在天然或人工的区别，要分辨应该极为困难。

「如果多和她讲几句话，或许会注意到什么不对劲……」

为了混进以精灵之墓为目标的真一一行人，因此制作的「想当探险家的好人家千金」人格，看起来很完美。

但是，如果反复问些「双亲的生日」、「邻居的名字」这些与目标无关而类似挖人底细的问题，或许就会出现破绽。

不过，因为可能是敌人而提防地保持距离，彼此又只相处两天，反而看不出破绽。

真一深感后悔，瑟雷丝则带着疑惑替他归纳结论。

「换句话说，她是个精巧的『自动人偶』吗？」

「这么想就对了。」

在真一点头同意的瞬间，莉诺大声喊道：

「说别人是自动人偶太过分了！菲姐姐、菲姐姐她……！」

即使记忆全是别人假造的，但是她讲述自己当个探险家的梦想、遭到恶灵军旅袭击时挺身保护莉诺，临死前含泪露出的笑容——这些感情绝非虚假。

「说菲姐姐是人偶、是假冒的，这样她太可怜了！」

「……也对，她和我们一样是生命。」

真一温柔地抱住眼泪掉个不停的莉诺。

即使是为了策略而创造的人命，她依然拥有心灵。

如果之后可以和许多人接触、学习，累积非人造的记忆，应该能成为和真一他们没两样的「人类」吧。

只不过，种子在发芽之前，就被制作者亲手铲掉了。

「不甘心……什么都做不到，实在不甘心……！」

不但救不了菲，自己还成了人质，害得魔王被抓。

对于一直在最强的父亲庇护下生活至今的莉诺来说，第一次就遇上这种苦难，未免太沉重了。

看见她并非大受打击一蹶不振，而是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令真一既安心又高兴。

「不甘心对吧？我也是。所以，我们要努力夺回魔王大人。」

「……好的！」

莉诺擦掉眼泪点点头，真一也笑着点头回应。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沉睡少女的身上。

「虽然这家伙和菲不一样，没有心……」

「这么说来，女神为什么会知道希美的事？」

亚莉安突然想起这点，开口问道。

有充足的知识加上魔法的力量，就能造出与死者极为相像的肉体，这点已经明白。

可是，希美的长相应该只有真一本人知道才对。

对于这个切中要点的疑问，真一满脸苦涩地回答：

「爱蕾佐妮亚透过菲，以『读心术』调查了我的记忆。」

在精灵之墓遭到幽灵附体的警备用自动人偶袭击后，他们选择先回精灵村落休息。

真一因为头痛而醒来时，菲就睡在他旁边，想必是在那个时候以魔法翻找记忆的吧。

（所以我才会梦到希美，还有股施放『搜寻』时会产生的头痛……）

如果能早点发现——真一为自己的大意感到丢脸，此时瑟雷丝又丢出了疑问。

「可是，女神为什么会调查你的记忆呢？」

「为了捕捉魔王而跟在莉诺身边」这个目的，在那个时间点已经达成。

既然如此，有必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施展「读心术」，调查真一的记忆吗？

对于这个问题，真一面有难色地回答：

「大概是想进一步寻找魔王大人除了莉诺还有没有弱点吧。只不过，有可能她更在意我的事也说不定。」

「居然觉得连女神都在注意自己，自作多情也该有个限度。」

「不是这个意思啦！」

瑟雷丝以冰冷的眼神看着真一，后者则大声吐槽回去。因为一如往常的相声而稍微放松之后，他正色继续说明。

「从把菲送过来的时机考量，爱蕾佐妮亚必然早就已经盯上我们。于是有了这种疑问——『这个黑发男人是谁？』」

为了击退不死身勇者，散播谣言让女神教失去信用，进行偶像活动妨碍她的好事，还创造出「邪神」这个第三方敌人。

真一之前实施过的作战计划，虽然在这个异世界欧布姆的人不至于做不到，思考模式却和他们有很大的差异。

「于是她大概会这么想——『这个男人该不会也是古代文明的幸存者？』」

精灵之墓虽然只有精灵的遗体，不过从女神教圣典之类的资料可知，过去确实也有人类存在。

如果是古代文明人借由人工冬眠装置复苏，那么具备远比现代人先进的知识也就能理解了。

实际上，身为古代文明后裔的瑟梅特鲁姆森林精灵们，就保有近代混凝土建筑等比现代人类先进的技术。

「我也怀疑过，自己会不会并非被召唤到异世界，而是从过去的地球做了一趟时间旅行，所以这并非不可能。」

「原来如此。」

「而且，爱蕾佐妮亚和古代文明之间有复杂的关联性。」

亚莉安点点头，真一以肯定的语气回应她。

在精灵之墓的人工冬眠装置，和完全消灭也能复活的女神勇者，很可能是以同样的技术保存记忆情报。

想来正因为是在这方面有所关联的古代文明遗产，爱蕾佐妮亚才会命令勇者们破坏墓地吧。

「假如我是古代文明的幸存者，不知她会想杀掉我还是想留下来利用，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会想确认。」

「所以女神才调查真一你的记忆——」

「得知我是异世界人，更找到『希美』这个弱点，所以用来避免节外生枝。」

也就是说，虽然真一这个智囊很麻烦，但如果当场杀掉他会激怒众人而难以捕捉魔王，不如留他一命但让他闭嘴比较有效。

「更何况，用『复活一个连遗体都没留下的异世界少女』这种连魔王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展现力量，也能当成威胁的材料。」

「虽然只是个玩弄机关和小把戏的空壳子。」

雷吉娜尽管恶毒地唾弃，却也对强敌的手段感到佩服而露出笑容。

真一见状苦笑，摸摸沉睡少女的脸。

「这家伙真的只是个空壳子。就连菲那种编造的记忆都没有。」

暖意从手掌传来，此刻他脑中依然能清晰浮现少女跳起来喊些蠢话的模样。

尽管如此，拥有希美外表的「这家伙」，依然不会清醒。

若是普通人，大概会受到感情左右，盼望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吧。

不过，真一虽然受了挫折，终究还是科学的信徒。

他已经从现况作出推测，并经由魔法验证，理解到少女绝对不会清醒。所以——

「算了吧，就算是个冒牌货，这么做也不会好过。」

雷吉娜抓住真一伸向少女的手。

「由我让这东西回归尘土。这样行吧？」

「……麻烦了。」

看见真一沉痛地低下头，莉诺一脸不安。

「妈妈，你要对希美做什么？」

「莉诺啊，这东西不是什么希美，甚至算不上活着。所以，我要让她回归尘土。」

「咦？可是，希美——这孩子她还活着呀！」

莉诺拼命指着那张有血色的脸，以及上下起伏的胸膛。

但是，雷吉娜冷冷地摇头。

「身体活着，但是从一开始就没装进心灵。这样下去她连饭也没办法吃，大概撑不到三天就会死。」

「怎么会……」

「如果持续喂她肉汤，或许能撑上几个月。可是，照顾一个不会醒的人偶能做什么？只会无谓地延长痛苦而已。」

「…………」

对于无法反驳而沉默不语的女儿，母亲刻意用残酷的话语教训她。

「还是说要对她施法，把她塑造成只会听从命令的『有机物自动人偶』？」

「咦？」

「我的魔法做得到喔。虽然没办法像爱蕾什么的做的那个菲一样精巧就是了。」

「绝对不能做这种事！」

「所以，只能让她回归尘土。」

莉诺非常激动，雷吉娜则是冷淡地回应。

正因为觉得被人家做出来利用后当成破抹布丢掉的菲很可怜，所以才不该为了私心摆布只会沉眠腐朽的少女。

即使脑袋明白这点，莉诺依旧止不住掉落的泪水。

「这太残酷了……这孩子也好，菲姐姐也罢，她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

「所以，让这种事到此为止吧。」

真一摸摸莉诺的头安慰她，并且对雷吉娜点点头。

雷吉娜点头回应，打开客房的窗户，双掌对着沉睡少女的娇小身躯。

「隔绝万物的联系，化为光之尘吧，『结合崩坏』。」

雷吉娜手掌放出的光芒，吞噬沉睡少女的身躯，将她分解为微小粒子。

身躯就这样化为细沙，随风飘向窗外，融入蓝太阳照耀的魔界天空消失无踪。

真一对那个有希美外表却没有记忆的生命献上默祷，并且在内心发誓：

（女神爱蕾佐妮亚，我不会非难你的作法。）

打击对手的弱点是战术基础，算不上卑鄙。

更别说真一自己也做过类似的卑鄙行为，根本没资格责怪对方。

（所以，就算我要打倒使用肮脏手段的你，也别埋怨我喔。）

为了建立一个不让无辜生命遭到利用的快乐世界，不能容许女神爱蕾佐妮亚存在。

真一望着蓝色太阳光亮减弱而夜幕低垂的魔界天空，立下让紧握的拳头都渗出血来的坚定誓言。

＊

告别在睡眠中消逝的生命后，真一等人再次回到会客室。

「现在，我们要找出打倒女神爱蕾佐妮亚并救出魔王大人的方法——」

真一用余怒未消的声音宣告议题，接着困惑地看向旁边。

亚莉安趴在桌上，抱头扭动。

「呜呜，我都做了什么啊……」

「你从刚刚开始就不对劲，到底怎么啦？」

「因为，我对真一说了非常搞不清楚状况的话……」

「喔，那个啊。」

真一这才回想起来。

——太好了，又能见到希美！

那个希美是没有心的冒牌货，考虑到真一当时已经发现此事，这句话可以说踩了个特大的地雷。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呃，不用在意没关系。我很高兴亚莉安你有这份心意。」

亚莉安对着桌子连连磕头谢罪，令人想起某个笨蛋，真一只能苦笑着安慰她。

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的雷吉娜，此时突然插嘴。

「话说回来，女婿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和瑟雷丝做过了吗？」

「「「噗噗——！」」」

「做过？」

突如其来的黄腔，除了搞不清楚的莉诺之外全都吓到了。

雷吉娜见状，扬起嘴角窃笑。

「看样子还没有是吧？明明喜欢聊色情话题，但是一扯到自己就变得胆小，这点完全没有进步呢。」

「师傅！」

「哈哈哈，好久没听到你喊我师傅啦。」

即使瑟雷丝气得拍桌，雷吉娜依旧不当一回事。

「看样子你也还没和亚莉安小姐做过呢。太好啦，莉诺，你还有希望喔。」

「咦，什么希望呀？」

「就是指你还有机会当女婿的新娘呀。」

雷吉娜露出温柔的笑容，摸摸女儿的头。

（这个嘛，莉诺应该会天真地喊「哇～人家要当新娘！」就是了……）

真一安心地这么认为，不过——

「真一哥哥的新娘……」

莉诺一想象那个画面就满脸通红，害羞地缩起身子。

「咦，怎么会？」

意料之外的反应令真一十分困惑，雷吉娜则是开心地大笑。

「哈哈哈，就女人这方面来说，莉诺倒是成长了不少嘛。瑟雷丝啊，这样下去女婿会被小妹妹抢走喔？」

「夫人……！」

「哦哦，好恐怖、好恐怖。」

即使遭到全身迸发愤怒魔力的瑟雷丝怒瞪，雷吉娜依旧没停止调侃，而是将矛头转往红发勇者。

「亚莉安小姐也要注意喔。」

「咦？」

「意思就是我会站在女儿和弟子这一边。虽然不会不识相地碍事，但是我会在她们两个背后推一把。」

「……我明白了。」

对于雷吉娜的宣战布告，亚莉安选择正面迎接。

两人战意浓厚地互瞪，胃痛的真一连忙介入。

「那个，差不多可以继续讨论下去了吧？」

「哦哦，抱歉啦，女婿。缺了父亲的婚礼也没什么意思，所以还是赶快把咱们家主人救出来吧。」

「哈哈……」

雷吉娜一逮到机会就拱他和莉诺结婚，真一只能回以干笑。

（虽然想当成她是为了鼓励沮丧的亚莉安，还有让怒气冲昏头的我冷静下来，才会故意开玩笑，不过……）

要从雷吉娜那张挂着坏心笑容的脸上读出真正意图，实在很难。

（难怪魔王大人这么辛苦。）

说不定是母亲太过自由奔放，才导致父亲保护过度——真一暗自这么想，轻轻叹口气拉回正题。

「为了找出女神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和所在地，我认为得先调查这个。」

说完，他将从精灵之墓得来的四本书放到桌上。

「刚才也说过，爱蕾佐妮亚和古代文明之间毫无疑问有关。我想从这里寻找联系。」

虽说是为了打倒凶恶的恶灵，但他们毕竟破坏了精灵之墓，而且失去让菲拿着的四本书，剩下的线索只有这些。

「一人一本分头阅读吧。」

真一说完拿起自己的份，将剩下三本分给会用翻译魔法的莉诺、瑟雷丝和雷吉娜。

「虽然用翻译魔法会头痛所以莉诺不太喜欢它，但是莉诺会加油的。」

「既然是为了解救魔王大人，我没有意见。」

「就算不管那个爱蕾什么的，我对古代文明的知识还是很有兴趣。」

三人很快就咏唱魔法，翻开书本面对古代精灵语。

亚莉安见状，相当懊恼。

「这种时候派不上用场，感觉好寂寞……」

「那就帮忙做饭吧。毕竟书这么厚，就算只是正常地阅读也要很久。」

「嗯，我会好好展现手艺的！」

亚莉安很快就打起精神，奔出会客室寻找厨房。

瑟雷丝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一脸忧郁地嘀咕：

「不管再怎么努力，这里终究是魔界，所以食材……」

「啊呜～莉诺已经不想再吃帕尔贝格特的肉了……」

已经习惯人界美食的莉诺和瑟雷丝，一想起魔界的味道就感到绝望。

看见女儿和女仆这副模样，雷吉娜无奈地叹气。

「真是的，为了区区食物大呼小叫，太软弱啦。」

「夫人是味觉白痴才会这么说。」

「对呀，是妈妈不懂什么叫好吃的东西！」

莉诺她们突然愤慨起来，雷吉娜连忙反驳。

「真失礼，我好歹也知道什么是美味！嗯，就那个嘛，巨大蟾蜍的蛋生吃起来滑溜滑溜的，很美味吧？」

「「唔哇……」」

「为什么用遗憾的眼神看我啊！」

面对女儿们失望的眼神，最强的苍蓝战姬第一次显得狼狈。

真一见状，不由得笑了出来。

「之前你们也说过母亲是味觉白痴呢。」

「是啊，妈妈的舌头很迟钝，总～是把下厨的事交给瑟雷丝姐姐，从来不会自己做饭给人家吃。」

看见莉诺噘起嘴，雷吉娜连忙辩解。

「不，那是因为莉诺你拒绝吃我认真下厨做出来的东西吧！」

「拿烤格拉朱古肝脏给四岁小孩吃叫做虐待。」

瑟雷丝无奈地吐槽。

虽然不知道格拉朱古是怎样的魔物，但是难吃得要死应该不会错。

真一摸摸莉诺的头安慰她，诚实地说出感想。

「虽然长得像母亲，不过舌头像父亲呢。」

大概是为了培养强壮的身体，所以魔王不挑食什么都吃，但他的舌头好歹还分得出味道，喜欢人界的山羊肉和麦酒。

他一指出这点，莉诺便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莉诺像爸爸。」

女儿是娇小白皙的黑发美少女，父亲则是蓝皮肤巨人。

常常有人说他们长得不像，但是反过来似乎没人讲过。

「魔王大人要是听到，大概会开心地跳起舞吧。」

「为了看见咱们家主人开心的样子，得先读完这个才行呢。」

雷吉娜和瑟雷丝一同露出微笑，将目光移回手边的书本。

就这样，他们继续解读古代文明留下来的书，中间也暂时休息吃亚莉安亲手做的饭。

不过，花费数小时读到最后的真一，带着深深的徒劳无功感叹了口气。

「不行，完全没出现爱蕾佐妮亚的名字。」

真一挑的书，是四本里最可能有线索的《世界的神话与宗教》一书。

正如书名，这本大事典尽可能统整了古代文明期就存在的宗教与留存到当时的神话等资料。

「虽然这本书似乎省略了细节，也没提到土着的冷僻宗教，但是它好歹收录了比较知名的部分……」

有宇宙诞生自混沌那种希腊神话般的故事，也有兄妹神交合生下海洋与大地等日本神话类型的故事。

由此可知，即使是魔法实际存在的异世界，人类的想象依旧和地球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就学术角度来说也很值得玩味，有趣到令人想回头再读一次。

不过，无论怎么瞪大眼睛找，依旧找不到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名字。

「意思是，在遭到『灾害』毁灭之前的世界，没有女神存在？」

「……多半是这样。」

真一接过亚莉安递来的陶杯，绷着脸喝下难喝的魔界水。

「毕竟是几千年前的史料，我也思考过改名的可能性。」

正如希腊神话的主神宙斯，在罗马神话成了朱庇特，英语发音变成朱比特一样，爱蕾佐妮亚的名字产生变化也不足为奇。

「所以，我也往『光之女神』、『统领善神的至高神』与『太阳为象征』等特征去找，依旧没找到疑似爱蕾佐妮亚的神祇。」

就算是这个魔法缩小了男女力量差异的世界，基本上还是男性的力气比较大，女性的力气比较小。而且最重要的是，女性为了产子会有段时间无法干活。

因此古代文明的神话与宗教，男性主义的色彩浓厚。

主神与太阳神是男神，女神则是主神之妻与月神。

「这本书别说爱蕾佐妮亚的名字，就连光之女神和女性至高神也没写到。既然如此，应该可以当成古代文明期不存在『女神爱蕾佐妮亚』。」

不过这么一来，就搞不懂古代文明和爱蕾佐妮亚之间的关联性了。

「真要说起来，这个世界有『神』存在吗？」

根据真一阅读手边这本大事典的结果，古代人所谓的「神」似乎也和地球一样，是「信仰对象暨超常的存在」。

虽然有出现在信徒面前宣扬教诲、以奇迹救人于绝境等轶事，却没有记载经过科学验证的事迹。

「亚莉安，之前我也问过，你没见过爱蕾佐妮亚以外的神或精灵对吧？」

「嗯，没有喔。也没碰到自称见过的人。」

「那么，应该当成这个世界也没有具实体的神吧？」

但是，女神爱蕾佐妮亚「存在」，这点遭受袭击的真一等人比谁都清楚。

「换句话说，爱蕾佐妮亚不是『神』。」

「……说得也是。」

对于真一下的结论，亚莉安神情复杂地点头。

感觉就像在骂曾经替自己烙下勇者证明的信仰对象，让她提不起劲。

但是，爱蕾佐妮亚做出那种卑劣行为折磨自己重视的人，已经让她的敬意荡然无存。

「如果是真正的神，才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对吧。」

「呃，这倒也不尽然……」

地球神会赠送封入种种灾厄的盒子，还会以大洪水消灭人类。真一很清楚祂们那种肆无忌惮的作风，只能苦笑以对。

「不过，至少爱蕾佐妮亚不会是创造这个宇宙的神。」

「如果有那种力量，就不会拿莉诺当人质威胁魔王先生了对吧。」

换言之，她只是这种程度的小角色。

即使远比真一他们强大，终究不是神那样的绝对者，代表应该还有对抗的方法。

「光是能确认这点就算是赚到了。瑟雷丝那边怎么样？」

真一往阖上书本的女仆看去，只见她皱着眉摇摇头。

「我这边也没有成果。话是这么说，不过内容难懂到我完全不明白它在写什么。」

「抱歉，果然是这样啊。」

这是预期中的反应，真一对瑟雷丝深深谢罪，并接过书本。

那本书的标题是《迪亚波利小行星对策报告书》，从估算小行星撞击造成的损害，到克服难关所需的对策等，详细地统整了一连串灾害的相关资讯。

不过，由于是学者所着，专业术语很多，所以没有简单易懂到适合一般人阅读，对于科学发展迟缓的魔族而言太难了。

「计算小行星坠落角度与速度的算式，以及从预期的冲击算出地下避难所的坚固程度啊？虽然是我喜欢的内容，不过对瑟雷丝来说应该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你是在整我？」

明知我不会懂还塞过来吗——瑟雷丝不高兴地扬起眉毛，真一则是递出讨好她用的糖果并再度低下头。

「因为除了我之外有可能看懂这本书的，只有瑟雷丝了。」

莉诺不用说，雷吉娜尽管头脑很好，却与科学知识无缘。

总是待在真一身边，最常聆听科学讲解的瑟雷丝，比其他人都来得适合。

这么告诉她之后，含着糖果的女仆努力装得面无表情说道：

「刚刚的台词，能不能把后半再说一次？」

「咦？只有瑟雷丝？」

「多放点感情。」

「只有瑟雷丝了！」

「很好。」

听完有如告白的台词，瑟雷丝满意地晃着长耳朵。

「……瑟雷丝，你最近是不是娇化得太严重了？」

「居然觉得捱骂比较有快感，好一头不输淫乱大色胚白精灵的下贱公猪。」

「我可没说想要你变成S！」

一如往常的相声过后，真一将注意力转回手边书本。

如果不这么做，不晓得露出羡慕眼神看过来的亚莉安，会逼他说出多甜蜜的台词。

「大致看了一下，都是些科学性质的观测数据和算式啊。看样子这本书没写到爱蕾佐妮亚啊。」

「是的，能不能理解先不管，内容我已经全部看过一遍，没有女神的名字。」

瑟雷丝对真一这几句话点点头，同时伸出手翻动书页。

「不过，我觉得这个项目很有意思。」

她翻开的页面，画着某种棺材状物体的分解图——墓地里保存精灵遗体的人工冬眠装置设计图。

「肉体可以用『死者复活』治好，但是让精神复活的方法还不知道对吧？这里似乎有写出机制。」

「真的假的！」

真一兴奋地看向瑟雷丝所指的位置。

但是，他愈读脸色愈阴沉。

「为了解决对神经网路进行魔素转换时产生的自我错误问题，让魔导体分子形成面心立方结构……嗯，不懂。」

「我虽然也知道上面写什么，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光听就让人头痛呢。」

真一决定放弃，旁边的瑟雷丝叹了口气，亚莉安脸上也浮现苦笑。

多亏了翻译魔法的努力，使得他们能阅读古代文明的文字。

但是，正如魔界谜肉帕尔贝格特在地球没有类似的东西所以无法转换为日语一样，即使知道当时的专业术语怎么发音，他们依旧无法理解词语的意义。

「不过，我大概明白作者想表达什么。」

「真的吗？」

「虽然细节完全不懂就是了。」

瑟雷丝大为惊讶，真一则是没什么自信地点点头。

「简单来说，大概是将脑内的记忆化为数据，保存到专用的魔导体里面。」

说是「将科幻作品里常见的电脑化改为以魔法处理」应该比较好懂。

考察勇者的不死性时，真一就有过类似的念头，所以倒不算什么出乎意料。

「只不过要做到这点，似乎需要生理学、工程学，以及『魔导科学』的知识。」

「那是什么啊？」

「从语感看来，大概是将魔法与科学融合的学问吧。」

警备用自动人偶携带的魔法枪械与墓地的人工冬眠装置等积极结合科学与魔法的新发明，大概就是出自「魔导科学」这门学问吧。

「感觉很厉害耶。」

亚莉安老实地表示佩服，真一却显得不太高兴。

「魔导科学很厉害这点毫无疑问。不过，这东西如果不是魔法师似乎就用不了……」

就像教底格里斯王国黑火药制法那样，真一之所以在这个世界推广科学，是为了让不会使用魔法的普通人也能运用。

碰上女神教神官、勇者，以及魔族或魔物等拥有「魔力」这种强大力量的对象，一般人根本无从抵抗。

这种绝对性的阶级差异，正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问题。

「虽然地球同样有这种阶级差异，而且我也不认为能够消除它……」

即使如此，只要「科学」这种力量能够发展下去，魔法使用者与其他人之间的差距，应该还是会比现在来得小。

「不过，魔导科学带给魔法师很大的恩惠，感觉会让阶级差异更为明显，很恐怖。」

当然，真一并不是否定魔导科学这门学问。他甚至想把这本书交给暗妖精，让暗妖精们加以研究。

话虽如此，但如果不让能替一般人效劳的纯科学也有所发展，有可能让社会地位的金字塔结构变得更极端。

「不过嘛，在这个魔法实际存在的世界里，以民主主义的平等社会为目标或许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又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改天替你详细解释。」

真一这么回答语气无奈的瑟雷丝。由于似乎没有其他比较值得关注的情报，所以他准备阖上书本。

然而，此时某段记述吸引了他的目光。

（爱蕾恩·库涅尔博士？）

这名字似乎属于一位天才魔导科学家，此人不仅是人工冬眠装置的设计者，还完成了多得数不清的大发明。

书上特地写下「多亏有她，让人觉得未来充满希望」等感谢话语。但是——

（爱蕾恩吗？虽然感觉是个男人也能用的名字……）

只因为名字开头两个字和可恨的宿敌一样就感到在意，大概是希美的事让他变得神经质了吧。

想到这里，真一不禁苦笑。这时雷吉娜出声叫他。

「女婿，我这边也读完啦。很遗憾，没看到那个爱蕾什么的名字。」

「你就那么不想记住爱蕾佐妮亚的名字吗？」

「不想。」

雷吉娜斩钉截铁地回答，并且将标着《世界史》的书递给真一。

「不过，这本书很有意思喔。战争、战争，还是战争，古代人和魔族一样好战嘛。」

「唉，毕竟人类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嘛。」

当然，人类也有和平的时代，不过会特地留在史书上的，总是像战争那样规模庞大的事件。

真一翻开书本查阅目录，浏览历史的发展，此时雷吉娜伸出手。

「特别是这场战争，令我很感兴趣。」

她翻到书本后半，指向对应的部分。

那是某个国家犯下错误，之后引发了将全大陆都拖下水的世界大战。

「纪历一七○三年六月八日，森特尔共和国开始侵略黑色代行者的领域——居然是代行者？」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我也不了解详情。但是，别的书也有提到这个名字。」

对于瑟雷丝的问题，真一摇摇头，并且翻开自己刚才读完的《世界的神话与宗教》。

「你看这里，写着『尤其是近年，以魔力波受害者为中心，成立了奉代行者为神的教团』对吧？」

「确实有写呢。」

「魔力波受害者指的是？」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

对于亚莉安的问题，真一同样摇头。

为什么不留下广○苑之类的国语辞典呢——他不禁埋怨起古代文明的精灵们。

「但是，既然会被当成信仰对象，这就表示『代行者』是人啰？个人和国家之间爆发战争？」

「有什么奇怪的吗？」

「啊，是，这么说也对。」

能够靠个人之力与国家开战的苍蓝战姬一这么问，真一就把疑问收了回去。

「然后，共和国以全军对黑色代行者发动攻击，却没造成任何打击就败退……嗄？」

「哼哼哼，令人亢奋对吧？」

和不由得傻住的真一相反，雷吉娜露出兴奋的笑容。

「照你刚刚说的，古代人拥有什么科学和魔导科学之类不得了的力量对吧？这个代行者可是一个人赶跑了这种古代人的军队呢。真希望能和他较量一下。」

「夫人，这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啰。」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应该早就过世了吧——瑟雷丝吐槽。

一旁，真一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从代行者这个名字看来，应该是代为执行某件事吧，那到底是什么？话又说回来，用大军攻击却没造成任何打击就败退，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当他开始考虑用「搜寻」翻找记忆时，一直专心读书没出声的莉诺总算阖上书本。

「哈哇～真有趣。」

「是怎样的书啊？」

亚莉安将水杯递给她，顺口问道。

莉诺喝完水后喘了口气，再度打开书本亮出漂亮的动物图画。

「里面画了小狗啦、小鱼啦，很多很多的动物喔！」

「因为是《生物图鉴》嘛。」

真一微笑着念出书名。

从小行星撞击导致许多生物灭绝看来，大概是为了留下它们的模样才保存这本书吧。

虽然不觉得里面会有和爱蕾佐妮亚有关的情报；不过因为图画多，感觉比较好懂，所以才交给莉诺。

「像是这只七色猫，莉诺真的很想亲眼看看！」

「咦，感觉有点恶心耶……」

「上面还写着濒临绝种，应该全灭了吧？」

看见色彩斑斓的猫咪图片，亚莉安排斥地往后缩，真一则说出毫无梦想的评语。

莉诺噘起嘴巴，继续翻页。

「其他还有会变得透明的变色龙、会在天上飞的飞蛇——还有，书里头也写到了龙的事情喔！」

「什么！」

「你说什么！」

真一和雷吉娜同时惊叫出声。

此外，亚莉安也当场愣住。

「有写到……爸爸的事……？」

「啊，对喔。是亚莉安姐姐的爸爸呢。」

莉诺反省自己的大意，并且翻开那一页。

裹着鲜红鳞片的巨大身躯，以及从背上长出的皮膜双翼。

头上有无数的角，一张大嘴长满利牙。

这副不折不扣的龙样，并未令人惊讶；不过看见图片下方的文字后，真一瞪大眼睛。

「『学名：红色代行者』，原来代行者就是指龙吗！」

根据注释，一般俗称为「龙」，不过专业书籍等处则会使用正式的学名「代行者」。

真一在惊叫的同时，也弄清楚了方才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换句话说，黑色代行者就是指黑龙，没造成任何打击就败退——」

「和魔界流传的故事一样呢。」

瑟雷丝也吃惊得瞪大眼睛，回想起令人怀念的往事。

以前，在女神教神殿看见邪神与恶龙的图画时，她对真一提过某个寓言。

号称黑色魔王的魔族率领大军向黑龙发动攻击，却没造成任何重大打击就败退，从此改正他的自大心态。

这个故事，多半是拿古代文明森特尔共和国实际发生的事件改编而成的吧。

「原来如此，是咱们敬爱的黑龙阁下啊？那么人类军队当然不会是对手嘛！」

雷吉娜就像听到喜欢的明星选手活跃一般开心，仿佛达成丰功伟业的人是自己。

「这样啊，原来是那个故事。」

莉诺也惊讶地拍了一下手，因为她读书时很专心，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不过，既然会记载于史书和生物图鉴上，代表龙果然存在呢。」

虽然亚莉安的父亲是龙，所以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不过能够得到这么确切的证据，还是令人难掩兴奋。

真一从莉诺手里接过书本，慎重地翻页，一看见标上五个红点的地图就像被电到似的浑身一震。

「画出龙所在处的地图……」

「让我看！」

雷吉娜以充满压迫感的表情看向地图，随即笑出声来。

「哈哈哈，这里是吧，只要到这里，就能和龙一战啦！」

「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请别忘了魔王大人的事。」

主子仿佛随时都会冲出去，因此瑟雷丝一脸无奈地抓住她的肩膀。

露出同样表情的真一也在旁吐槽。

「真要说起来，这是大陆分割成三块之前的地图，它们不见得还在这里吧。」

过去还是一整块超大陆时，黑龙似乎待在大陆中央。

然而，如果魔族的传承无误，它目前应该沉睡在魔界深处才对。

「唔，这样啊……不过，既然已经知道真的存在，只要找出来就好。」

雷吉娜尽管遗憾地垂下肩膀，依旧很快就打起精神，真一也点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我们已经知道龙——古代文明时期的活证人实际存在。既然如此，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尽管根据从四本书里得来的情报，已经能隐约猜出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但是关键的所在地和对付方法还不清楚。

不过，若是力量足以被当成神信仰的龙，很有可能知道答案。

以前魔王与珊克汀也参与讨论时，曾经想过同样的事，随着时间经过，终于萌生了实现的嫩芽。

「其他龙姑且不论，红龙应该就在这个欧罗芭大陆才对。」

真一说完便拿出现代地图，和书上画的古代地图比对。

「虽然大陆分割时地形大幅改变，海岸线几乎不留原形，不过内陆山脉应该还保有些许原有的模样吧。」

转动地图寻找一致的部分后，他认为超大陆东北部成了现今的欧罗芭大陆。

「这么一来，红龙应该在这里。」

真一所指的地方，是从大陆中央的圣都往正北方跨越险峻山脉才会抵达的大陆最北端。现代地图上什么都没画的未开之地。

「……的确，若是那边或许有机会。」

亚莉安摸着脖子上的红鳞，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你知道什么有关这里的事吗？」

「嗯，因为这里恶名远播。」

亚莉安面露苦笑，指向真一所指之处略微往下的位置。

「这里是监狱农园茂兹，北边据说是禁止人们进入的『禁足地』。」

「又是个耸动的名字，理由呢？」

「部分原因是冷到没人住，不过重点是有危险的魔物徘徊。」

虽然只是传闻——亚莉安声明之后，才开始解释禁足地的事。

「马特拉尔山脉是由西往东北延伸，从底格里斯王国一直到茂兹对吧？虽然多亏这道山脉挡住，所以魔物很少来到人们的居住地区，但是翻越山脉后听说会变得很严重。」

据说是一片看不到普通生物的魔境，只有扭曲凶恶的魔物群聚该地。

「我还听说过，翻越山脉的勇者们接连遭到食人植物、双头狼和剧毒史莱姆等魔物袭击，转眼间就全灭了。」

「简直就像魔界呢。」

「…………」

真一不知为何在意起瑟雷丝这个诚实的感想，陷入沉思。

一旁，战斗狂苍蓝战姬则是开心得眼睛发亮。

「什么啊，人界也有这种有趣的地方吗？居然漏掉了。」

「这么说来，你之前去过人界一次对吧？当时没走一趟吗？」

「我不喜欢寒冷的地方，所以只在温暖的地方绕。」

雷吉娜说完，指向与北方禁足地相反的南方海岸线。

「这边有人类村落，我问『最强的生物是什么？』之后，他们告诉我是一种叫『鲸鱼』的大鱼。我试着挑战，结果一发『黑雷战枪』就击沉它了，实在有够失望。」

「因为那是拿一般人当标准嘛……」

遭到苍蓝战姬如同战舰级火力的袭击，算那只鲸鱼倒楣。

无论如何，真一拉回正题。

「不过，充满魔物的禁足地啊……正适合没有目击情报的龙居住呢。」

虽然不能否认红龙和黑龙一样移动的可能性，不过十七年前亚莉安母亲怀上她时，红龙无疑就在这个欧罗芭大陆。

尽管这条线索像根稻草一样不可靠，但既然没有其他通往爱蕾佐妮亚的路，也只能全力抓住它了。

「……亚莉安。」

真一一本正经，看着这位红龙之女的眼睛。

这是「如果有必要，我连父女关系都会利用」的卑鄙确认。

不过，会特地向本人确认，正是真一无法澈底抛弃的天真心态，也是让亚莉安动心的理由。

「嗯，我也想和爸爸见面说说话。」

过去她连父亲在哪里都不知道，早已认命地觉得可能至死都见不到面，不过这个念头始终在心底煎熬着她。

父亲究竟是怎么和母亲相遇，导致她诞生的呢？

即使这是个不幸的结果，依旧得知晓真相才能往前迈进。

「而且我说过了吧？我的命、我的心与我的全部，都交给真一你了。」

所以，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确认——亚莉安温柔一笑。

真一一时之间看到呆掉，但很快就回以平时的邪恶笑容。

「好，那就去向伯父报告，『您孤单的女儿终于有朋友了』吧！」

「你又这样欺负人家……」

被调侃的亚莉安先是闹了一下别扭，接着突然撒娇似的轻声问：

「不说是恋人吗？」

「咦？呃，这个嘛……」

出乎意料的反击，让真一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看见两人的纯情模样，雷吉娜愉快地笑了。

「哈哈哈，意外地是个坚定的强敌呢。没时间让你们懒散啰？」

「唔……」

「我才不管。」

看见噘起嘴的莉诺和别过头去的瑟雷丝，雷吉娜笑得更开怀了。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第二章 回忆的碎片

为了找出历史的活证人红龙，真一等人决定先花一天准备，之后才回地表。

「如果碰到爱蕾佐妮亚就逃回魔界，没问题吧？」

「虽然不爽，但也没办法。」

雷吉娜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并作好施法准备，表示「到时候包在我身上」。

就这样，一行人靠着瑟雷丝的「瞬间移动」，带着大批行李回到红太阳照耀的地表。

幸好没有发现女神的身影。不过，他们已经住惯而有了感情的魔王城，已经被打得粉碎，凄惨到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陨石砸下来。

「怎么会这样！小波和小喵……」

得知心爱的玩偶们全都被瓦砾堆压扁，让莉诺大为震惊，双腿一软。

「……打扫会很辛苦呢。」

瑟雷丝尽管嘴上开着玩笑，表情却因怒气而扭曲。

「对了，田呢？」

亚莉安惊觉地回过头，原先已经结实、即将收成的马铃薯田，已经惨遭烈火吞噬，化为一片漆黑的焦炭田。

「好过分……」

亚莉安捡起已经化成灰的马铃薯叶，气得咬牙切齿。

这块她和猪头人<里脊肉>、牛头人<五花肉>们一起流汗耕种的田，不只是生活的食粮。

更是她这个过去一直孤独的半龙人，得到魔族接纳的情谊证明。

田地遭到玷污，令亚莉安刻着勇者之证的右手紧紧握拳，甚至流出了血。

「我果然没办法原谅女神……！」

「嗯，不能放过她。」

真一也点点头，重新激起了对爱蕾佐妮亚的怒火。

就这样，一行人正准备从破坏殆尽的道格溪谷启程，却在此时传来耳熟的声音。

「莉诺大人……莉诺大人——————！」

「咦～！」

这个欢喜得发出吼叫，飞奔而来抱住莉诺的人，正是有一头白金色秀发的美貌圣女暨狂热变态——珊克汀。

「啊，这股带有甜香的体味，充满弹性的白嫩肌肤。不是已经让我上当几百次的幻觉，是真正的莉诺大人！」

「珊姐姐，好痒喔。」

「不到两个月就看见几百次幻觉，比魔王大人还严重了吧。」

真一傻眼地伸出手，试图拉开流着泪用脸颊磨蹭莉诺的萝莉控。

光是这样就让讨厌男人的珊克汀往后跳开，回神看向真一的脸。

「真一先生！你还没变性吗？」

「重逢的招呼居然是这个啊！」

「不，我只是认为，如果真一先生变成女性，当时我被吓出来的心灵创伤，应该也会变成奖赏。」

「蠢得不像话啊！」

缺乏莉诺造成的饥渴，似乎将妄想之牙锻炼了一番，让珊克汀攀上变态的新高峰，真一不禁为之感到战栗。

「话说回来，那位耀眼的蓝发美女该不会——」

「我是莉诺的母亲雷吉娜。」

「岳母在上，请将莉诺大人交给我！」

「你考虑一下场合啦！」

「哈哈哈，又来了个有趣的家伙耶。」

变态圣女毫不在乎后方崩塌的魔王城，当场下跪求婚，雷吉娜见状放声大笑。

「那个，珊姐姐，莉诺喜欢的是真——」

「莉诺小姐，这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请您先别开口。」

「话说回来，为什么珊克汀会在这里？」

莉诺天真地准备丢出炸弹，于是瑟雷丝迅速捂住她的嘴，亚莉安则岔开话题。

接着，珊克汀若无其事地起身，一脸正经地解释：

「我沿途宣扬莉诺大人的伟大并寻找她的踪迹，不过我突然想到她差不多该回魔王城了，结果一回来就碰上了。」

「这什么夸张的嗅觉啊……」

要说是恋爱少女的直觉又未免太过恐怖，真一再次感到背脊发凉。

「话说回来，城堡变成这个样子，而且没看到魔王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喔，这是因为——」

真一大致解释了一下经过。

听完，珊克汀那张俏脸便因愤怒而扭曲——

「『风之刃』。」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烙有勇者之证的右手砍下来。

「珊姐姐，你在做什么啊！」

「居然拿莉诺大人当人质，这种邪魔歪道给的证明实在太污秽，所以我丢了它。」

「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把手砍下来吧！」

「但我觉得亚莉安小姐没资格说这种话。」

尽管失去一只手后血流不止，珊克汀却自然地露出微笑，看见这一幕，反倒是亚莉安等人慌了起来。

「总之莉诺要治疗啰。」

莉诺捡起被切掉的右手，接回珊克汀的右臂上并咏唱魔法。

「痛痛飞走吧，『完全治愈』。」

「啊～莉诺大人的温柔从伤口传了过来！」

「你该不会是为了这种事才砍手的吧？」

若是这个变态还真的有可能——真一感到怀疑，盯着刻在珊克汀右手上的勇者之证。

「雷吉娜女士，这个能『解咒』吗？」

「没办法吧。因为这和『制约』一样，是得到当事者认可接纳的诅咒。如果施术者以外的人想解咒，力量需要强上好几倍。」

而且爱蕾佐妮亚和自己没有那么大的差距——她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这样啊……」

在垂下肩膀的真一背后，亚莉安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

只要烙在上头的勇者之证还在，她就会像魔王被抓时那样，无法违抗爱蕾佐妮亚。

「我……」

「别再砍下来喔，那样没意义。」

雷吉娜注意到亚莉安钻牛角尖的表情，出言警告。

蒸发到连细胞碎片都不剩的勇者，能够若无其事地复活。从这点看来，就算把右手的圣徽砍下来，女神的束缚也不会消失。

「尽管支配力多少会减弱，不过让剑士失去惯用手就没意义了。」

「……是。」

「唉呀，揍那只狐狸精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吧。」

「…………」

尽管无法接受，却也想不出具体的突破方法，亚莉安只能保持沉默。

「总而言之，去找红龙吧。」

真一仿佛要扫去沉重的气氛般宣告，众人一同点头。

不过，此时珊克汀说出一个疑问。

「亚莉安小姐的父亲在大陆北端，但是要怎么到那边去呢？」

走路需要花上几十天，还有在途中遭到魔物袭击的危险。

话虽如此，但就算使用「飞翔」走空路，也会因为魔力消耗剧烈而需要休息很多次，至少要花上五天吧。

「如果花太多时间，让人们知道事情变成这样，恐怕会有麻烦。」

珊克汀说着，指向倒塌的魔王城。

最重要的魔王不见踪影，城堡又变成这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魔族已经遭到女神爱蕾佐妮亚消灭。

「你如果不和莉诺扯上关系，还满正经的嘛。」

真一在感叹的同时，也对珊克汀的看法表示同意。

「的确，如果这件事让女神教知道，好不容易才有一线曙光的魔族人类共存计划，就要一笔勾销了。」

和他们有合作关系的圣母卿妃尔梅塔，如果得知魔王败北而且BL漫画家回到魔界，大概会选择抽身。

「所以，有必要尽快找到红龙。为此就要用到这玩意儿啦！」

真一得意地说着，指向从魔界带来的巨大行李。

「这是什么？」

珊克汀歪着头，疑惑地看向这个从方才就令她在意的物体。

乍看之下像是一艘竹叶状小船，上头却盖着透明玻璃板，左右两侧还长出翅膀般的板子，模样相当奇特。

「虽然知道是让人乘坐的……」

「这东西是会飞天的船，『滑翔机』。」

真一轻抚这艘由他提案、由众多暗妖精彻夜赶工完成的滑翔机，得意地挺起胸膛。

这东西和飞机不一样，没有螺旋桨和喷射发动机之类的动力，而且因为是赶工制作而来，在空气力学方面也算不上优秀。

不过，比起直接用肉身飞上天，效率要好得多。

「只要用『飞翔』的魔法飞到上空，之后就可以乘着风长时间航行。这么一来到大陆北端也只要一天就够了。」

只要有二十四小时就能前往地球的另一边，也是因为知道「飞机」这种科学结晶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由于是借由「保护」魔法弥补素材强度的不足，或许也可说是魔导科学的替代品。

「和瑟雷丝飞往圣都时我就在想，有没有什么可以让长程飞行轻松点的方法。」

「的确，那时真一先生一直骑在我身上弄得腰很痛，实在很辛苦。」

「别用会引起误解的说法好吗？」

瑟雷丝立刻开起黄腔，真一一边吐槽，同时打开玻璃防风罩，钻进滑翔机内。

「虽然没想到珊克汀在，不过挤一下就可以坐下六个人，考虑到魔力储备会增加，这么做反而更好。好啦，出发啰。」

「耶～人家第一次搭船在天上飞！」

「那么，我坐莉诺大人的后面——」

「珊克汀小姐请坐在碰不到任何人的最前排。」

「怎么这样，太狠了！」

尽管为了登机顺序吵吵闹闹，一行人依旧全坐上了滑翔机。

「那么出发啰，『飞翔』。」

靠着雷吉娜的庞大魔力，包含搭乘者在内超过六百公斤的滑翔机，逐渐浮起。

飘得比树还高、比山更高，最后终于抵达云层之上。

毫无遮蔽物的蓝天，配上整片由白云所构成的地毯，这种梦幻般的景色，让莉诺感动不已。

「哇～好漂亮！」

「毕竟逃出精灵之墓的时候，没空悠哉观赏嘛。」

真一说着，看向滑翔机的机翼。

「雷吉娜女士，情况如何？」

「前进的速度愈快，愈会被往上拉呢。虽然和直接施展『飞翔』不一样，不过习惯后倒是相当轻松。」

靠机翼提供升力的机制，她似乎纯靠感觉就轻松地弄懂了。

真一在为苍蓝战姬的天才而赞叹的同时，望向北方的天空。

滑翔机破风飞行，朝着前方等待的红龙而去。

＊

尽管中间基于吃饭休息等原因降落两次，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机依旧在飞了将近半天后，抵达大陆北端。

由于此地离北极点相当近，明明还是秋天却冷得让人发抖，积雪也让群山顶部变得一片白。

「呼～山好漂亮，可是好冷……」

「『防寒保护』，这样如何？」

「哇，好暖和。谢谢你，瑟雷丝姐姐！」

「呜，慢了一步！」

真一无视懊悔地咬起指甲的珊克汀，朝下方望去。

「如果和地图标示的一样，应该在这附近……」

明明是从毫无阻隔的上空俯瞰，却始终看不见像红龙的身影。

「果然移动到其他地方了吗？」

该不会连最后一丝机会都不剩了吧——就在绝望爬向真一的胸口时，他的眼角突然注意到某些不自然之处。

「那是什么？」

仿佛有把巨剑落在山脉上，辟出一个很深的溪谷，溪谷入口却遭到巨大的石墙堵住。

「水坝？不，城墙吗？」

「无论哪一种，都是人造的吧。」

瑟雷丝也施展「望远」确认，那面墙是由许多大石块组成的石墙，明显不是天然生成的景观。

「这里是充满魔物而无人居住的禁足地对吧？」

「照理说是这样才对……」

亚莉安没什么自信地往地面望去，随即看见体长可能有五公尺的巨大驯鹿，正在和体格与它差不多的恐龙模样鸟类打斗。

其他还有缠着移动树木的大蛇等，到处都是魔物，无疑是个与传闻一致的魔境。

「嗯，就像看到魔界一样，令人安心呢。」

「换句话说，不是魔族就活不下来对吧？」

雷吉娜露出欣慰的笑容，真一在傻眼的同时也感到疑惑。

「是来到地表的魔族盖的吗？」

「没听过这种事，而且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盖石墙？」

「唔嗯……」

听到瑟雷丝的问题，真一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放弃思考。

「总而言之先调查一下吧。毕竟红龙不见得就在石墙后面。」

「知道了！」

雷吉娜爽快地答应，让滑翔机降落在溪谷前。

幸好附近没有魔物的气息，于是真一放心下机，仔细观察起石墙。

「好大，会不会有四十公尺啊？」

比波亚王国等地的城墙还要高上约两倍，厚度似乎也很夸张。

防止魔物袭击可能要做到这种地步，但是需花费多少劳力则无法估算。

「靠人力大概很难吧。如果用魔法——」

他边思索边往石墙走去，就在此时，上方落下一柄铁枪，刺中真一脚边。

「什么人！」

亚莉安立刻拔出魔剑，跳到真一前方。

她一喊，石墙上方便出现人影。

「回去，这里不是外人该来的地方！」

这个怒吼着威吓他们的人物，戴着以兽头做的面具，除了眼睛以外全都看不到。

他全身裹着毛皮制的御寒衣，简直就像动物直立着说话一样。

正当真一等人惊讶时，两侧树荫后也冒出一群同样装扮的人，以铁枪指着他们。

「喔，很热烈的欢迎嘛。」

「以拳交心请留到最后。」

真一制止摩拳擦掌的雷吉娜，举起双手表示无意抵抗。

「既然要我们回去，那我们就老实离开吧。不过，如果你们晓得什么有关红龙的事，能不能告诉我们？」

「红龙大人的事？」

一说出这个名字，蒙面人们便流露出少许吃惊的气息。

（他们似乎知道什么呢。）

真一在心中窃笑。站在石墙上那个看似领袖的蒙面男子，沿着溪谷斜面滑下来，走到一行人面前。

「找红龙大人干什么？」

「我们有些事想请教他。」

听到真一这么回答，蒙面男子露出怀疑的眼神。

接着，他注意到用围巾遮住脖子的红发少女，惊叫出声。

「你该不会是亚莉安？」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吓得亚莉安差点跳起来。

大概是看见她的反应之后确定是亚莉安本人吧，蒙面男子登时放下戒心，对众人笑了出来。

「果然是亚莉安啊！哎呀～既然这样就早说嘛。」

「喔、喔……」

对方的口气十分亲切，令亚莉安相当困惑。

仔细一看，周围那群蒙面人大多数都呈现「咦，你们认识？」这种疑惑的反应，不过有几个人则是恍然大悟地表示：「啊，是那个孩子吗。」

「抱歉，你们似乎认识亚莉安，能不能解释一下？」

看不下去的真一出言询问，蒙面男子却显得很纳闷。

「怎么？你们不是听布莉姬说了，才跑来这里的吗？」

「布莉姬是……」

「嗯，是我妈妈的名字。」

亚莉安垂下视线点了点头，接着重新看向蒙面男子。

「对不起，妈妈没告诉我任何关于你们的事。」

「这样啊，大概是觉得会替咱们添麻烦，才选择保密的吧。」

「还有，妈妈三年前因病……」

「……这样啊，真令人遗憾。」

得知熟人的死讯，蒙面男子沮丧地点点头，阖掌替死者祈福。

「所以呢，你好像连亚莉安和她母亲也认识，为什么？」

真一仿佛要一扫现场沉重的气氛般，提出质疑，蒙面男子则是平静地回答：

「你问为什么？因为亚莉安是在咱们村子出生的呀。」

「咦！」

「喔，原来是这样啊。」

与惊愕的亚莉安相反，真一反倒显得很能接受。

「如果在人类地盘生下龙的小孩，母女可能都会死在女神教那些人的手里。这点一直让我有些疑惑。」

「你又随口说了些恐怖的事耶。」

瑟雷丝从旁吐槽，蒙面男子则是惊讶地盯着真一。

「你知道亚莉安是半龙人啊？」

「要是不知道，就不会跑来这种边境找龙爸爸啦。这有什么好问的？」

看见真一面不改色地回答，围住他们的其余蒙面人也显得相当动摇。

「咦，真一哥哥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知道。」

莉诺和珊克汀歪着头，不晓得蒙面人们为什么会惊讶。

不过，亚莉安可能是想起了些许幼年时期的记忆，隐约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家知道我是半龙人，依然愿意和我好好相处，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露出腼腆的笑容，这么告诉对方。

看见她幸福的表情，蒙面男子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是你们的话应该没关系。」

说完，他拿下兽头面具。

「……咦？」

一看见底下的脸，亚莉安等人都愣住了。

由于体力足以投掷铁枪，因此他们原本以为男子大概三十来岁，但是男子脸上饱经风霜，看上去是个已经年过六十的老人。

不过，真正该惊讶的不是年龄。

从面具之下露出的那张脸，毛发浓密得就像野兽一样，额头还长出小小的角。

其他人拿下面具后，长相也都令人联想到野兽。

「魔族……？」

看见惊讶的亚莉安一行人脸上没有半点厌恶的情绪，他们露出安心的笑容，重新表示欢迎。

「欢迎来到茂兹村。」

＊

真一等人在茂兹村民的带领下，通过藏在溪谷旁边的密道前往石墙后方。

那里有许多挖凿岩壁而成的洞穴住家，村民们合作解体看似长毛象的魔物，眼前景象会让人以为是原始时代。

然而，他们和原始人不同，会使用铁器，还能见到有人以魔法生火。

莉诺看着村民们的样子，询问那位自称村长的老人。

「那个……爷爷你们也是魔族吗？」

村民们大多数都像野兽一样体毛浓密，而且有角和尾巴，甚至有人长出兽耳和翅膀。

不过他们的五官和体型无疑属于人类，要说是魔族，变异程度实在低了点。

对于她的疑问，村长歪头回问：

「『魔族』是什么？小姑娘，你们那边是这样称呼『返兽者』的吗？」

「返兽者吗？」

「是啊，我们这么称呼生下来就有兽类外表和力量的孩子。不过嘛，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返兽者，所以生下来的小孩也全都是。」

村长说完就笑了出来，莉诺则是更加疑惑。

「呃～是人类吗？」

「当然啦。咱们就算长得像野兽，要和野兽生孩子还是办不到。」

「村长，不可以对年轻女孩讲这种事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

被其他村民修理后，村长笑着道歉。

「长得像魔族的人类？」

如此喃喃自语的莉诺，其实是「长得像人类的魔族」，这点除了当事者之外，每个人都注意到了。

「真一先生，该不会……」

「没有证据，要下结论应该还太早。」

真一这么回答不安的瑟雷丝，但他内心已经对此深信不疑。

（果然，所谓的魔族就是——）

他环顾众人的表情，雷吉娜已经察觉真相而一脸惊讶，亚莉安也隐约明白怎么回事而显得动摇。至于珊克汀——

「我突然有个点子，你们不觉得有猫耳的莉诺大人简直无敌吗？」

「抱歉，我是犬耳派。」

变态圣女一如往常，让真一松了口气。

尽管觉得这些人十分不可思议，村长依旧将他们带到自己家。

「不好意思这里很乱，坐吧。」

尽管这里是个只有在岩窟里铺上兽皮地毯的简朴住处，不过真一等人并未在意，依言坐下。

接着，对方端出充满野性的茶，大家喘了口气之后，真一开口说道：

「我想你应该有不少话要和亚莉安说，不过请先告诉我们有关这个村子的事。」

「什么啊，要先从这里讲起吗？」

「既然叫茂兹村，代表是已经成为监狱农园的背德之都茂兹幸存者所建的啰？」

「就是这样。」

看见村长点头，亚莉安等人震惊地跳了起来。

「村民们是茂兹的幸存者？」

「也就是说，当年的茂兹有返兽者吗！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珊克汀大叫出声，真一则给了她一个一如往常的坏心笑容。

「我倒是可以接受。这说明了爱蕾佐妮亚为什么要毁灭一个城市。」

「……也对。确实有道理。」

珊克汀也接受了。

女神教圣典只写着「茂兹市很邪恶，所以遭到了毁灭」，但是并没有详细记载什么地方邪恶。

因此，过去普遍认为是当地抗拒女神教传教才灭亡，顺便杀鸡儆猴，警惕邻近诸国。

当然，示威多半也是理由之一。

不过，爱蕾佐妮亚痛恨魔族，如果事情牵扯到与魔族相似的返兽者，那么做出残杀数万人这种可能失去信徒的暴行，也就能理解了。

「和你说的一样，就是因为有咱们这种返兽者，茂兹才会被毁灭。」

理所当然地，说这些话的村长，在城市灭亡的当下还没出生。

但是，这段往事他已经听父亲、祖父等人说过许多次，因此他不会忘记对于众多牺牲者的追悼，以及对于残酷女神的怒意。

「茂兹市不像现在的村子，难得有返兽者出生，不过毕竟还是有。」

如果人类生下长得像野兽的孩子，人们很可能会害怕地将孩子当成怪物杀掉。

实际上，如果在其他地方发生这种事，大概会当成死产处理吧。

然而，茂兹的人们反倒将这种小孩称为返兽者，用心养育他们。

「毕竟，我们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具有力量。」

村长说完，便徒手削下一片洞窟的岩壁给他们看。

返兽者和外表一样，具有野兽般的力量。

「祖先们反而认为，返兽者出生是种荣耀。」

茂兹市离禁足地最近，所以和其他城镇相比，翻越马特拉尔山脉出现的魔物特别多。

这些返兽者以非人类的怪力与魔力击退魔物，进而保护城镇和平，成了集人们尊敬于一身的「勇者」。

不过，自称女神教的南方访客，跑来找这些返兽者的麻烦。

「听说他们都讲些『返兽者是邪恶，要全部杀光』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茂兹的人们当然反对。一来自尊心不允许他们出卖恩人，二来从维持战力的利益面考量，也不可能选择排除返兽者。

于是，茂兹人团结一致选择反抗，但是向女神爱蕾佐妮亚借用力量的初代教皇尤门塔，施放了究极光魔法「太阳神的拥抱」。

在遥远上空制造巨大的大气透镜，借此聚焦太阳光焚烧地面，是一种善待环境的环保型屠杀魔法。

这甚至称不上战争，只是单方面的屠杀。

「据说不止返兽者，普通的男女、婴儿和老人，全都被烧死了。」

大批市民遭到从天而降的光焚烧，化为焦炭崩毁。想象起这一幕，让村长脸上浮现深沉的悲伤与怒火。

「呜，居然残杀无辜的人们，女神教才是邪恶的野兽！」

「你没资格讲。」

珊克汀忿忿不平地说道，真一则是冷冷地吐槽。

曾经企图用「太阳神的拥抱」消灭魔族的过去，看来已经被她抛到脑后了。

「然后呢，勉强逃走的人们聚集在一起，建立了这个村子。」

村长以开朗的语气作结，仿佛要一扫现场的沉闷。

这里虽是魔物嚣张跋扈的魔境，不过有超人力量的返兽者要生存倒是不怎么难，加上此地的危险性导致人类不会轻率踏入，不需要担心被女神教发现。

所以意外地舒适——一脸浓毛的村长笑了出来，真一也回以敬佩的笑容。

「真坚强啊。」

「要不然，可没办法在这里活下去呀。」

真一笑着同意，然后说出来意。

「所以，红龙在哪里？」

「…………」

亚莉安也沉默地绷紧神经，等待答案。

于是村长神情严肃地指向北方。

「看见那座邻近一带最高的山了吧？据说就在那里。」

「最高的山啊……」

坐滑翔机从上空寻找时，照理说应该也有看见那座山，却没发现像龙的身影。

村长看出真一的疑问，补充道：

「不会错，毕竟是布莉姬这么说的。」

「妈妈……」

那就不用怀疑了——亚莉安用力点头。

真一也同意这点，但是有了另一个疑问。

「有件事我从刚刚就很在意，该不会亚莉安的母亲很强？」

就方才听到的，布莉姬似乎穿过了这片魔物盘踞的禁足地，独力找到红龙。

听到这个问题，村长露出一副「事到如今还问这个干么」的傻眼表情。

「当然啦。布莉姬比我们这边的每个人都强，从生下亚莉安到离开村子为止那两年，她一个人就狩猎了三百只以上的魔物喔。」

「咦——！」

听到母亲这种夸张过头的轶事，令亚莉安惊叫出声。

看见她的反应，真一反而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不知道吗？」

「嗯。虽然主张『不学会怎么运用力量反而危险』所以教我剑术的是妈妈，但我没想到她这么厉害……」

两人一同旅行的期间也是，她们会帮忙农家干活挣口饭吃，但完全不碰魔物猎人之类的危险工作。

「什么嘛，浪费那么厉害的身手，真是可惜。」

真希望能和她交手一次啊——雷吉娜十分惋惜，亚莉安则回以苦笑。

「我想，她是为了身体力行当我的榜样。」

——你是人类喔。只是个比其他人稍微强了一点的普通人。

年幼的亚莉安会哭着诅咒与其他小孩不一样的半龙人身体。因此布莉姬的这句话是在安慰她。

不过，这句话同时也是在自省。如果为了私利私欲施展强大的力量、散播悲剧和憎恨，将不再是「人类」。

说不定，力量超越返兽者而能铲除凶恶魔物的布莉姬，也以这句话自我训诫。

「原来，妈妈的事我一无所知啊……」

明明她到妈妈临终时都还陪在身边，自己究竟都在看些什么啊？亚莉安不禁郁闷地垂下头。

真一露出一如往常的坏心笑容，拍拍她的肩膀。

「别在意，只要让父亲乖乖招认，之后再去了解就好。」

「……嗯！」

亚莉安也露出笑容点点头，真一看见她的反应之后，站起身来。

「能听到宝贵的情报实在太好了，谢啦。」

「怎么，要走啦？」

一来天快黑了很危险，二来布莉姬的事还没聊够，所以村长想留下一行人过夜。

不过，真一在感谢对方好意的同时，也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有急事。」

看见他严肃的表情后，村长应该已经发现事关重大了吧。

「……这样啊，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

说完，村长干脆地退让，亚莉安则在稍微迟疑后开口说：

「那个，等我见过爸爸，并且把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可以再来这里，听你说以前的事吗？」

即使见到红龙，也不保证就能胜过女神爱蕾佐妮亚。

正因为有这种不安，亚莉安才说要等活着回来。村长听了则是笑着点头。

「嗯，有空再来吧。」

就这样，真一等人离开村长家，穿过密道回到石墙前。

他们坐上滑翔机后，跟着来送行的村长想起某件事，于是开口道：

「对了，这里的事……」

「别说出去对吧，我知道。」

真一抢先这么说，接着又补充：

「不过，以前那种返兽者和人类和睦相处的世界，应该会再度到来吧。」

「咦？」

「就是会替你们祖先报仇的意思。」

真一说完这句话，便关上滑翔机的防风罩，请雷吉娜咏唱「飞翔」。

「这是什么意思啊……」

村长尽管感到疑惑，依旧用力挥手，告别上浮到红色天空的滑翔机。

＊

真一等人乘坐的滑翔机，缓缓降落在令人联想到喜马拉雅山的险峻高山之巅。

「不过，是在这座山的哪里啊？」

尽管照着村长说的来到山上，却还是没看见红龙的身影，令真一感到纳闷。

一脸兴奋的雷吉娜，则是完全不当一回事。

「别担心，红龙阁下的确在喔，是在这里。」

说完，她指向正下方。

「原来如此，地底吗！」

「嗯，我感觉到下方深处有股强大的力量。」

「感觉就像魔王大人站在身旁一样，肌肤会有种刺痛感呢。」

真一恍然大悟地拍手，亚莉安与珊克汀也表示同意。

「难怪从上空找也找不到。」

只要试着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就算是魔力低落的真一，也能感受到些许压力从正下方传来。

旁边，雷吉娜谨慎地戳着地面。

「瑟雷丝啊，你觉得有多远？」

「……可能有三格特（约十公里）。」

「嗯，差不多吧。」

听到弟子的回答，雷吉娜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牵起真一的手。

「那么女婿，我们就跳到红龙阁下那边吧。」

「咦？难道你想往地底『瞬间移动』吗！」

「对呀？」

「不不不，失败的话就会变成『※卡在石头里※』了吧！」

一旦得知以前对骑士路札尔等人设的陷阱要换成自己体验，就连真一也惊慌起来。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在窒息前重新咏唱就好。」

「啊，确实游戏里也能用这种方式逃脱——」

「虽然传送到熔岩里面会当场死亡就是了。」

「别说那种恐怖的事！」

瑟雷丝面不改色地补充了最糟糕的想象，于是真一全力吐槽。

在旁聆听的莉诺也十分不安，一脸忧郁。

「大家会死掉吗？」

「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莉诺大人的。所以，请你紧紧贴着我的胸口（喘气）。」

「那边的给我停，严禁握手以外的接触喔。」

即使是碰上绝佳机会而亢奋不已的变态圣女，在真一确实吐槽后也认命点头。

「毕竟挖地太花时间，大概也没别的办法了。动手吧。」

「包在我身上。」

雷吉娜挺起丰满的胸膛回应后，要大家牵手以防万一，接着将意识往沉睡在地底的强大力量集中。

「『瞬间移动』。」

视野随着魔法发动而扭曲，眼前画面从被夕阳染红的山顶风景，转为连一丝光明都没有的黑暗世界。

「该不会真的在石头里——好痛！」

一阵飘浮感过后，屁股随即遭受冲击。真一透过自己的身体，了解到这里并非狭窄的石头内部，而是宽敞到足以让人坠落的空间。

「成功了吗？」

「似乎是呢。『光源』。」

瑟雷丝生成的魔法之光，照亮了黑暗。

瞬间，真一等人的视野，被强烈的红色淹没。

雄伟如山的巨躯，覆满比手掌还大的鳞片。鳞片全都绽放红宝石般的光芒，而且坚韧程度超越一切金属。

巨大的眼皮阖起，身体一动也不动，令人怀疑是否已经死了。

然而，巨躯所散发出那股足以令视野扭曲的浓厚魔力，不断强调这个生物还活着。

这就是处于世界顶点的存在——红龙。

「真的存在……」

「哈哈哈，就是这个，这就是我该超越的高墙！」

「夫人，请您冷静一点。」

雷吉娜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仿佛随时都会出手袭击，瑟雷丝连忙架住她。

趁这个机会，亚莉安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我爸爸，没错吧？」

「…………」

「是我啊，亚莉安啊！我是妈妈的……布莉姬的女儿啊！」

「…………」

亚莉安拿掉围巾露出颈部的红鳞，拼命呼唤。

但是，红龙一动也不动。

「爸爸……」

「恕我直言，找错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瑟雷丝小心翼翼地问，亚莉安猛力摇头。

「我很清楚，他就是我爸爸……因为我全身都在发烫，像是在呐喊着：『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如此回答的亚莉安，原先的蓝眼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瞳孔也变得像爬虫类一样细长。

藏在巨大眼皮之下的红龙眼睛，多半和现在的她一模一样吧。

「爸爸，有些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你，所以请你睁开眼睛！」

「…………」

亚莉安抓着父亲巨大的前脚，拼命地向它倾诉。

然而即使如此，红龙依旧没打算睁开沉重的眼皮。

见状，雷吉娜沉不住气地卷起袖子。

「果然，只能靠力量叫他起来了。」

「夫人，就说拜托您克制了。」

「为什么！你也是魔族，应该会想和这种绝对强者一战吧！」

「我没有那么不要命。」

瑟雷丝冷淡地否定后，雷吉娜无奈地叹气。

「真丢脸，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攻略不下女婿。那对巨乳在哭喔？」

「……师傅，既然如此我就展现一下魔族的风范，用拳头封住你的嘴。」

师徒就在贯彻沉默的红龙面前吵了起来。就在此时，真一走到伤心的亚莉安身边，拍拍她的肩膀。

「亚莉安，你该体谅伯父的心情。他会想装睡逃避也是难免。」

「咦？」

「试着想象一下，男人突然听到『我是你的孩子，是十七年前妈妈和你分开之后生下的』，会有什么感觉。」

「啊……」

亚莉安原本因为见到父亲而心情激动，听到真一这几句话，总算发现自己的轻率。

「也是，突然听到别人自称女儿会觉得困扰吧。」

「毕竟从来没有帮忙养育小孩，又没出过钱，放着人家不管将近十七年嘛。如果换成人类就是差劲透顶的人渣父亲了，当然没脸见女儿啦。」

尽管严苛却是事实，听到这些话的莉诺不禁眼眶含泪。

「啊呜……亚莉安姐姐好可怜……」

「所以我就说男人没用嘛！」

「…………」

尽管珊克汀破口大骂，红龙依旧没醒。

然而，沉重的眼皮稍稍动了约一公厘，真一并未错过。

（哼哼哼，看样子有在听呢。而且从他对刚刚那些话有反应看来，精神结构和人类并不是完全不同。）

似乎已经避开了「冬眠中没有意识」、「像昆虫一样无法沟通」等最糟的可能性，真一在松口气的同时也暗自窃笑。

他是魔王参谋兼邪神官，曾经靠一张嘴击退不死身勇者的男人。

即使在强大的红龙眼里连只水蚤都不如，但如果要比口舌的卑劣程度，他敢说自己就算对上神也不会输。

「真要说起来，让女人怀孕又不负责任，以男性来说实在差劲到了极点对吧。」

「…………（抽动）」

「可、可是，爸爸一定也有他的理由……」

「不不不，他可是喷个气就能把山吹走的红龙大人喔？总不会说自己连让一个女人幸福都办不到吧～？还是说，亚莉安的母亲逃走对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呀～？」

「…………（抽动抽动）」

听到真一这番连佛陀恐怕都会赏他一记飞踢的挑衅，红龙的眼皮开始不停痉挛。

亚莉安完全没注意到，噘起嘴反驳。

「真是的，就算是真一你，也不可以说爸爸的坏话！」

「你真是个乖孩子啊。」

明明怀恨在心是理所当然，亚莉安却袒护初次见面的父亲，让真一感到敬佩。

不过，即使持续这样试着打动对方的良心，红龙大概还是会装傻到底。

正因为如此，真一决定采取只有他做得到的方法。

「瑟雷丝，抱歉打扰你们师徒吵架，能不能麻烦你遮住莉诺的眼睛？」

「……唉，遵命。」

原先正和雷吉娜纠缠的瑟雷丝，似乎已经察觉到真一想干什么。尽管满脸苦涩，她依旧遵照指示用手掌遮住莉诺的眼睛。

「咦？」

「珊克汀麻烦负责捂住耳朵。」

「乐意之至。」

「咦～～？要做什么啊？」

真一没理会视觉与听觉被封住而感到困惑的莉诺，抓住亚莉安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

「真、真一？」

「…………」

接下来要开始的，则是不能让小孩子看见的成人时间。

真一没回答不知所措的亚莉安，不发一语地将脸凑过去——

「哈啊——————♥」

亚莉安的娇喘响遍龙穴。

「怎、怎么突然做这种……啊！」

「讨厌吗？」

「不、不讨厌，可是……大家、还有爸爸在看……！」

「他眼睛闭着，没关系。」

「可、可是，啊♥」

湿润的水声响起，亚莉安的声音愈显娇艳。

「真一，我、我已经……」

接着，就在她娇羞地要缴械投降时——

（下贱的东西。）

就在红龙睁开眼睛、声音直接于脑中响起的同时，真一的身体仿佛捱上一发空气大炮似的飞了出去。

「呜哇——！」

「真一！」

红龙的巨大黄金眼眸，盯着惨叫出声的亚莉安。

她衣着整齐，但脖子上的鳞片已被唾液弄湿。

真一只有舔她脖子上敏感的鳞片，并未做出人家从娇喘声联想到的淫秽行为。

不过，即使明白这点，红龙依旧不高兴地半闭着眼。

（性行为，不快。）

「爸爸，刚刚那样看起来或许有点色，但它并不是性行为那种妨害风化的……」

插图p107

尽管亚莉安无力地辩解，红龙依旧不高兴地重复：

（弱点、接触、性行为、不快。）

「呃……」

可能是不习惯和人对话吧，红龙都说些单词导致难以理解，亚莉安不知所措地微微歪着头。

瑟雷丝看不下去，开口说道：

「性行为是让肉体脆弱的部分结合对吧？这么做并非单纯为了生育后代，也相当于『将自己的弱点交给对方处置』这种表示信任的行为。换句话说，让人家碰触脖子上的鳞片这个弱点，在红龙大人眼里不就严重到和性交没两样吗？」

（不错。）

「为什么你这么清楚？」

色胚黑精灵轻而易举地解读父亲那些单词，令亚莉安有点嫉妒。

「不过，这也就是说，刚刚让真一舔脖子上的鳞……」

「可能相当于在父亲面前被人○○○吧。」

「不要啊——————！」

亚莉安明白自己刚刚那些行为的意义，满脸通红地惨叫。

「不、不是这样的，爸爸！我们没有这个意思——」

「先不论红龙大人的感性，『让人家舔喉咙』一般来说都是种不知羞耻的行为。」

「是啊，我一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这么做，二来也不会让咱们家主人舔喔。」

亚莉安拼命地想解释，珊克汀与雷吉娜却毫不留情地追击。

「才不是——！我不是色胚——————！」

终究没人用「不，你就是个闷骚的家伙吧」给予倒在地上打滚的亚莉安最后一击。

瑟雷丝没理会她，拿开遮住莉诺眼睛的手，走近飞出去之后还趴在地上的真一。

「哼哼哼，『不行，爸爸不要看！』作战非常成功呢……」

「还是到目前为止最出色的下流作战呢。」

瑟雷丝以冰冷眼神看着全身瘀青、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真一，对他施放「治愈」。

接着，注意到按照往例蛋蛋会被盯上的真一，连忙防御胯下；但瑟雷丝将嘴唇靠近他耳边，悄声说道：

「我的弱点在耳后。」

「咦？」

「……我并没有乖巧到什么都能忍。」

「啊，是。」

瑟雷丝噘起嘴的可爱模样，令真一不禁看呆了。

可是，他注意到红龙仿佛要说「这么快就在人家父亲前面花心啊？」的眼睛之后，连忙站起身来。

「那么红龙先生，利用令嫒打扰你的安眠实在很抱歉。不过有些事，无论用上什么手段都得向你请教一下。」

如果无法在这里取得爱蕾佐妮亚的情报，恐怕将失去救出魔王的机会，导致魔族迟早灭于女神之手。

所以，就算可能惹对方生气而丧命，真一仍旧站到红龙面前。

「请告诉我，女神爱蕾佐妮亚是什么人，她在哪里，该怎么做才能打倒她？」

即使明白连代价都准备不了还赖着人家有多卑劣，真一依然没有停止大喊。

「如果不打倒她，魔族和人类都没有未来。不过，更重要的是，我饶不了她！」

践踏别人的回忆、玩弄生命、让莉诺她们哭泣，还伤害了亚莉安。

「为了让心爱的人们欢笑，我要亲手打倒她！」

为此，羞耻心和自尊心都可以丢一边，什么东西他都肯利用。

不是勇者、不是魔王、不是龙，只有弱小的人类，才能拥有这种恶毒的智慧。

这正是连神都能打倒的利刃——真一抬头挺胸，盯着红龙的巨大眼睛。

「…………」

一时之间，红龙沉默不语，什么都没打算说。

是无论如何都没打算帮忙吗？还是说，就连从古代文明期就已存在的龙，也不知道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呢？

真一等人承受着这种绝望，紧盯着红龙的眼睛。最后红龙投降似的重重叹口气。

（『共感』。）

话音响起的瞬间，自己在巨大生物眼中小如蝼蚁的模样，流入真一等人脑中。

「咦～？这就是龙先生看见的景色吗？」

幽暗的洞窟，不知为何在自己眼里看来闪着彩虹光芒，使得莉诺头昏眼花。

「这是……魔力变得看得见了吗？」

自己没有的感觉流入脑中，令真一等人不知所措。红龙似乎没在意他们的反应，伸出巨大龙掌朝向大地，继续咏唱魔法。

「『搜寻』。」

瞬间，大量情报宛如洪水般涌入真一等人脑中。

「唔啊，脑袋要裂开了……！」

「红色、熔岩大地……冰冷、蓝海……微小的生命出现、聚集……」

「撑住，否则会被淹没喔！」

从星球形成到生命诞生，数十亿年的庞大记忆在转眼之间流入，真一等人拼命忍受着比晕船还要严重十倍的头痛。

在海里开始有种种生物诞生的数亿年前，原先分成多块的大陆，花费漫长时间缓缓移动，偶然地合而为一。

生物从海里登上由此产生的超大陆，鸟类与哺乳类出现，猿猴开始用双脚走路，取得火与道具成为人类。

「咦，人类原本是猴子吗？」

不知道演化论的莉诺等人还在惊讶时，人类的历史已经逐渐推进。

从石器发展到铜器与铁器的过程，和真一的故乡地球没两样。

不过，由于有魔法这种强大的力量，所以魔法师站上社会的顶端，这点则大相径庭。

历史中建立又消失的国家，大多都是魔法师将他人当成奴隶的绝对君主制。

「果然是这样啊。」

真一担心的歧视问题，在古代文明期比现今更为明显。

然而过了千年之后，人口增加与科学发展使得普通人也拥有力量，得以废除奴隶制让民主国家诞生。

就这样，当文化水准接近二十世纪中叶的地球时，焦点固定在某个人类身上。

那是个黑发齐肩的二十来岁女性，看上去很聪明却感觉难以接近。

「难道说……！」

五官和体型都不像。不过，真一认得那种鄙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眼神。

「这家伙，就是女神爱蕾佐妮亚。」

成神的女子半生，鲜明地流入呆愣不动的真一等人脑中。

＊

支配超大陆东北部的帝国安特库姆。

融合魔法与科学的魔导科学研究，在该国十分兴盛。

魔法虽然强大又多样，却受到个人才能左右，更重要的是会消耗魔力，持续性不佳。

就这点来说，源自科学的机械，只要组装后就能不眠不休地运转，能够大幅减少魔法师的负担。

另外，透过科学解开的万有引力、原子结构与遗传机制等，种种知识让人们可以将想象描绘得更加深刻鲜明，魔法所做得到的事爆炸性地不断增加。

让魔法师之力更加耀眼的魔导科学，如今已是能左右国家存亡的最尖端技术。

因此，研究这门学问的机关——魔导科学局，聚集了国内的顶尖菁英。

「螺旋桨战斗机还是没办法实用化吗？」

「要制造很简单喔。只不过目标太大，会轻易被『追踪光弹』击坠，不是空战魔法师的对手。照目前这样用来轰炸和运输应该比较好吧。」

「嗯～家畜释放魔力波的吸收实验，进行得不太顺利耶。」

「和人类比起来放射量实在太少，魔力波接收端子的精度又不够嘛。虽然这个要是进展顺利就能掀起魔力能源革命……」

为了避免他国间谍窃取情报，研究所在物理与魔法两方面都施加了牢固的防护，无数局员待在里头与器材和工程图搏斗。

这些局员，全都是纤细的模特儿体型，就连男性的五官也端正得会让人误认为美女，而且他们的耳朵都又长又尖。

不过，这种美并非与生俱来。

「课长的头发真不简单耶，这次是彩虹色啊？」

「很漂亮对不对？一般魔法师想象不到这种色彩吧。」

「眼睛又变大了？平衡是不是有点崩啊？」

「你落伍啦，现在就流行这种大眼睛。」

在餐厅休息的局员们，在互相称赞美貌的同时也暗自较劲。

因为对他们而言，外表的美丑除了竞争性方面的魅力外，也是在展现身为魔法师所拥有的力量。

证据就是，缩在餐厅角落的普通职员，会承受他们摆明瞧不起人的眼神。

「真讨厌，一看见『短耳朵』那种阴沉脸，东西就变难吃了。」

「别欺负人家啦。毕竟他们也不是自愿短耳朵的。」

「唔……」

即使遭受长耳局员们嘲笑，不会用魔法的普通人职员也只能默默忍耐。

因为局员们都是强大的魔法师，外表则是倚靠医学和生理学增进效果的「形状变化」魔法整形。

为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和不是魔法师的美人有所区隔，拉长耳朵的精灵风格，已经超出流行的范畴而普遍化。

短耳朵＝连「形状变化」都不会用的无能，虎背熊腰＝对魔力没自信的肌肉笨蛋，已经成为魔法师的共识。

因此，即使是男性也会崇尚偏女性的纤细外表。他们不仅整形到肌肉、骨骼，甚至操纵起体内的激素平衡。

毕竟能够从内美到外，才是真正的强者——这是魔法师们的说词。

某位得知此事的虔诚科学家，全力提出忠告。

「虽说靠着先人们的努力，我们明白了许多事，然而人体机制并未完全解开。要对神所创造的生命动手脚，人类还太过无知。」

但是，魔法师们只对这番忠告冷嘲热讽。

「就连死者都能自由『复活』的我们，不是已经成为神了吗？」

当时还没有人知道，因为这种傲慢而持续改造肉体的代价，会在遥远未来以「精灵很难生出男性」的形式折磨子孙。

＊

「请等一下！」

冲击性的往昔记忆，令瑟雷丝不由得喊停。

她以颤抖的声音，向暂时停止记忆奔流的红龙发问。

「精灵……原本是人类吗？」

（不错。）

红龙以简短一语告诉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么，我也是人类……？」

大为惊愕的瑟雷丝，偷瞄真一的脸。

雷吉娜开心地拍拍弟子的肩膀。

「太好啦，瑟雷丝。这样就能放心地和女婿生小孩了吧？」

「「「噗噗——！」」」

这句话讲得实在太直接，令真一、瑟雷丝和亚莉安同时有所反应。

「您、您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

「精灵原本也是人类，换句话说精灵和人类也能生小孩。这是好消息吧？」

「才不是！」

少了一个胜过情敌的优势，令亚莉安非常介意。

在她背后，真一和瑟雷丝则是红着脸尴尬地互看。

「……总而言之，得通知克拉丽莎她们才行。」

「……说得也是。」

听到自己过去视为低等生物的人类和精灵系出同源，不知道她们能否接受。

不过，和人类结合也能正常传宗接代，这件事对于濒临绝种的精灵们来说，恐怕是最后的希望吧。

即使脑中想着这些，真一和瑟雷丝仍旧不自觉地意识到彼此而对望。亚莉安看见这一幕，噘起嘴大喊：

「爸爸，快点让我们看下去！」

（……了解。）

见到女儿妒意十足的模样，红龙压下复杂的情绪，继续播放记忆。

＊

一名黑发女性，快步走在只有长耳精灵的魔导科学局走廊上。

她的耳朵不长，容貌虽然绝对不能算差，但是和精灵这种艺术品相比，也只能说远远不及。

然而，精灵局员们不但不敢嘲笑她，还会脸色苍白地让路。

原因在于，她正是魔导科学局引以为傲的绝顶天才，更是安特库姆帝国最强的魔法师——爱蕾恩·库涅尔博士。

「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爱蕾恩闯进上司的办公室怒吼，把怀里的文件摔在他面前。

「居然不让核融合的研究费用通过，你认真的吗！」

「我才要问，你是认真的吗？」

实际年龄六十岁，却以「形状变化」让自己看起来像三十来岁的魔导科学局长官，面对远比自己优秀的问题儿童部下，一脸无奈。

「就连核分裂都很难控制了，核融合这种东西哪可能做到？真要说起来，电力靠目前的火力发电厂已经绰绰有——」

「谁说要用在发电上了？」

爱蕾恩打断长官，伸手敲打文件，表情因憎恨而扭曲。

「这是兵器，用来消灭那些该死的龙。」

「……爱蕾恩，既然你也是个学者，就该用正式的学名『代行者』。」

长官叹着气提醒她之后，爱蕾恩的表情变得更为狰狞。

「你说『代行者』？根本用不着这种夸张的称呼。那种肮脏的蜥蜴，只要叫它们龙就够了！」

「……算了，随你高兴怎么叫吧。」

长官明白继续无谓的争执只会令人疲惫，于是他选择屈服，让话题继续进行。

「所以呢，你为了打倒龙想制造核融合兵器？」

「是的。」

「这种研究哪可能批准啊！」

长官终于受不了爱蕾恩，对她大吼。

「上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十年，在这个复兴完毕、人人享受和平的时期，要是制造核融合炸弹之类的大规模毁灭性兵器，很可能被周边各国当成危险国围攻。这种事连小孩都知道吧！」

不用长官说，这种事天才魔导科学家爱蕾恩很清楚。她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主张。

「就算是这样，但如果不消灭龙，人类依旧不会有未来。」

「所以我在说，你这种认知有问题啊。」

长官忍着头痛，勉强让自己恢复冷静。

「你说龙是人类公敌，但它们只是在自己的领域沉睡而已，别说人类，连动植物都没杀，只靠吸收大气和土里的『魔素』维生，是比苍蝇还要无害的存在。」

同时，也是比地震和台风还要恐怖的灾害。

「轻率刺激龙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

对于长官语带讽刺的问句，爱蕾恩沉默以对。

实际上，她为了消灭龙而翻遍资料，没什么人比她更了解龙有多恐怖。

「你想让我国重演森特尔共和国的悲剧吗？」

「唔……！」

对方理直气壮，爱蕾恩无从反驳，不甘心地咬牙忍耐。

＊

「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

记忆还在播放中，这回换成雷吉娜喊停。

「那个『森特尔共和国的悲剧』，就是黑龙阁下对付大军那一战对吧？」

（不错。）

「是不是能拜托您，让我看看那段往事？」

看见红龙点头肯定，雷吉娜双手阖十恳求。

虽说是过去的记忆，但是能够目睹对魔族来说和神没两样的黑龙展现力量，这种机会实在难得。

（……了解。）

红龙似乎有点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人类与龙之间那场连战争都称不上的难笑喜剧记忆，流入众人脑里。

＊

非常辽阔的超大陆上，有五个称为「高浓度魔力波区域」的危险地带。

凶恶的魔物肆虐，魔法师以外的人们只要三分钟就会变成食物，是人类无法生存的禁足地。

让这种地区产生的，就是长年沉眠于禁足地中心的五色龙。

不止人类，包括动物与植物，所有生命体都会吸收大气里的魔素，进而产生魔力。

当魔力超过身体能容纳的量，就会排到体外形成魔力波。

魔力波同样是魔力能源，只差在它是无意识外泄，而非使用魔法时主动释放。

生物暴露在强烈魔力波之下，会活化生成魔力的器官，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为强韧，避免充斥内部的能量撑破身躯。

由此而生的就是魔物。睡眠期间仍然会释放庞大魔力波的龙，会在无意间制造大量魔物，将直径上百公里的广大土地，化为人类无法踏入的魔境。

这么一来，当然会出现具有野心的人，想要消灭龙这个魔物源头，将大片蕴藏资源的领地弄到手。

「我们人类长年以来，都为黑龙产生的魔物所苦。然而，现在正是扫除灾祸的时刻，让这片大地回到我们人类的手里吧！」

以这场演说宣告要讨伐黑龙的人，乃是位于超大陆中央地带的军事国家森特尔共和国总统。黑龙盘踞的禁足地，就在森特尔北边。

尽管国内外都有人批评此举无谋，但是大多数的国民给予热烈支持，志愿从军者多不胜数。

正如总统宣告的，对于长年饱受禁足地魔物外溢所苦的人来说，打倒元凶黑龙是他们企盼已久的心愿。

更何况，如果能打倒黑龙——最强生命体「星球代行者」，也就证明森特尔共和国是最强大的国家。

以最强大的武力压制他国，实现历史上无人达成的超大陆统一。

在梦想驱使下，共和国全军踏入黑龙的禁足地。

「前进，用我们的手夺回这片大地！」

兵士们喊着这个口号，以枪炮击溃接连出现的魔物们，辟出通往黑龙所在地的路。

在科学使得火药兵器普及之前，对于不能使用魔法的一般人来说，强大的魔物等于无从抵抗的死神。

但是，现在强弱已经逆转。

「哈哈哈，简直就像破抹布啊！」

士兵们踢开被格林机枪打成蜂窝的巨狼，像醉汉一样笑得东倒西歪。

实际上，他们是醉了。因为尝到了名为科学之力的极品美酒。

而且，沉醉在力量之中这点，魔法师们也一样。

「目标确认，全员出动！」

背上魔导体的空战魔法师，一同从搭载了六组螺旋桨的巨大运输机上起飞。

他们抵达在森林中沉眠的黑龙上方之后，利用储存在魔导体中的充沛魔力，一同开始咏唱魔法。

「『取物』！」

叫来手边的无数炸弹受重力牵引而落下，命中黑龙巨躯引发爆炸。

总共两千发、连战车前装甲都能贯穿的爆炸成形弹如雨洒下。

再加上地面部队势如豪雨的炮击，茂密森林瞬间化为焦土。

但是，尽管身处满是烈焰的大地，黑龙却一动也不动地继续睡。

「唔，该死的怪物……！」

「这种程度还在预期中。之后就交给他们吧。」

结束轰炸的空战魔法师们相当不甘心，咬着牙回到运输机准备离开战斗空域。

取而代之地，另一架载了二十名A级魔法师的运输机飞到黑龙上空。

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合作咏唱完一个魔法，随即将某个小金属块丢向地面，并且慌慌张张地撤离现场。

某位天才科学家提倡「物质就是能量」的理论，经过千辛万苦的研究后，完成了目前人类所拥有的最强武器。

核分裂爆炸——瞬间温度甚至能超越太阳的炼狱之炎，裹住黑龙。

巨大蕈状云升起，爆风吹走了林中的树木。为了宣扬共和国的实力，这段影像向全世界实况转播。

但是，在世人屏息守望之下，蕈状云散去后出现的，却是连一片鳞都没缺损的黑龙。

「这就是……星球代行者……」

每个人都在惊愕之中，想起这个名字的意义。

事情要追溯到两百年前，人类历史上可谓首屈一指的大魔法师，独自走过凶恶魔物群聚的死亡沙漠，抵达白龙面前。

或许是因为敬佩他的奋斗吧，白龙睁开双眼沉重的眼皮，如此回答询问它真面目的大魔法师。

——我等乃是代为行使星球意志的终端。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

——身为终端的我等，只要星球尚存，既不会危害尔等，亦不会提供助益。

白龙说完后，给了大魔法师一枚自己的鳞片当证据，随即用「瞬间移动」将大魔法师送回遥远的家中。

曾和五色龙交谈的轶事到处都有，不过留下确切证据的只有这一段。

「代行者」这个学名便是由此而来。黑龙连一根指头都没动，就向全人类展现了只能将它视为星球化身的强大力量。

「不可能赢得了……」

就在共和国全军绝望地颤抖时，黑龙首次睁开眼睛。

会被杀掉——他们已经作好当场丧命的心理准备，但是黑龙没理会这些人，只打了个大呵欠，仿佛在说：「吵死了，睡不着。」

接着，黑龙朝地面咏唱「挖洞」。

被核爆澈底烤焦的大地，瞬间冒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黑龙露出一副「要玩就去别处玩」的不悦表情，钻进洞里消失无踪，此后地表上再也看不见它的身影。

假如只看结果，那么龙从禁足地消失，或许可说是森特尔共和国的大胜。

不过，没有一个人将这次行动当成胜利；更重要的是，该为胜利欣喜的共和国，三周之后就宣告灭亡。

由于全国战力投入黑龙讨伐，导致国防只剩空壳，邻国一攻进来他们就投降了。

真要说起来，黑龙讨伐作战本身，就是邻国用来削弱共和国的策略。

证据就是，主导作战的总统尽管遭攻占共和国的邻国俘虏，却悠然自适地享受生活。

若要说有什么误判，就是禁足地成为空白地带后，连其他国家也宣称拥有该地主权而有如土狼般涌至，再加上各种擦枪走火的因素，演变成世界大战。

尽管遭受到足以改变地形的攻击，黑龙依旧连一个人都没杀；相对地，人类却透过史上最严重的世界大战，造成多达一千万人死亡。

＊

「哦哦！了不起，不愧是黑龙阁下！」

能够一瞥龙压倒性的力量，让雷吉娜大为兴奋，相对地真一则是一脸苦涩。

「即使世界不同，人类做的事仍旧一样吗……」

到手的力量，不试用一下不甘心。再次看见这种深沉的业障，令他不禁叹气。

在他一旁，珊克汀也神情严肃。

「居然是龙导致魔物出现……」

她以圣女的身份奔走各地对抗魔物、拯救受害的人们，所以虽然知道红龙没有恶意，排斥之情依旧油然而生。

「这……」

亚莉安想包庇父亲，但是她身为勇者也见过魔物造成的损害，实在无法替父亲辩护。

真一则代替她指出症结。

「魔物会出现也不能全都怪龙吧？就算是离禁足地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有魔物出没的消息。」

「啊，嗯，也对！」

亚莉安笑着点头，不过珊克汀依然绷着脸。

「但是，龙导致魔物出现，这个事实没有改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龙就相当于天灾吧？抱怨也没用啊。」

龙是代行星球意志的终端，换句话说就是星球之力本身。

正如埋怨地震、台风和火山爆发也没用一样，只能接受并研讨对策。

「如果想根绝世上的魔物，把禁足地的动植物杀光就好。反正只要没有生物可以魔物化，就不会再产生了嘛。」

「这样太残忍了。」

莉诺显得很难过，真一则笑着表示只是随口说说。

「有个故事是这样的，如果因为麻雀会到田里捣乱而杀光它们，原先由麻雀捕食的蝗虫就会大量繁殖，最后导致田地完蛋。假如澈底消灭魔物，生态系的平衡会崩溃，不见得不会出问题。」

「是这样吗？如果把魔界的蚊子澈底消灭，其他的虫子也会减少呀。」

「这就叫做平衡崩溃啊。」

瑟雷丝对此感到怀疑，真一则是无奈地吐槽。

蚊子几乎算是食物链的底层，就算灭绝也不会导致什么物种爆炸性增加，反倒能防治蚊子带来的传染病，所以地球也有人主张该让蚊子绝种。

但是，以蚊子为食的其他昆虫与小动物，则难免受到影响。

「唉呀，意思就是魔物也属于自然的一部分。尽管就像砍伐森林、耕种田地一样，为了保护人类的利益需要努力减少魔物造成的损害，但是要把它们澈底消灭，甚至是找龙的麻烦，就太过于无谋了。」

「说得也是。」

珊克汀总算接受，点了点头。

认为魔物很麻烦这点虽然没变，但是晓得试图排除龙的国家有何下场后，也只能认命地当成是自然法则。

真一丢下珊克汀，抬头仰望红龙的巨躯。

（不过，居然是星球终端，又冒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外观虽然是西洋风格的龙，但以性质来说，应该比较接近算是自然象征的东方龙吧。

（星球的意志只是「存在」而已……吗……）

从星球的巨观角度来看，人类、动物和植物，甚至是魔族与魔物，恐怕全都一样毫无价值。

（不，所有生物都是生自这个星球，大概有相当于皮肤表面角质层的价值吧？）

但是，就像皮肤细胞因为新陈代谢更换也不会让人注意到一样，即使一个种族灭绝，星球大概也不会在意。

（不过，如果将人类比喻成星球的细胞，那么来自异世界的我，就等于病毒了吧。）

身为星球代行者的红龙，看起来无意排除真一这个可能让星球变质的病毒。

（虽然如果我真的有害，被召唤来这个世界的瞬间，大概就会化为原子尘……）

换句话说，对于星球而言，真一大概只是一粒不足为道的尘埃。

再不然，就是将他视为有益于星球进化的因子。

（自作多情得太严重了吧？）

即使他这么认为并苦笑，脑中依旧闪过某个念头。

由于魔力比人类更为强大，因此科学和文化发展迟缓的魔族。

身为这种魔族的苍蓝魔王，在为不死身勇者所苦时，为什么会灵光一闪想到「从异世界召唤派得上用场的人类」呢？

还有，虽说是最强的魔王，但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跨越次元之壁从异世界召唤生物」这种远比核融合爆炸更为困难的现象呢？

到目前为止，真一和许多人聊过，甚至像这样看了古代文明的记忆，却没有其他人曾经从异世界召唤成功。

又有谁能够证明，这件事没有更高阶的存在——星球意志介入呢？

「…………」

真一不发一语地看着红龙，但是红龙什么也没回答。

「真一，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亚莉安担心地看着他的脸，因此真一摇摇头敷衍过去，拉回正题。

「那么，能让我们看看那位想找龙打一架的笨蛋后来怎样了吗？」

（了解。）

红龙点点头，记忆焦点从灭亡的森特尔共和国，回到天才魔导科学家爱蕾恩身上。

＊

「为了屠龙这种不可能的事，制造核融合炸弹之类的破坏兵器再度引发世界大战，实在太愚蠢了。这件事你还是死心吧。」

长官条理分明地斥责她，将核融合的资料退还，但是爱蕾恩横眉竖目地瞪回去。

「谁说龙消灭不了的？如果『核分裂爆炸』不行就用核融合炸弹，还不行就用反物质炸弹，应该采取一切能用的手段消灭龙。」

「你是白痴吗！就算做得出那种东西，也会把整个星球炸掉啊！」

「那么，只要制造太空船离开这颗星球就好了吧？」

爱蕾恩的眼神坚定不移。她是真心认为牺牲星球也无妨。

「如果不消灭那些污秽的龙，我们人类就没有未来。」

爱蕾恩的表情满是憎恨，长官在感到恐怖的同时也叹了口气。

「你的意见太夸张了。确实，魔物造成的损害不能当成没看到，但是枪枝普及已经让魔法师以外的人也能应付——」

「重点不在那里！」

爱蕾恩突然气急败坏地拍桌。

「魔物那种没智慧的动物根本不紧要。问题在于那些利用人类智慧做尽坏事的龌龊怪物啊！」

「爱蕾恩，别用怪物那种歧视词。要称呼他们魔力波受害者——」

「那些家伙才不是什么受害者！」

爱蕾恩气得仿佛血管都要破裂似的，以怒吼打断长官说话。

「那些家伙只是因为『想得到强大魔力』这种自我中心的理由踏入禁足地，暴露在龙的高浓度魔力波之下而抛弃人类身体的怪物啊！」

充满恨意的爱蕾恩，把怀里的其他档案摔在办公桌上。

因为冲击而从档案里掉出来的照片，映着被她贬为怪物的人们。

手上长出巨爪的男子、头上长角的女子与全身毛茸茸的小孩等，那副宛如与野兽融合的外表，确实称之为怪物也没得反驳。

魔力波受害者——讲得明白一点，就是魔物化的人类。

「局长应该知道这些怪物每年会犯下几万件案子吧！」

「呃，可是啊，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长官之所以明知理亏依旧替他们辩解，和这个魔法社会的扭曲有关。

天生魔力低落的人，只要持续暴露在魔法之下，生成魔力的器官就会成长，让他们得以当上魔法师——这件事已经广为人知。

因此，甚至有父母愿意支付高额费用，聘请优秀魔法师替孩子培养魔力。

毕竟只要能使用魔法，就等于能在社会上出人头地。

这些人如果从军，可以当上高级军官；就算在普通公司，能够使用「侦测谎言」或「读心术」的人，也会成为谈生意时不可或缺的人才而受到重视。若是到了能使用「瞬间移动」的水准，甚至可以从事运输业一辈子不愁吃穿。

有钱人得到魔力，靠这股力量进一步累积财富；穷人没钱没力量，则被挤到更下面。

这种不让人逆转的极端金字塔结构，正是侵蚀这个魔法社会的问题。

「你不认为，长年受欺凌的弱者们会追求力量也是难免吗？」

「就算是这样好了，难道能因此容许那些怪物犯罪吗！」

长官坚持替魔力波受害者说话，让爱蕾恩再度怒吼。

处于魔法社会底端的弱者，要往上爬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踏入禁足地，克服被魔物吃掉的危险，接受龙的魔力波照射。

暴露在远非人类魔法师能比的高浓度魔力波之下，只要数天就可以让魔力生成器官变得异常发达，得到超越寻常魔法师的力量。

不过，他们会控制不了实在暴增太快的魔力，导致肉体产生变异。

为了承受流入体内的庞大能量，生存本能会要求人变得更为强壮，于是他们会按照自己的意念，以到手的魔力改变肉体。

此时，多数人都会想成为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老虎或熊等动物，或者幻想中的恶魔、巨人，以及龙。

由此而生的，就是取得强大魔力与健壮肉体，却失去人类外表与心灵的怪物——魔力波受害者。

「确实也有非自愿遭受魔力波照射而变异的正牌受害者。然而，大多数都是出于自身欲望渴求力量，并且滥用这种力量的怪物不是吗！」

「…………」

长官没有反驳愤怒的爱蕾恩。因为她说的全是事实。

得到强大力量的人，似乎也会抛弃良心当成代价。

尤其是大多数的魔力波受害者，原先都处于遭到践踏的贫困阶层，所以会尽情犯罪发泄过去的恨意。

因此，其他人将他们当成比魔物还要恐怖的怪物。

「魔力波受害者」这个称呼，也是近年人权意识高涨后才出现。

「不久之前，那些怪物组成的武装集团，甚至发动恐怖攻击想颠覆帝国耶！」

「确实也有那种人﹔不过，魔力波受害者里，当上士兵或研究员为国贡献的也很多。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那种事不重要。应该把那些家伙连同龙一起消灭！」

如果爱蕾恩是政治家，这种激进过头的发言足以让她下台。

然而这种意见，能够和所谓善良百姓里的大多数人产生共鸣。

生物的本能，会让人畏惧比自己强、能杀害自己的对象。

魔力波受害者除了强力魔法之外，还具备能轻易撕裂人体的爪牙、连枪弹都能弹开的鳞片甲壳等怪物般的力量。

他们兼具魔物的肉体和人类的智慧，剑、魔法和枪枝都能运用，一般人只能束手无策地任凭蹂躏。

因此，近来甚至出现了企图歼灭魔力波受害者的秘密组织，双方持续重复着以血洗血的抗争。

「都是因为怪物们在三十年前的大战中活跃，加上有批伪善者挥舞人权大旗，搞得那些得意忘形的家伙不断增加，这样下去人类会被他们消灭！」

「话不是这么说吧？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是人类——」

「那些家伙才不是人类！」

爱蕾恩爆出空前的恨意，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些家伙是为魔力着迷，抛弃了人类身份的其他种族——『魔族』！」

这并非爱蕾恩取的名字。

魔力波受害者们认为自己并非脆弱的人类，也非无知的怪物，而是兼具力量与智慧的进化种族，因此开始以魔族自称。

企图颠覆国家的武装集团，甚至提出「该让优秀的魔族支配世界」和「该让人类全部进化成魔族」这种主张。

「根绝那些魔族，并且消灭制造魔族的龙。这是唯一能拯救人类的路！」

＊

爱蕾恩充满憎恨的宣言在脑中回荡，莉诺惊愕得僵在原地。

「没想到魔族原本也是人类……」

「换句话说，莉诺大人可以和我生小孩！」

「做不到啦。」

真一冷冷吐槽欢欣鼓舞的变态圣女。

看见他这种冷静过度的模样，亚莉安克制内心的动摇问道：

「真一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遇上你的时候吧。」

「这么久以前！」

虽然亚莉安在茂兹村看见返兽者时已经怀疑过，但是在此之前，要怎么样才能得出「魔族原本是人类」这个结论？

真一慢条斯理地替惊讶的亚莉安等人解释。

「魔族明明有猪头人和半人半鸟等各式各样的外型，却都具备和人类同等的智力，还建立起有共通语言的文明。光是这点就明显不对劲了。」

「是这样吗？」

瑟雷丝感到不可思议，但这也是难免。

毕竟对于魔界出生的她而言，各式各样的魔族全都具有知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倒该说，若不是真一这个来自单一知性生命体世界的访客，大概根本不会有疑问。

「不过嘛，智力这点还只是个开端；要让疑惑成形，还是得等到怀疑猪变成魔物的时候吧。」

那只家猪原本是买来食用，却变成猪头人的宠物，在魔族这里长期暴露于强大魔力之下，如今已成了体长超过两公尺的巨猪。

「看着它，思考『人类如果魔物化会如何？』的时候，我就觉得『魔族＝魔物化的人类』这个说法行得通。」

「原来如此。」

「还有，莉诺也让我很在意。」

「咦，莉诺吗？」

真一从头到脚仔细观察惊讶的莉诺。

与乌黑长发成对比的雪白肌肤，红宝石般的闪亮大眼。

除了足以掳获人心的魔性可爱之外，身上没有任何会让人联想到魔族的特征。

实际上，即使她到包含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在内的各个地方抛头露面，依然从未被人看穿魔族身份。

「莉诺是魔王大人的女儿，毫无疑问是魔族，但她的外表和人类没两样又是为什么？这是个疑问。」

「这种事偶尔会发生，所以我们以前都没在意……」

这么说的雷吉娜也一样，虽然如宝石般带有透明光泽的蓝发与人类相去甚远，但除此之外和人类没什么差别。

人类时期的基因，大概是以返祖现象的形式在她们身上显现。

「话又说回来，居然不止精灵，连魔族也是人类……」

「还真是好笑呢。」

主张歼灭魔族的女神教信徒们，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怎么样呢？

珊克汀试着想象后露出苦笑，真一则是平淡地回答：

「什么都不会变。毕竟虽然原本是同类，但现在已经认定对方是别的种族了。」

即使同样是人类，也会只因为肤色或信仰不同就区分敌我。

隔阂无法从外表与力量都有差异的两个种族之间消失。

「不过，就算和自己不一样，也不见得非争斗不可。」

他们已经和底格里斯王国的团长等人成了朋友。就连女神教的干部圣母卿，也基于利害关系与他们联手。

人类与魔族不一样。可以在认清这个事实之后，摸索不必流血的路。

「就因为这样，才非得打倒那个憎恨魔族的女人不可。」

真一重新对这个将成为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女人爱蕾恩燃起敌意。

莉诺看着他的脸，难过地问：

「爱蕾恩姐姐为什么会那么恨魔族呢？」

魔族滥用力量很危险所以该消灭，这个道理能明白。

然而，为此她不惜让核爆放射能污染大地、用反物质粉碎星球，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要歼灭魔族。光是危险，还不足以解释她为何憎恨到这种地步。

「如果是莉诺的祖先对爱蕾恩姐姐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才让她恨意这么深，莉诺想对她道歉……」

然后如果可以，希望大家和好，不要再吵架——看见莉诺以那双红眼这么恳求，真一刻意摆出冷酷的表情告诉她：

「即使那家伙杀了菲？」

「——唔！」

揪心的痛楚，让莉诺不由得别开了脸。

但是，她很快就转回来与真一对看，坚定地回答：

「菲姐姐的事不能原谅……不过莉诺认为，如果被人家伤害之后报复，人家又报复回来，事情永远都不会结束。」

「说得对。」

真一露出微笑，摸摸莉诺的头。

这个世界上，解决争执的方法只有两种。

消灭其中一方，或是抛开恨意选择宽恕。

尽管朋友被杀、父亲被冰冻，莉诺依旧选择宽恕之路，真一很欣赏这种天真的坚强。

只不过，不见得每个人都会像珊克汀那样，被她的温柔打动而悔改。

（算了，反正我就是为了那种时候而存在的。）

真一重新确认自己的定位，并且看向红龙。

接着，红龙大概是察觉他的心思，让暂停的记忆重新流动。

爱蕾恩与长官这场争吵的后续内容，在真一等人脑中浮现，此时出现了新角色。

『爱、爱蕾恩学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这名畏畏缩缩地介入两人之间、岔开话题想制止争论的戴眼镜童颜女性是——

「菲姐姐！」

「应该是她的原型吧。」

仔细一看，这名女性拥有长耳朵的精灵外表，而且看起来比真一等人所认识的菲还要年长一些。

当莉诺等人还在震惊时，被菲说服而放弃争吵的爱蕾恩，已经撂下「如果不认可核融合研究我就亡命他国」的狠话，走出魔导科学研究所。

她就这么回到自家，走进更衣间脱起衣服。

「真一不可以看！」

「呃，这是直接流入脑里的，所以遮眼睛也没用呀？」

「那么，要把脑子拿出来吗？」

「你要我去死吗！」

在亚莉安遮眼、瑟雷丝使出铁爪功的情况下，爱蕾恩的淋浴影像依旧流入真一脑里。

不过，一看见她的裸体，真一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什么下流心思全都飞到天边。

「怎么可能，那是……！」

爱蕾恩的胸口，长满了蓝色的倒五角形碎片——龙鳞。

插图p143

「女神爱蕾佐妮亚原来是半龙人吗！」

（否，无关。）

红龙立刻将否定思绪传给惊愕的真一。

「那么，她是长出龙鳞的魔族？」

（肯定。）

红龙点点头，看向雷吉娜。

除了强大魔力与带有透明光泽的蓝发之外，与人类没有两样的苍蓝战姬。

那么，就算出现一个具备同等魔力却只有胸口长鳞片的魔族，应该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哼，没想到那个爱蕾什么的和我们一样是魔族。」

「要是传出去会天下大乱呢。」

得知这个动摇女神教根本的真相，就连珊克汀也不由得冒冷汗。

一旁，莉诺脸上满是困惑。

「同样是魔族就更奇怪了，为什么她会那么讨厌魔族呢？」

明明是魔族却憎恨魔族，甚至企图根绝魔族，年幼的她似乎还无法理解这种事。

不过，那只是因为莉诺爱同族也受同族喜爱，才会有此感想。

这个世界上，也有被同族憎恨、伤害，因此怀恨到想要消灭同胞的人。

「……能让我们看看吗？」

（了解。）

真一已经猜到那段影像看了会令人郁闷，依旧叹了口气拜托红龙；红龙则顺应他的要求，让时间回溯。

就这样，成为悲剧起点的记忆流入他们脑里。

＊

位于超大陆东部的世界第一大湖。

年幼的爱蕾恩，和双亲一同搭乘老式军舰来到此地。

不过，她的脸上并非享受游湖之乐的笑容，反倒因为恐惧而痉挛。

「妈妈，我们还是回家吧！」

爱蕾恩紧抓着母亲的手臂，看向湖面。

比杀人鲸还大的凶暴鱼群互相噬咬，将湖面染得一片红。

「这样绝对会死掉啦！」

「不用担心喔，爱蕾恩。那种东西马上就不可怕了。」

「是啊，因为你会变得远比那种魔物更强。」

双亲柔声安慰害怕的女儿，眼睛却污浊如泥沼。

这个世界最大的湖泊有无数魔物群聚，自古人们都将这里当成禁足地惧而远之。

原因就是沉睡在湖底的五色代行者之一——蓝龙。

受到龙释放的高浓度魔力波影响，湖中生物全都化为凶暴的魔物。

不过虽然叫魔物，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和字面一样，完全啃不动巨大的钢铁船舰。

船以钢铁舰首撕裂靠近的魔物们，偶尔还以大炮或水雷迎击，最后停在湖中心——蓝龙的正上方。

这里是能让人类最接近龙的地方，比红龙藏身的险峻山岭，以及白龙驻足的死亡沙漠等更近。

换句话说，这里能暴露在全世界最强烈的魔力波之中。

不过在船上待了短短半天，爱蕾恩的身体就产生异常现象。

「啊、嘎……！」

全身就像火烤般发烫，胸口与头痛得快裂了。

「会死掉……妈妈、爸爸……！」

爱蕾恩拼命求救，不过双亲虽然喂她水和流体食物并照料她，脸上却是满满的笑容。

「没事的，这是你进化时需要经历的痛苦。」

「居然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一定会得到非常了不起的力量。」

爱蕾恩听着父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持续忍受高烧和剧痛。

数日后，模样憔悴但症状已经稍微稳定下来的她，被父亲抱到某个宽敞的船舱。

和她一样被带去那里的孩子们，全都变得奇形怪状。

「好厉害，像老虎一样，嘎喔！」

「凯尔变成虎人啦？很帅喔。」

「妈妈你看，手变成翅膀啰！」

「半人半鸟呢，当个飞行员飞上天的梦想，这不就实现了吗？」

父母们高兴地称赞变成怪物的孩子们。

宛如魔女宴会的恐怖景象，令年幼的爱蕾恩全身发抖。

「那是什么……？」

居然会因为人兽夹杂的丑样高兴，爱蕾恩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会有这种感想，只是因为她没被魔法师那种强者欺凌过。

「爱蕾恩，我们不希望你和我们尝到一样的痛苦。」

「只因为不会魔法就被瞧不起的痛苦。」

双亲分别回想起自己的过去，表情因悲伤与愤怒而扭曲。

他们的父母不会使用魔法，也就是所谓的「无能者」。

无能又贫困的父母生下的无能小孩，没办法在魔法社会的金字塔往上爬，只能当顶端那些魔法师的奴隶，最后磨耗殆尽。

「就算我用功念书几十个小时，考试考了九十分也没用，魔法师只要用『瞬间记忆』花个几分钟就能拿满分。这样很卑鄙吧？」

「拼命读到大学毕业，结果只有中学毕业的家伙纯粹因为会用魔法就成了上司对你颐指气使，你也不想碰到这种事吧？」

「恋人被用『形状变化』整过容的老太婆抢走时，让我不甘心得彻夜难眠。」

「人家说找到有钱的魔法师所以要和我分手时，我甚至起了杀意喔。」

父母完全忘了面前是自己的女儿，尽情吐露三十多年来对于魔法师的嫉妒与憎恨。

搭乘这艘船的大人们，全都和他们一样被魔法师踩在脚下。

正因为如此，为了让心爱的孩子能站到践踏别人的那一边，他们决定把魔力当成礼物送给子女。

不确认当事者的意愿，也不提肉体变质的风险。

「「好啦，爱蕾恩，你也当个魔族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吧！」」

说出这种话的爱蕾恩父母，容貌也在高浓度魔力波的影响下产生变化。

肌肤裂开化为鳞片，眼珠向外凸出，舌头变长伸出还分岔的蛇人。

看上去无比肤浅又丑恶，仿佛内在的黑暗妒意外泄一般。

「不、不要啊啊啊啊——————！」

爱蕾恩发出源自灵魂深处的哀号，全力抗拒。

她有一个父母都不晓得的事情。

虽然双亲是无能者，不过爱蕾恩很幸运地具备成为优秀魔法师的才能。

凡鸟所生的飞鹰，承受龙的魔力后化为升龙。

「全都消失不见吧——————！」

不想变成这种丑陋的怪物。不要这种丑陋的双亲。

这个心愿、意念，透过觉醒的庞大魔力改变现实。

——「轰雷旋风」。

一片白的闪电风暴，顺从爱蕾恩的愿望，烧尽那群丑陋的怪物。

回过神时，整个船舱处处都是黑色焦炭，活人只剩她一个。

「妈妈……爸爸……」

爱蕾恩先是对自己制造的惨剧感到害怕，接着放声大笑。

「啊哈、啊哈哈哈哈！都怪你们，我明明都说不要了，还硬把我带来。根本自作自受嘛，笨蛋！」

这句话是用来逃避弒亲罪恶感的借口，还是过去受到压抑的真心话呢？连她自己也不晓得。

只不过，直到爱蕾恩因为笑得太夸张而呛到，把手放上隐隐作痛的胸口时，她才终于发现。

喀哩！

「这是什么……？」

她稚嫩的胸口，长出带有蓝宝石光泽的蓝鳞。

如果那些化为焦炭的人还活着，可能会因此大声欢呼「这孩子是被蓝龙大人选上的神子！」吧。

然而，在爱蕾恩眼里并非如此。

这是她父母刻下的证明，蛇人所留下的最后诅咒——你也是丑陋的魔族。

「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爱蕾恩惨叫，猛刮胸口的鳞片。

可是，即使指甲脱落、手指染血，依旧无法将诅咒的证明从她身上剥掉。

其实这艘船背后有魔族的反政府组织牵线，企图借此增强战力。爱蕾恩完全不知道内情就杀光了乘员，靠着得来的魔力飞上天，离开蓝龙湖。

就这样抵达人类聚落被儿童养护设施收留的她，迅速成长为优秀的魔法师。

「爱蕾恩是我们设施的骄傲。」

院长这么称赞爱蕾恩，并且顺着爱蕾恩的要求给了她单人房，也尽可能买来她想要的文具和书籍。

因为强力魔法师是左右国家存亡的宝物，养育爱蕾恩让政府给了相当多补助款。

爱蕾恩知道善意背后有所盘算，不过她倒觉得刚刚好。

亲生父母将名为爱情的自我强加在她身上，因此无偿的爱只令她觉得不舒服。

尽管如此，并不代表她不会追求常人想要的爱情。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爱蕾恩向教数学的班导师告白了。

「老师，我喜欢你。」

「唔，嗯，我也是……」

木讷的班导师尽管害羞，依旧接受了她毫不拐弯抹角的告白。

从此两人开始瞒着周围交往，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

「老师，请看清楚我的身体。」

开始交往几个月后，被邀至班导师房里的爱蕾恩，在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的情况下脱起衣服。

「你好漂亮，爱蕾恩。」

少女的裸体当前，藏不住兴奋的班导师伸出手。

爱蕾恩见状微笑，轻声呢喃。

「『解咒』。」

这道咒语，除去了自杀害双亲那天起，她从未停止对自己胸口施加的伪装。

幻影魔法解除，原先白嫩柔软的胸前，出现蓝色龙鳞。

一看见那些鳞片，班导师的表情当场僵住，并且把手缩回。

「噫！爱蕾恩，原来你是魔族吗！」

班导师眼中浮现对于粗暴异族的恐惧，更对魔力超出人类范畴的她产生：「啊，难怪啊。」这种夹杂着轻蔑的恍然大悟。

即使看见他的反应，爱蕾恩依旧没表现出内心的难过。

小学的同学也好，中学的学长也罢，她爱上的男性，全都有同样的反应。

「老师，吻我。」

爱蕾恩骑到僵住的班导师身上，将胸部而非嘴唇贴向对方。

如果对方连自己最排斥、最厌恶的丑陋鳞片都能爱，她应该能抛开被迫成为魔族的恨意，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可是——

「我、我想，师生之间还是不该做这种事，嗯！」

班导师别过头避开蓝色鳞片，把爱蕾恩的肩膀推回去。

「……老师，连你也是吗？」

至今爱过的那两个男性，也在知道爱蕾恩真面目后翻脸不认人。

因此，她以为只要找比较年长、有包容力的人或许就行，才会信任对方并说出自己的秘密。

「再见了，老师。」

爱蕾恩和之前一样，以冷酷的声音道别，动手惩罚叛徒。

「回归原子尘吧，『结合崩坏』。」

「等、等一——」

班导师还来不及辩解，身体就被魔力之光吞噬，分子结合碎裂，化为一堆白色尘埃。

爱蕾恩以「念力」将这堆东西扔进抽水马桶，冲去下水道。

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叛徒已死。

不过爱蕾恩为了保险起见，连最后的痕迹也一并抹消。

「『记忆消除』。」

朝自己头部释放的魔力，操纵脑的神经细胞，将她和班导师的甜蜜记忆消灭。

对现在的爱蕾恩来说，班导师只是单纯的教师，就算怀疑两人关系的警察以「侦测谎言」盘问，也能完全假装不知道。

她向来都是这么做的。杀害心爱男性的事也好，杀害双亲的事也罢，她将所有讨厌的事都从脑中抹消，一直活到今天。

不过，即使抹消记忆，每当看见胸口的蓝鳞时，依旧会想起来。

——像你这种丑陋的家伙，不可能有人爱。

「毁灭吧。」

丑陋的魔族也是、制造魔族的龙也是，不爱这个丑陋自己的世界也是。

「全都毁灭最好。」

即使每次遭到背叛都抹消记忆，遗忘理由的憎恨仍旧在心头盘旋，不知不觉间，「毁灭吧」的企盼，已经化为「我要消灭他们」的决心。

虽然诅咒并未改变现实，世界却如她所愿毁灭了。

透过从天而降的「灾害」——「巨大小行星撞击」这个无法避免的横祸。

＊

知道爱蕾恩悲惨的半生后，变得一片寂静的洞窟里，响起莉诺的啜泣声。

「呜呜，爱蕾恩姐姐好可怜……爸爸妈妈，还有喜欢的人对她那么过分……」

「确实，有值得同情的一面。」

真一说着，摸摸莉诺的头安慰她，不过表情依然严肃。

「即使是这样，也不代表她就能杀人。」

没得到当事人答应就让她魔族化的双亲，比较接近自作自受。

但是，和她一起变成魔族的孩子们无罪；就连那些无法接受爱蕾恩的男性，也不是什么该死的坏蛋。

「只要有力量就可以杀害弱者，这反而才是魔族的思考方式。」

这并非错误。毕竟文化没有什么正解。

不过，既然是在人类社会生活，就不允许窃盗、强奸，以及杀人等伤害他人权利的犯罪行为。

尽管如此，爱蕾恩却因为有魔法掩饰不会穿帮，一路杀害不合己意的对象。

「到头来，她嘴上憎恨自己化为魔族的身体，却还是为了自己方便使用这股力量，根本只是个任性的小鬼吧。」

「真是无药可救的疯子。」

「你有资格责备她吗？」

看见变态圣女愤慨的模样，真一没忘记吐槽。

和无奈的他相反，亚莉安则是一脸郁闷地摸着脖子。

「……不过，我明白她的心情。」

脖子上长出的红龙鳞片，证明自己是「半龙人」这种异质的存在。

年纪还小时，她曾经不小心让人看见鳞片，结果对方不但说恶心，还拿石头丢她。这段难受的记忆，至今还占据她脑中的一角，不曾消失。

「如果没有妈妈，如果没遇上真一，想必我也会变成那样……」

之所以没有满怀恨意动用暴力导致被当成怪物，是因为有愿意接纳亚莉安的人在。

遭到父母与心上人背叛的爱蕾恩，没有人能依靠。她的孤独与憎恨，亚莉安感同身受到会发抖。

「怎么办，我恨不了爱蕾恩……」

明明是非打倒不可的敌人，却因为这种事而无法对她挥剑。

真一紧紧抓住亚莉安颤抖的肩膀。

「不需要勉强自己去恨。我也不是因为恨勇者才打倒他们。」

女神教与勇者也有属于他们的正义，只是和真一「保护魔族」的正义冲突，最后双方起了争执而已。

「爱蕾佐妮亚恨魔族的理由已经明白了。但是不能让她消灭魔族，所以要战斗。把握这点就好。」

「……嗯。」

亚莉安尽管心情上还无法完全接受，却还是点点头试图将两者分开。

雷吉娜看在眼里，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点头。

「我也是女人，所以很同情那个爱蕾什么的。如果她能遇上不在乎什么鳞片的男子汉，大概就不会这么别扭了。」

「大概是异性运很差吧。」

我不是喜欢鳞片，而是喜欢在意鳞片而害羞的你——如果能遇见会这样求爱的高水准变态绅士，爱蕾恩的命运应该会有很大的转变。

「要不然像魔王大人那样机灵，从异世界召唤『会爱自己的对象』就好了嘛。」

「这样的话，女婿你就不会被召唤过来啰？」

对无奈的真一这么说完，雷吉娜突然拍手表示自己想到好主意。

「干脆女婿你就用你的本事，把她也哄到手怎么样？」

「别把人家讲得像爱情骗子一样！」

「「…………」」

真一生气地大喊，亚莉安和瑟雷丝却无言地给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他别过头不去看两人，莉诺却轻轻拉住他的手臂。

「大哥哥，不能和爱蕾恩姐姐和好吗？」

「…………」

听到莉诺的问题，真一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如果对方是爱蕾恩，或许还有机会说服。不过，我们的敌人是女神爱蕾佐妮亚。」

正因为看了详细的记忆，才让真一如此肯定。

人类爱蕾恩成为女神爱蕾佐妮亚，这点事到如今已不用怀疑。

但是，若要说两者是同一人，又有些决定性的差异。

「我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不过爱蕾佐妮亚少了『热情』，或者该说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属于人类的『活力』……」

如果将爱蕾恩比喻成愤怒的烈火，爱蕾佐妮亚大概是轻蔑的冰狱。

虽说「消灭魔族与龙」这个目标相同，感情的源头却有偏差。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

同一个人，从幼稚园、出社会、到年过六十的老者，性格会随着年岁增长有所不同，甚至会像换了一个人。

所以，古代文明期之后过了几千年，人类爱蕾恩会变成女神爱蕾佐妮亚也不足为奇，但就算是这样仍然有疑问。

「那家伙究竟是怎么变成爱蕾佐妮亚的？」

（了解。）

为了填上人类成为女神进而到现在的最后一片拼图，红龙将古代文明划下句点的记忆，流入真一等人脑中。

＊

小行星撞击将导致世界毁灭。透过天文观测确定这件事之后，人类并非什么都没做。

在撞击之前打碎小行星，或者让它的轨道偏移。

尽管整个世界都在研究这种计划，到头来却全部落入绝望的深渊。

「还是没办法用火箭登上小行星吗？」

听到魔导科学局长官的询问，局员沉痛地点头。

「如果找出全世界的顶尖魔法师，收集最高纯度的魔导体，应该能摆脱重力抵达小行星那边吧。但是，剩下的魔力不够破坏它。」

「果然不行吗？如果航太技术研究得更深入……」

尽管知道后悔也没用，长官依旧无法不感到后悔。

虽然能轻易地用魔法让死者复活，却没有可以上宇宙的火箭。

理由只有一个，魔法师在宇宙空间会变得无力。

在宇宙姑且还是能发动魔法。但是，当成燃料的魔力不会恢复。

魔力是吸收大气中的魔素后，在体内生成的能源。

但是，某位以宇宙为目标的魔法师做了实验，得知魔素和氧气一样，愈往上愈稀薄。

就结论来说，魔素只存在大气层内，宇宙空间没有，也就是所谓的「星球能源」。

所以，魔法师一旦离开大气层，就会立刻失去价值。

「要是可以不用魔法，纯靠科学制造能够摆脱重力的火箭就好……」

如果能保留魔力登上小行星，用「挖洞」开个洞，再从内部引发「核分裂爆炸」，大概能将小行星炸成无害的碎片。

但是，在这个魔法师处于顶端的世界，根本不会把预算分给「前往不能使用魔法的宇宙」这种项目。

从前有位以宇宙为目标的魔法师，曾经拿研究飞弹当借口想骗取预算，却被一句「这种能用『追踪光弹』轻易击落的兵器根本派不上用场」，残忍地打了回票。

因此，人们连火箭引擎都没研究。

「没想到过度信任魔法之力的代价，居然要以这种形式偿还……」

万能却只能在地上用的魔法，输给「来自宇宙的巨大小行星撞击」这种纯物理力量，实在讽刺到极点。

「神啊，为什么不再多给人类一点时间呢……！」

长官不由得恨起平常从来不相信的神。

虽说是以发展让魔法师利用的魔导科学为前提，科学技术依旧一点一滴地在进步。

只要再过五十年，应该就能制造以科学之力前往宇宙的火箭，甚至克服小行星撞击这道难关了吧。

正当长官失意地垂下头时，其他局员冲进办公室。

「不好了，似乎有大批魔力波受害者往黑龙穴移动！」

「什么！难道他们以为逃到地底就没事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只能说那些人太肤浅。

森特尔共和国犯蠢事导致黑龙在大陆正中央开的巨洞，其深度据说能装进四座世界最高峰。

确实，如果钻进那个洞里，大概能躲过小行星撞击时产生的大地震与大海啸吧。

然而，撞击掀起的大量粉尘，将隔绝太阳光带来漫长冬季，到头来只会因为粮食耗尽全灭而已。

「与其落入争相食人的饥饿地狱，还不如被小行星砸死……」

长官哀叹那些人的愚蠢，局员则表情僵硬地递出一张文件。

「其实魔力波受害者们有向导，这里是那个人的资料……」

「蓝发女性？没见过这张脸……这、这是！」

看见照片旁记下的数值，长官脸色铁青。

「魔力波的量超过百万，无法测量？」

从体内溢出的魔力波量，被当成评估魔力强度的标准。

即使是不会使用魔法的无能者也有一，一般魔法师的水准是一百，魔导科学局的菁英有可能达到一千。

而且，就算是爱蕾恩那种人类最顶尖的水准，一万也已经是极限了；然而夸张到无法测量的存在，这颗星球上只有五个。

「难道这位女性，就是蓝色代行者……？」

「也有报告指出，龙的身影从湖中消失了。」

即使听到局员这么说，长官依旧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星球代行者是有如庞大魔力炉般的存在，连能否当成生物看待都令人怀疑。

虽然平常保持巨龙的模样，但无法保证这是它们的真面目，要化身为小得多的人类应该也算不上什么。

所以，他不是因为蓝龙以人类模样现身而惊讶。

而是无法相信，龙会做出像是要解救人类的行为。

「龙……代行者原本不是坚持不插手人类的事吗……？」

就如白龙宣言的一样，至今无论人类做了什么，五色龙都不为所动。

即使火山爆发死了几万人、战争让几十万人互相残杀，以及因开拓与公害导致数百万动植物灭绝也一样。

唯一的例外，只有森特尔共和国总攻击让黑龙钻进地底深处那一回。

假如五色龙采取行动，大概要等到外星人攻来破坏这个星球的时候吧。

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做，以致于会让人相信这种玩笑的龙，居然召集了魔力波受害者要拯救他们，未免太过异常。

「意思是小行星撞击严重到需要出动代行者吗？还是说，这和星球的意志无关？」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不可能。

像是白龙将真面目告诉大魔法师，以及黑龙为了安眠挖洞等，龙还是会做些与星球意志——星球的「存在」无关，算得上没意义的行为。

说不定，蓝龙有一颗慈爱之心，试图拯救人类免于破灭。

「不，我不觉得事情有那么美好……然而，有赌赌看的价值。」

长官作出决定，拜托局员传话。

「禀告皇帝陛下，如果和这位疑似蓝色代行者的女性同行，有可能在小行星撞击下存活，希望透过陛下金口，让国民们知道这件事。」

「不过，她领着一批魔力波受害者喔？我们这种有力量的魔法师姑且不管，脆弱的一般人应该会害怕被杀而不敢靠近……」

「说得没错。但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就连作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不是要强迫大家跟着走，只是希望大家晓得有这个选项。」

长官如此说服面有难色的职员。

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能多救一条人命，就不可以放弃努力。

「不管怎么样，避难所都装不下全体国民。」

「……也是。」

长官和局员都神情黯淡。

确定小行星撞击无可避免时，全国魔法师都被派去赶工建造地下避难所。

但是进得去的，只有总人口的百分之一。

避难所漏掉的百分之九十九化为暴徒，此刻就在街上大闹。小行星还没撞上来，这个世界已经化为地狱。

「真是愚蠢。就算在地下避难所躲过撞击时的一次灾害，也不见得能撑过随之到来的粉尘寒冬……」

「即使如此，还是想多活一分一秒，这才是人类吧。」

身为优秀魔法师而有权进入避难所的局员轻声呢喃，仿佛在逃避罪恶感。

「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让大家知道叫做『蓝色代行者』的另一个希望。」

「属下明白了。」

局员答应长官的请求，奔出办公室。

这个英明的决断，让一些普通人逃进日后称为魔界的地底，更在蓝龙化为太阳后，受到蓝龙魔力波照射而成为魔族活下去。

此外，与他们同行的精灵风格魔法师们，也接收了太多魔力波导致肌肤变成褐色，因此被称为黑精灵。不过这些未来的事情，他们当时还不晓得。

只不过，正当长官拼命尽一切努力时，这回换成戴眼镜的童颜女性菲冲进办公室。

「长、长官，您有看见爱蕾恩学姐吗？」

「不，这几天都没看到。这种紧要关头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直到最后都还在给人家添麻烦——焦躁的长官忍不住拍桌大喊，菲则是战战兢兢地递出一份厚重档案。

「学、学姐她……送了这样的设计图到我这里……」

「设计图？」

这种时候还在谈消灭魔族的兵器吗？长官傻眼地翻开档案。

然而，里头写的东西，和他预期的完全相反。

「居然是人工冬眠装置！」

让人类睡过粉尘寒冬，通往未来的希望之丝。

「居然想到将脑内记忆情报保存在特殊的魔导体中，以『死者复活』将冷冻人体修复后再写入……」

这么做是将人格当成单纯的情报，常人的精神不太可能忍受，是种禁忌的魔导技术。

不过，若是利用这种方法，理论上可以将原先认为做不到的人工冬眠也变得可能。

「虽、虽然还有灌输记忆情报是否顺利、装置能不能撑到地表环境稳定下来的数千年后等许多令人担忧的部分……」

「尽管如此，在没有其他方法的情况下，还是值得一试吧？」

菲拼命地解释，长官也用力点头回应。

「虽然还要建造地下避难所，所以顶多只能准备数百台，但我们就为了提升人类存活的可能性尽全力吧！」

「好、好的！」

长官抓住垂下来的希望之丝站起身，菲也为了不要白费爱蕾恩的礼物而奔向研究室。

天降灾难毁灭世界之日——

就在挣扎到最后一刻的人、绝望而自暴自弃的人消耗人们仅剩时间的时候，天才魔导科学家爱蕾恩已经窝进她自力建造的小型地下避难所。

「这点程度不可能消灭他们。」

如果小行星撞击就能灭绝魔族和龙，那么爱蕾恩早就灭掉他们了。

「我一定要活下去，澈底灭绝那些家伙。」

憎恨魔族和龙，所以要消灭他们。

会劝谏她克制这种激情的人，已经一个也不剩。

爱蕾恩为了度过粉尘寒冬，一个人钻进人工冬眠装置里。

除了交给菲的设计图之外，她还加了别的装置，就算人工冬眠失败使肉体腐朽，她的精神依旧能抵达未来。

所以爱蕾恩没有任何不安，她以小行星撞击带来的大地震为摇篮曲，陷入漫长沉眠。

就这样，对她而言只有一瞬间，对世界来说却是几千年的漫长时光流逝。

「嘎啊……咳咳！」

爱蕾恩由于内脏剧痛而难以呼吸，自长眠中苏醒。

将肉体解冻复活，然后施展「人格注入」确保记忆情报，这一连串步骤似乎很顺利地完毕了。

爱蕾恩对发明的成功感到满意，并且站起身来，借由「挖洞」来挖动地面离开地下避难所。

「好刺眼……」

蔚蓝的天空与耀眼的太阳，和她的记忆没有半分差别。

不过，以「飞翔」从空中俯瞰的景色，全都变了个模样。

贯穿天空的钢筋混凝土大楼消失无踪，未经开发的茂密森林连绵不断。

「人类没活下来？」

很快她就发现这种不安只是白操心。因为稍微绕一下就找到人类聚落了。

不过，文明水准和她生长的时代相比严重退步。

木造的粗糙住家、没有铺装的裸露道路、农民耕田不是用机械而是用锄头，以及孩子们穿着粗麻布衣踢石头玩。

「居然退步到这种程度……」

爱蕾恩为了避免被人们发现，从远处用「望远」观察他们，内心有种无法言喻的强烈悲伤。

当年的魔导科学时代文明，没有任何东西留到这个未来。

「虽然光是人类没有灭亡就该偷笑了。」

全部人口里，能够躲进地下避难所的只有百分之一，而这百分之一里头，大概只有百分之几能活过小行星撞击吧。

顶多剩下几十万的人类，能撑过漫长的粉尘寒冬重新发展成这个地步，或许已经是个奇迹了。

爱蕾恩沉浸在这种感慨中，转身背对好不容易找到的人类，回到地下避难所。

不是出于「害羞」这种可爱的感情；而是更为阴湿黑暗的欲望抬头。

「这是好机会。」

在这个衰退到中世纪水准的世界，只剩她保有先进了几百年的技术。

如果运用这些技术，要让人们将她当成救世主或神也是轻而易举。

「是我成为『神』的机会。」

爱蕾恩打开人工冬眠装置的检修口，开始检查原先当成保险的装置。

她想消灭魔族和龙，却也很清楚，凭自己的实力做不到。

爱蕾恩拥有人类顶尖的魔力，反过来说，代表这就是人类的极限。

生成与储存魔力的肉体，无论如何都有物理上的极限，要是逞强硬来，将会从内部爆裂开来。

如果想拥有更强的魔力，只能将肉体变成适合保存魔力的形态。

然而，这就等于要抛弃人类的模样巨大化、长出獠牙、用鳞片和毛皮覆盖全身，澈底成为魔族。

「我不能变成那种丑样。」

爱蕾恩刮搔胸口的蓝鳞，经过数千年依旧没消逝的憎恨愈发强烈。

以她出类拔萃的才能，或许连完全化身为龙和五色代行者硬拼都做得到。

不过，就算是死，她也不要变成毁掉自己人生的龙。

所以，她选择死亡后成为「神」的路。

「好，稍微修理一下就能用。」

确认装置损伤不大后，爱蕾恩喜形于色。

这是在「将记忆存入魔导体」实验中发明的，能够让人死亡并成为永远。

灵魂转换器——以人工方式产生幽灵的装置。

一旦强大的魔法师死于非命，残存魔力会化成幽灵，这件事广为人知。

爱蕾恩在调查这种机制时，注意到某个重大的事实。

那就是「幽灵的魔力容量没有极限」。

人类具有肉体这个牢笼，只能储存定量的魔力，超过的部分就会以魔力波的形式排出体外。

不过，幽灵是没有肉体的魔力团，因此能无止尽地储存魔力。

换句话说，如果是幽灵，就有机会超越那些人类连边都摸不到的五色代行者。

「只要成为『神』，魔族和龙都消灭得了。」

爱蕾恩浮现阴沉的笑容，开始修理灵魂转换器。

之所以掌握实现夙愿的可能性，却又拖到现在还没使用，则是因为有一道难题挡着。

那就是「幽灵无法自己产生魔力」这个缺点。

幽灵和活人不同，没有生成魔力的器官——肉体，所以没办法产生魔力，是种迟早会消灭的脆弱存在。

对于当时的魔法师们来说，幽灵不过就是这种货色。

然而，稀世天才爱蕾恩往前多踏了一步。

只要有魔力供给者，幽灵就能无止尽地变强，化成足以称为「神」的存在。

「修好了……」

灵魂转换器顺利开始运作，爱蕾恩欣慰地抚摸它。

若是在小行星尚未撞击的数千年前，大概找不到会将魔力奉献给她的怪人吧。

但是现在不一样。在没有报纸、广播与电视的世界，无知愚昧的人类面临疾病、受伤和饥饿等生命危险，引颈企盼救星到来。

而且，爱蕾恩具有拯救可怜羔羊们的优秀魔力与知识。

得救的人们会敬畏她、信仰她，愿意把一切献给她。

信徒们「有神存在」的祈祷<意念>，会赋予肉体散发的魔力波方向性，将能量灌注到信仰对象身上。

换言之，借由信众魔力无限成长的幽灵——「神」就此成形。

「再见了，丑陋的我。」

爱蕾恩又刮了一下胸口的鳞片，向自己的肉体告别。

对于失去肉体成为幽灵一事，她没有半点恐惧，反倒高兴得发抖。

和丑陋父母一样的黑发、不受男性喜爱的长相与身体、无论怎么切割都会长出来的可恨龙鳞，可以全都丢掉，成为崭新的自己。

变得耀眼又美丽，受到万众喜爱与信仰。

「把头发弄成金色……对了，就当光之女神吧。」

爱蕾恩想象着理想的外表，并且躺在人工冬眠装置上，启动灵魂转换器。

即使饱受魔力与记忆从身体抽离的剧痛侵蚀，她依旧满心欢喜。

她不再是丑陋孤独的爱蕾恩。因为她即将成为受到全人类敬仰的光之女神。

窜出肉体的意识与魔力集合体，划过夜空抵达某个小镇，降临到一名睡在破烂小屋里的青年面前。

这名看起来很老实的青年惊醒后，原本是爱蕾恩的幽灵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接着自报名号。

「本座乃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刚从漫长沉眠中苏醒，为了拯救你们而现身。」

人类爱蕾恩就此死去，由于憎恨魔族与龙而产生的亡灵——女神爱蕾佐妮亚则于这个瞬间诞生。

＊

快转看完最近三百年女神教逐渐扩张的历史，结束过往记忆巡礼的真一，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她早就自杀了吗……」

「想抛弃自己身体的心情，我多少能体会就是了……」

亚莉安难过地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红鳞。

如果自己身上没有长鳞片，就不会因为半龙人身份受到迫害，能够与人们和睦地相处——这种事她想过很多次。

正因为如此，倘若抛弃了现在的身体，亚莉安的心灵大概从许许多多方面来说都会有所改变。

「会不会变成像女神那样鄙视魔族、能够若无其事杀害魔族的人呢……」

「或许吧。」

亚莉安光是想象就浑身颤抖，真一轻拍她的肩膀。

人的长处与短处往往互为表里。太有自信会导致大意，适度的胆小则会成为慎重。

身为与人类不同的半龙人，这种自卑感确实长年折磨着亚莉安，但是这种心态结合母亲的教诲之后，也让她免于沉溺在强大的力量之中变得狂妄。

对于爱蕾恩来说，胸口的蓝鳞除了是怒火与恨意的根源之外，或许也是让她维持人性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这下子心情就轻松多了。」

真一伸了个懒腰，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

「名叫爱蕾恩的可怜女子早已死去，成了爱蕾佐妮亚这个给人添麻烦的亡灵。可以放心送她上路啦。」

「可是……」

莉诺似乎无法接受，欲言又止。

和精灵之墓的无数恶灵不一样，爱蕾佐妮亚还保有自我，也拥有爱蕾恩的记忆。

虽然她已经抛弃肉体成为幽灵，不再是爱蕾恩，但放弃对话是不是还太早了？

尽管这么想，她却也明白希望有多渺茫。

说不出话的莉诺低下头。真一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刚才也说过，我不认为说服得了爱蕾佐妮亚。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和她和好吗？」

「……是的。」

「那么，就姑且试试看吧。」

「好的！」

原本以为真一会反对的莉诺，露出满面笑容点点头。

雷吉娜见状，悄悄发送「念话」给真一。

（女婿啊，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和那只狐狸精和解吧？）

虽说是爱女的心愿，心爱的丈夫被抢走依旧让她怒气难消。

看见苍蓝战姬带刺的目光，真一歪头装傻。

（唉呀，总之呢，我只能说已经有眉目了。）

（……原来如此。）

雷吉娜明白他的意图，神情不再紧绷，笑了出来。

真一扬起嘴角回应。在他心中，已经找不到对爱蕾佐妮亚的恐惧。

（「怪物不能露出真面目」，这点神也一样啊。）

人类畏惧无法理解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思考模式，不知道对方的力量有多强——也就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丧命。

而且，正因为连应对手段都不知道，只能害怕得瑟瑟发抖，没露出真面目的怪物才显得恐怖。

但是，如今女神爱蕾佐妮亚已经落入「抛弃人类肉身成为魔力集合体的幽灵」这种能够理解的范围。

「首先，为了截断她的退路，要请团长等人帮忙，以及告知妃尔梅塔真相，另外克拉丽莎她们也……」

「老毛病又犯了吗？」

真一边思考边自言自语，脸上露出坏心的笑容；瑟雷丝看见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跟着微笑。

因为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他已经找到迈向胜利的道路。

和目的达成而兴奋的真一等人不同，亚莉安紧张地往红龙走近一步。

「爸爸，谢谢你。还有——」

正当她准备说出「请告诉我你和妈妈的事」这个主要目的时，红龙突然动了一下巨大的指头。

「爸爸？」

指头伸到困惑的亚莉安头上，放出温暖的光芒。

光融入她的右手，抹消了刻在手背上的勇者之证，不留一点痕迹。

「咦……？」

女神的束缚轻易地解除，让亚莉安惊讶地抬起头，红龙则在她面前咏唱咒语。

（『次元断裂』。）

红龙以直接切断空间无法防御的利刃，砍下自己的爪子。

爪子在空中变形，一把带有血管一般红线的剑，宛如受到吸引似的落入亚莉安手中。

「爸爸……」

为了真一，自己想与女神爱蕾佐妮亚战斗。有此愿望的亚莉安，接下了这个对她而言最棒的礼物，眼角泛出感谢之泪。

可是除此之外，她还想和父亲说更多话。想听听父亲是怎么遇见母亲，两人又是如何相爱的。

亚莉安正想开口，却有道耀眼的光芒包住她的身体。

这种视野扭曲头晕目眩的熟悉感觉，毫无疑问是「瞬间移动」魔法所致。

红龙仿佛在告诉一行人「话已经说完了」，准备将他们送往远处。

「爸爸！」

连句话都没聊到，怎么就要说再见了——亚莉安伤心地大喊，红龙则在她面前阖起巨大眼皮。

就在意识转暗的瞬间，亚莉安脑中响起笨拙父亲的话音。

（要求、幸福。）

你要幸福——这句话过后，红龙的身影便从亚莉安眼前消失。

接着回过神时，她已经和真一等人一同站在崩塌的魔王城前。

「爸爸……」

亚莉安抱住父亲给的剑，眼泪直落；真一轻轻地搂住她。

「以父亲的立场来说，把自己和太太相识相爱的经过告诉女儿，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原谅他吧。」

同为男性的真一替红龙解释，亚莉安含着眼泪点点头。

「嗯，没关系，我明白。」

尽管没能说上几句话，但父亲的心意她已经接收到了。

毕竟红龙已经告诉他们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抹消勇者之证，更削身为亚莉安造剑，好让爱女能走自己选择的路。

「走吧，真一。」

亚莉安擦掉眼泪，握住龙剑郑重宣言。

「打倒女神爱蕾佐妮亚，拯救这个世界！」

那双带有坚强意志的眼睛，和真一所知道的「勇者」一模一样。

因此他点点头，面露邪笑。

「有点差别喔。」

「咦？」

「我们要解救魔王大人，毁掉女神打造的世界。」

「嗯！」

即使没有正义也无妨，只要能迈向他们想建立的快乐世界就好。

亚莉安用力点头，紧握真一的手。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第三章 神话终结日

过去曾让爱蕾恩度过数千年的地下避难所，就在距离女神教大本营圣都仅有二十公里远的深山。

原先只供一人使用的狭窄地方，经过数次增建扩张后，成了足以容纳城市的巨大地下设施。

里头摆着许多不输底格里斯国宝「马特拉尔之泪」的大魔导体，它们全都接上电子电路，会按照传来的讯号不断复杂地闪烁。

其中一个突然发出耀眼光芒后，空间产生扭曲，一名男子随之现身。

男子少了脖子以上的部分，右手刻着太阳造型的女神圣徽。

他是受到女神庇佑的勇者，由于受到魔物奇袭身亡，被诅咒「取物」到地下设施。

「修、复。」

站在附近的木制「自动人偶」开始动作，扛起男子的尸体放上输送带。

输送带前端有个很深的浴槽，装满了捕捉邻近动物砸烂后留下的血、肉与骨。

男子的尸体掉进血肉槽后，另一具等待的自动人偶，便启动连接浴槽的魔导体开关。

「复、活。」

魔力从容器魔导体流往已经烙印完魔法的魔导体，发动「死者复活」。

男子失去的头部，转眼间已经用浴槽里的血肉当材料再生完毕。

不过，这样只是以基因为蓝本再生肉体而已，脑里还是空的。

因此，自动人偶将男子从血肉里拉起，放上别的输送带。

前方有张朴素的床等着，另一具自动人偶扛起男子放到上头。

然后，替他戴上一顶用缆线连接无数魔导体的头盔。

「注、入。」

自动人偶按下开关，发动魔法「人格注入」。

于是，原先储存在魔导体中的情报——临死前透过手上勇者之证发送的男子记忆，流入全新的脑部。

尽管途中身体发生激烈的痉挛，注入作业依旧顺利完毕。

就这样，在肉体与记忆都已修复的男子清醒前，自动人偶又按下了别的开关。

「转、送。」

事先装进魔导体的「转送」发动，将男子送往离死亡地点最近的神殿。

这就是得到女神爱蕾佐妮亚庇佑的不死身勇者机制。

如果魔王参谋看见这段过程，大概会苦笑着说「比重新安装电脑还快」吧。

但是，具有普通感性的人类，或许会因为太过恶心而呕吐。

而且，如果是曾经死亡的勇者，大概会弄不清自己是真货还是假货，导致自我崩溃。

将人类当成物品，完成这种纯理性发明的天才魔导科学家爱蕾佐妮亚，正在勇者复活装置楼上的研究所，朝着成堆的矿石咏唱魔法。

「『原子结构转换』……『形状变化』……」

将矿石重制为铜、金、硅氧树脂等材料，以亿分之一公尺这种极小单位加工，制造魔导体用的电子电路。

「干脆弄个制造工厂搞不好还比较快。」

爱蕾佐妮亚捏起完成的电子电路，自言自语。

无论怎样的设计图，只要看过一次，就能用「搜寻」之类的魔法回想起来，所以她非常熟悉电路的机制。

不过，她没有生产线的知识，要建立工厂就得从头画图；但如果以量产为前提，这么做大概比较有效率吧。

爱蕾佐妮亚一边思考这些，一边拿着电子电路走向巨大金属棺。

这具棺材巨大得足以装进十个人，而且和勇者复活装置一样，上头接上许多缆线和魔导体。

爱蕾佐妮亚将刚完成的电子电路嵌进去，仰望设置在旁的巨大冰柱。

冰柱里是个身高有人类两倍高的巨人，苍蓝魔王路达拜特。

爱蕾佐妮亚望着他，眼里除了对于魔族的深沉恨意之外，还浮现了藏不住的喜悦。

「没想到魔族里居然会出现这么有用的家伙。不，就因为是魔族吧。」

持续受到魔界蓝太阳——蓝龙魔力波照射，因此超越人类极限改变容貌的魔族里，这个苍蓝魔王特别强大。

即使和枢机卿级的优秀魔法师相比，他的魔力生成器官依旧显得异常发达，能够以好几倍的速度产生魔力。

「真是个优秀的魔力产生器。」

爱蕾佐妮亚轻轻一笑，抚摸关着魔王的冰柱。

之所以没有杀掉可恨的魔族之王，而是用人质这种麻烦手段抓他，就是为了把他当成活的魔力生成装置。

爱蕾佐妮亚虽然可以从数百万信徒那儿取得魔力，量却算不上充足。

一来大半都是不会用魔法的无能者，二来她并不是直接碰触身体吸收，而是信徒们以祈祷从远方释放，所以中间会有衰减。

刻有女神圣徽的勇者具备优秀的魔力，加上透过诅咒紧密联系使得衰减较少，可以从他们身上得到相当多的魔力。

不过，勇者死亡时必须将他们复活，到时候就得消耗好不容易得来的魔力，同样很难算得上有效率。

「一群扯我后腿的无能家伙。」

爱蕾佐妮亚一想起那些愚蠢勇者的脸，就气得面容扭曲。

特别是那些热爱被精灵杀掉的变态，根本无药可救。

虽说是为了抹消魔导科学家爱蕾恩可能沉睡在精灵之墓的相关纪录，但她还是很后悔透过初代教皇<尤门塔>下达命令。

不过，他们每十天复活一次，魔力收支打平，所以还能忍受。

最不可原谅的，就是得到她赐予的一小部分魔力后，率领一万勇者军团挑战魔王，却造成七千名以上死者的修伯前司教。

那一战花光了爱蕾佐妮亚这几年存的量，还因为没什么实力就当上勇者的人经常死亡，导致魔力消耗增加。

「干脆像修伯那样把他们杀掉吧。」

尽管想过很多次，但是一万勇者突然死亡，会让愚民将魔族参谋散播的「邪神艾雷佐克」这个明显扭曲爱蕾佐妮亚之名而成的可恶谣言当真。

邪神明明在暗中作恶，女神却不肯出手相救，会导致愚民失去信仰，不利她的计划。

一想到这里就让爱蕾佐妮亚火冒三丈，不过这种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从今以后，会有多得用不完的魔力。」

将魔王关进金属棺材——魔力采集装置，以点滴供应水分和营养，让他保住一命却什么都不能做，持续吸取魔力。

一般魔法师能采集到的魔力不多，维持装置运作的花费又高，因此她原先放着没管。但是如果是这个苍蓝魔王，有望采取多余的魔力。

「再来就是量产了。」

爱蕾佐妮亚望着魔王的巨躯，开心得笑歪了嘴。

这种奇才直接消耗掉实在太浪费，多复制几个比较有效率。

如果是几万个魔王构成的发电厂……不，发魔厂完成，就用不着那些愚蠢的信徒了。

将充斥这个世界的魔素全部转为魔力，使得爱蕾佐妮亚的力量巨大化到足以覆盖整个星球，应该就能将魔族和龙全部杀光。

「问题在于安全性吧。」

爱蕾佐妮亚坐到魔力采集装置上，皱起眉头。

凭她的知识和力量，就连消灭得不留痕迹的勇者，也能以基因情报为蓝本复原，复制人体根本轻而易举。

不过，把魔王增殖成数万个之后，要是他们溜出装置造反就麻烦了。

「该把精神抹杀掉吗？」

不需要像女神教处理罪人勇者那样用拷问等麻烦手段，只要动手术切除脑的一部分，就能简单瘫痪他。

不过，这么做有个问题。

「会让采集效率变差啊……」

所谓产生魔力的生成器官，不像让血液循环的心脏，或是像吸收氧气的肺那样，有明确的部位。

假如硬要说，就是生物的全身——正确的机制，连天才魔导科学家爱蕾佐妮亚也还没解开。

要是能解开这个谜，她就不需要花那么大工夫捕捉魔王，会直接用「生命创造」制造活的发魔厂。

不过，从诸多实验数据得知，不仅手脚与内脏等肉体方面的缺损会有影响，就连情绪失调这种精神层面的异常，也会让魔力生成器官的效率严重低落。

「精神不过是神经细胞的火花，但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能对『魔素』这种粒子产生物理性的影响。」

爱蕾佐妮亚在考虑，等手边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是不是要拿魔王的复制体做人体实验解开生成器官之谜，但她要先把心思专注在眼前的问题上。

「装置需要做根本性的改良吗？提升材质的耐用程度，固定成大字让他手脚都无法动弹，持续榨取魔力让他处于不能使用魔法的死亡边缘……」

她和某个参谋一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宽敞的研究所里来回走动。

这样的爱蕾佐妮亚，目光突然停在某样令她在意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

那是个埋在器材里的小棺材，看起来像是自己制作的魔力采集装置，但是她对这个东西完全没印象。

爱蕾佐妮亚讶异地打开棺盖，看见里面的东西后才总算想起来。

「什么嘛，是我<爱蕾恩>啊。」

已经干掉只剩骨头和皮，胸前长有鳞片的女性尸体——正是过去的自己。

约三百年前，选上初代教皇尤门塔开始宣传女神教时，信徒数量不多，取得的魔力很少，所以她从自己的肉体榨取。

尽管是失去精神的空壳，不过毕竟原本实力高强，所以采集到的魔力还够维持爱蕾佐妮亚的灵体。

由于光是想起来就会不高兴，所以她消除记忆遗忘这东西的存在，似乎就是在这段期间，肉体的寿命到了尽头而死去。

「……脏死了。」

爱蕾佐妮亚轻蔑地看向自己的尸体，并且咏唱魔法。

「回归原子尘吧，『结合崩坏』。」

以前叫做爱蕾恩的女性，尸体就在光芒中分解为白色灰烬。

爱蕾佐妮亚利用「转送」将那堆灰烬扔去地表之后，将手放到自己头上，咏唱了另一个魔法。

「『记忆消除』。」

身为灵体的爱蕾佐妮亚，记忆情报和人类暧昧的脑不同，有如电脑般精确。

因此，过去身为人类爱蕾恩的记忆，清除得干干净净。

她是有数百万人供奉、信仰的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

所以，爱蕾恩这种丑得没人爱的孤单女性的记忆，已经用不着了。

「……怪了，我刚刚在做什么呀？」

消除记忆的爱蕾佐妮亚，想不起站在小棺材前的理由，一脸疑惑。

不过，她很快就想起自己该做的事，转身背对空棺材。

「得赶快增产魔王和魔力采集装置，消灭魔族和龙才行。」

至于为什么会想消灭那些东西，原因她已经忘了。

正因为不记得，所以无法回首过去纠正自己，只会为了实现目的向前迈进。

不过，正当爱蕾佐妮亚准备开始进行魔力采集装置的实验时，她感受到好几个强大的魔力，于是便停下手来。

「烦死了。」

就在快乐的实验时间遭到打扰而不爽的爱蕾佐妮亚面前，照理说没人知道的地下研究所，有人破门而入。

现身的不速之客，则是因为她都在思考魔王的事，所以忘了要捻死的那堆虫子。

「『飞虫扑火』这句话说得真好。」

「哦～居然有和我故乡类似的谚语，还真巧呢。」

爱蕾佐妮亚出言嘲讽，不知为何会令她感到不快的黑发少年——外山真一，扬起嘴角回以无畏的笑容。

＊

真一、亚莉安、莉诺、瑟雷丝和雷吉娜五人闯入，不过爱蕾佐妮亚却没有半点焦躁的样子。

反倒是在注意到苍蓝战姬散发的浓密魔力之后，原先绷着的脸转为笑容。

「喔，看来能当个不输给魔王的好魔力产生器。解剖的样本增加也是求之不得。」

「你说什么？」

遭到冰封的丈夫，就在把别人当成道具看待的女神背后。雷吉娜仿佛要用眼神杀人似的瞪着对方。

真一举起手，制止感觉随时都会冲上去的苍蓝战姬，并且在莉诺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魔王的女儿扳起稚嫩的脸，往前站出一步喊道：

「爱蕾恩姐姐，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

面对不发一语盯着自己的爱蕾佐妮亚，莉诺尽管有些畏惧，依旧拼命地呼喊。

「姐姐还是人类的时候过得很辛苦，所以恨莉诺这些魔族，这点莉诺明白。然而，魔族也不是每个都那么坏。」

「…………」

「爸爸和妈妈都不容许人家欺负弱者，是又强又帅气的魔族。猪头人里脊肉先生和牛头人五花肉先生他们会耕田和采山菜，是很有力气又亲切的魔族。」

「…………」

莉诺拼命强调魔族的优点，爱蕾佐妮亚却面不改色。

「人鱼玛琳姐姐唱歌很——」

「『冲击破』。」

爱蕾佐妮亚突然打断莉诺，放出看不见的冲击波。

「呀！」

莉诺虽然反射性地张开魔力障壁，却挡不住而惨遭震飞，然后摔倒在地。

「你还好吧！」

「没、没事。」

真一连忙跑过去，莉诺在摩擦得发红的脸上拼命挤出笑容。

爱蕾佐妮亚则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本座以宽大的心胸听听你们要说什么，结果你们居然搬出无聊的拥护魔族言论，还有爱蕾恩这个听都没听过的女性名字，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当成笑话也不好笑。」

「咦……？」

对方拒绝得实在太理直气壮，让莉诺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不过，真一已经察觉发生什么事，额前冒出冷汗。

「你……消除自己<爱蕾恩>的记忆了吗？」

「那又怎么样？」

「菲和长官他们的事、以人类身份活过的一切，都像双亲与恋人那样忘光了吗！」

「说什么蠢话。」

真一神情严肃地问，爱蕾佐妮亚则是嗤之以鼻。

「本座乃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不像脆弱的人类那样需要什么亲朋好友。」

「怎么会……」

那不是说谎或逞强，而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看见爱蕾佐妮亚如此坚定，莉诺总算明白怎么回事，跪倒在地。

抛弃肉体成为幽灵的她，最后一点还像人类的部分，就是爱蕾恩的记忆。就连这些东西，她也亲手抹消了。

（愚蠢，抹去自己的根本有什么用。）

真一在心中暗骂，他的哀伤比愤怒更为强烈。

希美之死对他而言虽是不能抹灭的伤痕，却也是建立起现今自我的重要环节，他从来没想过要忘记这件事。

然而，爱蕾佐妮亚将过去的痛苦与喜悦，全都抛弃了。

（上一次见面时，她明明还保有人性……）

尽管下令破坏可能藏有自己相关情报的精灵之墓，却没下令杀害守护该地的精灵。这可能是因为，那些精灵是从人工冬眠中醒来的同事或其子孙吧。

说不定，从军旅手中逃出生天建立村庄的十人里，就包含了菲或长官。

对于爱蕾恩而言，魔导科学局的成员们，就算不是足以让她忘记对魔族恨意的朋友，也是会让她难以下手杀害的熟人。

抛弃这最后一点人性，让她正式成为女神爱蕾佐妮亚。

「莉诺，这家伙已经……」

真一想让莉诺放弃，但莉诺尽管一脸伤心，却还是站起身来，毅然决然地面对爱蕾佐妮亚。

「那么爱蕾佐妮亚姐姐，莉诺郑重请求你。请你将爸爸还来。」

「…………」

插图p195

「然后，替菲姐姐立一个墓，莉诺和你一起向她道歉，接着大家和解，好不好？」

幼小的孩子抛弃憎恨，伸出友谊之手。

若是保有一般的感性，应该会悔悟自己的罪并握住那只手；即使是冷酷的人，多少也会有些惧意。

但是，莉诺面前的东西，已经不剩半点人心。

「『冲击破』。」

再度释放的无形冲击波，将莉诺连同赶紧挡在前头的真一一并击飞。

「呀啊！」

「龌龊的魔族，竟敢无耻地命令本座。速速去死。」

真是浪费时间——爱蕾佐妮亚冷酷的脸上泛起怒意，认真朝倒地的莉诺咏唱魔法。

「让神的怒火把你们烤成焦炭吧，『轰雷旋风』。」

与过去杀死双亲那招一样的闪电风暴。

面对能够瞬间将人体化成焦炭的白色闪光，真一只是抱住莉诺，连站起身都做不到。

然而，冲到他前面的亚莉安，往雷电挥出一记横砍。

紧接着，被劈开的雷电遭到剑刃吸收，有如幻觉般消失不见。

「又是你啊？」

爱蕾佐妮亚不高兴的脸上，带有些许惊色。

火球姑且不论，用剑打消雷电风暴，正常来说是做不到的。

但是，她注意到亚莉安手中长剑释放的熟悉能量波长后，惊讶转为憎恨。

「居然借用龙的力量吗……！」

即使记忆消除，将自己变为丑陋魔族的龙魔力波，大概还是紧紧扣着她的灵魂。

而且，亚莉安握住龙剑的右手，已经看不见勇者的证明。

能解开女神诅咒，代表魔力凌驾于爱蕾佐妮亚之上。除了五色龙不可能还有别人。

「只会玩弄小聪明！」

气急败坏的爱蕾佐妮亚，正准备施放下一波攻击魔法，亚莉安却抢先喊道：

「爱蕾佐妮亚女神，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大概是看在对方用词恭敬的分上吧，手掌依然对准亚莉安的爱蕾佐妮亚回应疑问，于是亚莉安放下龙剑问道：

「您真的杀了司教大人吗？」

「司教？」

「我是指修伯司教。」

「什么啊，原来是指那个无能的家伙啊？」

听到这个名字后，爱蕾佐妮亚才想起来怎么回事，不屑地点头。

「确实是本座杀的。本座特地赐下魔力，却搞砸歼灭魔族大计的无能东西，没有活着的价值。」

爱蕾佐妮亚说得斩钉截铁，毫无罪恶感。

「……这样啊。」

内心始终无法完全相信的修伯死讯，被对方干脆地说出来，让亚莉安无力地低下头。

「司教大人或许做了坏事，不过那些应该都是为您做的。」

威胁波亚王国出兵，向魔族发动战争，并且率领一万勇者军团再度进攻。

在魔族方看来是讨厌的宿敌，包含波亚王国在内的部分人类也对他怀恨在心。

不过，尽管夹带私怨，修伯应该还是忠实地遵从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意志，一直与魔族交战才对。

「可是，您却因为失败就杀掉他，未免太过分了！」

虽说居心不良，但修伯终究是邀请亚莉安成为勇者，让孤独的她与人们有所联系的恩人；最重要的是，多亏了修伯才让她和真一得以相遇。

因此亚莉安悲伤地责难女神，不过爱蕾佐妮亚回以冷笑。

「信徒的生命与魔力，全都是奉献给本座的供品。随本座高兴有什么不对？」

「怎么这样……」

对方没血没泪的回复，让亚莉安哑口无言。

爱蕾佐妮亚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光之女神，而是因为憎恨魔族与龙才产生的怨灵，这点亚莉安很清楚。

即使如此，她内心依旧有某个角落，相信女神站在人类这一边。

「您之前明明都在拯救人类……」

虽说是为了收集魔力，她创造的女神教与勇者，依然让许多人免受魔物与疾病危害。

而且，消灭魔族与龙这个目的，就算九成九是出于私怨，仅剩的一分应该还是出于不希望自身悲剧重演的温柔才对。

「要是连人类都抛弃，不就谁都救不了了吗！」

这句话是曾以当上女神勇者为荣的亚莉安，发自灵魂的倾诉。

不过，听到这番话后，爱蕾佐妮亚照样冷笑以对。

「为什么身为神的本座非拯救人类不可？」

认为神该拯救人，本身就是种错误。

「说得……也是……」

亚莉安垂下头，咬牙忍耐。

尽管爱蕾佐妮亚是魔族的敌人，但如果她站在人类那一边，大概还能说只是立场不同的正义吧。

然而，眼前的怪物已经不剩半点正义。

只剩下「消灭魔族和龙」这种连理由都已忘记的憎恨。

「爱蕾佐妮亚女神，您选上我担任勇者，这件事我到现在还是很感谢您。」

之所以赐予可恨五色龙的女儿亚莉安勇者之证，应该不是只为了「优秀的魔力供给来源」这种实际利益才对。

身上长出不想要的龙鳞，导致被人讨厌、受到伤害。爱蕾佐妮亚大概是因为有相同的遭遇，所以才对她表示同情吧。

即使不认同现在的爱蕾佐妮亚，亚莉安依旧相信过去的她是如此。

「就因为是这样，所以我要打倒已经面目全非的你！」

父亲授与的龙剑，剑尖指向抛弃过去的怨灵。

看见曾是自己手下的勇者反叛，爱蕾佐妮亚第三度冷笑。

「笑话。『光捆绑』。」

凭空出现的光之锁炼，紧紧绑住亚莉安全身。

她曾在修伯一声令下，遭到超过三十名神官施以相同魔法，但是爱蕾佐妮亚的捆绑力道远非当时所能相比。

锁炼陷进肉里，感觉这样下去会把她分尸。

「满口大话还这么没用，终究只是个污秽的半龙人啊。」

爱蕾佐妮亚满是侮辱的目光，刺在亚莉安颈部发亮的红龙鳞上。

若是过去的亚莉安，大概会引以为耻，无法忍受地别过头去。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没错，我是半龙人——」

怕人家觉得恶心、怕被人家瞧不起，所以从小就隐瞒这件事。

即使真一接受，魔族们也毫不在意地将她当成同伴，内心深处还是有个排斥的自己。

可是在已经见到父亲、尽管话语和时间都不够但确实心意相通的此刻，她能够毫不犹豫地承认。

「我是红龙的女儿，亚莉安！」

她发出源自灵魂的怒吼，眼睛染成金色，瞳孔也变成纵长。

接着全身爆出鲜红魔力，将光之锁炼扯断。

「你这家伙……！」

看见亚莉安让过去下意识压抑住的龙因子觉醒，爱蕾佐妮亚第一次产生动摇。

所谓的龙，是为了代行星球意志而生的终端。

因此，龙之力就是星球本身——具备近乎可以无限运用「魔素」这种魔力根源物质的权限。

虽说只有一半，依旧算是觉醒为龙的亚莉安，吸取总量多到能够让大地枯竭的魔素，转换为足以撕裂大气的魔力。

「女神——不，爱蕾佐妮亚，你的憎恨将在这里终结。」

亚莉安以会让人感受到温柔的话音宣告后，往地板一蹬。

她留下混凝土破裂的声音，瞬间冲进爱蕾佐妮亚怀里，挥剑砍下。

「『多重大盾』。」

爱蕾佐妮亚在仓促间咏唱防御魔法。

六枚连战车炮都能轻易弹开的护盾，重合出现。

如果亚莉安手中只是普通的魔剑，大概连一枚魔法盾都突破不了吧。

然而她挥下的，是生自红龙爪的龙剑——吞噬魔力让自己更为锋利的斩魔之刃。

和闪电风暴一样，龙剑轻而易举地突破六枚魔法盾，砍下爱蕾佐妮亚的左臂。

「嘎啊！」

构成爱蕾佐妮亚的魔力被挖掉一块，一阵成为幽灵后遗忘已久的剧烈疼痛，令她发出惨叫。

「唔……『光捆绑』。」

爱蕾佐妮亚知道无法正面挡下龙剑，又一次以光之锁炼绑住持剑者。

「没用的！」

亚莉安再度使力扯断锁炼，但爱蕾佐妮亚已经将这点考虑在内。

「摆脱星球的枷锁吧，『无重力』。」

施加在亚莉安身上的重力消失，使她的双脚离地浮起。

即使拥有强大力量又持有斩魔之剑，没了踏脚处的剑士，比失去翅膀的鸟都不如。

「唔哇！」

爱蕾佐妮亚对准半空中手脚乱晃的亚莉安，施放出凝聚了充足魔力的一击。

「连熔岩也能燃烧的雷火，将敌人烧得连骨头都不剩吧，『超高热放射』。」

连钢铁都能蒸发的上万度白焰奔流。

浮在空中没办法自由行动的亚莉安，没有躲避——

「嘎——————！」

而是从口中喷出超高密度的魔力迎击。

——红半龙人的吐息。

亚莉安释放的红色闪光，连一万度火焰都照样劈开，吞噬爱蕾佐妮亚的身体。

「呃啊啊啊啊——————！」

爱蕾佐妮亚拼命抵抗全身魔力遭到分解的剧痛。

相对地，亚莉安则因为吐息造成的反作用力往后飞，摔回真一脚边。

「你没事——好烫！」

「唔、嗯，我没事。」

「呃，你变得像烤肉的铁板一样耶！」

被真一抱起来的亚莉安挤出笑容，但是她全身热到会烫伤真一的手，身上的汗更是多到感觉会脱水。

龙因子觉醒虽然带来了强大魔力，可是人类的部分追不上。

即使如此，亚莉安依旧站起身；勉强逃过一劫的爱蕾佐妮亚看见后笑了出来。

「哼哼哼，本座就收回刚才说的话吧。不愧是污秽龙的女儿。」

说出赞赏与侮辱的灵体，已经被龙的吐息削掉将近一半，能隐约看见她背后的墙壁。

不过，游刃有余的笑容并未从爱蕾佐妮亚脸上消失。

「『取物』。」

她咏唱魔法后，无数闪闪发光的魔导体出现在手边。

爱蕾佐妮亚吸收其中庞大的魔力，转眼间就恢复力量。

「还真是方便的身体呢。」

真一虽然发出咂嘴声，却没有感到惊讶或绝望。

爱蕾佐妮亚在地下的勇者复活设施里储存大量魔力一事，他已经从红龙展示的过去记忆中得知。

灵体高高在上俯视众人，得意洋洋地宣言：

「本座乃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只要信徒仍在，便永恒不灭。」

她除了保存很多魔导体之外，此时此刻信徒们仍源源不绝地供应魔力。

「魔力与寿命都有限的下等半龙和魔族，以为聚在一起就能赢过无限的神吗！」

爱蕾佐妮亚一副神明从天上俯瞰众生的表情，放声大笑。

「呼、呼……」

「…………」

亚莉安气喘吁吁，无力回嘴；瑟雷丝和雷吉娜只是紧绷着脸，两人打从踏进研究所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所以，真一代表大家回答。

「你已经输了。」

「……嗄？你疯了吗？」

相对于瞧不起人的爱蕾佐妮亚，一直拼命忍笑的真一则是终于忍不住了。

「哼哼哼，确实只要有信徒，你的魔力应该就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过，那是如果有信徒的状况吧？」

「……你在讲什么啊？」

在旁观者眼里，他大概只是嘴硬，但是不晓得为什么，爱蕾佐妮亚有股比亚莉安觉醒时还要强烈的恐惧。

真一敏锐地感受到对方的惧意，脸上的笑容加深，同时指向天空。

「自己确认吧，上天全都看在眼里啊。」

「玩弄小聪明，想引开本座注意力趁机逃跑吗？」

爱蕾佐妮亚装出强硬模样笑着回应，同时将其中一眼的视觉送往上空。

穿过研究所天花板、越过厚重大地，晴朗的天空映入眼帘，原先游刃有余的表情登时因惊愕而扭曲。

「什么！」

地面虽是白天，却蒙上一层阴影。不过，并非一片黑暗。

上空遮住太阳的超巨大空气帘幕，放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而且，映在巨大帘幕上头的，正是仰望天花板后感到惊愕的爱蕾佐妮亚自己。

『什么！』

方才她嚷嚷的声音慢了一拍之后，成为足以传至欧罗芭大陆全土的强力「念话」，在地表回荡。

「怎么会，难不成……？」

爱蕾佐妮亚面无血色，与她的幽灵身份很相称。真一看着这一幕，露出到目前为止最灿烂的邪笑。

「没错，这段时间的争执，整个大陆都看得到。」

折磨希望谈和的少女，说人类不过是魔力生产装置，这些全都包含在内。

「所以我说了吧，『你已经输了』。」

就算真一等人在此战败，知道真相的民众也不会回头信奉女神。

花费三百年建立的爱蕾佐妮亚信仰，就在这天崩溃。

＊

在真一等人冲进爱蕾佐妮亚的地下研究所前，圣女珊克汀造访了矿山国家底格里斯的王城。

「今天要拜托您了。」

「哪里哪里，我们才要拜托你是也。」

清晨，还有些暗的王城庭院里，珊克汀与团长——底格里斯国王吉克打招呼。

在她背后，猪头人<里脊肉>和女淫魔<莉毕德>等魔族，将大量魔导体搬进城里。

「放这里就好了吗噗～？」

「不，之后还要移动，可以堆在这边的平板车上吗？」

「我知道了噗～」

魔族们按照魔法师长德利提姆的指示，俐落地将魔导体堆上平板车。

尽管每一颗都只有酒桶大小，但是总量远远超过失去的国宝「马特拉尔之泪」。

而且，所有的魔导体，都因为蓄积的魔力而发出耀眼光芒。

「这么庞大的魔力，真亏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是也。」

「有莉诺大人的母亲在，这点程度根本轻而易举。」

看见吉克惊叹的模样，珊克汀得意地微笑。

——为了咱们家主人，将你们的魔力全交出来。

雷吉娜对魔界的魔族们这么宣告，然后用拳头让（想打一架所以假装）反对的人闭嘴，尽可能地搜刮魔导体与魔力。

魔族原本就以魔力见长，这次收集到的魔力，比之前制作龙型自动人偶黑岩龙赫尔萨乌拉时还要多。

不过，即使如此量还是不够，所以珊克汀前来请求底格里斯王国协助。

「话又说回来，好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是也。」

吉克看着忙于作业的众人，感慨不已。

「这些就是全部了吧？话说回来，数量还真夸张。」

「暗妖精存起来的份，全都拿来啦哞～」

「那一族都是优秀的工匠对不对？真希望改天能向他们请教一下技术呢。」

「唔呵，人家比较想听听小五花肉的事～♥」

「噫！你一个男人别摸我的屁股啦哞～！」

被喜好男色的男淫魔说服，因此很多方面都转了向的神官战士靠近牛头人，让他发出惨叫。

人类、魔族，以及女神教信徒，原先基于种种理由对立的人们，居然能如此和睦，这种事在不久之前还无法想象。

「今后的世界，将会像这样逐渐改变是也。」

人类对于魔族的恐惧根深蒂固，对于女神教过去暴行的怒气也没那么容易消散。

即使如此，由爱蕾佐妮亚个人憎恨价值观束缚众生的世界，还是会结束吧。

吉克开心地说道，珊克汀则是静静地摇头。

「不是等它改变，而是由我们来改变。」

「嗯，此乃莉诺的期望是也。」

志同道合的两人脑中浮现心爱大天使的笑脸，向彼此点点头，走到城门上方。

一切就这样准备完毕后，王城宏亮的钟声响起。

「这种时间要干什么啊？」

在这个没有电力照明的时代，基本上都是早睡早起，街上的人们都已起床，个个惊讶地从窗户探头。

此时，吉克的声音透过珊克汀的魔法扩大后，响遍整个城市。

「亲爱的底格里斯人民啊，国王吉克·法茨有事请求你们。」

不是以青年团团长的身份发言，而是一本正经地以国王的立场宣布。再加上那不是命令，而是请求。

国民们惊讶地竖起耳朵，吉克向他们娓娓道来。

「歌姬莉诺阁下、红色勇者亚莉安阁下，以及吾友真一阁下，即将前去和女神爱蕾佐妮亚决战。」

「和女神决战？」

「为了让你们，以及所有住在欧罗芭大陆的人都看见他们的英姿，希望大家能出借你们的魔力。」

「这是怎么回事？像之前那样提供魔力就好了吗？」

「至于提供协助的报酬，即使要搬空国库，我也一定会支付。所以，希望大家能够到城门前集合。」

「…………」

事出突然，似乎令街上的人们大吃一惊，相当疑惑。

此时，珊克汀也大声疾呼：

「底格里斯王国的各位，我是珊克汀。不久前还侍奉女神爱蕾佐妮亚，以傲慢态度带给各位困扰的我，说话可能没有人愿意听，这点我非常清楚。」

「…………」

「即使如此，还是希望各位务必帮忙。如果各位不助我们一臂之力，让全世界知道女神爱蕾佐妮亚的真面目，就无法解救莉诺大人了。」

「解救莉诺……」

「所以拜托各位，拜托各位务必帮忙！」

诚心恳求的珊克汀，自然而然地掉下眼泪。

这不是为了当圣女培养出来的演技，而是真心落泪。

希望解救心爱的人而献身。以恳求之外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自我为耻，对傲慢过往感到羞愧的后悔之泪。

或许是听到了她真挚的愿望，来到城门前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就将路挤得水泄不通。

「各位……！」

珊克汀脸上浮现感动的笑容，从城门飞奔下来，聚集至此的人们，各自对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要搞错。我来帮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复活过我的莉诺。」

「又是和女神决战又是真相的，令人很在意耶。」

「如果一样能拿到钱，要多少魔力我都出喔。」

对莉诺报恩、单纯的好奇心与想赚钱，理由各式各样，不过每个人都欣然答应帮忙。

从人群之中，冲出一名和母亲牵着手的少女。

「大姐姐！」

「我记得你是之前脚骨折来治疗的……」

「爱尔玛喔！」

因为是可爱的女孩，所以珊克汀还记得她的长相。少女很有精神地报上名字。

「原来是爱尔玛啊。如果是莉诺大人就不会忘记患者的名字，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小事情。」

珊克汀低头道歉，少女却摇摇头表示不在意。

反倒因为珊克汀还记得她的长相而开心地笑着。

「第一次见到大姐姐的时候，大姐姐虽然面带笑容却很可怕，不过现在变得一点都不可怕了呢。」

「这都是多亏莉诺大人。」

「嗯，我喜欢和莉诺一起工作的温柔大姐姐！」

对于珊克汀而言，少女不过是千百个治疗过的患者之一。

即使如此，对于少女来说，珊克汀依旧是替自己治好重伤的恩人。

「所以，我也来帮忙大姐姐喔！」

少女满面笑容，握住珊克汀的手。

她发自内心感谢的对象，不是虚伪的圣女，而是珊克汀本人。

群众里头，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好几位前患者，同样投以感谢的眼神。

「……谢谢。」

插图p215

珊克汀眼角泛出温热的泪水，回握少女的手。

此时变装成人类的女淫魔莉毕德，拉着堆有魔导体的平板车抵达。

「唉呀呀，小珊外遇～？人家要告诉莉诺小姐喔～」

「莉毕德小姐，焦炭和鱼饵，你喜欢哪一种？」

「讨厌～小珊好恐怖～♥」

即使对方笑着对自己散发杀气，莉毕德也没在怕，反而握住珊克汀空着的另一只手。

「瑟雷丝传来『念话』，说他们已经抵达狐狸精的老巢门口啰～」

「好，那么就开始吧。」

珊克汀点点头，向聚集在城门口的人们下指示。

「各位，请把手牵起来。」

「知道了。」

「牵手后不要太紧张，请放松身体，做个深呼吸。」

「吸～呼～」

「就这样，请想象一下，把自己体内的热度，透过牵着的手传往我这里。这么一来魔力就会集中了。」

「呃……这样吗？」

不像女神教神官那样习惯魔力共享的人们，尽管有些疑惑仍旧照着做。

于是，魔力波缓缓地流向珊克汀。

「在下也来帮忙是也。」

吉克也牵起附近国民的手，另一只手则是魔法师长，再连上士兵与神官们，原本在城门后方守望的猪头人与牛头人也加入其中。

以平板车运来的无数魔导体也散发出光芒，聚集的魔力多到珊克汀感觉身体都要烧起来了。

「咕、呜呜……！」

「大姐姐，你没事吧？」

「嗯，没事。」

看见少女担心地看着自己，满头大汗的珊克汀回以笑容。

在她脑中，响起了远方瑟雷丝的声音。

（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你那边呢？）

（嗯，准备万全。）

两人点点头，同时咏唱相同的魔法。

「「『共感』。」」

瞬间，瑟雷丝的所见所闻，流入珊克汀脑中。

虽然与远方的人共享感官需要消耗很多魔力，但如果只是这样，一个人也应付得来。

之所以要从众多的魔族与人类身上聚集魔力，是为了之后的重头戏。

「比云更遥远的彼方，拉起覆盖天空的帷幕，伟大太阳的光芒在我手中——」

这个极大魔法，和珊克汀还在女神教被人家捧上天时反复想象过多次的究极光魔法「太阳神的拥抱」似是而非。

它会在高达数十公里的遥远上空，形成一道覆盖至地平线彼方的巨大魔力银幕。

不过，「太阳神的拥抱」是将太阳光集中于一点，用放大镜的原理焚烧地面；这个魔法则没有半点破坏力。

它只会将聚集的光动点手脚，往地面扩散。

「将我眼中的影像，送往普天之下所有生者，『视觉扩大投射』！」

聚集在珊克汀身上的庞大魔力，化为光柱升天。

光柱抵达大气能够存在的极限高度，化为巨大银幕遮蔽天空，接着吸收阳光转为力量，映出瑟雷丝传来的影像——前往爱蕾佐妮亚地下研究所的真一一行人。

——将摄影机录下的影像透过电波发送，远方接收后重新输出。说穿了，这种机制和电视一样。

至于真一的这番说明，很遗憾，珊克汀听不太懂。

不过，想把瑟雷丝传来的莉诺影像散播到全世界，这股热情助她用毅力扭曲了麻烦的物理法则，将天空变为巨大银幕。

「好啦，各位。莉诺大人表演的时间到了，『全方位念话』！」

此外她还用上了没指定对象朝全方位散播的强力「念话」，使得人们也能接收到瑟雷丝传来的声音。

这么一来，应该能让欧罗芭大陆上的多数人，见证即将开始的决战。

「啊啊，居然能向全世界宣扬莉诺大人的活跃，我死也无憾了！」

「同感，不过要死也得晚一点再说是也！」

维持极大魔法会消耗全身的魔力和体力，面带笑容的珊克汀仿佛随时会倒下，吉克等人见状开始为她加油打气。

天上那道众人仰望的银幕，映出即将冲进地下研究所而神情紧张的莉诺。

『各位，听得到吗？可能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叫莉诺。还有呢，其实……莉诺是爸爸——苍蓝魔王路达拜特的女儿。』

「「「什、什么——！」」」

不知情的多数人大为惊愕，莉诺则满怀歉意地继续向众人坦白。

『对不起，之前一直隐瞒着大家。莉诺怕大家知道以后会讨厌莉诺，所以才一直说不出口。』

「…………」

『莉诺不会要求大家原谅。可是，接下来和爱蕾恩姐姐——女神爱蕾佐妮亚的谈话，还请大家务必看到最后。』

莉诺说完后鞠躬，接着一行人用「挖洞」的魔法在地面开了个洞，跳进地下研究所。

不止底格里斯王国的人，欧罗芭大陆上的数百万居民，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既是歌姬又是女神的莉诺竟是魔王之女，也就是魔族。这个事实，连知名葡萄酒产地乌巴斯镇的居民也大为震惊。

不过，即使亲生父亲被抓住依旧没吐露半句怨言，一心停止纷争与对方和解的坚强模样，要让人们忘记对魔族的排斥已经绰绰有余。

此外，爱蕾佐妮亚不但拒绝了温柔的莉诺还想要杀她，也燃起了众人的怒火。

「居然想杀害那么幼小的孩子，这是女神该做的事吗！」

「龌龊的魔族？内心龌龊的是你吧！」

莉诺免费为大家治疗伤病，还唱歌跳舞让大家开心。

即使把这些行为带来的好感排除，爱蕾佐妮亚的言行也实在太过分。

「莉诺加油！」

「不要输给那种恶劣的女神！」

乌巴斯镇的人团结一致，向天空大喊加油。

造访南方临海城镇的吟游诗人，看见空中浮现的莉诺后，露出笑容。

「真让人吃惊，这不正是最棒的舞台吗！」

过去自己伴奏过的歌姬少女，挺身面对女神。

而且，大陆上的数百万人都看得见这个画面。

对于平常就在宣传莉诺歌曲的吟游诗人来说，没有更令他雀跃的发展了。

「可恶，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呀。」

尽管因为很想亲眼目睹而咬牙切齿，吟游诗人依旧拿起原先背着的弦乐器<鲁特琴>。

接着，他朝着街上呆呆仰望天空的人们，演奏起带来紧张与兴奋的激昂音乐。

「来吧，让我们见识一下能永远流传下去的新传说！」

人类与魔族挺身面对压迫者女神的故事，以鲁特琴音为背景音乐渐入佳境。

在波亚王国经营酒馆的中年老板，也丢下手边炸薯条的准备工作冲到路上，盯着空中浮现的影像。

「亚莉安小姑娘居然是半龙人……」

眼睛闪着金光，爆出红色魔力奋战的亚莉安，有种说她是龙女也只能认同的魄力。

要说不害怕这股超越人类的压倒性力量，大概是假话。

然而占据老板内心的，却是恍然大悟与深刻的喜悦。

「嘿嘿，那个老爱逞强的小姑娘，现在看起来好多了嘛。」

老板经营酒馆多年，见过的人从婴儿到罪犯都有，总数不下千人。

他早已察觉，亚莉安平常虽然表现得很开朗，背后却在害怕些什么。

不过，此刻面对爱蕾佐妮亚的亚莉安，脸上看不见恐惧的影子。

少女已经接受原原本本的自己，充满要保护珍惜对象的勇气。

「干掉她，亚莉安小姑娘！」

不止酒馆老板，街上每个认识亚莉安的人，都朝天空高喊加油。

遥远的大陆北端，大量魔物跋扈肆虐的禁足地，茂兹村的返兽者们也在为亚莉安的奋战加油。

「上啊，就是那里，干掉她！」

「替祖先报仇雪恨啊！」

原来真一临走前讲的就是这件事——村长恍然大悟的同时也高声呼喊。

茂兹村气氛热烈，而在离村子稍远的高山山顶，隔了数百年后重新在地表露面的红龙，正仰望着空中映出的女儿英姿。

（…………）

它并未开口说出鼓舞的话语。但是，它感受到传播影像与声音的魔力不太够，没有遍及大陆全土，于是稍微出了点力。

（路径、连结。）

红龙透过地脉，将魔力分给人在远方底格里斯王国的魔法发动者——珊克汀，还施放了「身体强化」，让她能撑下去。

此外，更操纵大陆上的风向，扫除人类聚落上方的云层。

这么一来，和女神作个了断的期间，转播应该能遍及整个欧罗芭大陆。

（…………）

身为星球代行者的自己，帮忙对于星球来说跟苔藓一样没价值的人类好吗？红龙脑中闪过一丝疑问。

但是，它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需要。）

那个自称女神爱蕾佐妮亚的灵体，对五色龙满怀怨恨。为了消灭魔族和龙，甚至考虑粉碎整个星球。

这种存在毫无疑问是星球之敌，身为代行者理应排除。

那么，协助想要消灭爱蕾佐妮亚的人类，应该算是代行者的义务。

得出这种很像借口的结论后，红龙默默看着过去自己没替她做过什么的女儿活跃。

整个大陆都因为得知爱蕾佐妮亚的本性而愤怒，进而声援亚莉安等人，唯有女神教的中心圣都陷入大混乱。

「怎么会这样，爱蕾佐妮亚女神不是来解救人类的善神吗！」

「我们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居然只把我们当成道具……」

「这些都是骗人的，是魔族的阴谋！」

「可是，修伯的确下落不明。只能想成是被爱蕾佐妮亚女神杀掉……」

遭到过去深信不疑的事物背叛，有人绝望地跪倒，有人逃避现实发出尖叫。

混乱不止发生在街上，大神殿也不例外，三位原本是枢机卿的现任大司教，看见女神的本性后也都愣住了。

「…………」

正是卿伊菲克特斯连惯例的口头禅「正是」都说不出来，成了面容一片惨白的空壳坐倒在地。

「……时候到了吗。」

俗物卿史诺卜判断女神教气数已尽，开始冷静地盘算怎么切割。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圣母卿妃尔梅塔毅然决然地出现在大神殿阳台上，对身陷混乱熔炉的信徒们朗声宣告：

「各位，请冷静下来。那并不是爱蕾佐妮亚女神……没错，那正是最近在世上捣乱的邪神艾雷佐克！」

「「「什、什么——————！」」」

听到这几句「认错神了」的宣言，信徒们虽然惊讶，却恢复了神智。

「没错，说出那种残酷话语的家伙，不可能是我们的爱蕾佐妮亚女神！」

「那就是操纵修伯枢机卿……不，操纵邪神官修伯的罪魁祸首吗！」

「但是，亚莉安他们叫那家伙爱蕾佐妮亚，本人也这么自称耶！」

但是安心不了多久，马上就有人注意到矛盾之处，使得信徒们再度陷入混乱。

为了阻止事态发生，妃尔梅塔进一步喊道：

「各位会觉得混乱，这点我能够理解。实际上，那既是邪神艾雷佐克，也是爱蕾佐妮亚女神。」

「这是怎么回事啊！」

等到信徒们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后，妃尔梅塔郑重地开口：

「现在告诉大家真相吧。很久很久以前，爱蕾佐妮亚扫除了自己内在的邪心，成为光之女神。然而当时被赶跑的邪心，以自己的方式取得了力量，开始有所行动。」

「这也就是说，该不会……」

「没错，那就是爱蕾佐妮亚女神失去的邪心，女神的另外一半——邪神艾雷佐克！」

「「「什、什么——————！」」」

信徒们虽然震惊，却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妃尔梅塔这番话。

惯于怠惰地顺从神明的他们，已经放弃「用自己的脑袋思考」这种会累的行为了。

「原来如此，那是爱蕾佐妮亚女神的邪恶之心，不是我们信仰的光之女神啊。」

「所以亚莉安一行人才会直呼其名，想要打倒她吗？」

尽管这种解释也未免太偷懒，不过和承认一直以来信仰的女神是邪恶化身相比，对于心灵的负担要小得多。

——人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这和它是事实或谎言无关。

事前对妃尔梅塔说明女神真相，传授计谋助她度过这场混乱的魔王参谋，说完这句话露出邪恶的笑容。

「这也是得意忘形的惩罚吗……」

信徒们瞬间一反方才的混乱，开始痛骂他们认定的邪神艾雷佐克——爱蕾佐妮亚。妃尔梅塔小声叹气，避免让他们听到。

信神没有错。替人们除去魔物与山贼等威胁，治疗伤病甚至颠覆死亡的救赎——女神教，毫无疑问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他们沉溺于不死身勇者这种力量，拿治疗和复活控制各国，成了无人抵抗的暴君。或许就是这种傲慢，建立起了现今狂热的女神教。

「非改变不可。」

妃尔梅塔望着空中的影像，下定决心。

想来无论这场战役有何结果，女神教都会被迫做出重大改变。

不过，这也是纠正陋习的机会。

「没错，这是个好机会。要趁现在建立让少年们相爱的尊贵理想国！」

圣母卿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腐话，被信徒们的叫喊吞噬，没有任何人听到。

＊

得知自己的言行传遍整个大陆，爱蕾佐妮亚当场愣住，真一则像个邪神般嘲讽她。

「哼哼哼，你这个笨蛋，笨蛋～～！明明一堆人杀进来，却只有亚莉安一个人出手，这种时候就该注意到不对劲了吧？」

瑟雷丝以「共感」将声音和影像传给珊克汀，雷吉娜在提供弟子魔力支援的同时，也在研究所上方张设隔绝魔法的结界，避免爱蕾佐妮亚察觉播放的影像和「念话」。

两人忙着处理这些事，所以即使面临没有后路的最终决战，也只有亚莉安孤军奋斗。

「居然连这种廉价的陷阱都没发现，女神的脑袋有多好可想而知了吧？」

「你这家伙……！」

「喂，感觉如何？花了三百年建立的信仰瞬间被毁，感觉如何呀～？」

插图p229

听到真一说出这种连圣人也会想给他一记金臂勾的挑衅，身为同伙的瑟雷丝无奈地叹口气。

「刚刚那段话我会剪掉。」

要是听到这种谩骂，好不容易才对爱蕾佐妮亚死心的人们，说不定又要同情她了。

瑟雷丝就这么编辑情报，另外提供她魔力的雷吉娜，则把手边没事的女儿叫过来。

「莉诺啊，不好意思，能不能代替我一下？」

「好的。」

把供应魔力的任务交接给女儿后，雷吉娜兴奋地开始活动关节。

「好啦，我也来大闹一场吧！」

她从喘气的亚莉安身边穿过，冲向爱蕾佐妮亚。

「『轰雷——」

就在爱蕾佐妮亚要咏唱迎击魔法的瞬间，雷吉娜的身影突然从她眼前消失。

同一时间，来自右侧的拳头打在爱蕾佐妮亚脸上。

「唔呃……！」

「太慢啰。」

以无咏唱「瞬间移动」移至爱蕾佐妮亚侧面的雷吉娜，就这么连续出拳。

经过雄厚魔力强化之后，连钢板都能打穿的正拳风暴。

假如捱揍的不是魔力在雷吉娜之上的魔力集合体女神，大概一眨眼就变绞肉了吧。

「果然很硬。」

「唔……！」

爱蕾佐妮亚身形突然消失在嘀咕的雷吉娜面前。

这个瞬间，苍蓝战姬头也不回，直接往背后咏唱魔法。

「爆发吧，『黑炎弹』。」

无数的黑色小火球，洒落在广阔的范围内。

火球击中出现在雷吉娜背后的爱蕾佐妮亚引发爆炸，阻止了奇袭。

「咕啊……！」

「哈哈哈，可以从背后捅我的只有咱们家主人喔？」

「有小孩子在看所以别开黄腔！」

真一在旁吐槽，但雷吉娜显得毫不在乎，只是回望以满怀恨意瞪着她的爱蕾佐妮亚。

「真可惜啊，难得的才能没有好好发挥。」

能够应付挥舞龙剑的亚莉安，又能立刻模仿雷吉娜的瞬间移动战法，由此可以看出爱蕾佐妮亚脑袋转得快，战斗方面的天赋也很优秀。

但是，比起一路走来手下败将数以千计的苍蓝战姬，她的战斗经验压倒性地不够。

她原本是魔导科学家而非士兵，因此算得上理所当然，但最大的问题并不在这里。

「你，不曾和同级或更强的人交手过吧？」

「别问蠢问题。本座乃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世上没有比本座更优秀的存在。」

「我想也是……」

听到爱蕾佐妮亚骄傲地宣称，雷吉娜报以怜悯的眼神。

在成为女神之前，她的魔力就已和魔王与雷吉娜相当，根本找不到同等的对手。

正因为如此，雷吉娜非常能够理解她扭曲的原因。

「没有比自己更强的人，因此做什么都可以。真是愉快啊。」

这句话既是在说爱蕾恩，也是在说苍蓝战姬自己。

无论怎样的敌人，都能用一记带有魔力的拳头打飞，或是用一发魔法使其灰飞烟灭。

雷吉娜压倒性的力量就连数量暴力都能颠覆，在她面前人人都拜伏于地放弃抵抗。

爱蕾恩虽然有「国家」这个她终究还是赢不了的对手，但是她能够轻易地避开法网杀人，就「身为强者所以自由」这点，两人应该一样。

「随心所欲施展力量，打烂看不顺眼的家伙——能体会到自己的强，真的很快乐。」

然而，之后就什么也不剩。前方也好，身旁也罢，只有名为自由的空旷荒野。

尽管靠着强大力量心想事成，却偏偏找不到能承受自己一切的劲敌。

「没人敢抱怨也没人敢斥责的自由，意外地无聊啊。」

苍蓝战姬雷吉娜，遇上会抱怨她私生活糜烂的弟子，以及能接下她全力的伴侣苍蓝魔王，并且得到了爱女这个最棒的不自由。

但是，爱蕾恩得不到肯束缚她的朋友或恋人。

真要说起来，魔导科学局的同事们大概算吧。

不过，爱蕾恩在遇上他们之前，已经扭曲得太严重了。

而且，不当人类成为女神的爱蕾佐妮亚，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和她并肩。

「这是为数千年前没能揍你一顿致歉。我要在这里正面消灭你。」

「蠢话到此为止，『贪婪雷兽』！」

爱蕾佐妮亚没了过往记忆，不可能把这些话听进去，她造出大量雷电猎犬发动攻击。

但是，雷吉娜还来不及用魔法迎击，从旁窜出的红色旋风瞬间砍倒这批猎犬。

「久等了！」

亚莉安稍事休息后已经退烧，精神抖擞地举起龙剑。

「啧，是为此才争取时间的吗。」

「不，刚刚那是我的真心话。」

雷吉娜这么回答爱蕾佐妮亚，同时拍了拍亚莉安的肩膀。

「抱歉，暂时交给你了。」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飞奔到冰封的丈夫旁边。

「主人，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啊？还不快起床。」

雷吉娜像个新婚妻子般呼唤，并且挥拳打向比钢铁还坚硬的冰柱。

「虽然我说你变得没用，但是我也爱挺身保护莉诺的主人喔。」

她面带温柔微笑连连挥拳，冰柱上渐渐产生裂痕。

「所以啊，快点醒来吧。要不然——我会怀疑你外遇。」

雷吉娜原本温柔的眼神，突然放出些许危险的光芒。

「虽然看那只狐狸精不顺眼，但她的强货真价实。而且虽说用上卑劣的手段，她终究还是打败了主人。会迷上她而献出自己的身子也是难免。不过——」

苍蓝战姬的杀气令周遭空气冻结，掌上燃起宛如将妒意具体化的黑焰。

「与其把你交给其他女人，不如咱们同归于尽吧♥」

她脸上浮现少女般惹人怜爱的鬼魅笑容，就在这个瞬间，冰柱上的裂痕随着「哔叽哔叽」的声音扩散。

接着，冰柱从内侧猛然爆开，闪闪发亮的冰块碎片洒落，苍蓝巨人以粗壮的双脚踩在地上。

「诸位，让你们久等啦！」

「爸爸！」

「魔王大人，你这样实在是难看到极点啦！」

苍蓝魔王发出复活的吼叫，女儿那边传来感动的呼唤，参谋那边则是吐槽。

魔王假装没听到，用他的大手抱住久违重逢的妻子。

「雷吉娜呀，抱歉给你添麻烦啦。」

「哪里，为主人辛苦可是一大乐事。」

看见妻子微笑依偎在自己怀里，丈夫惊讶地瞪大眼睛。

「你不会因为我丢脸战败而放弃我吗……？」

「别说傻话。要我放弃你，除非你输给我。」

「呵，那么为了别被你讨厌，我得回去锻炼到连跟龙对打都不会输才行呢。」

「嗯，这才是我的主人。」

「不好意思，现在是实况转播耶！」

魔王夫妻完全忘了目前还在战斗，而且即时向大陆全土转播，真一见状再度吐槽光明正大调情的两人。

接着，原先为了不打扰夫妻重逢而独力顶住爱蕾佐妮亚的亚莉安，也出声喊道：

「魔王先生，拜托帮个忙！」

「那当然。」

我欠你们一份人情——魔王以眼神向亚莉安等人表达谢意，同时在遭到冰封而冷透的身体上，燃起魔力之焰。

「爱蕾佐妮亚啊，虽然我不喜欢围殴，但你的蛮横暴行不能饶恕。最重要的是，你弄哭我心爱的女儿莉诺，罪该万死！」

「到头来还是这个啊！」

「就让这里成为你的坟墓吧，『斩击风暴！』」

魔王没理会真一的吐槽，手掌冒出无数光刃。

光刃自行在空中飞舞，从四面八方砍向光是闪避亚莉安手中龙剑就得使出浑身解数的爱蕾佐妮亚。

「唔呃！身为女神的本座，居然会被区区的龌龊魔族和半龙……」

「就是因为爱说这种小家子气的台词，才会让人看穿你的底子啊。」

连真一也毫不客气地吐槽气歪了脸的女神。

实际上，爱蕾佐妮亚的家底和战斗的结局，已经显而易见。

亚莉安似乎还没办法好好运用龙的力量，魔王也才刚从假死状态复活算不上万全。

但是，包含雷吉娜在内，这里集结了三名魔王级的强者，他们活用丰富的战斗经验，展开令人无法想象是初次携手的联合攻击。

共同合作带来的战斗力不止三倍，战斗经验少又失去人们信仰的爱蕾佐妮亚，几乎毫无胜算。

尽管每当灵体受损，她就会用「取物」召来地下的魔导体恢复魔力，但是这么做顶多只能拖时间。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看见爱蕾佐妮亚走投无路的惨状，莉诺难过地呼唤真一。

「大哥哥……」

「我知道了。大家先停手！」

真一明白莉诺想说什么，要还在战斗的魔王他们等一下。

「唔，什么事？」

正准备给对方最后一击的魔王等人，惊讶地收起拳头，和爱蕾佐妮亚保持距离。

三人都停下动作后，真一对濒临消灭的幽灵喊道：

「投降吧。如果你答应不再作恶，平静度过余生，或是肯将知识用于助人借此恕罪，我们还可以留你一命。」

「你说什么！」

非得将爱蕾佐妮亚灭到连一点尘埃都不剩的魔王十分激动，但是注意到莉诺含泪的眼眶后，他就闭上了嘴。

「但是女婿啊，你真的认为这样好吗？」

雷吉娜同样一脸不服气，双眼紧盯着真一。

「虽说是只有外表的假货，不过童年玩伴被她愚弄这件事，你应该没忘记吧？」

「嗯，我既没有忘记，也没打算原谅。不过，如果是为了私怨消灭爱蕾佐妮亚，才真的和她没两样——这是莉诺教我的。」

「唔……」

对方搬出爱女的名字，雷吉娜也只能闭嘴。

「咦？莉诺有——」

「莉诺小姐，安静。」

说过这种话吗——莉诺正想问，瑟雷丝却抢先捂住了她的嘴。

感到疑惑的亚莉安，也担心地出声：

「真一……」

「放心，包在我身上。」

真一露出只有亚莉安看得见的邪笑，然后再度呼吁爱蕾佐妮亚投降。

「在这个欧罗芭大陆，已经找不到一个人信仰你了。你已经没戏唱了，抛下憎恨乖乖投降吧。」

「这样啊……」

爱蕾佐妮亚点点头。然后——

「『取物』。」

召来留在地下的所有魔导体，露出阴森的笑容。

「如果这个大陆没有人信奉本座，只要把随魔族起舞的蠢货们全部消灭，去别的大陆从头来过就好啦！」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

爱蕾佐妮亚这种根本就是邪神才会有的想法，反倒让真一佩服地拍拍手。

由于星球是圆的加上魔力有极限，所以上空的转播只有欧罗芭大陆看得到。

那么，只要把欧罗芭大陆的居民全部灭口，去剩下的两个大陆重新宣扬女神教，确实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但是，真一悠然自若地回答：

「真是个完美的作战，除了『不可能实现』这点以外。」

「你以为做不到？只要靠『核融合爆炸』的威力——」

「不，问题不在那里。」

对方一脸得意地准备进行终极破坏魔法的说明，真一却举起手打断了她。

真一在地球的影片里见过核融合炸弹的威力，也知道爱蕾恩研究过核融合；正因为如此，他很清楚「毁灭欧罗芭大陆」这种大话是真的。

「但是，你已经没魔力了吧？」

真一扬起嘴角，指着爱蕾佐妮亚召来的无数魔导体。

这些巨大结晶，原本内部储藏的魔力足以引发核融合爆炸毁灭大陆，现在却空空如也、黯淡无光。

「怎么可能，为什么！」

爱蕾佐妮亚惊愕之余，将视觉送往地下的勇者复活设施。

一看之下，才发现除了操劳过度而损坏的自动人偶和装置外，还有十一名勇者的尸体躺在那里。

「难不成……！」

「这是我事先安排当保险的陷阱，没想到这么顺利呢。」

真一对爱蕾佐妮亚展露胜利笑容的不久之前，大陆东部欧利安斯镇的神殿，正在举行精灵们的杀戮盛宴。

她们仿佛要报复之前受到的袭击似的，不断残杀男性。

然而，男子们脸上没有半点凄惨样，反倒满是喜悦的笑容。

「『魔法箭』。」

「可爱精灵的箭射穿人家心脏啦——♥」

「恶心死了，你这只猪。『压杀球体』！」

「啊啊，要全身碎掉变成绞肉啦——♥」

借由精灵——克拉丽莎等三人之手，被虐狂勇者们不断在愉悦的喘息中丧命。

他们的尸体消失后，很快就复活回来。

「再来用火焰魔法，请给我可爱精灵炙热如火的爱！」

「别靠过来，变态。『冰结血液』！」

「好冷——————！不过别有一番风味！」

由体内开始逐渐冻僵的感觉，让被虐狂勇者再度发出欢呼后死去，随即又靠着女神的力量复活。

死与重生的无限回圈，反倒令负责杀人的精灵们先累了。

「呼、呼……克拉丽莎，这种事要做到什么时候呀？」

「那个下流的人类说过了吧？要杀到这些家伙不再复活为止！」

「所以说，那要多久啊……」

克拉丽莎擦着额前汗水，两名同伴则是向她哭诉。

她们至今虽然应付过同一批人的袭击数十次，也杀了这些人数十次，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杀个几百次还是头一遭。

一而再、再而三杀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连理应见惯死亡的精灵们，也觉得自己的脑袋快出问题了。

「神殿里头都是血和内脏的臭味，恶………………」

「是接收可爱精灵圣胃物的大好机会！」

「让开，圣胃物是我的！」

「你们这些连蟑○都不如的人渣！『灼热风暴』！」

克拉丽莎的朋友忍不住吐了出来，于是勇者们纷纷扑向呕吐物。克拉丽莎将他们全都烧得一点也不剩。

然后，她鼓励眼眶含泪的朋友们。

插图p243

「虽然很辛苦，不过我们要努力。只要撑过这关，那个下流人类就会介绍帅气的超S黑精灵给我们！」

「呃，我不需要超S就是了……」

一想象起对方会怎么虐待自己，就让克拉丽莎兴奋地喘气，同伴们无奈地看着她。

目睹这一幕的被虐狂领袖——酒馆老板，表情因惊愕与苦闷而扭曲。

「怎么会，这么美丽的长耳居然要遭到魔族男性蹂躏……」

「哼，知道的话就放弃纠缠我们——」

「我的胸口痛得像被撕裂一样……这种痛楚好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个大变态！」

克拉丽莎全力一踢，把觉醒了精神受虐癖的店长心脏给踢碎。

两位朋友心想「你没资格讲人家」，但最后还是放弃开口吐槽。

十一名被虐狂勇者被杀掉又复活几百次，用光了储存的魔力——爱蕾佐妮亚知道后，震惊到下巴快掉下来。真一看见她的反应，捧腹大笑。

「哼哼哼，啊哈哈！你那么爱利用不死身勇者，现在被这些勇者扯后腿刚刚好吧？」

勇者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丧命被送过来，要是每个都手动「死者复活」未免太麻烦。

所以，就像在精灵之墓发现的人工冬眠装置一样，爱蕾佐妮亚透过魔导体装置将复活流程自动化，这部分真一已经从红龙让他们看的星球记忆里得知。

于是，真一在冲进研究所引开爱蕾佐妮亚注意力的同时，让克拉丽莎等人杀掉那群被虐狂勇者，而那个计划顺利地成功了。

「我不可能什么企图都没有，单纯和你闲聊吧？」

之所以明知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依旧让莉诺试着说服对方，甚至自己出面劝降，也都是为了争取时间。

「你这家伙……！」

「唉呀，别误会喔。莉诺说的和解以及我说的赎罪，都不是在骗你。」

真一恢复正经表情，对咬牙切齿的爱蕾佐妮亚说道。

实际上，女神的魔导科学知识非常不简单，如果她愿意悔改并利用这些知识助人，真一也会抛弃私怨。

不过，这种机率比小行星撞击还低的奇迹，和预期的一样，并未发生。

（我很相信你，相信你一定会拒绝！）

真一用「念话」把不能被莉诺听到的挑衅送过去，让爱蕾佐妮亚更加火大。

「你这家伙，究竟要卑劣到什么地步……！」

「卑劣？你又是欺骗大众吸取魔力，又是拿莉诺当人质，拒绝和平之路后还想用核弹把大陆上的人杀光，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世纪大坏蛋批评啊。真遗憾。」

真一意外地耸肩笑了。

虽说是他安排成这样，然而选择破灭之路的毫无疑问是爱蕾佐妮亚自己。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就能放心干掉你啦！」

「真一你……」

「还真是下流呢。」

亚莉安面露苦笑，瑟雷丝则一脸无奈地照惯例口出恶言，同时编辑转播出去的音讯。

在他们面前，爱蕾佐妮亚气得浑身颤抖，引爆最后的魔力。

「就让神之光把你们全部烧死吧，『圣光奔流』！」

足以淹没整个地下研究所的巨大光流，冲向真一。

但是，早已料到的魔王与雷吉娜，同时咏唱防御魔法。

「「『防护要塞』。」」

两道障壁结合成ㄑ字形，将光之奔流导向两侧，宛如将光流劈开一样。

研究所墙壁崩塌，粉尘漫天飞舞，真一在这种情况下冲向爱蕾佐妮亚。

「魔王大人！」

「嗯，毕竟是你的功劳嘛。」

「收尾就让给你啰。」

魔王与雷吉娜单单听到呼唤就已察觉真一的意图，再度同时咏唱魔法。

「「夺去与吾为敌者的自由吧，『光捆绑』。」」

光之锁炼缠住爱蕾佐妮亚的灵体，绑得毫无空隙。

「唔呃……！」

气昏头使出的「圣光奔流」用尽了爱蕾佐妮亚最后一点魔力，已是风中残烛的她无力挣脱束缚。

「亚莉安！」

「嗯！」

亚莉安同样一听就懂，冲向前与真一并肩。

他并不是抱持「在最后把好处捞走」这种偷鸡心态。

即使公开了这么多真相，应该还是有人会继续信奉女神；为了尽可能避免他们将恨意指向魔族，真一认为该由人类作最后一击。这是理由之一。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不亲手报仇雪恨不甘心」这种单纯的动机。

「你完蛋啦！」

真一的左手叠上亚莉安的右手，两人一同举起龙剑。

接着，他们大喝一声，挥剑砍向无法动弹的爱蕾佐妮亚。

「「喝啊——————！」」

这一击，将爱蕾佐妮亚的灵体劈成两半——

「再见了，邪神爱蕾佐妮亚！」

这句毫不留情的宣言，替名为「光之女神」的幻想划下休止符。

「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家伙——————！」

爱蕾佐妮亚发出充满诅咒的哀号，化为光之粒子爆开——消散。

方才的激战就像假的一样，屋内一片寂静。真一以没人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嘀咕：

「唯独你没资格说我。」

然后，他牵着亚莉安的手转过身去，朝负责摄影的瑟雷丝高举龙剑。

看见英雄讨伐邪神，欧罗芭大陆的人们爆出欢声，包含珊克汀在内的勇者们身上的那些女神圣徽，也逐渐消失。

就这样，束缚人们的女神以及名为不死身勇者的诅咒从此消灭，一个时代于焉落幕。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尾声

一行人将尸体还在地下的被虐狂老板们复活，扔到附近的原野。事情告一段落后，真一向蓝天伸了个懒腰。

「总算结束啦。」

被魔王召来异世界与不死身勇者作战的日子，终于到了终点。

卸下重担的真一松了口气，魔王对他深深一鞠躬。

「真一啊，郑重向你道谢。能招揽到你当参谋，就和遇见雷吉娜、生下莉诺一样，是天大的好运。」

「说得这么夸张，会让人不好意思耶。」

对于爱老婆的傻爸爸苍蓝魔王而言，这是最大的赞赏。听到他这么说，让真一有些害羞地微笑。

就在此时，雷吉娜露出淘气的笑容从旁插嘴。

「别害羞，毕竟女婿你做到的事，让人怎么谢也谢不完嘛。对了，就把莉诺嫁给你当成答谢吧。」

「什么！就算是真一我也不准喔！」

魔王比真一还要惊讶，脸上的感谢之情一扫而空。

但是，雷吉娜神色自若地回应：

「可是，那个击败主人你的狐狸精，是女婿打倒的吧？这表示女婿比主人你还强，娶莉诺不是绰绰有余吗？」

尽管几乎全是狡辩，但以魔族的规矩来说，什么犯规、卑鄙不过是败者的胡言乱语，胜者才代表强大与正确，所以也不能说雷吉娜这番话不对。

「唔呃，不，可是……」

真一对自己有恩，自己也认同他的力量，但是不想把爱女嫁给他——为此魔王感到非常苦恼。

「啊哈哈，真是让人伤脑筋的父母呢。」

「…………」

真一笑着敷衍并打量莉诺的样子，然而她似乎连刚刚那段对话都没听进去，只是难过地低下头。

「因为救不了爱蕾佐妮亚——不，爱蕾恩而感到后悔吗？」

「是的。虽然知道是自己任性……」

莉诺老实承认，用手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世界上也有人不讲道理，这种时候只能用暴力解决——虽然可悲，却是真理。

年幼的莉诺明白这点。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设法拯救那个为了隐藏泪水而持续憎恨的孤单女性。

「如果莉诺再长大一点，能和爱蕾恩姐姐和好吗？」

「不，应该没办法。」

真一摇头否定。

打从主动消除身为人类的记忆那一刻起，名为爱蕾恩的女性就已死亡，成了叫做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怨灵。伸出援手已经太迟了。

不过，就算爱蕾恩的记忆还在，她大概也不会改变自己的生存方式吧。

「『不动用暴力而用言语说服』讲起来很好听，但这么做不过是洗脑人家，将对方的想法变得符合自己的要求罢了。」

「才没……」

莉诺起先想反驳，不过还是把话吞回去了。

曾是女神教虔诚圣女的珊克汀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成为热爱魔族莉诺的变态萝莉控，这种变化就算被评为洗脑也无从反驳。

「说服和洗脑的差别，只有变化程度上的差异。而且这么做虽然称不上『言语暴力』，但是把别人的想法改变得符合自己喜好，比某些幼稚的暴力更野蛮喔。」

「或许真的是这样……」

一直否定暴力的自己，或许才是最暴力的——莉诺注意到这点，沮丧地垂下头。

就在此时，真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我很喜欢莉诺你的想法喔。不过，那个惹出大麻烦的大笨蛋，也有她自己的生存方式。想矫正她是种傲慢，仅此而已。」

正如曾有一名少女，无论周围的人怎么喊她笨蛋，依旧贯彻始终当个温柔笨蛋那样，爱蕾恩应该也有她想坚持的一口气吧。

尽管坚持的是憎恨令人感到悲哀，加上成了真一等人的障碍所以遭到排除，不过连她的生存方式都完全否定，则是种有如在坟上吐口水的冒犯行为。

「所以，如果要问有什么是莉诺你能做的，大概就是别忘了她，把她记在心底吧。」

「记住她吗？」

「没错。有句话说：『比死去的女人更可悲的，是被遗忘的女人。』因此偶尔想起她就好。」

就像真一不忘记希美一样，莉诺记住爱蕾恩，大概是唯一能向死者致敬的方式吧。

「不过嘛，这种话轮不到把爱蕾佐妮亚之名贬为邪神的我来说就是了。」

「真的是『你没资格讲』呢。」

真一干脆地认帐，瑟雷丝从旁吐槽。

莉诺见状，也恢复了笑容。

「呵呵，真一哥哥果然很温柔。」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说会把莉诺嫁给你喔！」

「呃，那个就算了啦。」

傻爸爸魔王像只老虎般一脸凶恶，真一则是随口安抚他。

「唔…………」

他这种冷淡的反应，让莉诺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亚莉安见状明白情况不妙，硬是扯开话题。

「总而言之，这下子世界就和平了对吧！」

女神消灭，使得叫做「不死身勇者」的扭曲也跟着消失。

看见亚莉安天真地为此高兴，真一也露出满面笑容——

「不，根本不会。」

非常不负责任地否定了。

「……咦？」

「勇者消失，女神教大幅弱化，过去累积的不满将一口气爆发出来。别说什么和平了，甚至会天下大乱啊！」

相对于哑口无言的亚莉安，真一则是相当愉快地说明：

「人们会先报复长年压迫自己的女神教吧。原本就谦虚又亲切的神官应该没问题，那些仗着权力中饱私囊的坏神官会怎样就难说了。」

——既然钱不够付治疗费，那就用身体付吧。

——如果希望死掉时有人帮忙复活，就别轻忽平常的捐献啊。

一直以来用这种方式控制民众甚至王侯贵族的坏神官们，侍奉的对象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女神，而是作恶多端的邪神。

得到这种绝佳理由，过去受到欺凌的人们会怒气爆发，可说是显而易见。

「只是丢石头后流放还算温柔。或许会为了顺便防止复活，把他们活生生地抓去火烤也说不定呢，哼哼哼。」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抱歉，我想应该不会做得那么残忍。」

看见莉诺眼眶泛泪的难过样，真一连忙撤回前言。

但是，那些坏事做尽逼别人走上绝路的神官，应该会得到该有的报应吧。

只不过，女神教神官不至于被澈底消灭。

「无论那些人多讨厌，总是需要有人医病治伤嘛。」

会使用治疗魔法的人不多，像底格里斯王国那样自行确保人才的地方很少。

而且大国大城也就算了，小村小镇人手不够赚得又少，很难出现愿意住下来的人。

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女神教和他们的神官，负责将医疗人员分配到各个聚落去。

「话虽如此，不过之前被女神教赶走而躲起来的流浪魔法师和药师，大概会以竞争对手的身份出现，神官们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当大爷了。」

虽然也可以说回归正常的竞争社会原理，不过社会结构大幅改变，纷争难以避免。

「而且最大的问题，就是勇者失去不死身导致魔物增加。」

「啊，对喔！」

听他一讲，亚莉安就懂了。

像她这种强者姑且不论，假如换成仗着不死身而疏于锻炼的勇者，被魔物杀掉的危险性并不小。

而且失去女神庇佑的此刻，就算死亡也不会在邻近的神殿复活，一旦魔物吃掉遗体，他们就得面对无法复活的真正死亡。

「之前那些靠不死身的家伙，大概会怕死而逃跑，或者变得只敢挑弱小下手。」

于是比较强的魔物没人管，导致人类聚落蒙受损害。

「……该不会，打倒爱蕾佐妮亚是个错误？」

看见亚莉安一脸担心的表情，真一摇摇头。

「不，我只是在说，不死身勇者危害虽然大，却也有派得上用场的一面。」

勇者利用绝对不会死的身体，果敢地面对难关，对抗诸多魔物和罪犯守护治安——确实也有这一面。

但是，不死身这种绝对性的安全容易让人心腐败，更带有「一旦勇者落入邪道，没人能够阻止」的危险。

只是衡量过优点和缺点之后，缺点比较严重而已。

「可是，危险的魔物不能放着不管啊！」

父亲红龙是魔物产生的原因之一，让亚莉安觉得自己有责任。真一对她露出一如往常的坏心笑容。

「这时候就轮到我们出场啦。女神教前勇者们应付不来的魔物，如果由魔族处理掉会怎么样？」

「大家会感谢我们？」

「没有错！也就是趁机让大家一反先前的排斥，改为支持魔族。」

应该有很多人被拼命想说服爱蕾佐妮亚的莉诺打动，解开对魔族的误会。

但是，必然也有人会畏惧魔王他们那种连女神都能消灭的力量，产生更严重的排斥与危机感。

「倘若要化解厌恶，让人家喜欢自己该怎么做？很简单，告诉大家自己是有益的存在就好。」

一旦人们知道魔族能够帮忙狩猎魔物与排除危险，就会对魔族抱持好感，至少不会想要消灭魔族。

「换句话说，为了让魔族在地表扎根，接下来将发生的种种混乱，反而要举双手欢迎啊，哼哼哼！」

「你真的下流到极点耶。」

笑得比邪神还邪恶的真一，一如往常地遭到瑟雷丝痛骂。

真一欣然接受之后，转身背对想要成神的女性之墓。

「复原魔王城和田地，编组及调动讨伐魔物的部队，还需要建立联络网以接受各地求援，以及和女神教协调。此外还得通知茂兹村的人，加上已经答应帮克拉丽莎她们相亲。要做的事可是堆积如山喔。」

「嗯，说得也是！」

「要为了大家好好努力！」

知道接下来会变忙碌，亚莉安和莉诺反倒充满干劲，脸上满是笑容。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还是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是啊。很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不过实在有点累。」

「嗯，得好好享受一下天伦之乐才行啊！」

瑟雷丝和雷吉娜疲倦地叹了口气，只有魔王精力充沛地抱起女儿。

真一环顾众人，再次想起自己的目标。

他没有半点博爱精神，是个利己的人。

所以为了守护自己的「快乐」，他以叫做「情报」的丝线随心所欲操纵人们并且杀害女神，在世上散播混乱。

如果后世的史学家知道真相，或许会痛骂他是人类最大的叛徒。

不过即使如此，真一大概也只会露出一如往常的坏心笑容，完全不当一回事。

因为对他而言重要的事，是和好骗的半龙人勇者、天真无邪的魔王女儿与毒舌黑精灵女仆等重要的人共度的此刻。

「好啦，大家一起创造一个快乐的世界吧。」

真一对着蓝天宣言，和大家一同往前迈进。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大家好。我是习惯电脑硬碟装上SSD的顺畅度而变得已经回不去HDD的笹木さくま。

《打倒女神勇者的下流手段》于本集顺利完结了。

能够把当初的构想完整写到最后，以作者的立场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这也是多亏了支持本作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虽然刚发表完结宣言就讲这些很怪，不过其实还会再出一本。

尽管已经打倒了无论杀多少次都会复活的「女神勇者」机制，算是达成了大目标，但我还想写一点「之后世界会怎么样」的后日谈。

像是「亚莉安的母亲，到头来究竟是怎样的人」等未解的谜也想提一下。

最重要的是，恋爱方面还没有作个了断。

尽管不晓得是否会和各位心中所想象的一样，不过会给个答案，所以还请稍等。

我想，今年冬天（※此指日本贩售时间）应该能让各位看到。

还有，我也开始着手撰写新作了。

关于这件事还有很多未定之处，没有能具体告诉各位的部分；不过可以在此承诺，今后我也会继续写小说，但愿各位能够耐心等待。

那么，虽然快了点，就开始惯例的谢词吧。

尽管《飞翔吧！战机少女》决定动画化之后十分繁忙，依旧绘制了精美插画的远坂あさぎ老师。

总是提供宝贵意见，支持本作的责编仪部季美子大人。

在印刷、通路与贩售等方面协助本作的诸多关系人士。

以及购买支持本作，给予本人机会写到最后的各位读者，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借此代替结语。

二○一八年七月某日　笹木さくま

第五卷 于是回归日常…… 插图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收拾要在斗争后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Andromeda（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录入：amentia

矿山国家底格里斯领内的布拉西卡村居民们，即使朝阳已经露脸，依旧没打算起床，而是窝在床上睡懒觉。

季节来到冬天，位于大陆北方的此地，已经遭到白雪埋没。

秋天种下的马铃薯采收完毕，宰杀家畜做香肠或肉乾等过冬准备都已结束，没有需要早起处理的工作。

为了节省暖炉用柴薪与粮食，大人反倒会骂骂那些想去外面玩雪的小孩，要他们待在家里睡觉。

充满冬季寂静的布拉西卡村，突然传出野兽的吼叫。

「咕喔喔喔喔────！」

足以撼动住家墙壁、甩落屋顶积雪的巨大咆哮，吓得在床上沉睡的村长跳了起来。

接著，他连忙打开木窗往外看，心脏顿时像是停住一般僵住。

一头灰熊踩在白色雪原之上，朝村子走来。

如果那是普通的熊，他大概会因为有了增加冬季储粮的好机会而欣喜，赶紧要男人们作好打猎准备。

狭窄幽暗的森林中姑且不谈，村民们还是有足以在辽阔雪地上围猎一头熊的胆量。

然而这头怪物灰熊，全身的尖锐体毛宛如长枪般竖起，爪子伸得像大镰那么长，身躯更是一般熊的两倍以上。

「魔、魔物！」

村长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深沉的恐惧而扭曲。

北方的马特拉尔山脉另一边是禁足地。该地逞凶的魔物会为了觅食而徘徊，最后来到人烟所在处。

村长已经六十岁，这是他人生第三度遭到魔物袭击。

第一次是孩提时代的夏天，第二次是二十五岁那年第一个儿子诞生时的秋天。

躲在家里的小小地下仓库，颤抖著等待魔物在收成前的田地里肆虐完离去──这段记忆深深烙印在他脑里，即使已经过了三十年以上仍旧挥之不去。

「这下糟了……」

村长的脸失去血色，变得比雪还要白。

前两回田地被破坏殆尽，导致大家饱受饥饿所苦，所幸村民们没有遭受攻击。

然而，现在是冬天，田里的作物并未结实。

那头巨大灰熊多半会吃掉粮仓里的马铃薯、吃掉家畜小屋里的小猪，最后找出躲在地下仓库里的村民们，一个不留地吃得乾乾净净吧。

「完、完蛋啦……大家都会被它杀掉啊！」

「老爹，振作一点！」

村长跪在地上惨叫，他的壮年儿子听到后冲进寝室。

上次魔物出现时还是婴儿的他，虽然没有当时的记忆，却也因此没受到恐惧束缚，能冷静地斥责父亲。

「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女神才赐与我们那个吗！」

「哦哦，说得对。」

村长这才想起来，于是连忙拉开柜子的上端抽屉，拿出漂亮的木盒。

里面装著一个拳头大小的透明结晶──魔导体。

恐怕没有人料到，女神在大约一个月前赐与的东西，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呃～该怎么用啊……」

「我记得女神说过，只要凝聚魔力就会发动『念话（Telepathy）』魔法，所以大家一起摸著它求救就好。」

儿子代替记忆模糊的村长回想女神的交代。

「那就来吧，一、二、三！」

村长召集媳妇和孙辈，一同触摸魔导体。

瞬间，众人体内的魔力被吸走，一股强烈的寒意与虚脱感来袭。

不过也因为如此，事先烙印在魔导体中的「念话」魔法得以发动。

（救命啊、救命啊！）

（村里出现了魔物。拜托，请救救我们！）

村长一家拚命呼唤的期间，灰熊踏雪的声音依然逐渐逼近。

就在它对准家畜小屋举起大镰般的爪子时──

「唔，是熊啊？」

摇撼大地的巨响，随著低沉的嗓音传来。

「吼啊啊啊────！」

灰熊爆出惨叫，惊讶的村长连忙将手抽离魔导体，拖著疲惫的身躯奔向窗户。

接著他战战兢兢地往外看，发现在白雪之中，站著一位蓝皮肤的巨人。

此人就是新女神的父亲，打倒旧女神的魔族之王。

「苍蓝魔王大人！」

村长等人因为救星登场而欣喜若狂，苍蓝魔王却没理会他们，而是静静等待他打飞的灰熊起身。

「咕噜噜！」

「喔，还想来啊？很有志气。」

灰熊并未转身逃跑，而是低吼著起身。魔王看在眼里，出言赞赏。

接著，紧握的拳头凝聚了更强的力道。

「至少给你个痛快吧。」

「咕喔喔喔喔────！」

听不懂人话的灰熊，大吼著扑向魔王。

但是，能够轻易撕裂巨木的爪子被挡住了，魔王的蓝色肌肤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随后，魔王连金刚石都能破坏的拳头，打断了灰熊的尖锐体毛，一击粉碎头盖骨。

「──！」

失去头颅的灰熊巨躯似乎没发现自己已死，挥舞了数次前臂之后才倒在雪地上，变得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苍蓝魔王大人……」

村长等人被这股压倒性的力量震慑，有如冰雕般愣在原地。

紧接著，魔王头上的空间产生扭曲，稚龄黑发少女莉诺现身。

「啊哇哇！」

「唉呀，没事吧？」

魔王以他强壮的双臂，温柔接住遭受重力牵引而坠落的莉诺。

「嘿嘿，要像爸爸一样漂亮地使用『瞬间移动（Teleport）』好难。」

莉诺不好意思地站到雪地上，魔王则是体贴地安慰她。

「我会全部解决，你可以好好休息喔。」

「但是，一来爸爸也有很忙的时候，二来莉诺也想帮上大家的忙。而且──」

莉诺顿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抬头望向父亲的眼睛。

「莉诺再也不要只是让爸爸和大哥哥保护了。」

都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才无法解救朋友，无法将心意传达给自己想拯救的对象。

为了不让悲剧重演，她想让自己的心灵和身体都变得更强健。

看见爱女表现出这种决心的凛然风貌，魔王泛出感动的泪水。

「莉诺成长得这么出色，本魔王真是幸福啊！」

「真是的，爸爸太夸张了啦。」

他抱起女儿喜极而泣的模样，让方才一击打倒魔物的压迫感消失无踪。

不久前被气势压倒的村长等人，见状松了口气，打开屋子的门来到外头。

「苍蓝魔王大人、女神莉诺，这次两位回应我等的求救，实在是感激不尽。」

村长代表众人致谢，村民们一同跪下。

于是，莉诺面露苦笑，温柔地对他们说道：

「有难时要互相帮助。而且，莉诺没有到女神那么厉害，希望大家放轻松一点。」

「喔喔，居然如此谦虚……」

「然后，有没有人受伤或死掉？啊！不需要付钱喔。只要大家能露出笑容，就是最大的报酬了。」

说出这种话的莉诺别无所图。她是打从心底希望能够无偿帮助别人。

不过，建议她这么做的下流参谋，只有些龌龊的盘算。

──俗话说，没有比免费更贵的代价。只要支付了代价，即使是救人一命，对方也能心安理得地将此事当成工作看待。但是，获救却没支付代价，对方就得一辈子怀抱这份恩情活下去。当然，对于那些不感恩的人渣没意义就是了。

下流参谋暗自嘀咕的这些，莉诺和村民们都不晓得。

而且，布拉西卡村的居民们，都是些会对善意感恩的普通善良百姓。

「爱是无偿的──圣女大人说的都是真的……」

「咦？」

「果然，莉诺大人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神！」

「「「女神莉诺万岁！爱就是一切！」」」

（插图005）

「咦咦咦咦咦────！」

村民们突然同声合唱起某个变态圣女擅自扩散的圣句，吓得莉诺抓紧父亲的手臂。

「莉诺才不是什么女神，爸爸也跟他们说清楚啦！」

但是，爱女受到赞颂的魔王，只是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人类啊，将本魔王女儿的伟大之处传播到世界尽头吧！如此一来，你们的性命就有本魔王守护！」

「爸爸！」

「「「唔喔──！女神莉诺最棒了！可爱就是正义！」」」

没人将莉诺的哀号听进去，赞美她的大合唱，在白色雪原上持续回荡。

＊

两个月前，遭到女神爱蕾佐妮亚破坏的道格溪谷魔王城，已经由魔族们重建完毕，如今覆上一层薄薄的雪。

解决布拉西卡村魔物的魔王父女，回到了魔王城的餐厅里。

「哈哈哈！今天也是轻松搞定啊。」

「莉诺回来了……」

看见笑得很开心的魔王，以及疲惫地垮下肩膀的莉诺，下流参谋外山真一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辛苦啦。看样子又被当神拜了呢。」

「毕竟我们已经出名了嘛。」

红发半龙人亚莉安也发现了，面露苦笑。

她身为打倒爱蕾佐妮亚的英雄，在大陆上同样人尽皆知，一走上街就会被大量支持者团团围住。

「虽然比吓到人来得好，不过还是希望他们可以用普通一点的方式对待我呢。」

「对呀，莉诺也想和大家当朋友……」

对于亚莉安的意见，莉诺含泪表示赞同。

此时，黑精灵女仆瑟雷丝将早餐的汤和面包递到她们眼前。

「对于人类来说，莉诺小姐毫无疑问是带来救赎的女神，因此要他们不拜您或许还比较残酷。」

从瑟雷丝的表情，看得出她和魔王一样对此引以为傲。

既是主人又有如自己妹妹的莉诺受到人类崇拜。她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吧。

「更何况，这不也在真一先生的计画之中吗？」

「能不能不要什么都推到我身上啊？」

尽管真一如此抗议，提议将紧急联络用魔导体发给邻近村落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爱蕾佐妮亚消灭后失去不死之身的勇者们，因为怕死而尽量避免与魔物战斗。

当然，依旧有人勇敢地作战，加上那些并非不死身照样愿意奋战的魔物猎人与各国军队，所以魔物不至于没人处理。

话虽如此，人手减少这点依旧千真万确，具备自卫能力的大型城镇姑且不论，小村落受害的案例想来会逐渐增加。

于是，真一为了以防万一，决定分发紧急联络用的魔导体。

目的不用说，是改善人们对于魔族的观感。

（尽管魔王大人他们成了打倒邪神爱蕾佐妮亚的英雄使得评价提升，对于魔族的排斥也依旧不会完全消失嘛。）

反倒有可能让人类畏惧这股连爱蕾佐妮亚都打得倒的强大力量，因此团结一致攻来。

为了防范这种事发生，不但需要强调自己是打倒魔物的正义伙伴，还需要既是魔族又是可爱少女，还会以魔法和歌治愈人们的「女神莉诺」这个偶像。

（虽然对莉诺很抱歉，不过也只能请她暂时担任女神了。）

真要说起来，由于某个变态擅自到处传教，加上莉诺奋不顾身的模样已经转播到全大陆，真一就算什么都不做，莉诺依旧会被当成神看待。

（嗯，这些都要怪那个变态圣女！）

（让那个圣女沦为变态的人、把人家丢著不管导致她跑去传教的人，还有下令转播到全大陆的人，好像都是你耶？）

尽管心声被瑟雷丝读出后以「念话」吐槽不给推托，真一仍旧完全没放在心上。

顺带一提，变态圣女珊克汀，今天也是一大早就前往南方的波亚王国努力传教。

外型出众的她相当活跃，因此女神莉诺教在波亚王国也传播得很顺利。

「总之朋友的事我有办法，为了让大家安心，莉诺能不能再努力当一阵子女神呀？」

「好，既然真一哥哥这么说的话。」

真一摸摸莉诺的头拜托，让她十分开心，红著脸点点头。

亚莉安见状噘起嘴，一旁的魔王则是不高兴地开口说：

「不过，人类崇拜莉诺是没关系，区区一只魔物也不抵抗一下就求援，这么做可不值得鼓励啊。好歹该拿下一只前臂吧？」

「别作那种无理的要求啦。」

真一出言吐槽，要魔王别用魔族的标准思考，魔王听了生气地回答：

「但是，那种程度就把本魔王叫过去，这样陪莉诺玩的时间不就变少了吗！」

「到头来还是这个啊！」

「爸爸……」

傻爸爸魔王将亲子时间看得比村民的性命还重要，让真一和莉诺万般无奈。

话虽如此，魔王这番话也有他的道理。

「现在一个月呼叫两次，频率不高倒还好；一旦要求庇护的地区增加可就麻烦了。」

目前，有分配到紧急联络用魔导体的，只有魔王城周围的波亚王国各村，以及友好国底格里斯王国境内。

由于不清楚魔物出现的频率，他们担心要是防守范围太大会忙不过来，然而理由并不仅仅如此。

要是把手伸进关系不够亲近的他国，可能会引发战争。

（如果能得到魔王大人与莉诺的庇护，庶民们只要没有到极端排斥魔族的程度，应该都会高举双手赞成。然而，支配阶级可不是这样。）

世间有「贵族义务（Noblesse Oblige）」这种观念，王侯贵族等支配者，就是因为万一时有动用武力保护民众的义务，才能得到徵税的许可。

所以，如果有了魔王这位新的庇护者，对民众来说，王侯贵族就成了单纯的妨碍。

苍蓝魔王大人，求求您打倒恶毒的君王拯救我们──为了避免民众说出这种话，支配者不能容许魔王插手。

（底格里斯王国原本就关系良好，波亚王国已经体会过魔王大人有多强而失去抵抗意志，所以这两国无妨；要是对其他地方出手，会引发无谓的战争。）

很遗憾，那种开战前就知道不会赢而投降的聪明胆小鬼，应该不多。

而且，「为了大部分的民众而割舍小部分的王侯贵族」这种决断，会带给太过温柔的莉诺很多负担。

再加上，真一并没有亲切……或者说傲慢到想拯救所有人。

（如果爆发残酷的屠杀，要介入倒是义不容辞；但如果没发生这种事，出手实在没什么好处啊。）

若论「提供魔族美味的餐点」这个一开始的目标，目前靠波亚和底格里斯两国输入粮食已经绰绰有余。

（如果有产米或新鲜鱼类的国家，倒是会想发动战争抢过来就是了……）

「真一先生，你是不是又离题啦？」

瑟雷丝把装水的杯子，摆到老毛病发作思考得出了神的真一面前。

「啊，抱歉。」

真一喝下冷水润润喉，然后回归原题。

「为了避免太忙，我有两个方法可以减少求救次数。首先，就是请魔王大人前往禁足地早一步清理魔物。」

「喔，是个好方法嘛。」

虽然只是提前收拾掉之后的麻烦，不过魔王倒是欣然点头。

「自从败给爱蕾佐妮亚之后，我做了很多比以前更加严格的训练，却觉得有点陷入瓶颈。这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

「你还是觉得那一次算输啊……」

「当然。莉诺被当成人质的初战不用说，第二战也谈不上赢。」

相对于傻眼的真一，魔王则是一脸严肃地肯定。

而且，亚莉安也苦笑著表示同意。

「毕竟那一战不止三对一，等于是数万对一嘛。实在不能抬头挺胸说自己赢了。」

实际交锋的虽然是亚莉安、魔王和雷吉娜三人，不过为了让女神真面目传遍整个大陆以封锁她的魔力来源，除了瑟雷丝和珊克汀之外，还有数万名魔族及人类相助。

「如果不是一对一取胜，就算不上真正的强大。」

「我也是男人，可以了解这种心情，不过嘛……」

不管动用多卑劣的手段，只要最后赢了就好──会有这种念头，就是下流参谋与肌肉脑魔王的差别所在。

「再说，如果不超越爱蕾佐妮亚，不好意思去挑战红龙。」

「果然还是没忘记这回事啊……」

看见魔王干劲十足的模样，亚莉安神情复杂。

尽管无法想像既是她父亲又是星球代行者的红龙输给任何人，但如果是苍蓝魔王，说不定能够让连核爆都无效的龙受伤──她怀有这样奇特的期待与不安。

「最重要的是，本魔王必须当一个不让老婆丢脸的强者嘛。」

「妈妈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

魔王这句话让莉诺想起母亲，表情蒙上一层阴霾。

打倒爱蕾佐妮亚之后没多久，莉诺的母亲苍蓝战姬雷吉娜，再度踏上武者修行之旅。

虽然这点和往常没两样，但是雷吉娜丢下一句：「我去找白龙大人和绿龙大人。」就往欧罗芭大陆外头跑，还是让莉诺感到不安。

「希望她别给其他地方的人添麻烦……」

「居然是担心这件事啊？」

看来莉诺很肯定雷吉娜不会出什么事──真一面露苦笑。

「总而言之，在修行时顺便狩猎禁足地的魔物，应该能降低村落遭到袭击的机率。当然，千万别把魔物全灭毁掉生态系。」

「包在本魔王身上。然后呢，另一个方案是？」

「很单纯。让人类强大到足以打倒魔物就好。这部分我已经有头绪了。」

真一说完便站起身，瑟雷丝见状，把事先放在餐厅角落的大衣和包包拿来。

「又要和瑟雷丝姊姊出门吗？」

「嗯，今天要去底格里斯王国和圣都。」

「唔～最近老是出远门……」

又没办法陪人家玩了──莉诺不满地鼓起脸颊。

「和平之后反而比较忙，未免太奇怪了吧？」

我也想要多些和真一在一起的时间──亚莉安也噘起嘴闹别扭。

真一对两人露出满怀歉意的笑容。

「弄乱只需要一瞬间，善后却很花时间嘛。」

原先支配大陆的女神被打倒，不论如何都会让世界产生很大的变动。

要在这种情况下建立和平，会比引发战争还要麻烦好几倍。

「不过呢，麻烦的打扫工作应该能在春天来临时搞定，到时候大家一起去赏花吧。」

「欣赏花朵吗？」

「其实是用赏花的名义，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大家一起玩闹。」

「听起来很好玩耶！」

「亚莉安也帮忙想些赏花用的菜色吧。」

「嗯，包在我身上！」

真一对兴奋的莉诺和拍胸保证的亚莉安挥挥手，披上大衣走出餐厅。

瑟雷丝随后跟上，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需要操心的事多到数不清呢。」

「这是参谋的工作嘛。」

真一沿著魔王城的走廊前进，同时像个疲惫的上班族一样，嘀咕著「真想悠哉地泡温泉」之类的话。

＊

即使积了厚厚一层雪，矿山国家底格里斯也不会沉睡不醒。

主要产业──矿山与锻冶场里干活的人们，彷佛在说「闷热的工作地点变得凉快正好」一般，今天也奋力挥舞著鹤嘴锹与铁锤。

真一和瑟雷丝就在王城的会客室里，俯瞰这般热闹的街景。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是也。」

房门随著道歉声开启，微胖的青年团团长暨年轻国王吉克，带著稳重的中年魔法师长现身。

「无妨。重点是，看来完成了呢。」

见到魔法师长怀里的细长盒子，真一高兴地扬起嘴角。

吉克严肃地点头回应：

「在下也试过了，比预期的还要厉害是也。」

「一点也不错。」

魔法师长也表示同意，并且打开盒盖亮出内容物。

盒里装著一根钻了洞的铁棒，棒上附加木制底座和金属扳机，形状类似十字弓。

最近几个月，底格里斯国内流传一种爆炸粉末──火药。这东西是用上了火药的新兵器，也就是火绳枪。

「比想像中来得短耶。」

真一单手拿起全长约四十公分的火绳枪，吉克则是满怀歉意地辩解说：

「虽然你说长筒能瞄准远方，但是我们没有制作钻洞铁棒的经验，所以还得先制作用来制作它的工具啊。」

「毕竟作法和长剑、铠甲不一样嘛。」

尽管真一知道火绳枪的构造，还画了简单的设计图交给吉克他们，却不晓得打铁制造枪管的具体方法。

他虽然也知道远比火绳枪还要更加先进的全自动突击步枪，却不了解制作步枪需要的工具机。

结果，尽管有先进的构想，依旧只能脚踏实地建立起能实现构想的技术水准。

底格里斯王国的锻冶师们，则回应了真一的期待，建立起枪枝的第一步。

「可以试试看吗？」

「那么，我们就去中庭吧。」

在吉克的建议下，真一等人离开会客室。

中庭似乎已经进行过数次试射，立有以圆木制作的标靶。

「不需要解释怎么射击吧？」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开枪呢。」

真一苦笑著接过魔法师长递来的火药袋。

先将火药倒入枪口，然后塞进球型子弹，以细长木棒将子弹压到底部。接著再倒些火药进枪管后方的火药池，最后将点火用的火绳点燃。

「真费工夫呢。」

「也因为这样，效果非常强大。」

真一这么回答瑟雷丝的同时，以双手举起火绳枪，扣下扳机。

响亮的爆炸声传出，枪口吐出的子弹，打在距离约二十公尺远的圆木标靶上。

「命中啦？要是提案者自己没射中可就好笑了啊。」

「漂亮。陛下要五发才能射中一发。」

「德利提姆，这就不用提了是也！」

魔法师长一边鼓掌一边泄主君的底，吉克尽管挥拳想打他，却被轻而易举地躲掉。

一旁，瑟雷丝以手摀住自己的长耳朵，皱起眉头。

「在旁边听就更吵了呢。它将来会变成以前在精灵之墓看到的那种东西吗？」

「我想那至少是五十年以后的事了。」

距离很遥远但并非不可能──真一笑著吹散枪口冒出的烟。

古代文明人在地底避难所留下的警卫魔像用自动步枪。

如果那种水准的火器普及，魔物与人类的强弱关系会完全逆转。

「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再麻烦魔王大人和莉诺了。」

「还真久呢。」

「这倒不尽然。就算是这种火绳枪，只要瞄准眼睛之类的弱点，一样能造成伤害，也可以期待声音和气味产生吓跑、驱赶魔物的效果。」

真一向一脸不满的瑟雷丝如此解释，不过他自己最清楚，这么做只能起到一些安慰作用而已。

（如果不用上口径更大的来福枪，应该对付不了魔物吧。虽然想藉助暗妖精的力量，把开发时间缩短到三年左右……）

要把在地球花了三百年以上的枪枝进化过程压缩成百分之一虽然很乱来，但如果只是单发式的来福枪，倒也不是不可能。

（这段期间虽然需要麻烦魔王大人他们，但如果从人类和魔族里挑选有前途的人才设立魔物驱逐部队就能减轻负担。到茂兹村找返兽者帮忙也是个方法。）

真一在脑中列出几个候选人，同时将火绳枪还给吉克。

「能在冬天量产这些东西，配合融雪时节到周边各国兜售吗？就算对魔物没效果，也能用来狩猎普通的鹿和熊；更重要的是，它能在对人战斗发挥威力，有眼光的军人应该会抢著要吧？」

听到真一这么保证，吉克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种火绳枪应该能卖出不少，可以让我们大赚一笔，这点我明白是也……」

「你是担心枪枝引发战争，造成很多死伤吗？」

「一点都没错是也。」

吉克摸摸自己的肥肚，不安地点头。

他背后的魔法师长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嗯，有这种担忧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只要扣下扳机，就连老弱妇孺也能杀掉士兵，一旦爆发冲突，死亡人数势必会增加不少。」

真一并未敷衍，直接承认枪枝的危险性。

枪枝、战车、战机和飞弹等兵器的进化，扩大了战争造成的死伤。正因为是地球人，所以他很清楚这段历史。

「不过，这个世界有『死者复活（Resurrection）』的魔法，不需要这么忌讳战争。而且就『把冲突规模限制在能复活的互相残杀之内』这方面来说，枪或许还比较好一点。」

真一淡淡地指出事实。

在这个异世界欧布姆，虽然常人和女神勇者不一样，无法在完全消灭（Lost）之后复活，但只要脑袋还剩下一半，就能用魔法重生。

比起有可能不小心把脑浆洒满地的剑与魔法，枪枝能够用「小而深的贯穿孔」这种最低限度的伤口杀人，反而显得人道。

「虽然可能需要管制命中后会破裂的开花弹、只要擦过就能让人类飞出去的反器材步枪等能破坏脑部阻止复活的武器，但这些应该都要很久以后。」

「……完全无法想像是也。」

吉克一脸疑惑地看著手中的火绳枪。

真一来自「地球」这个科学技术发达的异世界，这件事吉克已经在不久之前得知，因此不会对这种突如其来的言论存疑。

话虽如此，要他从刚做好的枪枝联想到战争、损害规模与战后处理、枪枝的进化等遥远未来的景象，实在太过困难。

看见吉克困惑的模样，真一暗自反省自己扯得太远，并且把话题继续下去。

「再加上，就算制造出武器，也不代表就会爆发战争。没有火枪就会用剑，没有剑用棍棒也行，掀起战争的毕竟还是人类。而且，即使没有棍棒，依然有魔法。」

虽说比魔族来得少，人类终究还是有「魔法师」这种活兵器存在。

透过根绝武器带来世界和平，只不过是和消灭人类同水准的梦话。

「如果真的想挑起战争，与其大量收购火绳枪，大量雇用脱离女神教的魔法师还比较确实。不过嘛，战争胜利后国家会被魔法师们抢走，应该没有君主会做这种蠢事吧。」

「的确是也。」

这番话中肯却刺耳，吉克苦著脸点点头。

包含带头的魔法师长德利提姆在内，底格里斯王国总共雇用了五名魔法师，不过和周边各国相比已经算多了。

魔法师这种绝对强者，不需要携带武器，光靠自身力量就能轻易杀掉武装士兵。

另外还能使用「透视（Clairvoyance）」和「窃听（Wiretap）」这类魔法，简单揭穿别人的秘密。

没有多少君主具备足够的胆识，能够将随时都可以威胁自己，甚至是轻松杀害自己的魔法师摆在身边。

「回归正题，就算把火绳枪卖出去，也不代表会爆发战争。反倒会因为掌握住『不输给魔法师的枪枝』这种强力武器的供应来源，而有可能阻止战争。」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看法啊是也。」

吉克明白真一要表达的意思，用力地点点头。

但是，在旁边听的瑟雷丝，则是疑惑地歪头。

「明明是贩卖武器，却能阻止战争？」

「正好相反。是可以用『不卖武器』威胁人家，藉此控制战争。」

不需要枪枝这种东西的魔族大概难以理解，因此真一从头开始说明。

「首先，接下来枪枝会成为战场的主力。魔法师再怎么强大，数量终究比较少，和如果肯花钱要多少有多少的火枪兵不一样。」

更何况，身边都是魔王、瑟雷丝这种超乎常理的存在容易让人判断失准，实际上能够运用「防御飞行物体（Missle Protection）」等方式抵挡枪弹的魔法师，在人类里面很难找。

女神教司教级别的人物虽然挡得住，但是一来他们不会随时张设防御魔法，二来上百发枪弹大概就能耗尽他们的魔力。

「等到枪枝就这么支配战场以后，胜负会变成『看谁能准备大量的优秀枪枝』，也就是由技术和经济来决定。」

战争就是要靠数量──正如伟人说的，能够凑到数量的金钱之力，才是人类社会最强大的力量。

「不过，一旦枪枝支配战场，没办法准备枪枝的那一方就赢不了战争。所以，如果有国家想挑起战争──」

「一手掌控枪枝与火药制造的我国，就用『不卖你们喔』威胁对方是吧？」

「顺便加一句『但是会把枪卖给敌国』更好。」

「呵呵呵！不愧是真一阁下，相当阴险呢。」

「哪里、哪里，还比不上陛下。」

吉克摇晃丰满的肚子大笑，真一则是搓著手回应。

看见两人上演起贪官配奸商的戏码，瑟雷丝无奈地投以质疑的眼神。

「我不觉得会这么顺利耶？」

「我也有同感。」

魔法师长赞同瑟雷丝的意见，并且从吉克手里接过火绳枪。

「这东西虽然需要由熟练的锻冶师制造，却没有复杂到无法模仿。还有，就算禁止外传，火药的制造方法迟早还是会泄漏出去吧？就算我国停止供应，不也只是让各国开始自己做吗？」

「当然，他们应该马上就会开始模仿。毕竟武器完全仰赖他国制造，会对国家的安全造成危害嘛。」

真一承认这点后，露出惯例的邪恶笑容。

「不过，只要在其他国家花费数年制造出劣化复制品时，底格里斯王国已经开发出更先进的枪枝就好啦！」

火绳枪之后，就是利用打火石的燧发枪；子弹也会从单纯的球型铅弹，改为圆锥型的米涅弹。

光是这样就能提升威力、射程、命中率与连发性能，旧式火绳枪多半赢不了。

而且可以研发弹匣、无烟火药、拴动式、压动式、半自动式和全自动式，枪械还保有很多进化空间。

「除非冒出约翰·白朗宁那种水准的超级天才，否则底格里斯王国的枪枝靠我的知识遥遥领先，其他国家根本不可能追上啦！」

「那是谁啊？」

「枪械开发之神。真希望能把他从地球召唤过来。」

假如实现，想必会让世界产生巨大的改变，令真一之前做的那些显得像笑话。

「无论如何，持续研发最新最强的枪，能够让底格里斯王国保有极大的影响力。更何况，背后还有连枪也不管用的魔王大人当靠山。别说控制战争了，就算要征服世界也不是梦想喔？」

真一露出恶魔的笑容，靠向吉克。

「如果支配世界，就可以聚集大批符合自己喜好的美少女，想要打造理想的偶像团体也做得到喔？」

「真、真乃了不起的想法是也！」

「来，跟我订立契约成为世界的支配者吧！」

「就交给在下──噗喔！」

「陛下，麻烦玩笑到此为止。」

魔法师长往差点答应的吉克头顶打了一拳，要他闭嘴。

「有些话，就算只是说说也不可以。」

「痛痛痛……既然知道是玩笑就别动手啦。」

吉克噘起嘴埋怨，然后正色看向真一。

「就是这样，征服世界一事请容在下郑重拒绝是也。」

「嗯，我才该为了试探你而道歉。」

真一深深低下头，向心知肚明依旧奉陪演这出戏的吉克致歉。

瑟雷丝见状，叹口气问道：

「如果他真的说要征服世界，你打算怎么办？」

「要看莉诺的回答，说不定我会帮忙。」

真一没有敷衍，一脸正经地回答：

「虽然不想学某个女神，然而流个几十万人的血统一这片欧罗芭大陆，能够让未来的几十亿人过得轻松一点，倒也是千真万确。」

如果建立统一国家，虽然还是会有恐怖分子或内乱的危险在，不过战争带来的悲剧应该能比无数小国林立的此刻来得少。

「更重要的是，能够统一语言、货币以及单位，会带来很大的好处。世上光是长度单位就有什么『吋』、『呎』、『哩』、『码』，开什么玩笑啊混蛋！给我全部统一成『公尺』啦！」

「拜托不要突然发飙。」

真一代表地球上的技术人员发出怒吼，瑟雷丝则是冷淡地加以吐槽。

「虽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有那么重要吗？」

「嗯，如果单位和规格能统一，效率不晓得会提升多少……但是，就因为『文化』也包含了这种不合理在内，所以征服世界带来的一致化被视为恶。」

真一面有难色地嘟囔。

正如因为方便就要求别人拋弃日语用英语，会引来「所有自称全都变成『I』的没情绪语言谁要用啊！」的反应一样，促进效率不见得都是好事。

「不过嘛，语言不同无法沟通，也是让国家与民族产生隔阂、引发冲突的原因之一。如果真的打算迈向世界和平，不是要统一语言，就是要有完美的翻译机──」

「真一先生，你离题了。」

「唉呀，的确是。」

听到瑟雷丝提醒，真一回过神来。

真要说起来，在这片欧罗芭大陆上，即使是西岸和东岸的语言差异也只有方言程度，必要时还有翻译魔法，统一语言意义不大。

「征服世界也是有好处。不过，我既不想强迫人家接受文化，也不想让莉诺踏上沾满鲜血的霸者之路。」

「所以，才会事先警告得到征服世界之力的我等啊？」

吉克并未责备真一，反倒露出感谢的笑容。

强大的力量会令人疯狂，这点已经在女神教的横行霸道上看得够多了。

正因为如此，当自己站到强者这一边时，他心里也会产生「我能不能维持初衷？」的不安与恐惧。不过──

「有真一阁下这样提醒，更重要的是有莉诺在看著，我等绝不会误入歧途是也。」

「也对。」

吉克露出爽朗的笑脸拍拍肚子，真一也点头回以笑容。

莉诺不但对魔王无比重要，也是他们的良心支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点和「神明在看所以不能做坏事」这种宗教伦理观，不约而同地吻合。

「一旦莉诺大人遭逢不幸会让事情变成什么样子，我实在不愿去想像啊。」

「一点也不错。」

魔法师长冷汗直冒，瑟雷丝深表同意。

＊

另外确认了几件事之后，真一等人离开王城，前往女神教神殿。

虽然听说那些由恶劣神官管理的神殿已经受到民众报复惨遭砸烂，不过底格里斯王国的神殿并未发生这种事，光彩依旧。

「看样子没问题。」

真一他们松了口气踏入神殿，站在不远处的粗犷男性神官战士开心地跑了过来。

「唉呀，真一大人。竟然一个月都没来光顾，人家寂寞到都要哭出来了呢。」

「如果希望我常来就别用这种方式说话。」

对方的娘娘腔令真一皱眉，粗犷的神官战士见状难过地眼角泛泪。

「真过分，命令男淫魔大人把我们变成这样的，明明就是真一先生你……」

「自作自受呢。」

「真的很抱歉。」

瑟雷丝没好气地瞪了真一一眼，后者深深地反省。

直到现在，真一仍旧认为这实在是个留活口洗脑的好方法；不过就算是他，也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遭受报应。

「所以呢，司教在吗？」

「嗯，他在喔。」

粗犷的神官战士点头，领著两人前往礼拜堂。

在那里，率先拋弃女神爱蕾佐妮亚（老太婆）改信女神莉诺（萝莉塔），如今成为司教掌管底格里斯王国神殿的男子犹达，正在向聚集此地参加礼拜的小孩与老人们讲道。

「女神莉诺说了，『可爱就是正义』。这并不是要我们用外表美丑决定人的善恶。而是要我们打磨自己的内在，成为一个不只单方面爱人，也能为人所爱的可爱之人。」

「这什么超译啊！」

自己不小心说溜嘴的漫画标语，居然真的成了宗教格言，吓得真一叫出声来。

犹达注意到他们，开心地抬起头来。

「各位，这是值得高兴的时刻。女神莉诺最早的信徒暨最伟大的传教士（萝莉控）──真一大人莅临此地了。」

「给我等一下！」

真一慌张地想要犹达撤回这个不名誉的标签，但是还来不及说出口，他就被信徒们团团围住。

「哇～是真正的真一大人！」

「真一大人，莉诺女神下一次讲道（演唱会）是什么时候呀？」

「老朽想拜访魔王城，请问该带什么供品才好？」

「请安静！对于各位的问题，日后会正式回答，现在请先安静下来！」

真一没办法不管涌上来的小孩与老人，只能像会场工作人员一样，有礼貌地应付。

就这样，好不容易把信徒们请回去之后，他才疲惫地瞪向犹达。

「你这家伙给我记住。」

「怎么这样，我可是打从心底尊敬同志真一大人啊！」

「你这样就是在给我找麻烦啊！」

多亏了犹达等人，真一在底格里斯王国没被当成打倒邪神爱蕾佐妮亚的英雄，「溺爱莉诺的萝莉控经纪人」这种不体面的形象反而逐渐固定下来。

「这也是自作自受。」

直到现在你还是常和莉诺小姐一起洗澡，难道你想说自己是无辜的吗──被瑟雷丝用这种眼神一瞪，真一连忙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女神像已经收拾掉啦？」

真一所指的方向──过去女神爱蕾佐妮亚雕像坐镇的礼拜堂深处，如今一片空荡荡。

「是的。毕竟那是伤害女神莉诺的邪神，许多居民提出质疑，问我们那尊雕像到底要摆到什么时候。」

「…………」

和面带微笑的犹达相反，真一满脸苦涩。

过去镇压土著神灵与精灵信仰，将整片欧罗芭大陆染成同一个颜色的女神教，最后被新兴的信仰灭亡。虽然是因果报应，却令人感到悲哀。

（盛者必衰，骄矜者无法长久……我们也得铭记在心才行啊。）

真一如此告诫自己，此时犹达一本正经地询问：

「话说回来，有个很重大的问题想请教。」

「什么问题？」

「关于新设置的女神莉诺像，是平常的装扮好，还是演唱会时的装扮好？」

「……啊？」

「尽管和信徒们讨论过许多次，但是有人主张：『黑长直才是至高无上！』也有人认为：『迷你裙双马尾最强吧！』完全无法达成共识。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演变成打群架！」

「…………」

即使信仰同一位神祇，仍然会爆发丑陋的争执。因此战争无法自人世消弭──真一一边思考这种似深实浅的事，一边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回覆犹达：

「还有活泼的单马尾，以及文学少女风格的辫子喔？」

「哦哦！居然又冒出如此美好却令人烦恼不已的提案！再这样下去，会让我等的信仰分裂啊！」

「乾脆澈底粉碎吧。」

出现了第三、第四选择这两个新火种，不由得让犹达苦恼无比；真一看在眼里，冷冷地叹口气。

此时瑟雷丝戳戳他的背。

「相声就到此为止，是不是该进正题了？」

「唉呀，说得也是。」

真一回过神看向地板，瑟雷丝已经用粉笔画上魔法阵，作好了准备。

「我们要进行长距离的『瞬间移动』，麻烦借点魔力。」

「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件事来访呀？」

犹达回应真一的要求，把烦恼暂且摆到一边，召集神官战士们。

接著大家牵起手，将魔力灌输给瑟雷丝。

「那么，请大家今后继续和城镇里的居民们好好相处。」

「那当然。话说回来，为了避免信仰分裂，希望能办一场女神莉诺的演唱会……」

「还有人手不太够，希望能来点新人。当然要长得够帅喔♥」

「将我等身躯送往远方吧，『瞬间移动』。」

瑟雷丝彷佛要打断犹达与神官战士的请求一般，开口咏唱魔法。

于是刺眼的光芒迸发，两人的身影从神殿里消失。

＊

大陆中央的女神教大本营──圣都。

距离圣都稍远的草原中，有两栋外观朴素却相当大的房子，那是圣母卿妃尔梅塔兴办的孤儿院。

在大人们因为爱蕾佐妮亚被魔王一行打倒而闹得天翻地覆时，孩子们完全没理会那些事，精力充沛地在庭院里奔跑。

在喧闹的孤儿院里，有个拉起窗帘的微暗房间，真一与瑟雷丝现身此处。

「妃尔梅塔呢？」

「似乎不在。可能还在大神殿工作吧。」

瑟雷丝没有感受到强烈的魔力气息，于是这么回答。

「天色还亮，这也是理所当然。就由我们跑一趟吧。」

「遵命。」

瑟雷丝点点头，对真一施放「幻影（Illusion）」，将他变成中年商人馒投的模样。

他身为杀害女神爱蕾佐妮亚的主谋，如果用真面目在圣都里到处走来走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变装完毕的真一打开房门，正好遇见走廊上的年轻女神官法兰索瓦。

「是馒投先生，您来啦？」

「刚刚才靠著她的魔法抵达。」

真一客气地回答，瑟雷丝也展现出女仆应有的举止，很有礼貌地鞠躬。

看见她显得游刃有余，法兰索瓦不禁赞叹。

「尽管先前已听妃尔梅塔大人提过，但您的随从真是不得了，居然会使用『瞬间移动』这种魔法。」

「是呀，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女仆，无可取代。」

「…………（踢）」

真一毫不犹豫地说完，瑟雷丝便默默地往他小腿踢了一脚。

不过，那股力道很弱，就算不回头也晓得瑟雷丝红著脸，所以真一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所以，妃尔梅塔大人在吗？」

「不，她目前在大神殿。」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去一趟神殿吧。」

尽管早已晓得，他还是为了避免起疑应酬几句，然后准备离开孤儿院。

不过法兰索瓦连忙叫住他。

「馒投大人！那个，呃……」

「怎么了吗？」

「今天没有BL漫画家（米摩雷特老师）的新刊吗！」

「…………」

布鲁塔斯，连你也有分吗──尽管差点脱口说出这种台词，真一仍旧拚命地忍下来并且挤出笑容。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来喔。」

「这样啊……」

法兰索瓦显得十分沮丧，转身离去。

不过，她马上又回头喊道：

「那个，我和孩子们都是米摩雷特老师的支持者。麻烦您转告老师，将来我们也想成为像老师那样了不起的漫画家！」

「嗯，想必老师也会很高兴的。」

听到真一这么回答，法兰索瓦露出灿烂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开。

真一以怜悯的眼神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往出口走去。

「走吧，这里很快就会沉进腐海之中。」

「虽然都要怪你就是了。」

遭到瑟雷丝指责自身重罪的真一，就此离开未来的BL漫画家培训中心。

＊

从孤儿院出来的两人走过草原，踏入圣都。

不设城墙的安稳街景，和夏天造访时没有两样。

但是，路上往来的行人变少，昔日的热闹已不复见。

当然，这并不是受到冬季的影响。

而是女神爱蕾佐妮亚露出真面目并遭到消灭，使得女神教失去大陆支配者的地位所导致的。

「唉，这也是理所当然嘛。」

真一望著无人居住的空房，露出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

如今的女神教，失去女神爱蕾佐妮亚这个信仰对象，又失去了不死身勇者这批庞大战力，已经成为底部破洞的船。

尽管圣母卿拚命修理让它免于沉没，不过眼尖的老鼠想必早就溜了。

往前一看，就能见到一辆正准备离开圣都的载货马车。

真一不经意地望去，驾驶座上看起来四十来岁的稳重男子便惊讶地向他搭话。

「这不是馒投先生吗！」

「您是……泽玛先生对吧，好久不见。」

真一稍微想了一下便记起对方是谁。他没有露出惊讶之情，低下头佯装平静。

过去他们曾为了打探枢机卿的情报，提供巨大人工钻石要求这位宝石店老板协助。

泽玛跳下载货马车，带著怀念的表情站到真一面前。

「真是好久不见了呢。长老卿变成那样，我还以为……」

「哈哈！勉强撑下来了啦。」

由于勇者之证被修伯司教夺走，而成为废人的一位前枢机卿长老卿克兰克鲁姆。

真一想起自己其实是他麾下特务的「设定」，面露苦笑。

「所以呢，店收起来了吗？」

「是啊，因为已经没有会买宝石的顾客了嘛。」

对于这个直接的问题，泽玛回以苦笑。

「毕竟在长老卿之后，正是卿也因为那件事一病不起，原本有四人的前枢机卿，现在只剩下两人了。」

仅存两人之一的俗物卿，据说已经放弃女神教，很快就会逃离此地。

「等到交接完财务工作并整理好私人财产，他大概就会带著情妇与孩子消失吧。」

「于是，圣都将成为圣母卿的天下。真是的，半年前完全料想不到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啊？）

瑟雷丝的念话吐槽刺进真一脑中。

将魔族的合作对象圣母卿捧上台，消除魔族与女神教的敌对关系，正是真一拟定的计画，如今它终于开花结果。

要发出胜利的大笑还有可能，事到如今他根本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泽玛完全没察觉真一的想法，径自说起自己碰上的事。

「一来圣母卿不太穿戴饰品，二来女神教已经失势，根本没钱收购宝石。反倒有不少神官拜托我买下他们手头的宝石喔。」

「于是，您要把压价收购的宝石，拿去别处高价兜售。」

「哈哈哈！」

泽玛笑著敷衍，但是没有否定。

「还真是坚强呢……啊！对了。」

真一突然想到好主意，刻意压低声音说起悄悄话。

「这是我听来的，西北方的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好像开发出某种神秘的武器喔。」

「神秘的武器吗？」

「对，好像叫什么『火绳枪』，据说是种能改变战场的新兵器。」

「火绳枪……」

大概是完全无法想像吧，泽玛疑惑地歪著头。

不过，他的眼神十分锐利，有如发现猎物的老鹰。

「少了女神教这个眼中钉，各国说不定会随著积雪融化而开战。如果能在这时顺利把火绳枪卖出去……」

「原来如此，很有意思呢。」

泽玛深深点头，不过看上去并未把真一说的照单全收。

「这么贵重的情报，为什么要告诉我？」

而且，为什么只是一介商人的馒投，能够掌握底格里斯王国的军事机密呢？

对于这个理所当然的疑惑，真一露出一如往常的邪恶笑容回答：

「无论商品再怎么优良，没人识货依旧卖不出去嘛。」

「……原来如此，阁下还真是恐怖啊。」

泽玛在冷汗直冒的同时，接受了真一的说法。

这人放弃长老卿之后，勾搭上底格里斯王国，接下推广新商品火绳枪的任务──泽玛大概是这么推测的吧。

虽然顺序其实要反过来，但是真一当然不会道出真相。

「这件事和宝石商泽玛先生或许无关，不过记在心上应该没什么坏处。」

「不不不，底格里斯王国有金矿银矿，是个和宝石商关系密切的国家。年轻时我曾经去过好几次，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还要再走一趟呢。」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刚好。」

真一说完便转过身去，摆出一副不需要多说的模样。

「那么，祝您旅途愉快。」

「好的，您也要多保重。」

泽玛挥手道别后，坐上载货马车并驱车离去。

真一看见马车驶向底格里斯王国所在的西北方之后，再度露出邪笑。

「哼哼哼！不管是宝石还是火绳枪，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卖。真是商人的楷模啊。」

「好一群心灵坚强的下流家伙呢。」

看见人类连命都能卖的邪恶一面，瑟雷丝无奈地叹口气。

不过，真一选择一笑置之。

「反正人命可以靠魔法救回来，那就大方地拿它换钱，充实我们的荷包吧。」

「真是下流到令人作呕啊。」

一想到未来那些因为大量火绳枪战死的士兵们，瑟雷丝便同情地叹息。

真一再度笑著带过，迈步走向大神殿。

＊

抵达建于圣都中央的大神殿，告知一脸疲惫的卫兵来意后，两人稍微等了一下便获准入内。

在对方带领下，他们穿过比以前参观书库时来得冷清的走廊，抵达深处的办公室。

「报告圣母卿，属下带客人来了。」

「请进。」

卫兵得到回应之后打开门，实在不像已经四十岁中段的年轻貌美女性圣母卿妃尔梅塔坐在沙发上，带著优雅的笑容等待真一他们。

不过，她背后的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光是看了就让人不舒服。

「看来你还是一样忙呢。」

等到卫兵离开，真一解除商人馒投的「幻影」坐到沙发上。

满脸倦意的妃尔梅塔对他点点头。

「因为原本由长老卿负责的政务，以及由正是卿负责的法务，全都送来我这里了。我每天只能睡三小时。」

「哼哼哼！就像在周刊上连载的漫画家呢。」

至于「用魔法勉强工作」和「灌提神饮料执笔」哪个对健康比较不好，就不清楚了。

「话虽如此，我已经不是不死身，不可以再乱来了呢。能够睡觉至少比修伯那时来得好吧。政务和法务的接班人也总算找到了。」

「你没有滥用职权找帅哥吧？」

听到真一质疑，妃尔梅塔一副「你怎么会这么想」的模样笑了。

「怎么可能，我挑人时有好好考量性格与能力喔。而且两位都是女性。」

「这样啊。毕竟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而且都是腐女。」

「开什么玩笑啊！」

不管怎么想，都是选来将女神教改为腐败园地。

「做这些腐败的事，不会让孤儿院的孩子们丢脸吗？」

瑟雷丝也冷冷地瞪著她，但是妃尔梅塔的厚脸皮文风不动。

「没问题啦。女生宿舍已经有一半腐化，而且连男生也有一个腐化了。」

「不要连男生都传教啊！」

「不过很可惜，他只是喜欢BL漫画，本身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毕竟就算是腐男也不见得真的会喜欢同性啊。这点可别搞错了。」

真一一脸正经地提醒。正如因为「都是女生就行了对吧」而对喜欢百合漫画的人推荐性转换漫画会大吵一架那样，嗜好的世界非常纤细。

「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嗯，说得没错。」

瑟雷丝一脸疲惫地建议，真一和妃尔梅塔这才停止闲扯，恢复工作该有的表情。

「首先确认一下现况吧。圣都的人口减了多少？」

「没怎么减少喔。现在差不多有全盛期的九成吧。」

「还真意外耶，我还以为会减少到差不多一半左右。」

看见真一惊讶的模样，妃尔梅塔面露苦笑。

「就算失去了信仰，能够拋弃房屋田地离开城市的人还是不多啊。」

「抱歉，我说了蠢话。」

真一察觉自己的发言有多肤浅后，老实地道歉。

在这个没有汽车也没有铁路的世界，搬家到遥远的城镇十分困难。

要能够克服狼群或山贼袭击的危险踏上为时数日的旅程，不是像宝石商泽玛那样雇得起护卫的有钱人，就是自己能战斗的佣兵或魔物猎人。

即使好不容易抵达新城镇，也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找到工作糊口。

根本不晓得会不会是罪犯的外来新面孔，没什么亲切的傻雇主愿意雇用。

恐怕只能选择兼具骯脏、污秽与危险等烂条件的工作，或是出卖肉体吧。

（毕竟有「治愈（Healing）」和「死者复活」，工作很难因为伤亡出缺嘛。）

正因为如此，除非是被魔物摧毁过的村子，否则外人很难找到工作和住处。

到头来，如果不像商人那么有钱，又没有魔法师那种实力，就很难搬离生长的故乡。

所以，尽管女神教失势，圣都依旧不至于立刻崩溃。

「更何况，回到圣都的人，数量和离开的人差不了多少嘛。」

「被赶离各地的神官吗？」

听到真一这句话，妃尔梅塔沉痛地点头。

「财产被没收，人家还丢石头骂他们是邪神信徒，每个人回来时都露出一副死人般的表情。」

「这群人光是没被杀掉就算是幸运的了。」

早知会如此仍选择打倒爱蕾佐妮亚的真一，不负责任地这么说道。妃尔梅塔则是恨恨地看著他。

「也有人没回来喔？当然，他们大概也做了足以沦落到这种下场的恶行就是了。」

「那些家伙是自作自受。还有，把他们赶走的家伙也是自作自受。」

想到那些一时激动便放逐女神教神官的人现在有多么困扰，就让真一呵呵笑。

「即使有传染病也没人治，碰上意外或命案死亡也没人帮忙复活。真想看他们什么时候会哭著跑来哀求呢，哼哼哼！」

「阁下的兴趣还是老样子很不简单呢。」

妃尔梅塔尽管语带讽刺，脸上却露出和真一类似的笑容。

赶走女神教神官的国家，应该会寻找在野的魔法师和药师取代神官担任医疗人员吧。

但是，不见得能正好找到这种优秀人才。

特别是那些能使用「死者复活」的司教级魔法师，女神教早已确保了绝大多数，民间根本没剩几个。

「到头来只要他们怕死，还是得仰赖女神教。」

「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就算商人们逃离圣都、各国放逐神官，女神教也不会灭亡。

看见妃尔梅塔那张游刃有余的笑脸，瑟雷丝说出很早就有的疑问。

「真一先生，不灭掉女神教而留下他们，这样好吗？」

「嗯？」

「为了不让敌人再度反抗，标准作法应该是澈底击溃他们。」

「你是哪来的萨摩人啊。」

就「战斗狂」这个角度来说，魔族、萨摩武士和斯巴达兵都一样──这么想的真一不禁笑了出来。而瑟雷丝此时进一步追问：

「由于莉诺小姐会伤心，我不会说『全部杀光』之类的话。但是留下女神教这个集团不是没什么意义吗？」

真要说起来，当初是因为勇者们有不死身杀不掉，才拿BL漫画当饵拉拢圣母卿，让双方停战。

如今崇拜对象爱蕾佐妮亚消灭，勇者失去不死之身，女神教已经成为纯靠力量就能打倒的对手。

而且信仰倒地不起，大陆舆论普遍视女神教为敌，这是个讨伐女神教的绝佳机会。

「如果想要会用治愈和复活魔法的人，另外建立一个培训地点就好，不需要拘泥于女神教对吧？」

这番话逻辑清楚得不像满脑子肌肉的魔族，让真一不由得表示赞赏。

「嗯嗯嗯，瑟雷丝也成长了呢。」

「如果是胸罩尺寸可没变喔？」

「我不是指胸部啦！」

真一忍不住吐槽，瑟雷丝则是闭上眼睛回嘴：

「每天都在你身边听，这点事自然会懂。」

「喔、喔……」

本人自认为表现得若无其事，褐色脸蛋却泛起红晕。看见瑟雷丝的可爱模样，真一不由得心跳加速。

但是，注意到看著他们的妃尔梅塔愉快地窃笑后，他便清清喉咙拉回正题。

「咳咳……！瑟雷丝想讲的我也明白。你是担心爱蕾佐妮亚信仰还有余孽对吧？」

「是的。万一死灰复燃就麻烦了。」

爱蕾佐妮亚是个透过祈祷从信徒身上聚集魔力的幽灵。

尽管她在龙剑一劈之下应该已经澈底消灭了，但如果信徒还在，或许有一天会藉由信徒们的魔力复活。

看见瑟雷丝如此担心，真一也一本正经地回答：

「曾是人类爱蕾恩的『爱蕾佐妮亚』，这个憎恨魔族与龙的幽灵已经消灭。她的记忆情报烟消云散，再也不会复苏。」

正如已在地球被火葬的少女不会苏醒一样，就算是这个有复活魔法的世界，已经澈底消灭的存在依旧无法回到人世。

（虽然还是会有点不安，怕她早已把自己的记忆备份到别处，安排好能够在本体消灭时制造复制体的装置……）

至少在那座地下研究所里，没有发现那种装置；而且既然过了两个月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应该能判断爱蕾佐妮亚已经澈底消灭。

不过，还是有可能冒出「想成为探险家的少女」那种非常相像的假货。

「所谓的魔法，就是以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样的方法……换句话说，藉由信徒们『女神爱蕾佐妮亚存在』的想像，导致女神被『创造』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有几十万人的魔力，加上珊克汀小姐那种优秀的施术者，应该做得到吧？」

这句话出自能运用诸多魔法，实力几乎仅次于魔王的瑟雷丝之口。

真一完全信任她，也正因为如此才笑著要她别担心。

「要聚集几十万人施展魔法，无论如何都会引人注目，何况也找不出强如那个变态圣女的优秀魔法师。要创造女神爱蕾佐妮亚，实际上根本做不到。」

「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不会让人这么做。」

妃尔梅塔也在旁帮腔。

想要聚集数十万名信徒，根本不可能挑在圣都以外的地方；而且，就连支配圣都的圣母卿也不希望爱蕾佐妮亚复活。

「更何况，就算女神被创造出来，也只会是『按照信徒们想像描绘出来的理想女神爱蕾佐妮亚』，和我们所知的爱蕾佐妮亚不一样。」

诞生的如果不是想歼灭魔族与龙的邪神，而是真正慈悲为怀可称之为女神的存在，反倒是件好事吧。

「只要不碰上那种个性恶劣的女人，我和魔王大人就不会再次失败。」

「原来如此，是我瞎操心了。」

看见真一自信满满的表情后，瑟雷丝也接受了他的说法，撤回己见。

「不过嘛，就算不考虑女神复活，敌视魔族的信徒聚在一起依旧很麻烦，这点我也明白。可是，毁掉女神教的坏处比较大啊。」

「意思是？」

「关键还是在确保懂得治疗与复活的人──医疗人员。虽然瑟雷丝你刚刚说了要另外设立培训地点，不过说穿了，这么做很麻烦。」

「真是懒啊。」

「怠惰正是促进效率的第一步啊。毁掉『女神教』这个既有的培训中心从头建立，没什么好处。」

对于瑟雷丝的责备，真一毫不退缩地回嘴。

「真要说起来，如果要编组并营运和女神教同等规模的医疗组织，莉诺毫无疑问会被捧为领袖，你想让她和这位圣母卿一样面对繁重的公务吗？」

「了解。就算是死，我也会让女神教活下来。」

「你们要无视我的过劳吗？」

看见瑟雷丝还是一样宠莉诺，妃尔梅塔也只能苦笑。

「还有，保留女神教这个共通的敌人，有助于增进魔族与人类的感情。」

真一说完，妃尔梅塔一脸遗憾地点点头。

「最能够让人团结的时机，就是有共通敌人的时候。而且，目前整个大陆的敌意都指向女神教。」

「因此，可以藉由一起打击女神教，让魔族与人类手牵手合作。」

「要是莉诺小姐听到会哭出来吧……」

这种罪孽深重的讨厌话题，令瑟雷丝不禁叹气。

话虽如此，终究不是每个人都像莉诺那样，是个宛如善意集合体的大天使。

如果不能巧妙驾驭人类的恶意，就无法保住魔族的平稳。

「就是这样，所以希望女神教努力活下去，不过──」

真一顿了一下，重新在沙发上坐正。

到此为止都是重新确认现况，接下来才是今天造访的重点。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吧。有没有哪个国家，少了女神教压制就会想挑起战争？」

「有喔。南边变得不太平静。」

妃尔梅塔立刻回答。尽管影响力大幅弱化，还留在各地的信徒，依旧会将无数情报送来大神殿。

「大陆西边以你们魔王势力为中心，情况很稳定对吧？在中央地区我们女神教的力量还是很强；北边严寒积雪，春天来临前都不会有动静。」

「东边呢？」

真一一问之下，妃尔梅塔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从瑟梅特鲁姆森林出来的精灵女性嚷嚷著：『人类也好啦！』想绑走英俊男性，因此和人类女性们吵了起来──虽然有这种奇妙的传闻，不过似乎没出现战争的前兆。」

「那群白耳朵到底在干什么啊？」

瑟雷丝当场傻眼，不过真一倒是能明白精灵女性们的心情。

「知道自己本来是人类后，就不需要谄媚为数不多的男精灵了嘛。压抑至今带来的反扑，让她们成了肉食系女子了吧。」

虽然精灵们自尊奇高无比，要让他们承认真相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不过他们也希望避免就这么因为近交衰退绝种的情况，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

原本已经建立后宫的那些男精灵反过来迁怒真一等人想袭击他们，结果遭到怒气爆发的女性们痛扁；此外还有不请自来的麻烦三人组，前后发生了许多状况──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所以你的意思是，剩下的南边有危险？」

「没错。那边面海又温暖，还有国家利用大型船只与其他大陆进行贸易，就商业方面来说是大陆最繁荣的地区。那里有许多独立心与竞争意识高涨的小国，原本就比较抗拒女神教。」

所以在没有女神教压制的此刻，沸腾的欲望有可能彼此冲突，发展为战争。

听完妃尔梅塔的说明之后，瑟雷丝将注意力放在出乎意料的地方。

「说到海，是指那种又大又咸的湖吗？」

「嗯，魔族不知道海吗？」

「是的。虽然曾经听夫人提过。」

现在才晓得这点的真一问道，瑟雷丝对他点点头。

由黑龙挖掘、蓝龙照耀的地底世界──魔界，没有很咸的海洋。

虽然似乎有岩盐溶于水形成的咸水湖，不过终究是例外。

而且，真一他们离开魔王城后，虽然走过了底格里斯王国、圣都、瑟梅特鲁姆森林和禁足地等许多地方，但是全都在内陆，从来没出过海。

「那么，等到气候变暖和，大家一起去海水浴吧。我也想看瑟雷丝穿泳装的样子。」

「你在打什么淫秽的主意对吧？」

「放心，我会准备好白色的V字泳装（Slingshot）！」

「鼻血流出来啰，色鬼。」

不小心妄想过度的真一，脸上捱了一记瑟雷丝的铁爪。

妃尔梅塔笑著看两人打情骂俏，同时将话题拉回来。

「不过，会在意什么开战的预兆，难道你们打算插手？」

「不，我们没打算直接出手。」

真一察觉圣母卿的笑容底下带有戒心，于是乾脆地否定。

「只不过，我打算去兜售底格里斯王国制造的新兵器火绳枪。」

说完，真一就解释起火绳枪的原理，以及先前对吉克他们讲过的那些话，妃尔梅塔听完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火绳枪会导致许多人战死，你是要利用这一点啊？」

「就是这么回事。」

你还是老样子理解很快，真是帮了大忙──真一扬起嘴角。

要找一个组织有能力复活枪枝造成的上千死者，除了女神教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进行战争的南方诸国，必须拜托自己一度赶走的女神教帮忙，即使需要低头也一样。

「他们靠贸易赚了很多对吧？只要把国库榨到他们暂时不会想搞什么战争就好。」

「然后，让大家重新想起复活魔法有多宝贵，也能削弱对于女神教的批判。」

真一和妃尔梅塔相视邪笑。

瑟雷丝一脸无奈，开口吐槽两人脑中那幅黑心的未来预想图。

「要是南方诸国拒绝女神教的复活，又该怎么办？」

「到时候只要怂恿死亡士兵们的家属闹事，逼那些国家不得不接受女神教就行了。」

──国家想拋弃我们英勇战死的父兄朋友啊！

如果这样煽动民众暴动，营运国家的王侯贵族们，就只剩下「接受女神教的复活」一条路可走。

「如果利用战争中的混乱杀掉国王或贵族，交涉就能进展得更顺利。」

「方才，你不是说没打算出手吗？」

「当然，我不会出手。我不会。」

真一这么回答瑟雷丝之后，看向妃尔梅塔。

于是，圣母卿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如果从某处飞来的子弹不小心贯穿了国王的心脏，算是不幸的意外对吧？」

「要用『追踪光弹（Homing Arrow）』的要领发射子弹吗？」

「不，我想的是以『透明化（Invisible）』接近再开枪，不过你的方法比较简单。」

「秘密狙击啊？哼哼哼，阁下的想法还真是阴险呢。」

「呵呵呵！还比不上你呀。」

「……你们真不愧是邪神的神官。」

看见两人开心地讨论起暗杀计画，瑟雷丝连叹气都懒了。

不过，真一立刻正色辩解。

「这全都是『如果南方诸国挑起战争』的情况。如果他们老老实实地过和平日子，那我们什么都不会做喔。只不过还是会卖火绳枪。」

「果然还是要煽动人家开战嘛。」

「不不不，我也告诉过团长他们，不管有没有枪枝，想战争的人终究会发动战争。」

只不过战死的人数稍微增加，女神教赚到了复活费而已。真一会从头到尾扮演毫无关系的第三者。

妃尔梅塔对此也表示同意。

「实际上，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战争应该还是迟早会爆发。」

先前虽然也经常发生争夺领土的小冲突，不过一旦演变成会灭国的大战，拥有不死身勇者的女神教就会插手要双方罢休。

但是，女神教失去力量，让各国摆脱了缰绳。

不限于南方诸国，被野心冲昏头的人必然会出现。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业障，无可奈何。

「若问我们能做什么，大概只有尽可能复活那些战死的人，多救一个是一个。」

「如果能让大家产生『再也不想有这种战争』的体认就好。」

人家常说，没有痛过就不会醒。除非自己或者亲近的人受到伤害，否则人不会察觉争执有多么愚蠢。

所幸，这个世界就算遭逢「死亡」这种失败，也能透过复活学习。

「所以，就让我们努力对南方兜售火绳枪，让他们盛大地去死吧！」

「虽然明白你们的理论，但你这句话实在差劲透顶。」

看见真一带著一如往常的邪恶笑容宣告，瑟雷丝已经累到垂下肩膀不想吐槽了。

之后，他们商量起战争爆发时该如何应对，其间还夹杂著BL漫画论道等闲聊内容，接著真一和瑟雷丝便离开了大神殿。

＊

瑟雷丝动用了事先放在包包里的魔导体，咏唱瞬间移动魔法。

就这样，两人从圣都回到魔王城的房间。

「瑟雷丝，多谢你今天也陪我一整天。」

「不用客气。」

真一道谢，瑟雷丝回礼，就在工作完毕准备解散时──

「喂～下流人类！」

三名食客踹开房门现身。

「你丢下和我们的约定，跑去哪里闲晃啦！」

如此发出高亢怒吼的，是一名拥有雪白肌肤与金色秀发的精灵美少女克拉丽莎。

自从答应三人「只要协助打倒爱蕾佐妮亚，就帮你们介绍魔族帅哥」之后，她们便离开故乡住进魔王城。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个月，未免太慢了吧？」

「对啊，快点介绍帅哥！」

两位同伴也跟著抱怨，真一疲惫地叹口气。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说过正在找了吧？」

他也没有要反悔的意思，已经拜托女淫魔莉毕德去魔界寻找新郎候选人了。

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们要不要再说一次自己开的条件？」

「又强又帅，而且能把我虐待得很爽，否则退货！」

「既谦虚又温柔，而且能为我尽心尽力的人比较好。当然还要帅。」

「年轻高大，会做菜又长得帅。」

「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

三名精灵理直气壮地列出标准极高的条件，瑟雷丝没好气地白了她们一眼。

这就是花了两个月还找不到新郎候选人的原因。

（真要说起来，符合精灵审美观的帅哥也很少啊。）

在魔界以山岳要塞为中心的魔王国，是个人口超过七万的大都市，里头有各式各样的魔族生活。

不过，大半是猪头人（Orc）或半人马（Centaur）这些兽类特徵鲜明的种族，白精灵看不上眼。

即使是外表近似人类的种族，好比说巨人或暗妖精之类的，也会用「看起来又蠢又粗鲁」、「不要浓毛胖子」这些理由拒绝。

到头来，合格的只剩黑精灵和淫魔这两个种族。

在这个时间点，能选的已经减到一成以下，但是还有其他问题。

「想想看，符合你们条件的未婚帅哥，有这么好找吗？」

「唔……！」

真一说的话确实有理，就连克拉丽莎也不得不闭上嘴。

魔族虽然寿命与成长速度会随著种族有所不同，但是大多在十五岁到二十岁这段时间就会视为成年。

而且，魔族是个力量就是POWER的肌肉脑民族，没事就要战斗。

之前雷吉娜说「人生苦短，生子吧少女」可不是在开玩笑；而是他们因为活在随时死亡都不奇怪的修罗世界，所以很多人一成年就结婚生子。

这么一来，克拉丽莎她们要求的那种优良对象，魔族女性们自然不可能放过。

「如果接受已婚者倒是能立刻找到，但是你们不要吧？」

「那当然啦！」

对于真一的提议，克拉丽莎大声吼回去。

精灵和魔族不像人类社会，没有禁止重婚的法律。

但是，她们在男丁稀少的故乡村落留下很多惨痛回忆，一夫一妻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相让的底线。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很难找到对象。你们是要老实地等，还是要稍微放宽条件？」

真一这么说完，克拉丽莎她们就苦著一张脸思索起来。

「都忍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说也要找个理想的白马王子才行……可是，我也不希望没人要！」

「是啊，克拉丽莎。要是一直任性下去让自己成了老婆婆，可就亏大了啊。」

「毕竟嫁不出去的小姑娘实在太悲惨了嘛。」

「喂，别再说了。」

二十来岁的黑精灵开始对烦恼的十来岁白精灵们散发杀气，令真一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他脑中响起一个耳熟的悠哉声音。

（真一小弟，听得到吗～？）

（莉毕德啊？该不会找到新郎候选人了？）

（嗯～关于这件事啊……）

真一为消息来得及时而高兴，莉毕德却为难地向他解释起状况。

听完之后，真一稍微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知道了。总之把他带来吧。）

（可以吗～？）

（毕竟是克拉丽莎她们在催嘛。责任就让她们扛吧。）

（那我就把人带回去啰～）

真一结束和莉毕德的念话，露出满面笑容告诉屏息等待的三人。

「你们可以高兴啦，总算找到新郎候选人了。」

「太好啦──！长得够帅吧？」

「嗯，是个女淫魔挂保证的美男子。」

「很好，我对你刮目相看啰，下流人类！」

「我们的春天也终于来了呢！」

「真是漫长的冬天……」

三名精灵搂著彼此的肩膀，喜极而泣。

但是，真一看在眼里，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邪恶笑容。

（这回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注意到这点的瑟雷丝传来念话，真一平静地回答：

（有句话说：「女人的友情比纸还要薄。」看来有机会验证了。）

（……原来如此。）

瑟雷丝大致能猜到怎么回事，以怜悯的眼神望向欣喜的克拉丽莎等人。接著她离开现场，前去准备一场名为联谊的集体相亲。

＊

一个狭窄到会让人容易产生亲近感的房间里，有桌子和沙发，还摆了餐点和饮料，简直就像KTV包厢。

在这个联谊会场里，坐在真一和瑟雷丝对面的三名白精灵，因为太过紧张而不停抖动自己的脚。

「没、没没没没问题吧？应该不会有什么一见面就被吐口水之类的奖励吧？」

「放心，出问题的只有你的脑子。」

「太好了……」

「克拉丽莎，他在耍你啊！」

目中无人的克拉丽莎居然没有回嘴，从这点就能看出她病得不轻。

无论如何，等了一阵子后，莉毕德打开房门现身。

「久等啦～好啦，进来、进来～」

「打扰了！」

在女淫魔催促下，一名短发黑精灵少年随著很有精神的招呼声入内。

他年纪约十五岁，有精实的褐色肉体，以及爽朗清新的容貌，是个运动员型的帅哥。

「「「哦哦！」」」

一开始就碰上优良对象，让白精灵们脸上满是欢喜。

不过遗憾的是，她们的喜悦连五秒都撑不了。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各位啰～」

莉毕德领了一位黑精灵进来之后，便走出房间。

「咦……另外两人呢？」

克拉丽莎傻眼地询问，真一则淡淡回答：

「没有。」

「啥──────？」

「没办法啊，因为只找到一个嘛。」

真一向发出怪声的克拉丽莎解释。

「就像刚才说过的，未婚又英俊的魔族已经所剩无几。如果可以我也想凑到三人，不过在寻找另外两人的期间，说不定会被其他女人先抢走吧？」

不得已，只好要莉毕德把找到的这一个带来──真一给了结论。

克拉丽莎她们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面相觑。

「「「────！」」」

三名白精灵看著彼此的眼神带著杀气，难以想像她们是打从出生就认识的朋友。

己方有三人，帅哥只有一人。那么，必然会产生两个输家。

「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吧？」

「当然啰，克拉丽莎。」

「哈哈哈！这是当然的吧？」

白精灵们满面笑容握手，眼里却完全没有笑意。

真一望著眼前杀气腾腾的景象，在心中邪笑。

（哼哼哼！争啊，尽量争啊！）

（不愧是邪神官，工作处理得真好。）

瑟雷丝传来满满讽刺的念话，但是真一冷静地反驳。

（虽然只找到一个是单纯的偶然，不过恋爱和结婚就是战争。想要抢到好货，有时候需要残忍到连朋友姊妹都能踹下去喔。）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看见一男三女这种状况，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呀？）

「好，就先自我介绍吧！」

矛头指向自己，于是真一为了转移话题，以干事的身分开口。

此话一出，原本面带笑容互相牵制的白精灵们也暂时收兵，领头的金发被虐狂梦小说作家自报名字。

「克拉丽莎，喜欢的玩法是打屁股。」

「喂！」

「放心。只有妄想，实际体验是零！」

「这样听起来更痛啦！」

克拉丽莎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毫不在意真一的吐槽。

接著，三人里最高、最像大姊姊的樱花色秀发精灵也报上名字。

「我是洛姬雅，擅长厨艺，特别喜欢做蛋糕和马卡龙之类的甜点。」

「毕竟男性拿人家亲手做的料理没辙嘛，正因为它是王道，所以能拿到高分喔。」

「……不过，目前为止所有送给男性的甜点，全都被扔到地上，从来没被吃下肚。」

「好沉重！」

洛姬雅带著阴沉眼神诉说心灵创伤，就连真一看了也有些怕。

彷佛要改变这股凝重的气氛一般，个子最小而且语气男性化的蓝发精灵站起身来。

「我叫玛莲，兴趣是到森林打猎，我每天都会去猎捕晚饭要吃的肉。」

「魔族基本上是自给自足，会打猎能给人好印象呢。」

「……只要出门打猎，就不会被村里的色老爹性骚扰了。」

「就说太沉重了啦！」

同样翻出心灵创伤的玛莲，眼神变得十分空洞，真一拚命摇晃她的肩膀。

「村里的男精灵，已经被全体女精灵痛扁过了吧？忘掉那些事吧。」

「也对，毕竟那个色老爹已经不在了嘛。」

「呃，人家还活著啦。」

玛莲露出灿烂的笑容抬头望天，洛姬雅苦笑著吐槽。

不过，就连像这样表现得事不关己的她，也让那个砸烂自己手制甜点且自以为是国王的笨蛋沉进泥巴里窒息而死又复活，还将这种惨烈的报复重复了三次。

听完白精灵们的自我介绍，黑精灵少年哑口无言。瑟雷丝在旁体贴地对他说：

「要逃就趁现在喔？」

「不，虽然有点惊讶，不过我喜欢强悍的女性！」

黑精灵少年笑著开始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达尔克。兴趣是健身、修行和特训。」

「嗯，满脑子肌肉，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魔族。」

「我的梦想是变得和苍蓝魔王一样强，一直只顾著修行，不过长辈老是嚷嚷著『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结婚啦』实在很吵，所以就出来找结婚对象了。」

「太轻率了吧！」

达尔克和白精灵们完全相反的乐观样，连真一也大为惊讶。

一旁，洛姬雅和玛莲则是连连点头，表示能体会达尔克的感觉。

「我懂你的心情。长辈都不懂得体谅别人，老是嚷嚷著『快点结婚』、『想抱孙子』之类的话对吧？」

「明明自己以前也被人家念过同样的事，有过讨厌的回忆。」

「要是有个会让我想早点结婚的对象，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如果对方不是个能当我祖父的老头，我也很乐意让他们抱孙子啊！」

「所以说，你们冷静一点。」

真一拍拍激动的两人肩膀，要她们镇定下来。

「我很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在场有人会被这些话刺伤，所以就别再提了。」

「……反正，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象，父母也都要我认命。」

「……反正，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最近人家甚至体贴到连『快点结婚吧』都不对我说了。」

克拉丽莎和瑟雷丝一起缩到房间角落抱膝坐著。

达尔克见状，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抱歉，都怪我扯了些奇怪的话题……」

「你……」

真一被达尔克的体贴表现感动，一本正经地拍拍他的肩膀。

「回魔界吧。让你当这些变态精灵的活祭品太可惜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沮丧中的克拉丽莎敏锐地察觉有人骂她，站起身来大喊。

两位同伴也跟著呼应。

「对啊，变态被虐狂只有克拉丽莎一个！」

「我们可不会写什么让人看不下去的梦小说喔！」

「既然是朋友就留点口德啦。」

克拉丽莎又缩回房间角落抱膝而坐，但是真一已经受够了，提著领口把她拖回沙发上坐下。

然后，又按照惯例利用糖果讨好瑟雷丝，总算让话题继续下去。

「好啦，原本想玩点游戏联络感情，不过这部分就省略吧。」

就算想学常见的联谊那样唱KTV或打保龄球，这里也没有道具和设施；如果玩国王游戏之类的，又不晓得变态被虐狂白精灵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而且，三个白精灵姑且先不论，这个诚恳老实的黑精灵少年看来不需要兜圈子。

「达尔克，你有结婚的意愿对吧？」

「是的。就算不管长辈的命令，我也想结婚留下自己的血脉！」

「真是单纯啊。」

为了活下去而变强，为了留种而生子。

这种忠实于生物本能的态度，受到诸多拘束的人看在眼里，实在有点羡慕。

「那么，如果要从这三个人里面挑老婆，你觉得谁好？」

「「「──！」」」

克拉丽莎她们就像被雷打到一样，当场坐直。

不过，和她们的紧张相反，达尔克笑著回答：

「最强的比较好！」

「嗯，跟我想的一样差劲呢。」

以魔族来说大概是理所当然，不过听到这种完全不懂女人心的回答，就连克拉丽莎她们也沮丧地垂下肩膀。

「居然说要强的……如果不是长得帅我就要揍人了。」

「不过，总比那个只要是年轻女孩就叫来陪的笨蛋好多了。」

「嗯，而且和那个色老爹不一样，年轻又诚实。」

「判断标准会不会太低啦？」

洛姬雅和玛莲的心灵创伤根深蒂固，令瑟雷丝投以怜悯的眼神。

但是，就算不和那些差劲透顶的白精灵男性相比，达尔克依旧是个相当不错的对象。

「虽然似乎是个不懂恋爱的木头人，不过说穿了，爱情是要花时间培养的嘛。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钱和地位，不过人类社会才会为这种事困扰。」

如果是精灵这种能力强大的魔法师，可以悠然自适地过活，像是用「自动人偶（Golem）」耕田之类的。

而且，只顾著修行这点就和本人说的一样，能够从达尔克身上感受到很强的魔力。

「为了保险起见先问一声，你们打算拒绝吗？」

「没打算。虽然看起来不是S让人有点遗憾。」

克拉丽莎这么回答真一，并且往前站出一步。

洛姬雅和玛莲虽然有些不甘心，却还是默默地看著。

毕竟要问三人里谁最强，事到如今不用比也一清二楚。

达尔克看在眼里，开心地露齿而笑。

「不好意思，太弱的话，可是我这边会拒绝的喔？」

所以希望你们让我见识一下实力──他把右肘放在桌上，摆出比腕力的姿势。

克拉丽莎见状，咽下口中唾液，用力握住对方的手。

（插图006）

「让你见识一下白精灵之魂！」

真一轻轻将手掌放到气势十足的两人手上。

「准备好了吗？预备……开始！」

「「喝！」」

口令下达的同时，两人将全身力气凝聚到手臂上。

桌面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响，双方手臂尽管微微摇晃，却在中央僵持不下。

「很行嘛。」

「你才是。」

满头大汗的克拉丽莎和达尔克互相表示赞赏。

一般来说，身为女性又纤细的克拉丽莎，不可能赢得了身为男性而且体重似乎有她两倍重的达尔克。

但是，她会用魔法。她以精灵充沛的魔力施展「身体强化（Physical Enchant）」，将力气提升了好几倍。

「目前还是平手，不过……」

就在语带保留的真一面前，克拉丽莎的手臂逐渐被对方压下。

「唔……」

「抱歉，我不能在这里输掉！」

为了追赶并在将来超越尊敬的苍蓝魔王，达尔克的手臂逐渐下压。

但是，克拉丽莎拚命撑著不让手碰到桌面。

「我也……不能输……！」

咬牙切齿的她，脑中浮现从小到大同胞们给予的那些不留情侮辱。

血脉走到了死路，没有能留下后代的对象，人家都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

对于克拉丽莎来说，赶走不死身勇者保护村落的力量，就是唯一能够证明自身存在的心灵支柱。而且最重要的是──

「在被超S帅哥夺走处女之前，我绝对不能输──────！」

「用词！」

「『突破极限的怪力（Limit Over）』！」

克拉丽莎没把真一的吐槽听进去，全身裹在耀眼的光芒之中。

接著，尽管手臂已经超过极限喷出鲜血，她依旧瞬间把达尔克的手压了回去，重重撞在桌面上。

过于强烈的冲击将桌子砸成两半，傻眼的黑精灵少年跌坐在地，真一高高举起被鲜血染红的白精灵手臂。

「胜利者，克拉丽莎！」

「太好了，克拉丽莎！」

「不愧是我们的领袖！」

克拉丽莎不发一语地微笑，洛姬雅和玛莲则是非常开心地抱住她。

在赢家们面前，输家少年缓缓起身，露出爽朗的笑容。

「谢谢你，这是一场精彩的较量。」

「你才是，相当不简单呢。」

克拉丽莎的白皙纤手，紧紧握住伸来的黝黑手掌。

两人相视而笑后，达尔克静静地转过身去。

「世界上不止魔王大人，还有很多很多强者啊……所以，我要回魔界从头开始修行。那么再见啦！」

「嗯，加油喔。」

真一挥挥手送别奔出房间的阳光笨蛋黑精灵。

接著，他转向同样在挥手的克拉丽莎等人，一本正经地问：

「所以，你们还记得今天的目的是什么吗？」

「「「………啊！」」」

本来因为胜利而兴奋得脸红的三位白精灵，脸色顿时发青。

女淫魔花了两个月才找到一个又强又认真的未婚帅哥，被她们轻易放掉了。

「好啦，明天再收拾善后，今天就先休息吧。」

「了解。」

真一和瑟雷丝丢下愣在原地的克拉丽莎等人，径自走出房间。

接著，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放走男人的少女们爆发了。

「克拉丽莎，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那么优秀的对象，说不定再也找不到了啊！」

「我、我我我我只是因为他说他不要太弱的，才会努力一拚啊！」

「努力过头了啦！男孩子很纤细，刚刚你要故意输掉给人家面子才行。」

「所以就说没和男生交往过的人啊……」

「吵死了、吵死了！你们也只是谄媚过笨蛋或者被色老爹性骚扰过而已，明明都是恋爱经验零的处女！」

「……克拉丽莎，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吧？」

「……我很久没有这么火大了喔。」

「好啊，放马过来！」

背后传来咒骂与魔法交织而成的巨响，真一面带忧色地嘟哝：

「只要人才和资源还是有限，争执就无法从这个世上消失啊……」

「散播火种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在瑟雷丝的吐槽下，真一轻轻打了个呵欠，沿著魔王城的走廊往前进。

＊

「唉……今天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真一一回到自己房间，便猛然扑到床上。

「辛苦了。」

瑟雷丝出言慰劳后，站到墙边等待下一个命令。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其实可以叫她回自己房间，但是赶人出去又很失礼，于是真一起身问道：

「瑟雷丝，你都没考虑过结婚的事吗？」

「统御地底的黑龙啊──」

「居然不由分说？」

看见她毫不犹豫地开始咏唱最强魔法，真一连忙辩解。

「不是啦，毕竟魔族认为力量就是一切嘛，那么强到像瑟雷丝你这种程度，应该会有人上门求婚吧？」

「这个嘛，虽然不是完全没有……」

真一问这种问题，却连一点嫉妒的样子都没有，大概让她很不爽吧。

瑟雷丝尽管鼓著脸颊，依旧老实地回答：

「和师傅一起旅行并遇上魔王大人，两位生下莉诺之后，又过了约五年左右吧。人家对我提过几次这个话题。」

曾经有黑精灵对瑟雷丝一见钟情而向她求婚，雷吉娜和莉毕德也为她安排过相亲。

但是，全都没有谈成。

「因为没有任何一位男性比我还要强。」

「啊……」

这就难怪了──真一能够理解。

能够与最强者苍蓝魔王相提并论的苍蓝战姬，毕生只收了瑟雷丝这一名弟子。

即使回溯到大约十年前，要有本事赢过能施展各式各样魔法的她，除了主君魔王之外便找不到其他男性了。

「就算是魔族，也不代表结婚时只会看力量强弱。因为爱上对方而结婚的也很多。只不过，以前从来没遇上让我有这种意愿的对象。」

要是莉毕德听到这些话，大概会抱怨「只是你没有努力去寻找对象吧～」之类的话。

实际上，瑟雷丝也忙著照顾年纪还小的莉诺，甚至还很乐在其中，所以没有想结婚的念头。

（和那些因为养宠物而错过婚期的人一模一样呢。）

一想到这里，瑟雷丝的锐利视线随之飞来，真一连忙别开目光。

「真是的……」

瑟雷丝无奈地叹气，最后下定决心似的做了个深呼吸，缓缓说道：

「话虽如此，不过我总算找到了。」

「找到什么？」

「比我还要强的对象。」

令人联想到月亮的金色眼眸，直直盯著真一。

女神爱蕾佐妮亚曾经抓住苍蓝魔王──就连这样的女神，下流参谋也用谋略消灭了。

「不，那是──」

「能够得到众人协力的手腕，同样算得上是『强大』。」

看见真一狼狈地想要解释，瑟雷丝平静地回应。

对于赌上性命的认真较量来说，没有什么犯规不犯规、卑鄙不卑鄙，赢得胜利活下来的人才是正确的。

如果以这种魔族的价值观论断，那么真一无疑比瑟雷丝过去碰上的任何人都来得强。

「你的智慧，大大改变了世界和我们。这种强大，就连魔王大人和夫人都没有。」

「就算你这么夸奖我，我也只能给你糖果喔？」

被捧上天让真一十分不好意思，于是调侃对方想扯开话题；但是瑟雷丝既没有扯开话题，也没有挪开目光。

「可以让我继续待在身边，见证你的力量如何改变世界吗？」

「…………」

瑟雷丝楚楚可怜地恳求，真一一时之间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接著，他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回答：

「我可是连自己施展『瞬间移动』都做不到的脆弱人类喔？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会放过这么能干的色女仆吗？」

「色是多余的（抓）。」

「呀啊啊啊啊────！」

捱了一记快要让头盖骨裂开的铁爪功，让真一惨叫出声。

「真是的，你这个人啊……」

瑟雷丝深深叹口气，放开抓住真一脸部的手转过身去。

她打开门准备走出房间，却突然回过头来提起裙襬，面带微笑优雅地行礼。

「从今以后就请您多关照了，我的主人。」

「咦，这是哪一种──」

真一说完之前，瑟雷丝已经关上房门离去，只留下脚步声。

被丢下的真一摀著发烫的脸倒回床上。

「真是奸诈啊……」

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真一彷佛听到这样的声音从某处传来，一时之间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上学时间

波亚王国的国王特鲁特斯四世，在谒见厅与令人怀念的面孔重逢。

「好久不见，馒投阁下。」

「久违了，陛下。」

看见带著美丽蓝发女仆的中年商人馒投深深鞠躬，特鲁特斯四世便想起半年多以前第一次见到他的事。

魔族现身于道格溪谷，在女神教修伯司教强迫下前去讨伐的六千士兵被魔王消灭，令特鲁特斯四世饱受恐惧和混乱折磨的时候。

和魔族贸易，缔结友好关系──眼前这名商人提出了一个实在不切实际，如今却只能说十分有远见的提案。

馒投再度出现，让特鲁特斯四世既提防又兴奋，但他依旧努力装出冷静的模样说：

「听说你在邻近道格溪谷的村落收购粮食卖给魔族，这是真的吗？」

「是的，千真万确。」

听到馒投的肯定回答，周围的大臣与骑士长议论纷纷。

然而并不是「难以置信」这种否定态度，而是带有接纳意味的「果然啊」。

北方的矿山国家底格里斯和魔族联手，开发名为「火药」的神奇粉末──这个消息已经传到波亚王国。

传闻是真的，魔族并非如同传承的邪恶存在，能够与人类沟通──馒投的回答再度证明了这件事。

（真要说起来，认定魔族是人类之敌的，就是女神教那些家伙嘛。）

女神教崇拜的爱蕾佐妮亚，才是作恶多端的邪神。

虽然神官们拚命地用「那是从爱蕾佐妮亚女神分离出来的邪恶之心」辩解，可是没人相信这种鬼话。

「魔族即邪恶」的传承，八成也是女神教编造的诽谤吧。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完全放下戒心。）

就算魔族并非邪恶，他们依旧是连邪神爱蕾佐妮亚都能葬送的强大存在。

不用半天就能消灭波亚王国的强大战力，实在不能轻易信任。

特鲁特斯四世如此警惕自己，并且催促馒投说出来意。

「然后呢，你今天造访应该有什么事吧？」

「是的。其实是苍蓝魔王路达拜特大人，有封亲笔信托我转交。」

「你说什么！」

包含特鲁特斯四世在内，现场全员面露惊色。

派大军进攻也好、派勇者讨伐也罢，无论波亚王国做什么，魔族方都只有迎击（表面上）而没有动作，如今他们终于有所行动了。

就在紧绷的气氛中，大臣接下馒投递出的卷轴，交给特鲁特斯四世。

「陛下，请过目。」

「……嗯。」

特鲁特斯四世以紧绷的手拆开封蜡，摊开羊皮纸卷轴。

上头用大大的文字写了简单的要求。

「为了让人们理解魔族，希望贵国能派遣亲善大使……这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特鲁特斯四世困惑地念出内容，馒投则以温和的笑容向他解释道：

「魔王大人表示，除了底格里斯王国之外，也想和波亚王国的各位缔结友好关系。话是这么说，但是要大家立刻信任魔族，还是做不到吧？」

「嗯，虽然很抱歉，不过是这样没错。」

「因此，魔王大人想邀请波亚王国的人到魔王城作客，一同生活两个月左右，等到弄清楚魔族是怎样的种族之后，再判断魔族是否值得信任。」

「嗯……」

特鲁特斯四世手抵著下颔陷入沉思。

就算波亚王国倾尽全力也敌不过苍蓝魔王，这点他很明白。

在就算遭到武力侵略也无法抵抗的情况下，对方主动表示想要加深彼此的理解后缔结对等的友好关系。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要派人到魔王那里……）

魔法箭矢如雨而下瞬间杀掉三千士兵的景象，直到现在还深深烙印在特鲁特斯四世的脑海之中。

就在挥之不去的恐惧让他难以下定决心时，馒投又带著可疑的恶毒笑容补充说：

「对了、对了，在魔王城生活这段期间，如果没事可做会很无聊吧？所以呢，希望各位亲善大使能利用这段时间学习魔族的知识。」

「你说魔族的知识？」

「没错，好比说──火药的制作方法之类的。」

「──！」

特鲁特斯四世震惊得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大臣之间也掀起一阵骚动。

「你刚刚说的火药，就是那个在底格里斯王国流传的喷火粉末吗？」

「正是如此。那是魔族以盟友身分传授给底格里斯王国的友好证明。」

「原、原来如此……」

特鲁特斯四世咽下口中唾液。

他虽然还不了解火药真正的价值，却能明白魔族的知识是多么厉害且有用。

恐怕只要弄到其中一部分，就能为波亚王国带来很大的益处。

（但是，就算利益很大，乐意前往魔族那边的人还是……）

馒投以玩笑语气指出特鲁特斯四世的不安。

「您是担心魔族会把大使吃掉吗？」

「不，绝对没这回事……」

「请放心。如果魔族会吃人，我早就住进他们的胃里了。」

「要是吃掉您这种一肚子坏水的人，就算是魔族也会食物中毒吧。」

女仆恶毒的吐槽，让谒见厅响起一片笑声。

馒投听了耸耸肩并补充说：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把人送到魔族那里还是会很不安吧？所以呢，在下带了安心药过来。」

这句话一出，谒见厅的门跟著开启，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在场每个人都认得那个顶著及肩红发、挺著小巧胸膛的身影。

「勇者亚莉安！」

「久违了，国王陛下。」

「红色」勇者亚莉安恭敬地跪在又惊又喜的特鲁特斯四世跟前。

「在下不但突然离开波亚王国，更隐瞒了半龙人身分，还望陛下宽恕。」

「哪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打倒邪神拯救了这个世界，谁有资格责备你！」

站在国王身旁的壮年骑士长，忍不住喊出声来。

他马上就红著脸低下头，表示自己太多嘴，不过特鲁特斯四世笑著原谅了他。

「无妨。我和其他人也有同感。亚莉安啊，无论你是什么身分，这个国家都不会有任何人轻视你的丰功伟业。」

「……感激不尽，国王陛下、骑士长大人。」

亚莉安忍住眼泪再度低下头，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一旁看著的馒投，宛如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开心。在他的催促下，亚莉安道出自己现身此地的理由。

「我为了打倒爱蕾佐妮亚和魔族联手，目前住在魔王城。」

「看见映在空中的决战时，我就想会不会是这样……」

「但是，请放心。」

得知勇者和魔王站在同一边，人们显得很沮丧。此时亚莉安就像要劈开这股气氛般，斩钉截铁地说道：

「包含这次的亲善大使在内，假如魔族危害无罪的人们，即使对方是苍蓝魔王，我也会将他斩于剑下。」

「什么！」

特鲁特斯四世发出今天已不知是第几次的惊叫，从王座上站起身。亚莉安在他面前将配剑连鞘高举，让众人看见。

「我以这把家父所赐的龙剑发誓，一定说到做到。」

「…………」

特鲁特斯四世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紧盯著亚莉安举起的宝剑。

这把连邪神爱蕾佐妮亚都能斩断的利刃，如果由已经觉醒龙之力的她挥舞，或许真的连那个恐怖的苍蓝魔王都能打倒。

当然，这也有可能全都是演的，无法保证魔王不是和亚莉安串通好袭击波亚王国的。

但是，特鲁特斯四世相信那双和初次见面时没有两样的纯真眼眸。

「亚莉安啊，亲善大使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是，请包在我身上！」

亚莉安顺势起身，坚定地拍拍胸口。现场掌声如雨而下。

于是，等到馒投他们三人离去之后，特鲁特斯四世重新摊开卷轴，随即有些疑惑地歪著头。

「但是，为什么会有『亲善大使要在十二岁以下，而且要包含女生』这个条件啊？」

「属下认为理由在于年纪大的人比较固执，对魔族的偏见也根深蒂固吧？而且，如果要学习新知识，还是学习速度快的年轻人比较适合。」

听到大臣的回答，特鲁特斯四世点点头表示能够理解，随即开始烦恼「该怎么挑选担任亲善大使的孩子」这项新课题。

＊

真一前往波亚王国的三周前，莉诺在魔王城众人的守望下，进行魔法特训。

「呃…………火球啊，请打倒莉诺的敌人，『火炎球（Fire Ball）』！」

一团棒球大小的火焰，顺著生涩的咏唱从莉诺掌中发射。

火球命中约在二十公尺外的雪人，引起一场小爆炸。

「嗯，漂亮！」

「不愧是莉诺小姐！」

「过度的赞美反而会变成讽刺喔？」

魔王与珊克汀给予热烈掌声，真一则是没好气地吐槽。

遭到莉诺那发火球击中的雪人，虽然身体炸飞了大约一半，却还是勉强留在原地。

以她庞大的魔力看来，照理说要蒸发周遭一带应该轻而易举。

本人似乎也明白这种结果很丢脸，沮丧地低下头。

「没办法做得像爸爸和大家那么好……」

「恕我直言，可能是想像没有顺利凝聚的关系。」

瑟雷丝小心翼翼地指出问题所在。魔法需要名为「魔力」的燃料，以及叫做「想像」的设计图，缺了任何一个都无法顺利发动。

好比说，瑟雷丝虽然魔力出众，但是她无法想像原子结构，所以施展不了真一的拿手绝活「原子结构转换（Element Conversion）」。

反过来说，真一缺乏魔力，所以无法像瑟雷丝那样用「飞翔」在空中翱翔。

莉诺尽管具备连「死者复活」都做得到的魔力，却没有凝聚出对于火球的想像，才会变成那么弱的魔法。

原因毫无疑问，就是她那被称为天使的温柔性格。

「莉诺，你刚刚觉得雪人很可怜，不忍心把它炸飞对吧？」

「……对。」

「就是这种念头成为剎车，把『炸飞并杀掉对手的火球』这个想像变弱了。」

「……对不起。」

莉诺深深低下头，真一则是轻拍她的肩膀安慰说：

「不用道歉。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我认为你不需要勉强学习攻击魔法。」

「对啊，战斗可以交给我们。」

亚莉安也这么帮腔，莉诺却顽固地摇头。

「为了保护大家不受魔物伤害，莉诺必须变强才行。」

她过去一直抗拒争执，把会弄脏手的行为都交给父亲和真一等人。大概是这点令她感到愧疚吧。

另外，自己太弱而被爱蕾佐妮亚抓住，替大家添了麻烦，应该也让她充满歉意。

所以她想要变强。可是，她依旧对于伤害人的行为感到强烈排斥。

看见莉诺为此苦恼，真一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这种不愿伤人的温柔，就是莉诺的优点喔。不需要勉强改变。」

「可是……」

「所以，学习不必造成伤害就能压制对方的魔法就好。」

「咦？」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莉诺大为惊讶，于是真一缓缓地为她说明。

「先用『光捆绑（Photon Bind）』封住行动，再用『麻痹（Paralyze）』或『睡眠（Sleep）』夺走意识，就能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阻止对方抵抗了吧？」

「原来如此。」

「之后如果能说服对方是最好。如果对方不听──」

「要杀掉人家吗？」

「听不懂人话的魔物就只能杀掉啰。然而就算是这种场合，也不需要无意义地折磨对方。使用能够让对方无痛永眠的『安乐死』这类魔法就好。」

「没听过这种魔法耶。」

「那么，自己创造一个就好。」

就像真一创造了「原子结构转换」一样，只要有强大的魔力与鲜明的想像，魔法就会产生「改变现实」这个结果。

「另外，如果对方能沟通就不需要杀掉，以『制约（Geas）』限制行动即可。用『禁止使用魔法』、『不可以伤人』之类的规定阻止对方做坏事就没问题了吧？」

「原来还有这招！」

得知可以不必杀人的莉诺非常开心，在旁边听的亚莉安却露出微妙的神色。

（这么做，比直接杀掉人家还要残酷吧？）

（天知道啰。）

亚莉安悄声指出这点，真一则是装傻。

如果是莉诺全力施展的「制约」，不找魔王或雷吉娜大概没办法「解咒（Dispel）」吧。

而且，会被莉诺施加「制约」的坏蛋，也不可能得到魔王他们的慈悲。

换句话说，这些人会被束缚一辈子。

（与莉诺为敌，因此受到「制约」失去力量的坏蛋……哼哼哼，人们会怎么对付他们，连想都不用想呢。）

（果然很残酷啊……）

（不不不，光是给他们悔改的机会，就已经算得上是慈悲为怀啰。）

看见亚莉安垂下肩膀，真一脸不红气不喘地表示。

通往地狱的直达车，以及让人留在活地狱的慢车；哪一边比较好就要看人了。

（不过，我还是有点担心耶。）

亚莉安这么嘀咕，并且看向已经开始练习「光捆绑」的魔王之女。

（虽然我不认为莉诺会滥用力量，但是束缚敌对者的身心让人屈服，简直就像──）

（支配世界的大魔王对吧？不愧是魔王大人的女儿。）

真一尽管半开玩笑地回应面露忧色的亚莉安，眼神却十分认真。

（追求领土而掀起战争，或者受到憎恨驱使而企图消灭人类──就算太阳打从西边升起，莉诺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是，他也不敢保证战火不会燃起。

（虽然我说温柔是莉诺的优点，不过它同时也是缺点──因为她没办法拋下求助的声音不管。）

（真不想说这是缺点啊……）

亚莉安难过地低下头，但是她能够理解真一想表达的是什么。

莉诺太温柔了，温柔到就连那个爱蕾佐妮亚都没办法拋下不管。

所以，如果有许多民众请求她「建立一个没有争执的和平世界」，她很可能会想要回应人们的期待。

然而，前面等待她的，就是「征服世界」这条沾满鲜血的霸道。

（毕竟要完全消弭战争──国家之间的争执，除了征服世界、树立统一国家之外，没有任何方法嘛。）

只要没有会和自国起争执的其他国家，就不会爆发战争。

而且，就像真一之前和吉克他们提过的一样，莉诺的确有可能做到。

（爱蕾佐妮亚已灭，不死身勇者消失，如今没人拦得住魔王大人。）

若是莉诺请求，傻爸爸魔王大概很乐意出手征服世界吧。

而且，以珊克汀为首的女神莉诺教信徒们，必定会高举双手支持。

（尽管不愿失去地位的王侯贵族和极度排斥魔族的人，应该会作出不少抵抗，但是他们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有胜算。）

有魔王和雷吉娜，再加上来自魔界的数万魔族大军，人类军队跟纸糊的没两样。

于是，欧罗芭大陆恐怕会在女神莉诺之下统一，迎接没有战争的世界吧。

（但是，这和女神爱蕾佐妮亚支配的世界一样扭曲。）

（是这样吗……？）

亚莉安无法立刻回答，陷入沉思。

过去为了消灭魔族与龙，爱蕾佐妮亚透过「不死身勇者」之力，强迫众人信仰她。

相对地，倘若在莉诺之下获得统一，人类与魔族将不再有区隔，应该能建立一个和平的世界才对。

当然，只要人心还有恶意，问题就没有根绝的一天。

即使如此，亚莉安依旧认为，只要能实现和平的世界就算得上善举。

不过，在地球学过历史的真一，已经晓得之后需要面对的问题。

（莉诺还活著时，理想社会说不定能持续下去。但是，莉诺死后又会怎么样？）

（啊，对喔！）

亚莉安总算也注意到了。和化为幽灵克服寿命问题的爱蕾佐妮亚不同，会变老的莉诺总有一天会死。

之前听说过魔王那一族能活上大约两百年。而且，莉诺成长速度比实际年龄来得迟缓，所以她无疑能活得比人类还要久。

不过就算是这样，生命蜡烛仍旧有燃尽的一天，她终究会离世而去。

之后，失去女神莉诺这个寄托的民众将陷入深沉绝望，空出来的支配者席位更会引发丑陋的权力斗争。

（这就是专制君主制的缺点。优秀的君王在位时没问题，但失去明君时的混乱会很严重，也没办法保证继承者和先王一样优秀。）

正因为如此，低风险的民主制才会普及；但是在一位魔王强过数万民众的世界，民主主义能发挥功用吗？这个问题连真一也无法回答。

（无论如何，一旦统一国家这种巨大体制崩溃，多半会产生相应的大混乱，进而造成大量流血。）

于是整个大陆一再地崩溃与分裂，最后重回小国林立的战国时代──真一能够想像这个画面。

（不过嘛，反正到时候我们都死了，要说事不关己也是可以啦。）

（实在太不负责任了吧？）

亚莉安用手肘顶了一下放弃思考的真一。

她虽然不会去扛死后的责任，但是放著能够预料的灾难不管，还是会让她睡不好。

（为了避免现在与未来的纷争，得避免莉诺征服世界才行！）

（就是这么回事。）

看见亚莉安坚定地握拳，真一也点头回应。

他不在乎陌生人在自己死后会有多困扰，但是那种未来会让莉诺脚下满是尸体，变得再也无法露出笑容，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

（那么，具体来说要怎么做？）

（实际上，我已经有了几个安排。）

看见亚莉安歪著头表示疑惑，真一露出坏心的笑容回答：

（之前有提过把火绳枪卖给南方诸国，煽动他们发动战争对吧？那么做也是为了提早引发小规模战争，藉此激起民众的反战心理，预防未来的世界大战。）

圣母卿妃尔梅塔也说了，在女神教支配下累积的不满和欲望即将爆发，战争迟早有一天会发生。

而且，如果一直拖延，导致名为欲望的火药不断累积，会让爆炸时的战火烧得太广。

（最糟糕的发展，就是战火没有止于南方而发展成世界大战，使得疲惫的民众拱出莉诺领导大家。）

为了避免这种事，他才要早点引爆战争让人们发泄。

如果在地球这种人死不能复生的世界，即使是真一也会有所犹豫；不过这里是复活魔法确实存在的异世界奥布姆。

与其发展成世界大战，导致复活速度跟不上，进而让大批死者腐朽，这么做要来得聪明许多。

（还有，之所以传授火绳枪提高人类方战力并且留下女神教，也有部分原因在于，当魔族失控想征服世界时能成为抑制力。）

提到这种以魔王参谋来说算得上背叛的行为时，真一把音量压得更小。

（虽然我觉得不会，也为了避免事情发生而卯足全力；一旦演变成最糟的状况──）

（包在我身上。毕竟我是「勇者」嘛。）

亚莉安露出潇洒的笑容，向面露忧色的真一点点头。

她尊敬魔王的强大，而且将莉诺当成妹妹看待。

正因为如此，一旦莉诺误入歧途，就算必须动武她也必须出手阻止。

真一看出亚莉安坚定的决心，也恢复了笑容。

（这么一来，需要担心的就剩下女神莉诺教了啊。）

虽然说这些人有助于削弱爱蕾佐妮亚信仰和改善人魔关系，但是过度狂热的信徒也有可能失控，踏上以传教为名的征服世界之路。

（毕竟某个变态圣女不晓得什么叫适可而止嘛。）

（是啊……）

「莉诺大人，太棒了！请用那些锁炼把我绑起来吧！」

「这样会让人分心，安静点。」

莉诺持续练习魔法，一旁珊克汀的赞美之词多到让人嫌吵，于是瑟雷丝出手堵住她的嘴，真一和亚莉安也白了珊克汀一眼。

（算了，到时候泼他们冷水就行了……）

（有什么好方法吗？）

（……冷静下来听我说喔？）

亚莉安好奇地问，真一小心翼翼地在她耳边说道：

（人们之所以信仰莉诺，虽然也包含她治疗伤病的感谢在内，但是她身为偶像的支持度也很重要对吧？人们会想为纯洁无瑕、不受污染的美少女加油打气嘛。）

（在珊克汀小姐眼里也是这样呢。）

（所以，只要和偶像一样碰上什么问题，人们应该就不会那么支持她了。）

（具体来说呢？）

（呃……比方说发现她谈恋爱或怀孕之类的。）

真一才刚说完，亚莉安便抓住他的肩膀。

「真一？」

「我没说对象是我吧！」

「不然还会有谁？」

瞳孔染成金色的亚莉安，手掌不断对真一的肩胛骨施压。

同时，还有只褐色的手，扣住拚命想辩解的真一颜面。

「未成年偶像的怀孕丑闻，这还真是有趣的话题呢？」

「你居然在听啊？」

瑟雷丝似乎是用魔法偷听，额前浮出青筋，准备捏碎真一的头盖骨。

闹成这样，连莉诺都发现情况不对而跑了过来。

「唔～居然丢下莉诺三个人玩，太过分了。」

「这不是玩，是私刑啊！」

真一拚命向产生误会而鼓起脸颊的莉诺求救。

接著，逃离亚莉安和瑟雷丝魔掌的他，决定转换话题改善险恶的气氛。

「既然魔法特训已经结束，我有些事想商量，可以吗？」

「可以呀。」

「那么，这里很冷，我们换个地方吧。」

说著，他走进魔王城，众人一如往常在餐厅集合。

大家喝完瑟雷丝泡的茶喘了口气，真一这才抓准时机说出自己的提案。

「我想在这里盖间学校。」

「『学校』？」

冒出没听过的词，让莉诺疑惑地歪头。

「没错，学校。就是让大家聚在一起上课、学习新知的地方，没听过吗？」

「魔界没有这种地方。」

「教导战斗技术的道场倒是有看过，跟那个差不多吗？」

莉诺摇摇头，瑟雷丝则提了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珊克汀看在眼里，静静地举起手。

「如果是学习读写算术的学舍，圣都之类的大城会有，是指那种地方吗？」

「嗯，就是那个。」

和满脑子肌肉的魔族不一样，人类社会果然有──真一松了口气。

「我打算在魔王城旁边盖间学校，集合邻近的小孩与魔族的小孩教育他们。」

「虽然应该是善举，不过你在打什么主意？」

想必不会是单纯当义工──亚莉安看向真一，眼里带著确信。

听到如此正确的评价，真一满面笑容地回答：

「目的之一是提升全人类的学力，让科学得以发展。还有，用知识这个饵吸引人类，建立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友好关系。」

目前，莉诺在民众之间的支持度不断攀升，已经到了会让真一担心的地步。

另外，苍蓝魔王身为打倒邪神爱蕾佐妮亚的强者，也让人们畏惧和崇拜。

不过，这些都是对于个人的评价，对于整体魔族的排斥并未消失。

「若要洗刷女神教植入人心的偏见，让人类对魔族抱有好感，只能让他们深入了解魔族。但是，如果不提供任何利益，没人会想闯进野兽的巢穴吧？」

「就是这样。」

珊克汀也大为赞同。她之所以背叛女神教站到魔族方，就是因为有「可以待在心爱的莉诺身边」这项好处。

「人类没有利益就不会采取行动。反过来说，有利益就会有所动作。所以才要设立能够让人学习知识的学校。」

「人类会咬这种饵吗？」

瑟雷丝表示怀疑，真一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回答：

「一开始姑且不论，将来一定会上钩。毕竟，可以向带来那些火药与火绳枪的魔族学习新知嘛。」

「……原来如此。」

这人究竟已经算到哪一步啦──瑟雷丝再次感到战栗与佩服。

目前，火药传闻还只散播到波亚王国，没有完全发挥它的价值。

不过，等到积雪融化，底格里斯王国开始贩卖火绳枪，全世界都会在认知到武器威力的同时，明白「魔族知识」多么有用。

这么一来，想必会有很多人抢著入学，甚至不惜为此花费大笔金钱。

「让人类与魔族的小孩当同学，理所当然会起冲突，不过总比现在只因为偏见就排斥对方来得好多了。」

在数千年前的古代文明期，魔族与人类之间一样有巨大的隔阂。真一可没自我陶醉到会认为能够轻易消除歧视。

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世界就不会改变。

「只要一起过学校生活，迟早会出现跨越种族藩篱的朋友或恋人。我希望，可以就这样逐渐扩大友善的圈子。」

「哇～真是美好！」

「顺带一提，我打算也让莉诺你进这间学校就读，可以吗？」

「真的吗？太好了！」

晓得能够交到人类朋友，让莉诺开心地蹦蹦跳跳。

莉诺惹人怜爱的模样，令真一不禁微笑，接著他看向魔王。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想盖间学校，怎么样？」

对于这个问题，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苍蓝魔王，挤出不怎么愉快的声音。

「要盖那个什么学校的可以。但是，我反对让莉诺去那里。」

「为什么？」

「要是朋友带给莉诺不良影响，让她变成坏孩子怎么办！」

「是是是，又是一如往常的傻爸爸状态。」

看见魔王握拳强调，真一无奈的同时，也为了避免让莉诺听到而悄悄传送「念话」。

（我很早以前就说过了吧？过度保护不是好事，应该让她结交同龄的朋友。现在正是时候。）

（唔！居然搬出以前的事……）

当初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好珊克汀来袭。于是真一带著怀念的心情，责备心不甘情不愿的魔王。

（莉诺已经学会「瞬间移动」，接下来还会不断成长，根本不可能把她关进笼子里面。那么，为了避免她被奇怪的家伙欺骗，不是该让她在自己看得见的范围累积待人接物的经验吗？）

（唔唔唔……那么，至少限定女生。我可不准男生打莉诺的主意！）

（不，她最需要习惯的就是和男生交谈吧？）

真要说起来，就贞操会有危险这点而言，萝莉控圣女才该判出局。

（我打算在募集阶段就排除那些明显心怀不轨的笨蛋，一开始先挑选十二岁左右的孩子，也就是对于性还没什么概念的年纪。）

（不过，还是会令人担心……）

即使真一苦口婆心地劝说，魔王依旧不怎么甘愿。

于是莉诺拉住父亲的手臂，抬起头看著他。

「爸爸，拜托你。莉诺也想去学校交朋友。」

「唔！爸爸也想尽可能实现你的愿望，但是……」

「如果无论如何都不可以──莉诺就再一次出门旅行。」

「准你入学！」

面对名为离家出走的恐吓，苍蓝魔王立刻投降。

「耶～莉诺最喜欢爸爸了！」

小小任性得以实现，莉诺满面笑容地抱住父亲，亚莉安见状则轻轻叹气。

「要是她哪天说出『人家想要全世界』这种话，都要怪教会她任性的真一你喔？」

「……我尽力而为。」

真一尴尬地别过脸，躲避亚莉安非难的目光。

然后，他看向对学校充满期待而蹦蹦跳跳的莉诺。

（这下子，莉诺总算能交到同龄的朋友了。）

虽然改善人魔关系与发展科学这两个目的不假，但是最重要的理由在此。

（毕竟，我们也没办法永远陪在她身边嘛……）

真一小心不让莉诺发现他脸上略带寂寞的笑容，然后为了凑齐学校所需的东西，将工作分配下去。

＊

时间流逝，将亲笔信交给国王的一周后，亚莉安与瑟雷丝为了迎接那批名义上是亲善大使的学生，再度造访波亚王国。

「亚莉安阁下，他们就是我国的亲善大使。」

骑士长说完，便开始介绍两人眼前的三名男孩和两名女孩。

全员都身著华丽衣装，而且五人眉目间透露出他们的教养，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

不过，就算有除掉邪神的勇者保障生命安全，要前往魔族根据地还是会令人害怕吧。

亚莉安对努力压抑身体颤抖的孩子们露出温柔微笑。

「接下来两个月，请大家多多指教啰。」

「「「是、是的！」」」

贵族子弟尽管很紧张，依旧努力地大声回应。

「那么骑士长大人，宝贵的孩子们就暂时交由我们照顾。」

「虽然都是些还不成材的小鬼，不过为了让他们成为彼此的亲善桥梁，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亚莉安与骑士长道别后，要孩子们靠过来，接著请瑟雷丝咏唱「瞬间移动」。

瞬间，一阵刺眼的光芒闪过，他们的身影从波亚王国消失，出现在魔王城的房间里。

「这里就是魔族的城堡？」

贵族子弟们很感兴趣地打量周围环境。除了地板上画著魔法阵之外，这个石造房间与人类的城堡没什么两样。

紧接著，旁边又是一阵强光，圣女珊克汀带著五名少年少女现身。

「哇！这、这些孩子是？」

「他们和大家一样，是从底格里斯王国召集来的孩子喔。」

亚莉安向惊讶的贵族子弟们解释，并且观察起珊克汀带来的那些孩子。

虽然不是贵族，却都穿著上等的衣服，看得出是家境富裕的商人子弟。

不过，一看见五人的脸，亚莉安便皱起眉头。

「一个男生四个女生……」

而且全都长得很可爱，唯一的男孩子如果不是穿著长裤，也会被误认为女生。

亚莉安无奈地瞪了珊克汀一眼，萝莉控圣女的笑容却文风不动。

「我只是按照真一先生的指示挑选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他的确没有指定外貌，不过……」

这完全是你个人喜好吧──瑟雷丝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孩子们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因此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亚莉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连忙岔开话题。

「那么，大家请跟我来。」

说完她就走出房间，沿著魔王城的走廊移动。

孩子们跟在后头。波亚组有些害怕，底格里斯组则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就这样，从魔王城出发的他们经由联络走道，踏入实在不像以魔法之力赶工盖成的气派建筑──魔王立学校。

「先带大家去今后要住的房间喔。」

亚莉安这么说完，带领众人踩著大厅的阶梯上到二楼。

这里和普通的洋楼一样，走道两侧有许多房间。

「右边是男生的房间，左边是女生的房间。」

「虽然是双人房，不过现在还很空，所以要一个人住也无妨。」

珊克汀跟著补充，并且要大家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

于是，孩子们就在不太清楚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和一起来到这里的同伴们商量，然后踏入邻近的房间。

房间里还算宽敞，床铺、书桌和衣柜等家具各有两组。

先把行李放到桌上让自己喘口气后，孩子们注意到衣柜里挂著的衣服，感到很疑惑。

「这是什么？」

男生房间里是黑色立领上衣与长裤，女生房间里则是深蓝色上衣与裙子，各准备了大中小三种尺寸。

不知道这叫「学生服」的孩子们相当困惑，亚莉安隔著门对他们说道：

「大家先换上房间里的衣服。如果尺寸不合我们会修改，别客气尽管说。」

「……真奇怪。」

孩子们尽管不太明白，依旧按照吩咐换上学生服。

看见孩子们一脸迷惘地走出房间，珊克汀绽放笑容。

「夹在深蓝色裙襬与袜子之间的雪白膝盖……这是艺术！」

「嗯，你先冷静一下吧。」

这位变态圣女与其说是重度的莉诺爱好者，不如说已经成了单纯的萝莉控。亚莉安在冷冷吐槽的同时，也实际体会到了制服的效果。

（只要服装一致，就分不出贵族和平民了……）

──服装是身分证明，能一眼看出此人的地位、来历与财产。正因为如此，为了建立对等关系，也为了培养同校学生之间的团体意识，所以采用制服。

当真一提出这个主意并且要蜘蛛女们制作制服时，亚莉安怀疑过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过像这样看见实物后，她就明白有何效果了。

贵族与商人的身分差距，再加上互不相识，因此波亚组和底格里斯组一开始相当疏远；如今彼此成了穿上相同服装的的同伴，使得他们放下戒心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去教室吧。」

亚莉安领著换完衣服的孩子们走下楼梯回到一楼，打开大厅正面的门。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教室，里头摆了二十组桌椅；身为班导师的真一，背对著设置在右侧墙上的黑板，等待学生抵达。

「各位同学早安。请底格里斯组坐到中央的座位，波亚组坐到靠大厅的座位。」

「好、好的！」

听到给予邪神爱蕾佐妮亚致命一击的男人开口，孩子们紧张地遵从指示。踏进教室之后，他们总算注意到某件事。

有阳光射入的窗边座位，已经坐了五名学生。

一看见这五人，波亚组顿时神情紧绷。

「魔族……！」

褐色皮肤与尖耳朵的黑精灵；个子小却浑身肌肉的暗妖精；头上长出三角耳朵，后头还有毛茸茸尾巴摇晃的猫人（Werecat）；全身都是绿色，而且头发很像树叶的植物人（Alraune）。

这些穿著同款制服，乍看之下和人类很像却明显有所差异的身影，令波亚组的孩子们害怕得站著不敢动。

不过，底格里斯组的孩子却直接从他们身边穿过，奔向坐在魔族最前面那个简直就像人类的少女。

「是莉诺！」

「听说又可以见到莉诺，我才来这里的喔！」

其中不少是已经在治疗和握手会等场合见过的孩子，他们也不怕周围的魔族，兴奋地围著莉诺。

「可以和爱尔玛你们一起上学，莉诺也很开心！」

莉诺也牵起底格里斯组的孩子们，高兴地蹦蹦跳跳。

目睹人类与魔族自然而然和乐相处的画面，让波亚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真一看在眼里，苦笑著开口说：

「安静。请先坐到座位上。」

「是的。」

看见莉诺和底格里斯组乖乖遵照老师的指示坐下，波亚组也连忙坐到邻近的椅子上。

确认大家都坐下后，真一平静地说道：

「各位同学，欢迎来到魔王立学校。我想各位已经知道，你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让人类与魔族跨越种族隔阂缔结友好关系。在冬季结束之前的两个月，希望大家能够尽量学习、尽量游玩、尽量聊天，好好了解彼此。」

真一暂且打住，目光先后扫过紧张的波亚组、兴致勃勃的底格里斯组，以及乖乖在椅子上坐到腻了的魔族组。

「好啦，就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是负责教导各位的外山真一，请叫我老师。那么接下来，你的名字是？」

「赛亚密兹男爵家三子，诺曼。」

被真一点到的波亚组少年尽管很紧张，依旧好好报上了名字。

大家就这样轮流自我介绍，最后轮到莉诺。

「莉诺是爸爸──不对，是苍蓝魔王路达拜特的女儿，莉诺拉德尔·克罗洛·佩托拉拉。大家叫我莉诺就可以了。」

（插图007）

她很有礼貌地鞠躬，已经认识的魔族组和底格里斯组报以掌声。

不过，只从传闻和爱蕾佐妮亚战转播中认识到她的波亚组，露出夹杂著戒心与好奇的表情。

「她就是以无限的爱与歌曲拯救全人类的超女神偶像，莉诺……」

「喂，变态圣女。」

听到可疑词语，令真一瞪向待在墙边的犯人。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让信仰继续过热』对吧？」

「这种事想挡也挡不住啊！」

真一向她伸出手当成处罚，有恐男症的珊克汀则是满头大汗拚命解释。

虽然真一已经搬出和亚莉安提过的征服世界危险性，说服珊克汀克制传教行为，不过超女神偶像之名似乎早已广为人知。

「不愧是莉诺大人，威名甚至轰动了人界喵！」

「那当然啰。而且我也是女神莉诺教（后援会）的信徒！」

引以为傲的魔族们，和底格里斯组的孩子们都开心地表示同意。

不过，当事者莉诺则是羞红了脸缩起身子，彷佛有个洞就要钻进去一样。

「好了、好了，在学校里不管是公主殿下还是偶像，大家都是平等的一介学生。不要随便抬高或贬低人家。」

「喔……」

看不下去的真一出言提醒，学生们却一脸困惑。

（算了，毕竟不可能要他们马上跨越身分和种族的藩篱对等相处嘛。）

正因为如此，他才安排了这种能够苦乐与共、建立友情的地方。

为了不要白费这番准备，真一重新戴上教师的面具。

「记住每个人的名字了吧？那么，马上开始上课。」

真一弹响手指，等在外面的瑟雷丝随即推车入内，将运来的文具发给学生们。

「还有备用的所以弄坏也没关系，不过请尽可能珍惜使用。」

拿到文具的学生们，惊讶到完全没把这些提醒听进耳里。

「居然有这么多又白又漂亮的纸……这些可以用吗？」

「这种笔好厉害！不会像粉笔那样弄脏手，字也不会像墨水那样糊掉耶！」

「这叫铅笔，可以用这种白色的橡皮擦，把它写出来的东西擦掉喔。」

「真的耶，这是什么啊？」

这是一个纸本书属于高价物品，文具用品也还是以羽毛笔和墨水为主流的时代。

看见魔族基于真一那些知识制造出来的教学用品，人类孩子们发出感动的喊叫。

「如果能把这些铅笔和橡皮擦当成商品贩卖……」

「这是无妨，不过现在先专心上课。」

看见商人子弟展现商家风范，真一反倒开心地露出笑容，并且拍拍手要大家安静。

「第一堂课，就是学问的顶点兼基础──算术。」

真一故意用了个帅气的说法，然后在黑板上写下简单的算式。

「问题，十五加七是？」

「呃，一、二、三……」

包含莉诺在内的魔族，扳起手指开始算。

人类学生们看见魔族们这样，疑惑地歪头。

「二十二对吧？」

「嗯，正确答案。」

真一对答题的波亚组少女露出微笑。

连识字都可能有问题的农村子弟姑且不论，既然是贵族或商人出身，会加减法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下一题，二十五乘七是？」

「咦～『乘』是什么意思呀？」

「呃，二十五有七个……」

魔族说穿了连乘法是什么都不懂，波亚组是贵族虽然晓得，但是平常不会用到，所以计算起来很花时间。

不过，身为商人子弟的底格里斯组似乎已经习惯了，立刻举手。

「一百七十五。」

「正确答案，真快啊。」

得到真一的夸奖后，答题的少女害羞地露出微笑。

「唔…………」

莉诺看见这一幕鼓起脸颊，真一没理会她，目光扫过学生们。

「正如刚刚测试的结果，各位的计算能力似乎落差很大。所以，我会让大家按照各自的程度上课。」

事情发展在意料之中，所以真一立即有所反应。

「亚莉安，麻烦你教魔族的各位加法，教科书就用写著小一的那本。」

「嗯，我知道了。」

「珊克汀，麻烦让波亚组的孩子们练习九九乘法，教科书是小二的喔。」

「包在我身上。」

「然后，底格里斯组的各位，和我一起练习两位数以上的除法吧。如果这个也绰绰有余，就可以进展到小数和分数啰。」

真一从瑟雷丝以推车运来的教科书里，挑出写著小三的发给商人子弟们。

这些都是他利用「搜寻（Search）」魔法从记忆深处将自己在地球所学的知识抽出，然后一边用「治疗」医治肌腱炎一边写下来的宝贵教科书。

这些书比过去所见任何教材都来得洗炼，让学生们吃惊得瞪大眼睛。真一便利用自己的成果，细心教导他们算术。

但是，就这么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后，黑精灵少年不满地出声说：

「老师，学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啊？」

「咦？」

听到这种根本性的疑问，人类学生们大为惊讶。

「你问有什么用？如果不会算术，想买东西都买不了吧？」

底格里斯组的少女不假思索地这么回答，黑精灵少年听完，一副搞不懂怎么回事的模样歪著头。

「你说用来买东西，但如果只是要交换肉和衣服，不必这么麻烦吧？」

「……咦？」

两边说的话搭不到一起，让底格里斯组的少女脑袋里一团乱。

种族的差异造成摩擦，反倒令真一感到高兴，于是他代为说明：

「魔族社会虽然也有货币，不过主流基本上倚靠以物易物。」

与其说魔族的文明落后，不如说是源自他们的特殊社会形态。

魔族社会主张力量就是一切，因此最强的存在会成为君王，人们则会以君王为中心建立起国家。

和人类社会不一样，就算是君王的子女，也不能只靠血缘就继承魔族的王位。

最强的力量才是王者的证明，如果继承者太弱，没人愿意追随。

不仅如此，对力量有自信的人甚至会试图篡位，其他人也鼓励这么做。

力量就是一切，强大才是正义。这就是魔族社会的绝对法则。

「所以，魔族的国家和人类不一样，会轻而易举地产生或灭亡。」

他们基本上是猎魔物来吃的狩猎民族，没什么保护田地的必要，所以不受土地束缚，会轻易地重复集合与离散。

「所谓的货币，需要国家证明它的价值才有意义。在国家会轻易灭亡的魔族社会，货币不够可靠，因此以物易物成了主流。」

「喔……」

出乎意料地上起社会课，学生们一下子跟不上，只能应声。

真一对此苦笑，并且看向黑精灵少年。

「刚刚提到『算术有没有用』的话题是吧？当然有用。」

真一说得斩钉截铁。既然今后魔族与人类会进一步交流、做生意，那么为了避免被对方乱开价，就需要算术。

不过，就算这么解释，满脑子肌肉的魔族大概也没办法接受吧。

所以，真一采用能让他们感兴趣的说词。

「如果想战胜对手，算术能帮你很大的忙。」

「真的吗！」

黑精灵少年的眼神立刻为之一变。真一见状，露出一如往常的邪笑，然后在黑板上头写下问题。

「假设要用三百人对抗六千敌军。好啦，一个人要打倒几个人才行呢？」

「呃…………很多！」

「如果是爸爸，一个人就能全部打倒！」

「不知道的时候，就要老实地说自己不知道喔？」

稍稍斥责黑精灵少女和莉诺后，真一点了波亚组的少女。

「答案是？」

「六千除以三百，所以是各二十人。」

「正确答案。」

听到少女流畅的回答，魔族们「喔喔！」地欢呼起来。

「就像这样，算术有很多用处。另外，想理解下一节要上的『科学』，也需要懂得算术才行。」

「啊！还要学习科学呀。」

「科学？」

已经听真一提过许多次的莉诺先不论，其他学生都因为这个陌生词汇感到疑惑。

为了让这些孩子们感兴趣，真一再度露出笑容。

「科学很棒喔。只要好好学，就能了解世界的架构，连这种魔法都施展得出来。」

真一从口袋里掏出拳头大小的煤，平静地咏唱魔法。

「恣意相连的碳元素啊，排出整齐队列，改变你的模样吧，『原子结构转换』。」

魔力之光迸发，漆黑的煤化为透明纯净的钻石。

「「「咦──！」」」

「好啦，确认一下吧。」

真一将自己制造的钻石，摆到惊愕的学生们面前。

「好硬……真的是真货！」

「闪闪发亮喵，好厉害喵！」

「喂，让我看、让我看！」

学生们纷纷挤到钻石旁边盯著看，连正在上课都忘了。

特别是暗妖精少年难掩兴奋，嘴里嘀咕著：「有这种魔法就能打造理想的武具……」

「就像这样，算术以及这个魔法的基础──科学，能在许多地方派上用场。所以，大家要好好学。」

「「「是！」」」

包含直到方才都没什么干劲的黑精灵少年在内，学生们全都眼睛发亮，用力点头。

（哼哼哼！果然只要摆上简单易懂的饵，人就会有动作啊。）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坚强到愿意为了遥远而不确实的利益，忍受「用功读书许多年」这种苦行。

上钩的学生们拚命地面对教科书，真一则是愉快地在旁守望。

＊

到了第三节，接连面对算术与科学这种坐在桌前的课程，莉诺以外的魔族已经把专注力消耗殆尽。真一在把夹克发下去的同时宣告：

「接下来是体育。要运动啰。」

「太好啦──！」

「咦…………」

大部分的学生都十分高兴，只有波亚组的女生排斥地皱起眉头，并且走出教室准备换衣服。

接著底格里斯组的女生也跟进，但是莉诺以外的魔族女生──猫人和植物人，也不管现场还有男生在就开始脱起制服。

「呀──！小玉、芦荟，你们在做什么呀！」

「还做什么呢，换衣服啊喵？」

「……嗯。」

「不可以在这里换啦！」

莉诺发出惨叫，连忙带著两人离开教室。

波亚组少年目送三人的背影，同时大声喊叫想把自己脸红的事蒙混过去。

「真、真是不知羞耻！」

「是吗？那种程度不需要在意吧？」

黑精灵少年这么表示，若无其事地继续换衣服。

他在魔界就看过上身裸露的人鱼（Mermaid），还有几乎全裸的女淫魔（Succubus），对同龄异性的内衣似乎没什么感觉。

「……真是成熟。」

「干么这样，很恶心耶。」

波亚组少年投以尊敬的眼神，令黑精灵少年皱起眉头。

真一看著男生们的交流，脸上浮现微笑。

「果然，加深男人的友情就是要靠色情。」

「别讲些无聊的东西，我们也要走啰。」

大概是因为看见猫人她们的内衣所以要教训一下吧，瑟雷丝捏著真一的脸颊，把他拖出教室。

接著，几位教师领著换上运动夹克的学生们，前往盖在校舍旁边的体育馆。

「哇～好宽广！」

「就连王城的舞会厅也没有这里一半大耶……」

这栋基于真一记忆设计的体育馆，可以打篮球，也可以打排球，空间宽敞到令学生们瞪大了眼睛。

真一看向他们，语气轻松地下令说：

「那么，就在体育馆里跑个十圈吧。」

「十圈！」

「好，包在我身上！」

娇生惯养的波亚组女生惨叫，魔族与男生们则是精力充沛地跑了起来。

「就算倒下也有温柔的圣女大人会治好你们。好啦，快跑、快跑。」

在真一拍手催促下，波亚组的女生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走。

猫人一再追过这些人类女孩，不到两分钟就抵达终点。

「我第一喵！」

「你想变成奶油啊？」

她的速度跑一百公尺不用十秒，转弯时也没有减速，就这样维持了十圈。这种体力连真一也只能傻眼。

猫人之后，先后是黑精灵、暗妖精、植物人，接著莉诺也抵达终点。

「果然，体能还是魔族比较强呢。」

不擅长战斗的莉诺，照样又是练舞又是徒步长程旅行的，看来体力有根本上的差距。

真一不禁感到佩服，大约一分钟后，波亚组的少年们也抵达了。

「呼、呼……这就是魔族吗……」

身为贵族子弟，他们学过剑术和骑术，所以对体力有自信。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这种无法弥补的种族差距才让他们不甘心吧。

「我居然输给那种愚蠢的猫女……」

「喵，有意见就来打啊喵！」

听到这句源自嫉妒的侮辱，猫人气得尾巴都竖起来了。

此时真一和颜悦色地介入两人之间。

「好啦、好啦，要吵架等休息时间再吵。」

「休息时间也不行喔。」

他用背影承受莉诺的责难，将互瞪的少年与猫人拉开。

就在这段时间，原本大幅落后的波亚组女生，也好不容易完成体育馆十圈了。

等到她们喘过气之后，真一扬起嘴角，带著邪笑宣告：

「好啦，既然大家都已经充分热身过了，那我们就开始魔王立学校才有的特别课程『魔法』吧。」

「「「……咦？」」」

听到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人类孩子震惊得愣在原地。

「请等一下，我们根本不会魔法啊！」

「噗噗！真丢脸喵。」

波亚组少年慌慌张张地抗议，猫人则像是要回敬刚刚的侮辱般嘲笑他。

两人差点又要吵起来，于是真一敲头让他们安静，然后对人类学生解释道：

「五位魔族同学姑且不谈，我知道你们不会用魔法。但是，人类只要经过训练一样能使用魔法，所以放心吧。」

「真的吗？」

「因为我自己原本就是不会魔法的无能者嘛。」

「咦──！」

刚才表演过「原子结构转换」这种厉害魔法的真一，一开始根本没什么魔力。学生们听到这件事，难以置信地叫出声来。

不过，很清楚来龙去脉的莉诺作证，告诉大家这是事实。

「这是真的喔。真一哥哥一开始不会用魔法，但是在莉诺和瑟雷丝姊姊对他施放过很多次魔法之后，就变得会用了。」

「这个方法没有对一般人公开，而且非常麻烦不能常用，不过女神教也是用同一种方法培养魔法师。」

在旁附和的珊克汀，自己也是在长老卿克兰克鲁姆的安排下，从小就持续承受魔法，实力才能成长到现今的地步。

「那、那么，我们也……」

「就让你们全都能使用魔法吧。」

每个人类学生都发出兴奋的吞口水声。

这也是难免。一旦得到「魔法」这种神秘力量，就能爬得比别人高，钱和地位也会跟著到手。就算是大人，应该也会流口水扑上来吧。

「如果当上魔法师，要压下哥哥继承男爵家也不是梦……」

波亚组的少年燃起某种野心，真一对他投以微温的目光。

（当他取得魔力得意忘形时，人家就会让他见识魔王大人这堵高墙重重打击他，但是他完全不知情，还真是可爱啊。）

（先给人希望再让人绝望，你的嗜好还是一样恶劣呢。）

在墙边观摩教学的瑟雷丝，一如往常地传来「念话」，不过真一笑著回嘴：

（这也是一种教育。以高处为目标的进取心值得嘉许，但是过度的野心会让人自取灭亡。我不会抢走他挑战梦想的权利，不过让学生知道自己的分量也很重要。）

由于当年不负责任的大人在后面推了一把，让真一失去青梅竹马，所以他对这点非常坚持。

「那么，我们就开始上魔法课吧。」

顺便请大家陪我做点实验──没说出这句真心话的真一，除了学生之外，还把瑟雷丝等教师也叫了过来。

「首先，所有人把手牵起来，围成一个大圈圈。」

「好的！」

「莉诺大人的旁边是我。啊！麻烦另一边也站女性。」

「你的恐男症还没治好吗？」

「来个特训治不治得好啊？」

莉诺握住真一的右手，旁边的珊克汀、瑟雷丝和亚莉安也都牵起了手。

「居然要和魔族牵手……」

「不想牵就放开喵！」

波亚组的少年虽然又和猫人吵起来，不过最后还是输给想当魔法师的欲望；其他学生也都老老实实地牵手，围成一个大圈。

「那么，接下来就要让魔力透过牵著的手，通过各位的身体。」

「让魔力通过？」

「不错。底格里斯组应该有人体验过了吧？」

「帮忙珊克汀姊姊那次对吧！」

名叫爱尔玛的少女很有活力地喊道，真一对她深深点头。

老实说，真一之所以会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尝试，起因就是她。

「那么珊克汀，接下来交给你了。」

「了解。」

教师们事前已经练习过，所以珊克汀没什么迟疑就开始说明。

「首先，请大家反覆深呼吸。」

「吸～呼～吸～呼～」

「放松了吗？那么，接下来魔力将会从左往右流动。大家不要抵抗，专心地想著要把左手边传来的热送往右手边。」

「呃，从左往右……」

珊克汀悠哉地等待学生们理解，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那么，要开始了。」

在圣女体内活性化的魔力，从右手传往瑟雷丝，然后是瑟雷丝另一边的亚莉安，接著流向学生们。

「哇！」

第一次感受到的奇妙热度，令波亚组的孩子们惊叫出声。魔力就这么顺畅地流动，通过了真一的身体。

「如果觉得身体有什么异状要马上说，不要忍耐。」

在提醒的期间，魔力已经通过众人的身体好几次；在珊克汀的细腻调整之下，速度和热度逐渐增强。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么做应该可以让人使用魔法。）

人类都有魔力生成器官，尽管量很少，依旧会产生魔力。

碰触魔导体会被吸走魔力，也能证明这点。

只不过，量不足以成为魔法改变现实。

（基本上就和肌肉差不多呢。）

正如肌肉不用会衰退一样，平常没在用魔力，所以生成器官不会发育。

既然如此，就从外面施加魔法强迫它动，让它成长。

（相当于魔力版的减肥腰带吧。）

不过，以前用的方法必须施放几百次魔法，效率实在太差了。

于是，他想到了不把魔力化为魔法消耗掉，而是改让魔力在圈圈里一直绕的「循环式训练」。

（毕竟已经有类似的成功案例了。）

真一看向站在自己对面那个表情还很轻松的少女──爱尔玛。

为了将爱蕾佐妮亚的行径转播到整个大陆而向底格里斯王国国民借用魔力时，伸出手握住珊克汀的就是她。

对于这个有缘又可爱的少女被选为魔王立学校的学生，真一曾经就这件事质疑珊克汀是否夹带私情，不过变态圣女摇头否认。

──我只是按照真一大人的吩咐，挑选「有受过一定程度教育，而且看起来有魔法才能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她语带疑惑地补充：

──可是，第一次见到爱尔玛的时候，明明几乎感受不到魔力，她是什么时候成长到这种地步的啊？

真一很快就发现原因所在──往珊克汀集中的数万人份魔力是从爱尔玛的身体通过，过程中带来的刺激，让她的魔力生成器官急速发育。

（我真是太大意了。不用魔法也没关系，只要暴露在一定程度的魔力之中，生成器官就会发育，这种案例我明明知道一堆啊。）

就像禁足地的返兽者们，还有过去那个叫爱蕾恩的少女，人类暴露在龙的魔力波──从龙体内溢出的庞大魔力之下，会导致生成器官异常发达。

（突然承受大量魔力会让身体承受不住，进而魔物化。但如果程度掌握得当，就可以在维持人类样貌的情况下，变得能够使用魔法。）

在真一思考这些事情的期间，通过身体的魔力愈来愈热，不习惯的人类孩子已经满头大汗。

「唔……」

看见波亚组的少女难受地跪倒，真一立刻喊停。

「珊克汀！」

「寄宿在体内的生命之力啊，增强你的光亮吧，自然治愈力提升（Self Healing Power）。」

似乎不需要多说珊克汀就已明白，她接下循环的魔力，将其解放为治疗魔法。

柔和的光亮洒在学生身上，原本觉得难受而跪倒的少女，很快就恢复活力站起身。

「那么，马上来确认特训成果吧。」

真一说完，对瑟雷丝使了个眼色。

于是她点点头，向人类学生说明过去教导真一时讲过的那些事。

「大家不需要想得太困难。所谓魔法，就是透过魔力将现实变得和自己想像中一样的方法。」

「改变现实……」

「首先，请大家想像火焰。」

瑟雷丝一面这么说，一面在指尖生成小小的火苗。

「在脑中描绘一样的火，然后相信自己的指尖也能点起来。」

「红色的火焰……燃烧……」

「有没有感觉到，和刚才一样的魔力热度从体内涌出？将它集中到指尖，叫唤并且解放吧。」

「火啊，燃烧吧，『火焰（Fire）』！」

孩子们按照指示，一边想像火焰一边喊出咒语。

于是，十人里有五人的指尖，瞬间闪过小小的红色火苗。

「哇！真的出来了！」

「咦～为什么我没出来！」

「嗯，成功了呢。」

看著学生们闹成一团，真一满意地点头。

一旁，珊克汀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并不是怀疑真一大人的说明，但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让许多人变成魔法师……」

「虽然还不到能自称魔法师的水准就是了。」

真一和其他教师退到墙边，避免想试著再生成一次火焰却失败的学生们听到。

「如果就这样继续刚才的训练，应该所有人都可以进步到点燃柴火的程度吧。不过，说起治疗重伤、打倒魔物，然后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里面有一个人能做到就要谢天谢地了。」

残酷的是，每个人的魔法才能落差非常大。

尽管言行举止太过变态所以常让人忘记，不过珊克汀可是数百万人才有一个的天才，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她这种程度的大魔法师。

「但是，能够让大家都学会怎么使用魔法，我觉得这样很厉害耶！」

「说得没错。」

对于亚莉安的正向意见，珊克汀也表示同意。

和要对一个人施放几百次魔法的旧方法相比，真一想出来的循环式训练，只须用少量的魔力就能让许多人的才能开花结果。

如果将这种方法推广出去，或许让全人类都能运用魔力也不是梦想。

「这明明是个非常单纯的方法，为什么都没人想到呢……」

「因为已经有一个有成效的方法，还跑去尝试可能失败的其他方法，意外地很需要勇气啊。」

看见珊克汀仰天长叹，真一出言安慰。

「不过这种循环式训练，应该还有人比我更早想到喔。」

「咦？是这样吗！」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亚莉安吃了一惊，珊克汀也是一脸讶异。

不过，这只是因为她们实力处于人类的顶端，所以没想到。

「仔细想想看。魔法师增加，『魔法师』会感到高兴吗？」

「咦？这是好事吧？」

「……啊，原来如此。」

天性善良的亚莉安还是搞不懂；已经在女神教见识过人性黑暗面的珊克汀，很快就会意过来并皱起眉头。

「没人会笨到因为抢生意的变多而感到高兴呢。」

「就是这么回事。毕竟魔法师是因为稀少才有价值嘛。」

如果钻石像寻常石头一样路边都捡得到，就没人会花大钱买。

同理，如果每个人都懂得怎么使用魔法，魔法师就会变得「普通」而失去价值。

「进一步来说，所谓的『强者』，需要用来比较的『弱者』才能成立。」

这个世间的价值，全都是相对性的。

能够用拳头打碎岩石的人之所以叫做「强」，是因为大多数人没办法打碎岩石。

假如所有人类都能用拳头打碎一座山，区区打碎岩石的程度，应该会被当成杂鱼看笑话吧。

「所以，想让『魔法师』这种强者站在上面，需要不会用魔法的弱者待在下面。」

就如同产生一个有钱人，需要数千个被压榨的劳工一样。

就如同让一个英雄发光发热，少不掉被当成踏脚石的数千杂兵一样。

「若想建立以魔法师为顶点的金字塔，绝对要有『不会用魔法的无能者』当底层。所以，就算发现循环式训练这种方法，大概也不会去推广，而会把推广者埋葬在黑暗里。」

就这样，魔法师和无能者间出现巨大裂痕，魔族化的人们发动恐怖攻击酿成社会问题──这就是古代文明发生的事。

现在的对立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独占治疗魔法和复活魔法使用者的女神教，如果势力继续扩大下去，或许会重演数千年前的悲剧，产生新的憎恨化身（爱蕾佐妮亚）。

「不过嘛，反正我又不是以魔法师为业，就让我利用一下这个循环式训练，拿『只要进入魔王立学校，你也能成为魔法师！』当标语招揽学生吧。」

「感觉又会招来不必要的怨恨呢。」

「哼哼哼！毕竟让人怨恨也是我的工作嘛。」

瑟雷丝叹了口气，真一则是笑著回应。

（虽然我有点担心，魔法师增加太多可能会导致科学发展迟缓……）

但如果像过著半尼特生活的精灵们那样，用魔法减轻工作负担，就可以增加用在其他地方的资源，真一希望科学也能因此得以发展。

（尽管应该还是会有些问题，但是为了不要重蹈覆辙古代文明发生的惨剧，提升整体水准减少差距很重要。而且最重要的是──）

真一抬起头，看著混在学生里面的莉诺。

「可恶！为什么我点不了火……」

「噗噗！人类果然很弱小喵～」

「你说什么！」

「小玉，不可以挖苦人家喔！诺曼同学，莉诺借你魔力，要不要再试一次看看？」

「又有热热的力量流过来了……这样应该行，『火焰』！」

在使用魔法方面算是前辈的莉诺，以有那么一点像大姊姊的口吻指导大家。一开始失败的学生们，也先后在她的引领下成功点起火而欢天喜地。

真一所期望的，就是这种温馨画面的未来。

（我想替莉诺留下对等的友人。）

过去，某个女人因为没有不惜动武也要阻止她犯错的朋友，最后成为憎恨的化身支配这片欧罗芭大陆。

因为机缘巧合，开始和那个人一样被称为「女神」的莉诺，有踏上同一条血腥之路的危险。

真一绝不容许那种会让莉诺失去笑容的事发生。但是──

（我们也没办法一直陪在莉诺身边。）

即使有幸长寿，真一顶多也只能再活个七十年左右，就会到达生命尽头。

但是，属于长命种族的莉诺，还能再活一百五十年以上。

真一也好、亚莉安也好、瑟雷丝也好、珊克汀也好，能陪在莉诺身边的时间，只有她将近两百年人生里的一半。

（尽管年长者先死是自然现象，一个人被丢下几十年还是很难受啊……）

魔王和雷吉娜这两位血亲，也会比莉诺先离世。

一想到就此变得孤单的她，受到名为孤独的疯狂侵蚀，进而失去此刻的温柔笑脸，就让真一痛苦得彷佛胸口都要裂开。

（说实话，什么世界和平根本不重要。）

他只是不想看见莉诺在失去了大家的世界遭到别人利用、受伤，最后像爱蕾佐妮亚那样充满憎恨。

（我也知道自己保护过度，实在没资格笑魔王……）

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留下能够在自己离去后支持莉诺的同龄朋友。

（问题大概在于，人类的寿命和我们没差多少。）

不过，只要学校持续营运下去，应该能培养出一批年轻世代认识真正的莉诺，而不是将她当成偶像或女神。

另外，寻找能够和莉诺活得一样久的魔族学生也是个办法。

大概是注意到满怀思绪的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了吧。

莉诺带著满面笑容朝这边挥手。真一没将内心的寂寞泄露出半点，笑著挥手回应。

＊

魔王立学校开始上课两周后，为了上第一节课而前往教室的真一等人，注意到教室里吵吵闹闹的，于是在门前止步。

「怎么啦？」

真一感到惊讶，将门稍微打开往里面看。

于是，教室内传来猫人小玉和波亚组男爵家三子诺曼的怒吼声。

「你再讲一次试试看喵！」

「好啊，要几次我都讲！」

「拜托你们两个，先冷静下来！」

「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代表国家来的，得好好相处才行……」

虽然莉诺和其他学生好言相劝，但是在教室正中央对瞪的两人充耳不闻，一副随时都要打起来的模样。

「又是他们啊。」

「必须阻止他们！」

亚莉安连忙想冲进教室，真一却举起手挡住她。

「慢著，让他们就这样继续下去。」

「可是，如果打起来……」

「这样才好。」

尽管明白亚莉安在担心什么，真一仍旧绷著脸禁止她出面仲裁。

诺曼和小玉也没发现到教师们在偷看，继续对吼。

「说笨蛋是笨蛋有什么不对！到现在还学不会两位数的减法，就代表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吧！」

「若要这么说的话喵～到现在就连『火焰』都没办法自己咏唱的某人，应该才叫做笨吧喵～？」

「魔法和脑袋好不好无关吧！」

「是喵～和连跑步都会输给女孩子的软弱小弟没关系喵～」

「啰、啰嗦啦，猫女！你身上骚味太重了，去洗澡啦！」

「人家每两天就会洗一次喵──！」

两人已经变成单纯的斗嘴，让周围学生非常尴尬，真一则是露出苦笑。

「完全是小鬼头在吵架嘛。」

不过，诺曼和小玉对骂的那些话，正是今后人类与魔族之间冲突的缩影。

「尽管源头一样，人类和魔族终究已经成了不同的种族。不止外表，体力、魔力与智力，甚至是常识和习惯都不一样的种族，不可能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就相处融洽。」

「……有道理。」

听到真一的发言，瑟雷丝神情复杂地点头。

就连同为人类、同为魔族都会相争，不同种族之间产生争执应该是必然的吧。

「不过，人魔共存是莉诺大人的心愿。」

「正因为如此才不该积怨，让他们在这时候爆发出来比较好。」

真一又举起手，制止想出面压下两人的珊克汀。

「今后，必然会发生更严重的冲突。我们都不在之后也一样。」

「真一……」

大概是从真一咬牙忍耐的懊悔模样，看出他真正的意图了吧。

亚莉安等人尽管面露忧色，依旧老实地留在原处。

真一也露出坚决的表情，看著持续争吵的诺曼与小玉，以及拚命想阻止的莉诺。

（打倒巨恶就能拯救大家──现实可不会这么漂亮地收场。）

以眼前这场口角为起点，魔物的袭击、人类之间的战争、反魔族派的恐怖攻击等，今后会持续冒出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问题。说不定，还有苍蓝魔王路达拜特以外的魔王会攻进人界。

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的真一，没办法保护莉诺免受这一切的伤害。

他所能做的，就是像这样给予小型试炼，培养莉诺独自克服的力量。还有，安排「学校」这个能够交到朋友一同迈进的场所。

诺曼和小玉无从知晓真一的内心，吵得愈来愈凶。

「啰嗦，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什么！我才不是女淫魔那种色鬼喵！」

「一天到晚摇尾巴，不就是在勾引男人吗！」

诺曼大吼，同时不假思索地推了小玉的肩膀一下。

小玉退了一步，猫科特有的纵长瞳孔随即发亮，接著她高高跳起，头几乎就要撞上天花板。

「我受够了喵！」

她右手伸出利爪，往一脸呆滞的诺曼挥下。

但是，能够轻易撕裂人体的一抓，没有伤到男爵家三子。

因为扑到他前面的莉诺，用自己的纤细手臂挡住了猫人的爪子。

「……！」

（插图008）

大概是仓促之下不及完全施展防御魔法吧，莉诺的脸因为痛楚而扭曲，手臂滴落的鲜血染红地板。

「莉诺小姐！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魔王大人会杀了我──小玉顿时脸色苍白，跪倒在地。

但是，莉诺没把痛楚放在心上，笑著牵起猫人那只沾上自己鲜血的手。

「对不起，莉诺没有早一点阻止你们。」

「您、您在说什么喵！都是我不好，莉诺小姐一点错也没有喵！」

「不是这样。既然彼此是朋友，莉诺就该出面阻止，就算要动手也一样。」

「朋友……」

即使彼此都是身为魔族的同学，苍蓝魔王之女这个身分，依旧令小玉有点敬而远之。莉诺将自己当成对等的朋友看待，让小玉羞红了脸浑身不自在。

看见她开心地竖起尾巴，莉诺在微笑的同时，也想起了某位女性。

「做了坏事却没有人处罚自己，会让人非常寂寞。」

那位误入歧途的女性直到消灭那一刻，都没停过充满憎恨的喊叫。

「没能让她露出笑容」这件事，莉诺恐怕一生都忘不掉吧。

「不过，莉诺还是不喜欢打人。」

身体无论受多少伤，都能用治疗魔法医好；然而，伤害朋友所带来的心痛，就算用魔法也没办法抹消──没办法用「记忆消除（Uninstall）」。

「所以，小玉对不起，让你动手打了莉诺，害你难受。」

说完，莉诺深深低下头。小玉看在眼里，泪珠不停滑落。

「太奸诈了喵。说出这种话，人家根本生不了气喵……」

「对不起。」

莉诺苦笑著再度道歉，并且用手帕替嚎啕大哭的小玉擦眼泪。

接著她回过头，看向呆呆站在原地的诺曼。

「虽然莉诺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相处，却也晓得这不可能做到。」

「咦……」

诺曼原本以为她会怪自己先动手，因为这几句出乎意料的话傻住了。

莉诺正面看著他，平静地说道：

「莉诺虽然想和爱蕾恩──爱蕾佐妮亚姊姊和好，但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当时发生的事，包含诺曼在内的人类学生全都从头见证到尾。

「真一哥哥也说过。他说，把别人的想法改变得符合自己喜好，比暴力还要野蛮。」

大家好好相处──这句话乍听很美好，不过实际上它只意味著要排除无法好好相处的人，或者用话语将对方洗脑。

「用『制约』让大家乖乖听话这种事，莉诺也绝对不会去做。」

如果是不能放著不管的坏蛋，大概只能限制其行动。

然而，内心喜欢或讨厌魔族属于个人自由，算不上任何罪名。

「既然诺曼同学讨厌莉诺和大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我……」

「可是，就算讨厌对方，也不需要互相伤害。」

诺曼手足无措，莉诺则是伤心地对他说：

「因为非常讨厌魔族，所以想消灭魔族的爱蕾佐妮亚姊姊，被莉诺和大家消灭了。」

因果报应，憎恨会带来憎恨，想杀人者反被杀。

「伤害别人，毕竟不是好事。」

现在并不是要谈防身术的奥义，不过长寿的秘诀，大概就是不要招致别人的怨恨吧。

「所以，为了就算讨厌对方也不要吵起来，应该要……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重点是要保持距离，『和平共存』。」

「啊！就是这个……咦，真一哥哥！」

看见真一开门走进教室，莉诺吓了一跳。

到头来自己还是插了嘴。真一为自己的保护过度苦笑，走近莉诺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你进步了呢，莉诺。」

「是吗？嘻嘻！」

高兴地红著脸微笑的她实在惹人怜爱，和刚见面时一模一样。

不过，她的内在已经开始转变，从纯真无知的孩子走向面对现实的大人。

（是我杞人忧天了啊。）

莉诺的心看来远比真一所想的还要坚强。

就算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保护莉诺，莉诺也能用那份温柔持续守护大家。

（虽然也让人有点寂寞。）

真一在内心自嘲，同时看见因为教师们登场而脸色发青的诺曼。

「就像莉诺刚才说的一样。既然讨厌魔族，会这样也是难免。魔族不会因为被讨厌就进攻波亚王国，所以放心吧。」

「这……」

「但是，就算讨厌对方也不该直接吐露真心话，要保持适当距离──你最好学学怎么做。如果你想在贵族社会里出头就更需要。」

「…………」

虽然没有捱骂，人家甚至拍肩给予鼓励，诺曼却低下头闭口不语。

看出他脸上的神色不是反省，而是后悔和犹豫之后，真一扬起嘴角。

「另外我要给你一个忠告──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只会被人家讨厌喔？」

「什！」

诺曼震惊地抬起头，脸红得像火一样。

「我一半是开玩笑的，看样子说中了呢。」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猫女啊！」

「你这样和被虐狂精灵差不多喔。」

诺曼结结巴巴地辩解，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在说谎。

「这么说来，听说赛亚密兹男爵家全都喜欢猫……」

「我听说过，好像养了十只以上喔。」

同乡的波亚组也在作证同时没好气地看向他。

当事者小玉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害羞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什么喵，我还想说你怎么那么爱缠上来，原来是对我发情了喵。」

「不、不要讲什么发情！谁会对你这种不知羞耻的猫女有好感啊！」

诺曼虽然吼回去，但是每当小玉的猫耳和尾巴晃动，他的视线就会自然地跟过去，因此毫无说服力。

「呃…………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是吗？」

莉诺跟不上突如其来的发展，一脸不知所措；一旁的真一则是露出会心的微笑。

（哼哼哼！危机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意外的转机呢。）

务必把这两人凑在一起，成为人类与魔族的亲善象徵。

尽管双亲和舆论大概会反对，不过这种时候只要搬出「和魔族联姻就有魔王当靠山，可以放心」说服大家就好。

（男爵家三子也是刚刚好。阶级不至于太高，又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波亚王国比较容易把他交出来当祭品。）

换言之，周围可以简单摆平。

问题在于正值青春期的少年面对身边人的盛大调侃，多半不会老实承认自己的好感。

「嗯，那就下重手吧。」

「咦，要做什么呀？」

真一没回答感到讶异的莉诺，转向还在辩解的兽类爱好者。

「诺曼，其实你并不喜欢小玉，对吗？」

「那、那当然！要是有人敢散播这种谣言，我绝对──」

「那么，由我收下也无妨吧？」

「……咦？」

真一就在呆滞的诺曼面前，伸出双手把小玉抱过来，然后──

「好乖喔～好乖好乖好乖！」

全力抚摸她的下颔和尾巴根部。

「喵！老、老师，不可以摸这种地方喵！」

「你嘴巴这么说，尾巴却显得很开心喔？」

「喵！老、老师你那么激烈，会让人家太舒服喵……♥」

「好啦，就在大家面前大声地叫出来吧！」

真一的手越发激烈，小玉看似很享受地眯起眼睛，就在她即将叫出声的瞬间。

「住手！」

气得面容扭曲的诺曼，猛然撞开真一。

「唔……！」

「可以摸这家伙的只有我……啊！」

对倒在地上的真一放话之后，诺曼这下才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说出口的话没办法收回。

逃离真一魔掌的小玉，脸颊变得比被摸时还要红，而且开心地竖起了尾巴。

「听到这么热情的告白，实在没办法不发情喵……」

「不、不对，刚刚那是误──」

「如果强到能打倒我，要嫁给你也是可以喵。」

「真的吗！啊，不对啦！」

诺曼继续没人相信的强辩，小玉则像只捡到玩具的猫一样，愉快地玩弄他。

真一微笑著旁观纯情的少年少女，并且慢条斯理地爬起来。

「呼，当试情马还真累啊。」

接著，站起身的他，双手分别被亚莉安和瑟雷丝抓住。

「辩解就只有这样吗？」

「那么，你就去给马踹死吧。」

两人面无表情，抓住真一手臂的力道大得几乎要让人骨折。至于她们为什么火大，就不用解释了。

「那个，他们两个就像眼睛所见的那样，现在还是嘴巴不老实的青少年，我的目的是要激他们有所行动耶？」

「就算是这样，难道就能摸女孩子的屁股吗？」

「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别人的女人，真不愧是连虱子都不如的下流混帐呢。」

「不不不，我摸的是尾椎，而且我是犬耳派！」

真一拚命地辩解，但是亚莉安她们的眼神冰冷得就像在看死刑犯一样，毫无半点慈悲之心。

「莉诺也帮我说几句话啊！」

为了度过这一关，真一向大天使求助──

「……本人以苍蓝魔王之女莉诺拉特尔之名下令。真一哥哥，你必须发誓，再也不碰其他女孩子。」

两眼黯淡无光的堕天使面带微笑，冷酷地咏唱「制约」的魔法。

（插图009）

「莉诺──────！」

「请等一下。为了不让他再犯，我认为应该砍掉他的双手和胯下那玩意儿。」

「变态圣女不要跟著起哄！」

珊克汀认定这是收拾掉可恨情敌的好机会，露出恶魔的笑容在旁边怂恿，真一拚命地朝她怒吼。

瑟雷丝则是更用力地抓紧真一的手臂。

「死到临头还不肯认错呢。请你认命接受莉诺小姐的『制约』吧。」

「慢著、慢著，我的罪状姑且不论，现在应该先阻止样子不对劲的莉诺吧！」

坚持不愿用魔法让人服从的莉诺，居然想对真一施展「制约」，显然有蹊跷。

不过，就算听到真一这么说，抓住他手臂的瑟雷丝依旧没放松力道。

「真一先生，你忘了吗？莉诺小姐可是那位夫人的女儿喔？」

「啊……」

真一在绝望的同时想起来了。

与其让心爱的丈夫被别的女人抢走，不如自己和他同归于尽的苍蓝病娇战姬──这就是莉诺的母亲。

「真一哥哥，请你接受『制约』。要不然……莉诺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喔？」

「血浓于水啊────！」

恶魔般的大天使笑容，令真一感受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莉诺果然是魔王大人的女儿啊。」

班导师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眼前的凄惨场面，令学生们不分人类与魔族，全都缩在教室角落抱成一团发抖。

＊

突然停课的当天晚上，真一好不容易才从莉诺等人的处罚下恢复，在自己房间里面对桌子振笔疾书，此时有人略带犹豫地敲了敲门。

「真一哥哥，方便打扰吗？」

「请进。」

真一放下笔打开门，看见意志消沉的莉诺站在眼前。她深深低下头，额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一看到大哥哥摸小玉，胸口就隐隐作痛，按捺不住情绪……」

「不，我也有错，而且我已经没在生气了。」

莉诺连连道歉，真一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将她带进房间。

（毕竟以「交到对等的朋友」这一点来说，这么做算是奏效了。）

藉由展现出乎意料的黑暗面，让学生们也明白到莉诺并不是「慈爱女神」这种与世隔绝的存在，而是和他们一样会生气、会嫉妒的孩子。

种族、地位与魔力差异带来的心灵高墙，应该崩塌了不少。

（不过嘛，感觉同时也将恐惧深植他们心里就是了……）

就在真一如此苦笑时，总算冷静下来的莉诺，注意到桌上没写完的文件。

「真一哥哥在设计考题吗？」

「不，这并不是教师的工作喔。」

内容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真一将文件拿给莉诺看。

上面写著在某处听过的词，还画了一个像塔一样纵长的交通工具。

「宇宙火箭吗？」

「没错。如果灾厄再度从天而降，就要搭这个迎击。」

「啊！莉诺想起来了！」

莉诺用力拍手。

红龙让他们见过巨大小行星撞击带来古代文明崩毁。当时，魔导科学局长官们曾经提到「用科学之力飞上宇宙的方法」，就是这个火箭。

「已经发生过的事，不见得不会再次重演。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火箭的知识写下来留著。」

说是这么说，不过真一没学过什么火箭工程，只是个喜欢科学的高中生。

他只是把电视上那些宇宙特别节目、校外教学去火箭博物馆看到的知识等，用「搜寻」从记忆深处抽出来写下而已，根本画不出什么火箭设计图。

即使如此，应该还是有助于数百年后的科学家飞上宇宙吧。

「除此之外，我也想把自己所知尽可能写下来。」

真一说著，指向堆在房间角落的纸张。

虽然有知识，用来实现知识的技术却跟不上，所以在他有生之年，这个世界的科学都追不上二十一世纪的地球。

不过，真一写下来的知识应该能成为路标，加快人们的脚步。

「虽然我忙著备课缺少时间，所以没什么进展。」

「…………」

莉诺把文件还给面带苦笑的真一，低下头沉默不语。

「怎么啦？」

真一开口询问，莉诺缓缓抬起头。

她脸上满是不安，眼角浮现泪珠。

「真一哥哥，你不会消失不见吧？」

「…………」

真一无法立刻回答。虽然和莉诺担心的事情不一样，但是他晓得，自己必定会先一步离去。

所以他没有敷衍，而是老实回答。

「到死为止，我都会一直待在莉诺身边喔。」

大概是感受到话中真正的含意了吧。

「……这样啊。」

听到这句有如告白的话语明明值得高兴，却让莉诺低头掉泪。

不过，她很快就擦掉泪水，露出灿烂的笑容。

「真一哥哥，莉诺想和你一起睡觉！」

「什么！」

话题突然整个歪掉，令真一大吃一惊；不过莉诺没有理会，径自爬上他的床。

「呃，等等，你认真的吗！」

「是的。」

可能是觉得真一慌张的模样很有趣，莉诺天真地笑了出来，接著又装出一副大人样。

「虽然还很遥远，但是莉诺晓得分别迟早会到来。」

「……嗯。」

「所以，如果大哥哥和莉诺生很多孩子，莉诺就不会寂寞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逻辑虽然没错，伦理上却有很严重的问题。

莉诺没理会被她耍得晕头转向的真一，拍拍床铺催促。

「好啦，真一哥哥，赶快和莉诺生小孩吧。」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怎么生小孩吗？」

「只要男生和女生一起睡觉，送子鸟就会把小孩送过来。」

「嗯，正解。」

真一一本正经地说谎。下流参谋不会在这种时候搬出雄蕊雌蕊的话题帮自己挖坑。

「真一哥哥，你不肯和莉诺一起睡吗……？」

看见莉诺用那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恳求，真一叹了口气，认命地躺到她身旁。

「真是的，居然养出一个这么任性的坏孩子，魔王大人会哭喔？」

「嘻嘻，莉诺是坏孩子。」

说完，莉诺微笑贴住他的胸口，模样依然有如天使般惹人怜爱。

（明天早上，我大概会被亚莉安和瑟雷丝杀掉吧……）

即使明白，真一仍旧无法摆脱向他撒娇的稚龄少女，只能选择吞下忧郁，陪莉诺闲聊到睡魔来袭为止。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盛大的爱情故事

位于欧罗芭大陆最北端的禁足地，即使春天就在眼前，依旧盖著一层厚重的雪。

染成一片白的大地上，无法冬眠而挨饿的魔物们，为了吃掉对方而互相残杀。

和喧嚣的地表相反，幽暗静谧的地下空间里，星球代行者之一红龙持续沉眠，连翻个身都没有。

不过，他感受到熟悉的魔力波，大大的眼皮动了一下。

数秒后，地下空间迸出闪光，三道人影现身。

蓝色秀发带有透明光泽的魔族、胆大包天的黑发异乡人，以及一头红发的亲女儿。

「爸爸，对不起，这么晚才来道谢。」

「…………」

即使女儿亚莉安深深低下头，红龙依旧没睁开眼睛。

他并没有生气。对于寿命至少有几十亿年，能够活到这颗星球灭亡的红龙，区区四个月根本算不上迟。

真要说起来，他早已透过魔法得知，打倒那个幽灵之后的混乱，让黑发异乡人四处奔波无暇来访。

今天之所以终于造访，也是因为顺利和白龙见面的蓝发魔族从西南大陆归来，有了多余的人手能使用「瞬间移动」──这件事红龙同样很清楚。

所以他完全不在意，但是沉默寡言的红龙并未说出口。

「我要再次说声谢谢。感谢爸爸那时借我力量。都是多亏了爸爸，我才能保护自己重视的人们喔。」

亚莉安抱著父亲给她的红龙剑，绽放灿烂的笑容。

有你幸福的表情就够了──尽管内心涌上这种感情，笨拙的红龙依旧什么也没说。

可能是察觉红龙内心的想法了吧，尽管父亲一直装睡，亚莉安也没有抱怨。

不过，道谢完毕之后，她有些紧张地往前走上一步。

「那个，然后呢，我想问妈妈的──」

一转到这个话题，红龙沉重的嘴巴立刻动了起来。

「『瞬间移动』。」

魔力之光迸出，裹住亚莉安他们三个的身体。

「──的事……等一下，爸爸！」

女儿连忙出声责难，但已经太迟了。

三人的身体化为光芒消失，飞往遥远的魔王城。

在只剩自己而恢复寂静的地下空间里，红龙重重叹了口气。

「……疲劳。」

对女儿谈自己和老婆的相识经过？还是饶了我吧──稳重的红龙露出这种表情后，再度陷入沉眠。

＊

建立在禁足地某个深谷的返兽者聚落茂兹村。

此地的横穴式住处里，传出豪爽的笑声。

「啊哈哈！这也难怪啊。」

强壮的老者──村长，一听到真一他们问起方才的事，随即大笑著替红龙辩护。

「换成是我也会害羞啊。和去世老伴相识的经过，我一样没告诉我那些儿子啊。」

「是这样吗？」

看见亚莉安不满地蹙眉，苍蓝战姬也放声大笑。

「哈哈哈！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脸皮很薄。他们觉得把爱说出口会变得没价值，所以总是不肯多谈啦。」

「可是，魔王倒是很自豪地畅谈自己和雷吉娜小姐的相遇喔？」

「什么嘛，真拿我家主人没办法。」

雷吉娜虽然口气无奈，嘴角却开心地上扬。

真一见状，一副甜到快要吐出来的表情。

「是是是，两位的爱情真美好。不过话又说回来，搬出那种把互殴当成爱的例子不太好吧？」

两边性命相搏导致夷平一座山脉，还因此爱上对方──要是这种奇闻的主角会感到害羞，听众反而不知该有何反应。

「总而言之，会不好意思说出口，就代表有段甜蜜的回忆吧。」

「虽然我觉得是那样没错……」

即使听到真一的推测，亚莉安脸上的阴霾仍旧没有消失。

愿意帮助他们的温柔父亲，实在不太可能强逼母亲就范。

但是，母亲是抱著什么想法与红龙结合，生下自己这个半龙的呢？这种事没有线索就连想像都做不到，令亚莉安浑身不自在。

「村长先生，你有没有听妈妈说过她和爸爸的事？」

「嗯～布莉姬不太谈自己的事耶……」

听到亚莉安的询问，村长一脸为难地回想十七年前的往事。

「首先，虽然非常少见，不过还是会有些怪家伙从外面跑来这片禁足地。」

「怪家伙？」

「一群明明已经被魔物吃掉，之后却若无其事露脸的家伙。」

「喔，女神教的勇者啊？」

为了试试身手而翻越马特拉尔山脉的勇者们，转眼间便全军覆没，这件事以前亚莉安提过。

真要说起来，不是不死身勇者的人类，根本不会做出「踏入魔物横行的禁足地」这种自杀行为。

「……等一下。这也就是说，亚莉安的母亲也是勇者？」

「咦？不可能啦！」

对于真一的推测，亚莉安大声否定。

「因为，妈妈非常讨厌女神教呀！」

就连在漫长流浪生活的最后因病倒下，已经能听到死神脚步声的那时，亚莉安的母亲依旧坚决不去神殿治疗。

「但是，你们却说她是勇者……」

尽管嘴巴上表示难以置信，亚莉安的眼里却闪过怀疑。

会不会就因为是勇者，才让她那么排斥女神教呢？

（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了呢。）

真一看著困惑的亚莉安，对自己的推测愈来愈肯定。

话虽如此，由于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们暂且打住，把焦点拉回村长这里。

「然后呢，亚莉安的母亲也来禁足地狩猎魔物了吗？」

「对啊。要是遭到攻击会抵挡不了，所以我们只有躲远远地看。」

他们这些返兽者，是多年前被女神教消灭的茂兹市余孽。

要是被勇者发现，铁定会遭受攻击。

「于是呢，我们暂时观察她和魔物战斗的样子，不过某一天她突然消失不见了。」

「看样子，是和红龙大人好上了呢。」

「虽然应该是正确答案，但你可以再婉转一点吧？」

真一吐槽太过直接的雷吉娜，一旁的亚莉安则是尴尬地红著脸。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某天我们发现魔物不太安分，于是跑去看看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布莉姬一个人在战斗。」

数十只魔物形成的浪潮，沿路扫倒林中群树扑向布莉姬。

面对如此景象，就连返兽者们都已经作好丧命的心理准备，布莉姬却只靠一把巨剑迎战，最后将所有魔物全变成了尸体。

「很厉害嘛！真希望能和她较量一下哪。」

「她真的是人类吗？」

雷吉娜打从心底感到惋惜，一旁的真一则是傻眼到嘴巴都阖不起来，村长想起当时的情景也只能苦笑。

「这么说虽然很难听，不过看上去她远比我们返兽者更像怪物……然后呢，就在大家观察该怎么做时，她大概是终于精疲力尽了，倒在地上。」

村长等人连忙跑过去，围住失去意识的她商量起来。

──要是留这个女人活口，说不定我们会被杀光。虽然她搞不好和那群不可思议的家伙一样还会再冒出来，不过总之应该先杀了她。

就在大家得到这个结论，高举手中铁枪时──

「老伴突然说：『这人肚子里有孩子啊。不可以杀了她，把她带回村里。』」

其他人虽然反对，不过村长之妻也是位不得了的女中豪杰，她用拳头让大家闭嘴，然后带布莉姬回去。

「原来村长的太太，是妈妈和我的救命恩人啊……」

真希望能当面向她道谢──亚莉安难过地低下头，村长则是高兴地拍拍她的肩膀。

「你这么感谢她，她在那个世界应该也会很高兴的。」

「所以，亚莉安的母亲就在这个村子住下来了？」

对于真一的追问，村长用力点头。

「老伴对醒来的布莉姬说明了村子和我们的事。她听完后拜倒在地恳求，希望能让她待到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为止，让我们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起先，村民大半表示反对，不过在知道孩子的父亲后，态度全都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听到是红龙大人的孩子，大家都吓呆啦！」

村长虽然一直到不久前才亲眼看见，不过他表示「红龙就在禁足地深处」的传闻，早在茂兹灭亡之前就已流传。

「返兽者诞生也是因为红龙大人保佑，所以拜他的人很多啊。」

「姑且算是明白原因啦……」

承受龙释放的庞大魔力波，导致魔力生成器官急速发育──即使不知道理论，应该也能从经验得知。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爱蕾佐妮亚才会灭掉茂兹，避免返兽者＝新魔族继续增加。

「然后呢，虽然不生下来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总而言之不能杀她啦。」

就这样，布莉姬在茂兹村住下。

她没有瞧不起返兽者们的外貌，反倒为女神教将这些人逼来禁足地的所作所为赔罪，即使身怀六甲依旧抢著狩猎魔物、为村贡献，村民们也就渐渐接受了她。

「于是亚莉安平安出生，从脖子上的鳞片可以看出她确实是红龙大人的孩子，让大家非常高兴。我们原本以为她们母女俩会就这么住下来……」

等到亚莉安满两岁，已经能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之后，布莉姬突然表示要离开村子回到人类聚落。

「为什么？和魔物只会偶尔出现的人类聚落相比，待在这里比较舒服吧？」

「我觉得这是缺点耶……」

听到雷吉娜的主张，亚莉安不禁苦笑，但是她也有同样的疑问。

「留在这个村子，想必会过得比较快乐吧……」

为了隐瞒半龙人身分，母女俩没办法找个地方定居，也不能结交亲密的朋友，还扛了其他各式各样的负担。

如果在茂兹村和返兽者们一起生活，明明不需要吃这种苦头。

「虽然因此遇上真一，以结果来说还是要感谢妈妈就是了。」

「哼哼哼！真是荣幸啊。」

亚莉安红著脸勾住真一的手指，真一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装模作样地笑了几声。

（话虽如此，如果留在茂兹村……）

真一也试著想像了一下，然而这么做是不是只会有好的影响，就很难说了。

亚莉安身为半龙人，和一般人有所不同，流著女神教排斥的龙之血。她之所以直到不久前都无法解放真正的力量，原因就在于这点令她感到自卑。

如果在茂兹村长大，想来不会产生这种自卑感，反倒会因为身为红龙之子受到崇敬，早早发挥真正的力量。

（那股连爱蕾佐妮亚都能逼入绝境的力量，如果成长到能够自由自在地运用，会连村长他们和亚莉安的母亲都无法应付。）

力量强大到没人能够制止的少女会变得如何，事到如今已不需要多说。

（正如自信过度会成为傲慢，适度的自卑则会成为谦虚。虽然不晓得亚莉安的母亲有没有考虑到这个地步……）

再怎么苦思也不可能得到答案，于是真一询问村长：

「亚莉安的母亲有说理由吗？」

「记得她当时是说：『我晓得这是身为母亲的私心。不过，我想让这孩子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世界。』」

「想让孩子看看世界……」

「她还说『因为我以前什么都没看……』喔。」

布莉姬的表情实在太过痛苦，所以村长等人无法拦阻她背著亚莉安离开。

「我知道的就这样啦。和她最要好的老伴，或许有多听到些什么……」

「愈来愈令人惋惜她去世了呢。」

真一和村长同声叹气。

「然后呢，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既然红龙大人不说，想调查也无从查起吧？」

「…………」

对于雷吉娜中肯的意见，亚莉安沉默不语。

此时，真一一本正经地询问她：

「亚莉安，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母亲的事吗？」

既然布莉姬连临终时都没有说，大概是不想让女儿知道吧。

「说不定，她是为你著想才选择隐瞒。」

即使不是如此，揭穿别人带进坟墓的秘密，对于死者来说依旧是种如同挖坟一般的亵渎行为。

「不管做什么，死人都不会生气或作祟。但是，活人会留下罪恶感。即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吗？」

「…………」

面对真一的严肃质疑，亚莉安暂时陷入沉思。

接著，她就像个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般苦笑。

「老实说，我是怀著『如果能当参考就好』的不良心态。」

「参考？」

「你想想，我的孩子也会继承龙的血统对吧？所以，我希望把妈妈当成为人母亲的前辈参考她的经历，了解生育半龙人孩子有多辛苦。」

「喔、喔……」

她脸颊泛红抬眼恳求，令真一不禁动摇。

「不是半龙（Drogon Half），而是四分之一的龙（Dragon Quarter）吗？会养出怎样的孩子还真令人感兴趣啊，女婿。」

「……所以，你还是想知道？」

真一没理会窃笑的苍蓝战姬再度问道。于是亚莉安用力点头，似乎摆脱了迷惘。

「我还是想知道妈妈的事。因为我希望能够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是妈妈的女儿，就和现在以爸爸为傲一样。」

为什么妈妈会那么排斥女神教，甚至拒绝治病，让自己变得孤单无依呢？

她原本应该是勇者，为什么会和照理说是敌人的红龙生子，更在知道会遭到周围非难的情况下，在人类社会养育女儿呢？

与其长期受到小小的不满和疑问煎熬，变得憎恨亡母，不如背负罪孽面对一切。

看见亚莉安下定决心，真一扬起嘴角回应。

「好，那我们就去揭穿红龙那段既开心又害羞的爱情故事吧。」

「嗯！」

「看样子你已经有什么主意了呢。」

真一与亚莉安愉快地站起身，雷吉娜也带著同样的表情跟进。

「那么村长，我们今天就此告别，那件事麻烦你考虑一下啰。」

「让村里年轻人去那个什么学校的事吗？」

「对对对。我们只会邀请有兴趣的人，不会强迫人家啦。」

「不是啦～年轻人对村外很感兴趣，我担心一下子走掉一堆人。」

「哈哈哈！不管在哪个世界，乡下地方的人口流失都是问题呢。」

真一笑著和村长道别，然后将目的地告诉雷吉娜。

「那么，请『瞬间移动』到魔界。」

「要去魔界？」

「很可能和红龙一样知道全部真相的家伙就在那里吧？」

「你该不会……」

雷吉娜似乎已经猜到，脸色苍白。真一则是若无其事地对她说出那个名字。

「我要去问魔界的太阳──蓝龙。」

＊

持续浮在魔界空中从未下沉的蓝色太阳，会以二十四个小时为周期缓慢地闪烁。

魔界昼夜由此切换，对于在地表生长的真一等人来说，这个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心脏的跳动呢。」

「毕竟每天只会动一次，我还以为他死了。」

「愈大的生物心跳愈慢，既然心脏大到那种地步，会这么慢也不是不可能喔。」

真一和亚莉安一边闲聊，一边利用雷吉娜的「飞翔」划过天空，接近已经入夜而停止发光的魔界太阳──蓝龙。

「靠近之后显得更巨大了耶。」

光是看见一个直径疑似有五百公尺的球体长年违抗重力飘浮，就能让人明白蓝龙的力量有多么夸张。

他们感叹著抵达太阳上方时，雷吉娜不安地开口问：

「女婿啊，你真的打算和蓝龙大人谈吗？」

「你还是会怕冒犯到他吗？」

「当然啦，蓝龙大人可是拯救我们魔族的神啊，就算是我也会顾虑啊！」

雷吉娜平时总是自信满满，实在令人难以联想到她此刻的慌张模样，让真一忍不住笑了出来。

「哼哼哼！真想让瑟雷丝见识一下呢。」

「呆子。如果是瑟雷丝就会用暴力阻止你啦。」

就算是魔王，一样会不好意思地用「如果不练到能够超越爱蕾佐妮亚，没脸见蓝龙大人」拒绝。尽管雷吉娜也显得相当激动，真一仍旧没放在心上。

「既然神明这么慈悲为怀，想必会欣然回答我们的问题。你在西南大陆碰到的白龙，实际上也很有绅士风度对吧？」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

（插图010）

雷吉娜在语塞的同时，回想起数天前的邂逅。

与古代文明期没有两样，只见魔物与砂暴飞舞的死亡沙漠里，鳞片如珍珠般闪耀的白龙，多年来一直静静地沉睡。

他欣然迎接隔了数千年才出现的访客雷吉娜。

──勇敢的客人啊，说出你的愿望吧。

雷吉娜的答案早已决定。

「还请阁下务必赐教！」

话才说完，她已经轰出自己最强的魔法「伪·黑龙吐息（False Dragonbreath）」。

这波超高热闪光，连灼热的沙漠都能蒸发。但是，被魔法直接击中的白龙毫发无伤。

不过，他反倒开心地眯起眼睛，给了一枚鳞片当成努力的证明，然后用「瞬间移动」将精疲力竭的雷吉娜送回魔王城。

「看样子，白龙很喜欢能抵达自己所在地的强者吧。」

「嗯，能感觉到和魔族一样的波长。」

「然后呢，红龙虽然沉默寡言，却是个疼女儿的爸爸；黑龙则是个爱睡觉的懒鬼。每头龙都无害嘛。」

所以，就算向拯救了魔族的蓝龙搭话，应该也不至于被杀掉。

「如果让龙认真地出手，对方必须是能破坏这个星球的强者。我们没那种力量吧？」

「虽然很遗憾，不过就是这样。」

听完真一这番说词，雷吉娜总算接受，降落在蓝太阳上。

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是种近似玻璃的半透明物质，冰冷得实在无法想像它不久前还发出耀眼光芒。

真一尽管对这种神秘物质很感兴趣，依旧挺直了背向对方表示敬意。

「初次见面，蓝龙阁下。在下有事想请教，因此前来拜访。」

由于不知道对方性子如何，所以他尽可能有礼貌地打招呼。

不过，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没有反应，似乎只是具尸体。」

「别说那种不祥的话！」

「会不会在睡觉啊？」

就在真一等人如此讨论时，他们脑中突然响起某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恭喜！你们是地下魔界店铺开店以来的第一批客人！）

「…………」

（怪了，我弄错了吗～？不好意思♪）

女性声音亢奋地继续说下去，完全没理会哑口无言的真一等人。

（那个，你是蓝龙……对吧？）

（YES！姊姊我正是照亮魔界的元祖魔族偶像小蓝喔♥）

脑中甚至流入一个美女摆姿势的画面，让真一一阵头晕，跪倒在地。

「这就是魔族的神吗……」

「…………」

「糟糕，雷吉娜小姐昏过去了！」

大受打击的苍蓝战姬当场翻白眼，亚莉安拚命地想摇醒她。

看见三人的反应，女性说话声──蓝龙再度愉悦地笑了笑。

（噗～嘻嘻。光是能看见你们这种表情，我建立魔界就有价值啰。）

「个性太差了吧……」

蓝龙和沉默寡言的红龙简直完全相反，让真一抱头叫苦。

一听到这句话，蓝龙立刻一副深感意外的口气反驳说：

（不不不，我可不想被把小爱真面目传遍整个大陆的你这么说喔。）

「你看到了？」

（当然，那么有趣的表演不可能放过吧？有拯救魔族和人类真是太好了。）

「…………」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救的只有逃到地下的魔族而已，拯救地表人类的是小绿。她是生物收藏家，为了避免陨石寒冬持续几百年导致生物灭绝，所以才让自己的「庭院」维持温暖保护大家。）

「小绿……是指绿龙吗？」

（但是不可以误会喔。她只是将人类当成一种生物加以保护，但是讨厌有可能让其他动植物绝种的「人类之力」。她是绝对不会让你进入自己地盘的喔♪）

「讨厌科学的自然主义者（naturalist）啊。」

（唉呀，只要自己的庭院平安，她就会因为事不关己而窝在家里。所以只要别乱来，她就等于无害喔。）

蓝龙非常随便地说出非常重要的情报。

真一将这件事牢记在脑里，同时背上冷汗直冒。

（看来，这家伙也──）

（完全正确。猜得好♪）

蓝龙读出真一在想什么，再度愉悦地笑了。

「咦？正确是指什么啊？」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亚莉安十分困惑，真一则是一脸苦涩地解释。

「我之前就在怀疑，只为了『保住』星球而存在的代行者──龙，为什么会决定帮助魔族。」

魔族集团在蓝龙指引下，通过黑龙制造的洞穴，试图躲过小行星撞击。当时魔导科学局的长官们也有相同的疑问。

从星球这个巨大存在的观点来看，人类和魔族的价值连汗毛都算不上，为什么要特地拯救他们？

蓝龙这么做的理由，大概和她的同类绿龙一样吧。

「答案是『因为看起来很有趣』。」

「……咦？」

（完全正确！异乡人小弟获得一亿点小蓝点数！）

和自带效果音帮忙欢呼的蓝龙相反，亚莉安当场愣住，方才因为打击太大而昏过去的雷吉娜则醒来了。

「意思是，为了娱乐才救我们？」

「是啊，感觉就像在观赏一个巨大的庭院嘛。」

不过，和人类打造的花圃不一样，目的不在于赏玩美丽的花朵。

「人类的诞生与死亡、相爱与相残──她在享受观赏这一切的乐趣。」

有句话说现实比小说还离奇，没有比人生更丰富的故事了。

龙拥有不会受到任何人侵害的强大力量与寿命，是神一般的存在。对她来说，大概没有比众生更耐看的节目。

「所以，你才为了排解自己的烦闷而拯救魔族。」

（就是这样，所以不用感谢姊姊我也没关系喔？）

蓝龙以轻松口吻对嘴巴阖不起来的雷吉娜这么表示。

话虽然这么说，但蓝龙毕竟是拯救了魔族的神，苍蓝战姬无法减少对她的敬意，自己的心痛也不会因此消失。

「实在不能把真相告诉我家主人和莉诺啊……」

（姊姊我也没打算主动说，可以放心喔♪）

尽管这是在赞赏雷吉娜的精神力，也就是「我觉得你知道真相后撑得住，所以才告诉你」，不过就算是雷吉娜也没办法老实地感到高兴。

就连她这种困惑反应，也被这头个性很糟的蓝龙当成娱乐。真一为此再度叹了口气。

「亚莉安的父亲还真是正经啊……」

（怎么会！居然比不上放弃养小孩的糟糕老爹，姊姊我大受打击！）

「唔……」

真一也认为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但是听到人家说自己父亲的坏话，还是让亚莉安鼓起了脸颊。

蓝龙见状，连忙缓颊。

（开玩笑的啦。为了表示歉意，什么要求姊姊都答应喔？）

「什么都答应？」

（呵呵！居然想和姊姊生孩子，异乡人小弟真是个坏孩子呢♥）

「……真一？」

「慢著，我没兴趣和这种球体生孩子！」

把玩笑当真的亚莉安逼近，真一连忙否定。

此时，突然有个蓝色长发美女从三人脚下冒出来。

「就算这样，还是不想和姊姊生小孩吗？」

「请容我郑重拒绝。」

面对有如男性理想化为现实的美好体态，真一在超越色欲的危机感驱使下当场拒绝。

即使旁边没有一脸不安的亚莉安在场，要和这么危险的捣蛋鬼生孩子还是太恐怖，他对此敬谢不敏。

「话又说回来，龙真的能变成人类的模样啊。」

率领魔族逃往地下时也是用人类模样，所以真一早就晓得此事；从布莉姬和红龙之间能生育后代这点，也能推测到他们有人化能力。不过亲眼目睹还是让人难掩惊讶。

「毕竟龙和太阳也不是真正的我嘛♪」

蓝龙说完眨了眨眼。「那么真面目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就算是真一也不敢开口发问。

（实际上或许该说，根本没有什么真面目。）

为了「保住」星球而存在的终端，不需要特定的外表。

只要能产生庞大魔力消灭企图粉碎星球的敌人，就算是没有固定形体的史莱姆大概也没关系吧。

（会采用龙的外表，也是因为这种形象符合强者……既然如此，该算哪边先呢？）

因为代行者采用长翅膀蜥蜴的外表，所以人们称他们为龙吗？

还是说是因为人想像出了连神都能杀掉的最强生物，代行者才选择龙当外表呢？

对于真一投来的疑问眼神，蓝龙并未回答，只是笑了笑。

「除了为失言道歉外，你们和小爱的战斗，也让我看得很开心。虽然不至于什么都可以，不过别太过分的愿望我都能答应喔？」

「这可真是感谢。」

真一尽管有种被人家唬了的感觉，依旧推了亚莉安一把。

于是，亚莉安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愿望。

「请告诉我，妈妈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会和爸爸结合并生下我？」

「嗯嗯嗯，包在我身上。」

声称自己有在观察真一等人的蓝龙，大概也明白会有此一问吧。

她没有感到惊讶，而是愉快地点点头，流畅地咏唱魔法。

「『共感（Link）』，然后『搜寻』。」

和红龙那时一样，真一等人与蓝龙感官相连，储存在星球里的庞大情报随之流入。

「唔呃！就算已经是第二次了，依旧很难受啊……」

为了避免被情报洪流淹没导致自我消失，真一等人握住彼此的手拚命忍耐。

女剑士在翠绿禁足地里面对魔物的景象，流入他们脑中。

此人以刻著女神爱蕾佐妮亚圣徽的手挥舞厚重的巨剑，举止与亚莉安所知的母亲有点像又不太像。

但是，那头栗子色短发配上炯炯有神的蓝眼，她不可能看错。

「妈妈……」

亚莉安努力忍住眼泪，紧紧盯著母亲──勇者布莉姬的身影。

＊

「喝呀呀呀呀──────！」

体长超过二十公尺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布莉姬，想要将她吞下肚。

但是她没有畏惧，而是正面挥下巨剑。

「喝呀！」

修长的个子配上经过锻炼的肉体，再加上以高超魔力施放「身体强化」增强过的一击，轻易地到达音速，将大蛇从头到身躯一举劈成两半。

慢了一步才产生的冲击波，将分成两半的大蛇身躯炸飞，血雨随之洒下。

布莉姬敏捷地避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发出巨响倒下的大蛇。

「…………」

动物意外地不会轻易死亡，即使头或心脏被毁依旧能活动数秒。

化成魔物后就更是如此，被垂死挣扎拖下水而丧命的人也不少。

此外，也有具备好几个脑或心脏，照理说应该已经打倒却没死的案例。

幸好，被砍成两半的大蛇一动也不动，布莉姬静静地放下巨剑。

然而，她突然转身，一剑横扫而过。

眼前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不过，有巨剑切开血肉的应手感，空中也洒出红色的鲜血。

接著，重物倒地的巨响传出，原先一无所有的地方，出现眼睛和头部特别巨大的蜥蜴──魔物化的变色龙。

「……呼。」

侦测过周围气息，确认真的没有魔物之后，布莉姬这才喘了口气。

「真是的，一只接一只，都不嫌烦耶。」

每一只魔物经历的变化不同，会以各式各样的手段来袭。

布莉姬忿忿地撂下这句话，并且用「净化（Purefication）」魔法弄掉巨剑沾上的血，趁著其他魔物还没靠近，赶紧离开现场。

「简直就是地狱啊。」

布莉姬环顾森林，根本没见到正常的动物，连一只野鼠或小鸟都没有。

不仅如此，草木也扭曲得相当诡异，甚至有会袭击她的食人植物。

从监狱农园茂兹往北走，越过马特拉尔山脉后抵达的禁足地，愈往深处这类魔物就愈多，普通动植物也逐渐销声匿迹。

而且，到目前她所在的最深处之后，已经只剩魔物了。

「无论如何，都得净化这片污秽之地才行。」

偶尔跨越山脉出现的魔物会对人类聚落造成危害，这点不能无视。

不过更重要的是，这种违反自然法则的怪物，绝对不能容许它们存在。

「因为这是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旨意。」

布莉姬看著刻在自己右手上的勇者之证，骄傲地断言。

禁足地虽然充满凶恶的魔物，但是总数绝对算不上多。

魔物为了维持自己的巨躯，每天都需要数百公斤的食物，但是森林的恩惠有限。

即使把树果和普通动物吃完，依旧无法满足魔物的饥饿，于是它们互相捕食，导致数量无法增加。

「总数大约一万左右，这数字并不是杀不光。」

如果出动普通士兵对付一万魔物，大概会牺牲数百万人吧。

但是女神教有不死身勇者。只要不放弃地战斗下去，总有一天必定能歼灭魔物。

布莉姬如此坚信，甩开想制止她的人，来到这片禁足地。

尽管过去没有被大量魔物包围的经验，刚开始一再战败；不过现在她已经适应环境，收拾掉的魔物应该有三百只以上了吧。

只要就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人类能夺回这片地方──她原本这么认为，但是最近开始产生疑问。

「数目果然没减少？」

虽然只有整体的百分之三左右，但布莉姬毕竟是一直在杀。

就算对整片禁足地的影响很小，好歹她每次走的路线应该要变得看不见多少魔物，然而实际上就和方才一样。

「只能想成是魔物增加了。」

这点本身不足为奇。所谓的魔物，就是既有的动植物暴露在魔力下变异而成，只要世上还有生物大概就会不断出现。

但是自然界产生魔物的机率非常低。

持续对付魔物大约三百年的女神教，对于什么地方有什么魔物出没，都会详细地记录下来。

从资料看来，就算是数十万只野生动物栖息的山区或草原，魔物出现的频率差不多也就每年一只。

平常出现的机率只有数十万分之一的魔物，在这片禁足地到处都是，不管怎么杀都会冒出来。

换句话说，只能想成是某种自然界不该存在的东西在制造魔物。

「总不会是人类制造的吧。」

据说，某个邪恶魔法师持续对实验用老鼠施法，最后让老鼠变为魔物。

由于这个魔法师已经被女神教处刑，研究纪录也全都烧毁，所以没留下详细情报。

但是，能够制造人工魔物这点没有错。

而且，一只小老鼠姑且不论，人类的魔力根本不可能强大到足以制造一万只魔物。要做到这种事──

「只能当成真的有邪神存在。」

遥远的神话时代，败给光之女神爱蕾佐妮亚而被封印在地底的邪神。

会不会是祂制造魔物，用来代替自己到世上散播灾难呢？

如果不这么想，就无法解释魔物的异常增生率。

「绝对不能踏入的诅咒之地，而且连教皇大人都会害怕──如果采用这种说法，两者就都能解释了。」

扣掉精灵占据的瑟梅特鲁姆森林，女神教几乎已经拿下整片欧罗芭大陆，没人敢违逆，教皇却不肯主动出击净化禁足地。这点虽然让布莉姬相当不满，然而事情扯到邪神就没办法了。

「如果教皇大人做不到，那就由我动手吧。」

布莉姬握住巨剑剑柄，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尽管她不擅长治疗与复活等魔法所以当不上神官，体内的魔力却凌驾于枢机卿和教皇之上。

如果只比近距离肉搏战，就连下任枢机卿呼声最高的人选──年纪轻轻就被称为圣母的妃尔梅塔，也不是布莉姬的对手。

特别是她开始在禁足地狩猎魔物之后，魔力和剑术都磨练得更为精湛，世上恐怕已经没有人类能够赢过她。

「女神爱蕾佐妮亚，我一定会消灭邪神，将这片禁足地从诅咒中解放出来！」

布莉姬向天空献上祈祷，往森林深处前进。

躲在里面制造魔物的罪魁祸首，正是爱蕾佐妮亚憎恨的存在。以这点来说，没有任何一位「女神勇者」比她还要正确。

但是，盲信神明、傲慢地以不死身挥洒无谋之勇，真的能称为「有勇气的人」吗？

没有一个人拿这点质疑过她。

＊

「这就是妈妈？」

方才看见的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让亚莉安当场愣住。

她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位爱好和平、不与人争的温柔女性。

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不该是一个亢奋地斩杀魔物的狂战士。

「她以前对爱蕾佐妮亚的信仰居然那么深……」

和「真的是女神勇者」一事相比，这点对亚莉安造成的打击还比较大。真一仓促间抱住脚步不稳的她。

（虽说是难免，不过也能明白母亲想隐瞒这件事的心情。）

从布莉姬最后那几年对女神教的排斥看来，应该是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吧。

真一对揭穿这件事产生了罪恶感，旁边的苍蓝战姬则是一如往常地眼睛发亮。

「嗯，剑术精湛得难以想像是人类呢。这种水准的剑士就连魔族也很少见。」

「的确，战斗风格就像修罗。」

真一也表示同意。应该是先天才能，加上长期暴露在充斥禁足地的红龙魔力波之中，使得布莉姬的能力更上一层楼了吧。

「虽然剑和魔法有差，不过感觉能和生前的爱蕾佐妮亚一较高下呢。」

「是啊，以人类来说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有蓝龙挂保证，让真一手抵下颔思索起来。

「果然，『利用龙的魔力波训练』这招也难以割舍呢。能不能找个能够抑制住魔族化的方法将它实用化呢……」

「应该办不到吧。逐步习惯应该多少挡得住，但是要完全保留人类外表，只有一部分天才做得到。现代来说，大概就小珊吧？」

「原来如此……呃，那我不就糟了吗！」

真一事到如今才发现，冷汗直冒。他能使用专属魔法是多亏了科学知识，魔力才能顶多只算中下。

真一连忙检查自己的身体，确认有没有长出兽耳或鳞片，蓝龙见状不禁轻笑。

「只有几个小时应该没问题吧。不过，要是持续承受好几天或许会魔族化喔♪」

「居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算了，事到如今就算变成魔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坦然接受的真一把话题拉回来。

「然后呢，我想看接下来的部分……没事吧？」

真一看向怀里的亚莉安。她虽然一脸还没从打击中恢复的表情，却还是点了点头。

「请告诉我，那个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才变成我所认识的妈妈？」

「OK，那就继续啰！」

蓝龙弹响手指，暂停的往昔记忆再度开始流入一行人脑里。

画面中，勇者布莉姬抵达了红龙在底下沉眠的那座山。

＊

「就是这里不会错。」

布莉姬紧瞪著禁足地中最高的山。

她花了好几天在禁足地到处找，终于找到疑似魔物由来的强大魔力产生源。

「就在这里面……不，在这底下是吧。」

布莉姬站在山脚，感受著强大的魔力波动，瞪向斜下方地面。

「没入口啊？」

她试过登上山顶调查山的表面，但是很遗憾，没找到通往地下的洞窟。

「要是有『瞬间移动』……」

布莉姬后悔地叹气，但可能是因为想像力不足吧，她不会比较高阶的魔法，讲这种话也没用。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急于一时。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布莉姬回到山脚，把手贴著地面咏唱魔法。

「万物之母大地啊，赐我前行的道路吧，『挖洞（Tunnel）』。」

由手掌释放的魔力，往斜下方开了个洞。

洞口窄得仅能勉强让一人通行，距离也只有短短三公尺。

但是，布莉姬毫不在意，一再咏唱相同的魔法。

「『挖洞』、『挖洞』、『挖洞』──」

魔力耗尽就在洞里睡觉，或者到外面解决进食和排泄，之后再回头继续挖。

就这样重复作业了十天之后，隧道前端总算连通宽敞的地下空间。

「……在呢。」

布莉姬感受到惊人的魔力波动，将手中巨剑握得更紧，并且咏唱「光源（Light）」魔法跳进地下空间。

瞬间，鲜红色巨躯窜进眼中，让她一时看呆了。

「红龙……」

和女神教流传的邪神仆役黑色恶龙完全不一样，一身红鳞彷佛正在燃烧。

尽管闭上大眼沉眠，依旧能从那张脸上感受到高贵与知性。

但对方是龙。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吃掉许多人，让文明崩毁的狂兽。此刻更持续产生魔物，是女神爱蕾佐妮亚与人类的死敌。

「喝啊啊啊啊────！」

看呆只有短短一瞬间。布莉姬大吼一声，扑向红龙。

透过「保护（Protect）」魔法强化到有钻石那么硬的巨剑，以快过声音的速度袭向龙颈。

任何魔物都能劈成两半的必杀一击。

可是，巨剑轻易弹开，只有麻痹感留在掌中。

「唔……！」

布莉姬咬著牙看向红龙颈部，发现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但是她没有放弃，继续发动攻击。

「喝、哈！」

她毫不留情地刺向眉心与眼皮等要害，更挥剑劈向没有鳞片的肚子，但是红龙依旧毫发无伤，安静地沉睡。

「这就是恶龙的实力吗……」

上千次攻击全都徒劳无功，布莉姬喘著气跪倒在地。

不过，如果这点程度就能让她放弃，那么她根本没办法通过禁足地这片魔境，抵达红龙所在处。

「我一定会亲手杀掉你这家伙。」

尽管布莉姬不甘心地咬牙切齿，依然离开红龙身旁，背靠岩壁闭上眼睛。

就这样，挑战红龙的日子开始了。

醒来就是握住巨剑，只要还有体力和魔力就往龙身上砍，然后气绝般地沉沉睡去。

只有去弄食物和水的时候才会走到太阳下，其他时候都待在幽暗的地下空间挥剑，简直就像刻苦锻炼的修行者。

实际上，连续挑战红龙两个月，让原先因为爱蕾佐妮亚信仰而有如烈火的布莉姬内心，变得像水一般冷静澄澈。

「为什么不杀我？」

已经不知挥动几十万次巨剑的布莉姬停下动作，平静地问道。

她很清楚，直到现在都没办法造成一点伤害的自己，红龙根本不需要特地下手。

但是，她的行为就像苍蝇那样讨厌，留她一命也没什么意义。

尽管如此，红龙没理会她，始终保持沉默。

「你真的是恶龙吗？」

布莉姬虽然问出口，但她早已肯定这是个误会。

冒出大量魔物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这头红龙。

但是，其中没有任何意图或恶念。恐怕就像持续无视她一样，红龙对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样的存在，实在难以想像会成为邪神仆役残杀人类。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对于这个问题，红龙同样没回答。布莉姬也不期待对方回应。

不过，她背靠著红龙，将疑问的矛头转向自己。

「我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疲惫到极点的布莉姬无法让脑袋运转，带著半作梦的心态回首自己的半辈子。

从小，她就比任何人都优秀。

脚程快得能和狗并肩奔跑，力量强得能把大酒桶扔出去。

这个连大人也不是对手的神童，很快就蔚为话题。城镇里的神官听到消息前来拜访，调查布莉姬的身体后，满面笑容地这么宣告：

「这孩子的魔力才能出类拔萃，请务必将她托付给我们女神教。」

布莉姬的双亲接受提议，将女儿卖给女神教换取大笔金钱。

不过是一介贫困农民的他们，还有另外四个孩子与双亲需要扶养，这么做大概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布莉姬晓得，双亲要的不是钱，而是想让拥有恐怖怪力的女儿离自己远一点。

因为双亲看见神官牵著女儿离去不但没有泛泪，甚至露出松口气的表情。

布莉姬变得只信仰女神爱蕾佐妮亚并且走上变强之路，想必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吧。

「训练真快乐啊。」

收养她的人名叫克兰克鲁姆，是个已经快四十岁的男子。

这人之后当上枢机卿，人称长老卿，不过当时还只是有力司教之一。

待在这位强大魔法师身边和其他勇者培训生互相竞争，对于以前找不到同等对手的布莉姬来说，是一段非常充实的日子。

可是，这段时间同样无法长久。尽管治疗魔法非常拙劣，在身体强化魔法与剑技方面急速成长的布莉姬，别说勇者培训生了，就连成年神官们也不是她的对手。

到了布莉姬十三岁，连克兰克鲁姆也觉得棘手了。某天，她被带往大神殿，在初代教皇雕出的女神像前祈祷，获赐勇者之证。

「实战也很快乐。」

成为年轻勇者持续狩猎魔物，对于只会战斗的布莉姬而言，是她唯一能够帮到别人的工作。

她的活跃拯救了许多人，不但养父克兰克鲁姆因此出人头地，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威名也跟著远播。

这非常了不起。所以她什么也没想，只是笃信女神、屠杀魔物，不断往前迈进。

「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从来没想过。」

持续战斗很快乐，她完全没空停下脚步思考。

不，想必是害怕吧。

害怕发现自己身边没有同伴、背后没有家人支持，只是孤独一人。

所以，她总是向前寻找敌人，持续不断地战斗。

结果，她几乎将野生魔物狩猎殆尽，只剩东方的精灵与北方的禁足地这两处强敌。

布莉姬认为消灭魔物才符合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旨意，于是挑战禁足地，并且遇上红龙这道高墙，这才第一次停下脚步。

「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布莉姬在询问同时看向红龙的脸，接著惊讶地瞪大眼睛。

先前不管怎么砍、怎么劈都文风不动的沉重眼皮睁开，巨大的黄金眼眸望著她。

「「…………」」

双方只是不发一语地相视，连眨眼都忘了。

就连「弱点暴露的此刻是个好机会」这种肤浅想法都没冒出来。

布莉姬著迷似的看著黄金眼眸，并且像在询问眼眸中的自己一般，重复同一句话。

「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了解。）

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布莉姬脑中回荡。

理解到那是红龙之声的同时，情报洪流已经淹进她脑里。

「唔……！」

好不容易撑过头痛后，她便看见年轻的双亲抱著婴儿。

「这是……我吗？」

大概是红龙应允了布莉姬的请求，于是让她看自己诞生后的记忆吧。

婴儿变得能站、能走，由于魔力觉醒而发挥惊人怪力，身边的人都和她保持距离，然后被卖给女神教。

接著她经过一番锻炼成为勇者，孤身驱逐魔物。即使以第三者观点看这段日子，布莉姬内心依旧宛如平静的海面。

「没错，这就是我。」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只有一再战斗的日子。

但是她不后悔。那些从魔物危害之下得救并称颂她为勇者的人们，脸上笑容全都化为确实的荣耀刻在布莉姬心头。

「我是女神爱蕾佐妮亚的勇者。没什么好丢脸的。」

自己究竟是在软弱什么啊──布莉姬握住巨剑准备站起身，却就这么僵在原地。

「……咦？」

画面上是踏入禁足地的布莉姬，她刚打倒巨大鹿型魔物，就遭到躲在脚下的巨大毛虫（Worm）和从正上方俯冲而下的狮鹫兽（Griffin）突袭而身首异处。这是她第一次死亡时的事。

自己被魔物杀害吃掉的影像，实在是惨不忍睹。

话虽如此，已经将数百魔物化为尸体的布莉姬，事到如今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呕吐。

问题在于之后。

「这是什么……」

被咀嚼多次化为肉块的布莉姬，突然从魔物口中消失。

接著，出现一个摆了许多巨大魔导体的神秘房间──位于爱蕾佐妮亚地下研究所的勇者复活设施。

自动人偶（Golem）捡起因为死亡而被「取物（Apport）」的肉块放到输送带上，将它送往装满野兽血肉的浴槽。

『复、活。』

另一具自动人偶启动魔导体开关，发动「死者复活」魔法；已经化为肉块的布莉姬身躯，吸纳浴槽里的暗红血肉开始再生。

「唔恶……！」

布莉姬拚命忍耐，把涌上喉头的酸液压下去。

就算自己的身体是透过野兽血肉再生好了，那又怎么样？反正人本来就是吃了野兽的血肉才能形成身体，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布莉姬拚命这么想，试图保持平静。此时她的脑里，映出了再生完毕的肉体。

眼中毫无光彩，宛如人偶般一动也不动。

因为刚刚那段过程只不过是藉由基因情报再生肉体，被咬碎的脑已经失去记忆情报。

这个空壳身躯被搬到另一条输送带上，就这么运往某张床铺。

等在一旁的自动人偶，将某个造型奇特的头盔戴到布莉姬头上，然后按下开关启动连接著缆线的魔导体。

『注、入。』

事先由勇者之证传送至魔导体内储存的布莉姬记忆情报，往空荡荡的脑里进行「人格注入（Install）」。

过去的自己先是抽动数次，接著在即将睁开眼睛时被传送到最接近的神殿。这一幕布莉姬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我……？」

肉体由野兽血肉构成，记忆则是从魔导体中复制并贴上的生物。

这想必算得上人类吧。可是，真的能当成「我」吗？

「…………」

内侧响起撕裂声，无言伫立的布莉姬，脑中再度映出自己挑战禁足地后被诸多魔物杀害啃食的景象。

化为肉块的她，又一次在血肉浴槽里复活，并且躺到床上等待注入记忆。

注入记忆的期间，自动人偶捡起留在地板上的肉片放上输送带。

肉片被送往浴槽再生，成为一名栗发蓝眼的女性──布莉姬。

「咦……」

床上正在注入记忆的布莉姬，以及刚从血肉里拖上来的布莉姬。

确认到两个布莉姬同时存在的自动人偶，发出尖锐的错误警告声，将没有记忆的那个放回浴槽里。

『处、分。』

另一个非复活用按钮按下的瞬间，「鲜血搅拌机（Blood Mixer）」魔法发动，血刃当场将布莉姬的身躯切碎。

没有记忆的布莉姬化为肉片，变回复活用材料；一旁已经注入记忆的布莉姬，则被传送至神殿。

像物品一样量产的两个自己。一个被杀，另一个活过来再度挑战禁足地后化为肉片。

「啊啊……」

布莉姬发出呻吟，死去的许多个自己，化成幻象出现在她面前，齐声这么说道：

──你（我）是谁？

「啊啊啊啊啊啊────！」

某种东西粉碎四散的声音响起，她声嘶力竭地哀号，猛抓全身。

双亲所生的自己早已不剩半点。如今待在这里的，是个以魔法制造出来的冒牌假象。

──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问题，红龙给了完美的回答。

但是，自己并不希望得到这种答案。

「不要、不要、不要──────！」

她以指甲刺进自己的手臂里猛抓，可是不管假造的肉体有多痛，都无法维系逐渐崩毁的心灵。

真要说起来，她此刻痛苦的心，不也只是假货吗？

「我是……我是──────！」

连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她，只是一味猛抓自己这具连死都得不到允许的身躯。

看著布莉姬的狂乱，红龙心中浮现疑问。

（为何？）

她为什么会抓狂到这种地步？红龙不明白。

真要说起来，他原先对人类根本毫无兴趣。

他在险峻山岭的地下深处沉睡，顶多数百年才上地表一次；不管是被人类当成恶魔畏惧，还是被当成神明供奉，他都不在乎。

同胞们有的将人类当成有趣的棋子观赏、有的将人类当成动物中的一种加以保护、有的欢迎人类成为挑战者，但是红龙没这种兴致。

当然，在种种生物里，唯有人类可能达到破坏星球的境界──也就是可能成为星球之敌，所以红龙仍旧对人类抱有一定程度的戒心。

话虽如此，不过再怎么快也是千年以后的事，等他们实际采取行动再加以摧毁就好。

红龙和另一位躲在地下深处的同胞不一样，不曾被打扰安宁，所以没有对人类抱持兴趣的机会。

最先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个叫布莉姬的人类。

（为何？）

对方突然挥剑砍来时，他也只有浮现疑问。

藉由搜寻星球的记忆，红龙明白有「女神爱蕾佐妮亚」和「勇者」这些视龙为敌的人类，但是布莉姬明明马上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却还是持续做些无谓的行为，这让红龙对她的精神感到不可思议。

原本对人类毫不关心的红龙，此刻第一次意识到其中一个个体。

所以，她停止挥剑说出疑问时，红龙才想试著回答。

这么做纯粹出于好奇心，既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然而，红龙展示的记忆，却使得布莉姬失去理智开始自残。

（为何？）

红龙不明白。既然肉体的基因情报相同，脑内神经细胞构成的网路──记忆也相同，那就代表是同一个体吧？

就算构成细胞的原子换成别的东西，或者记忆情报一度转移到其他媒介才归来，布莉姬依旧是布莉姬。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哀号？为什么要满怀怨恨地破坏自己的身体呢？

（……为何？）

不明白。看见自己的行为令她感到痛苦后，为什么明明没有受到损伤，胸部却隐隐作痛，还觉得心情不愉快？这点更让红龙不解。

（「搜寻」。）

既然不明白，就查阅星球的记忆。人类女性失去理智哭喊的时候，该怎么应对才好。

就这么寻得答案的红龙，将自身核心从龙的巨躯里分离，化为人类男性的模样。

红龙化成了适合止住女性泪水的存在──英俊的红发王子，施法治疗布莉姬受伤的身躯，并且以强壮的双臂用力搂住她，防止自残行为。

「不要紧。」

红龙生涩地振动人型的喉咙，在布莉姬耳边低语。

即使她乱动伤到红龙的身躯，红龙依旧抱著她。

「不要紧。」

至于是什么不要紧，红龙也不明白。

尽管如此，「不愿看见布莉姬痛苦的脸」这个目的倒是千真万确。

「没事了。」

重复这句话数百次、抱住布莉姬数小时之后，她总算不闹了。

「啊……呜哇啊啊啊啊────！」

接著，她流下与方才不同的泪水，将自己的嘴唇叠上红龙的嘴唇。

她用力回抱红龙，想要忘记一切。这时该怎么对待她才好？红龙已经从星球的记忆中得到答案。

红龙不明白的，则是明明胸部还在痛，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感到不快了。

搞不懂自己出了什么事的红龙虽然大为混乱，却还是温柔地压倒布莉姬的娇躯──

＊

「好痛────！」

蓝龙突然惨叫一声，流入真一等人脑中的影像随之中断。

「怎么啦？」

「呜……阿红发现了跑来碍事。」

「原来如此。」

真一看著蓝龙摀著肚子在地上打滚，神情复杂地表示能够理解。

「知道有人要偷看自己和老婆的合体场面，当然会出手妨碍啰。」

「就算是这样好了，把大量『红死王水（Aqua Regia）』转移到人家胃里也太过分了吧？」

「实在是怪物啊。」

从远方将剧毒送进人家体内的红龙虽然很夸张，但是受到这种打击只喊痛的蓝龙，果然和人类是次元截然不同的存在。

「可恶～只是稍微不注意，合体部分的情报就被封锁了！」

「呃，那些部分不看也行啦。」

蓝龙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真一无奈地吐槽。

就算是女儿，也不会想看见双亲的合体场面吧。

想到这里，真一偷偷看向亚莉安，却发现她似乎没把方才的谈话听进去，神色黯淡地低著头。

「…………」

亚莉安沉默不语，一脸郁闷的表情。雷吉娜打从心底感到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

「接受它吧。等到你和女婿合体时，也会被红龙大人看光的。」

「好……等等，不是这件事啦！虽然这个问题也很严重！」

亚莉安点头到一半，立刻面红耳赤地否定。

蓝龙见状笑了出来，替同胞澄清。

「阿红他很正经，应该不会偷窥女儿办事喔。」

「就、就是说嘛！」

「不过嘛，我会看就是了。」

「……龙果然该消灭掉啊。」

真一第一次和爱蕾佐妮亚产生共鸣，同时也愈来愈感谢红龙的正经。

「话又说回来，亚莉安的母亲知道自己是泥人（Swampman）啦……」

即使如此，真一也不会排斥布莉姬。

因为他和红龙的看法一样，既然基因与记忆情报都相同，就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能这么冷静的真一才是异类；他自己也明白，正常来说应该会大受打击。

（亚莉安应该也受到很大的冲击吧……）

就算布莉姬是「泥人」，依旧是亚莉安所爱的母亲，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可是，考虑到母亲会因此受到多大的伤害之后，亚莉安应该非常心痛吧。

话虽如此，这些都是过去，布莉姬已经成为故人，罪魁祸首爱蕾佐妮亚也打倒了。亚莉安没有什么能为母亲做的事。

因此这点又让她更加心痛了吧。

（红龙之所以坚持不讲，可能也是因为知道亚莉安会伤心。）

当然，不好意思应该也是理由之一。

「可以暂且不管那些有危险的场面，跳过去往后看吗？」

真一询问后，蓝龙略微沉默了一下，接著点点头。

「嗯，阿红似乎没打算连其他部分都挡掉。」

「这样啊。」

他大概是认为，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了，还是看到最后对女儿比较好。

「如果跟阿红打一架也无妨的话，十八禁场景一样能解锁喔？」

「喂，住手。」

蓝龙带著满面笑容提议，真一则是铁青著脸制止。

如果两个代行者真的打起来，不会只有魔界崩毁那么简单。

「如果能见识到真正的『龙吐息（Dragon Breath）』，区区魔界……」

「观赏费也太贵了吧？」

真一吐槽认真考虑起来的雷吉娜，然后拜托蓝龙。

「那么，可以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吗？」

「了解♪」

蓝龙爽快答应，过去的记忆再度流入真一等人脑中。

＊

布莉姬一度粉碎的精神，靠著时间这帖灵药治好，已经是三个月之后的事了。

「我……」

突然恢复清醒的她，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勇者之证已经不见了。

尽管晚了点，红龙终究还是弄清布莉姬陷入狂乱的原因，于是替她「解咒」。

再加上，红龙让布莉姬看了过去的记忆，于是她晓得女神爱蕾佐妮亚不过是个幽灵，甚至为了增加信徒收集魔力做出种种残忍行为。

「已经不是勇者了。」

失去了不死的肉体，也失去了对爱蕾佐妮亚的信仰。

她没有因此喜悦或悲伤，只有空洞的虚无感。

「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再是勇者，要称为人类也有疑问。这个虚伪的自己，已经不剩半点价值。

觉得冷的布莉姬搂住双肩──这才发现自己一丝不挂。

「衣服呢？」

她连忙环顾周围，发现身边有一名红发美男子发出安稳的鼾声。

一想起此人是红龙，这三个月的记忆便一口气涌上。

「啊、啊啊……」

他时而温柔、时而激烈地拥抱，安慰大闹大哭的自己。

他用嘴将食物喂给像尸体一样动也不动的自己，还帮忙清洗自己脏污的身躯。

诸多回忆复苏，让布莉姬的脸红得像火焰一样；此时红龙就在她面前醒来，微笑著轻抚她的脸。

「不要紧。」

瞬间，布莉姬内在累积的羞耻心，应声溃堤。

「不要啊啊啊啊────！」

布莉姬尖叫著推开红龙，迅速穿上散落在附近的衣服和装备，全速逃离地下空间。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啊啊啊────！」

她在通往地表的漫长隧道里狂奔，同时不断发出苦闷的吶喊。

问题不在于和红龙共度春宵。得知真相的她，如今除了失去对于爱蕾佐妮亚的信仰之外，也失去了对龙和魔族的排斥。

不过，曾经身为最强勇者威名远播的自己，居然像个婴儿般哭叫，还像个浪荡娼妇一样沉溺于男人的温柔怀抱，令她感到无比丢脸。

「不对，我才不淫乱！」

用双手遮脸狂奔的模样，像极了多年之后的女儿。

就这么回到地表的布莉姬，为了尽可能远离红龙而跑个不停，最后才在某个陌生森林里停下脚步。

「呼、呼……」

在喘气同时，也因为觉得丢脸而辗转不安的她，突然绷紧了神经。

接著，她朝上挥出巨剑。

「喝！」

电光石火的一击，令人难以想像她已经懈怠了三个月。这一剑将悄悄从天空俯冲而下的鹰型魔物劈成了两半。

布莉姬往前一跳避开飞溅的鲜血，同时以巨剑刺向地面。

「谁会中同一招啊！」

利刃刺中躲在地下的地鼠型魔物，直达脑袋深处。魔物连露面机会都没有就已丧命。

布莉姬随手拔出连根部都埋进地面的巨剑，环顾周围。

大概是受到边喊边跑的她吸引吧，数十只魔物的脚步声朝她逼近。

如今她不再是不死身勇者，乖乖逃跑恐怕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布莉姬选择举起巨剑，迎击成群魔物。

「来得正好。我就把这股怨气全发泄在你们身上！」

布莉姬出于「觉得非常丢脸而迁怒」这种任性的理由，一剑将扑上来的双头巨狼砍成两段。

与红龙温存数月，持续在极近距离承受红龙魔力波的她，肉体已经具备能和魔族之王媲美的力量。

布莉姬顺著激昂的情绪肆虐，堆起一座尸山，接著一阵可能是源自疲劳的强烈晕眩来袭，让她就这么失去意识倒地。

醒来时，布莉姬发现自己躺在阴暗的洞窟里。

「这里是……」

「喔，你醒啦？」

「──！」

一名毛茸茸的中年女性探头，吓得布莉姬往后一跳。

女性似乎也没放在心上，将绿色的茶倒进木杯子里递给布莉姬。

「我叫坤妲。我不会吃了你，放心吧。」

「……我是布莉姬。」

尽管戒心未消，布莉姬依旧报上了名字，并且从毛茸茸的中年女性坤妲手里接过茶杯放到嘴边。

这种绿色的茶略带苦味，却有种清爽的香气，具有安宁心神的效果。

「真好喝啊。」

「对吧？我们这里的男人都是些不懂味道的笨蛋，只会嚷嚷著：『给我有颜色的水还不如拿肉来。』真教人头痛。」

坤妲笑著这么说，并且在空杯中再次为布莉姬倒入茶水。

布莉姬接受了对方的好意，慢慢开始回想之前发生什么事。

「我记得，我好像击退了一大群魔物，然后就这么倒下……」

「是啊。像你这么强的人，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呢！」

坤妲兴奋地表示，布莉姬则是端正姿势低下头。

「是你救了我吧？真是感激不尽。」

「别在意啦。话又说回来，你不会觉得我们很可怕吗？」

坤妲说著指了指自己毛茸茸的脸，但是布莉姬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排斥。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从山脉外面来的人，都会讨厌我们返兽者呢。」

「……的确。」

若是数个月前的布莉姬，想必不会放过这批很像魔族的返兽者，而会当场挥剑斩杀。

但是，已经从红龙那里得知诸多真相的此刻，她根本不会产生半点敌意。

「更何况，我还比较像是个……」

似人非人的怪物──布莉姬轻声嘀咕，闷闷不乐地低下头。

于是坤妲用力拍了拍她拱起的背。

「好啦，别这么没精神！难得山神大人救了你一命，不振作起来可就对不起祂啦。」

「山神大人？」

「也可能是精灵大人啦。」

看见布莉姬歪头不解的样子，坤妲也一脸半信半疑地告诉她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看见你倒下便跑了过去，之后脑袋里响起一个神秘的声音说：『母亲、胎儿、救命。』」

「……咦？」

「我心想这可是大事啊，就把村里那些反对的男人痛扁一顿──」

坤妲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布莉姬脑袋里一片空白，充耳不闻。

这种只是把几个词语摆在一起的笨拙说话方式，毫无疑问是红龙。想必是红龙发现她身陷绝境，因此传送「念话」给正好人在附近的坤妲吧。

不过，问题在于第二个词。

「胎儿？」

「你啊，已经怀孕啦。你都没注意到吗？」

坤妲显得相当疑惑，似乎难以想像会有这种事；布莉姬就在她面前颤抖著摸向自己的腹部。

怀胎时间再怎么早顶多也才第三个月，再加上有长年锻炼的腹肌，所以肚子没膨胀到看得出来的地步。

但是，一旦冷静下来集中意识，就能感受到肚子里有股不属于自己的微弱力量。

「我怀了……红龙的孩子……？」

「父亲是红龙大人？也就是说，那个声音是红龙大人吗！」

坤妲吃惊地抓住布莉姬的双肩，但茫然自失的布莉姬无法回答，只能任由别人摇晃。

「我有了孩子……」

她不恨红龙。错在陷入狂乱而渴求温暖的自己，如果责怪红龙就不对了。只不过──

「像我这种存在，可以生小孩吗？」

只是把记忆复写到野兽血肉制成的身躯上头，由此产生的冒牌货勇者布莉姬。

这种怪物有资格生小孩吗？会不会只是在增加不幸的怪物？

布莉姬以颤抖的双手搂住自己，空杯滑落在地。坤妲看在眼里，嘴巴不高兴地噘起，再度拍打布莉姬的背。

「别说蠢话！把好不容易得到的孩子生下来，有什么好顾虑的？要是你敢讲『不生』这种傻话，我先揍你一顿！」

「……是这样吗？也对。」

布莉姬败给坤妲带来的压迫感，平静地点头回应。

就算她是怪物，肚里的孩子也没有任何罪过。没人有权利夺走这条生命。

「多亏你让我清醒了，谢谢你。」

「没什么好道谢的啦。」

布莉姬低下头。坤妲不好意思地抓抓鼻子，然后握住布莉姬的手。

「好啦，既然振作起来了，就和村里的人打声招呼吧。要是知道你怀了红龙大人的孩子，那些反对的男人应该会吓到腿软，然后好好欢迎你。」

就这样，在村长之妻坤妲的斡旋下，布莉姬住进茂兹村，平安地生下亚莉安。

时光飞逝，就在亚莉安即将满两岁的某一天，布莉姬一本正经地对坤妲说：

「我打算离开村子。」

「这样啊。」

坤妲递出绿色的茶，显得不怎么惊讶。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啦。」

坤妲说著，轻抚睡在旁边的亚莉安的红色毛发。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我想让这孩子亲眼看看广阔的世界。」

布莉姬看著年幼女儿喉头上那片和父亲一样的红鳞。

一旦离开茂兹村前往女神教支配的人类社会，女儿会过得多辛苦可想而知。

即使如此，她依旧想让亚莉安认识这个世界。

「因为我以前什么都没看见……」

沉醉于自己的强大，眼睛被女神爱蕾佐妮亚的正义遮蔽，完全没发现躲在阴影处的扭曲，一直活到今天。

她不想让女儿重复这种愚蠢的行为。

「我明白，这是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女儿身上，只是丑陋的私心。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让这孩子……」

「我搞不懂太复杂的事，但是不用那么介意啦。」

坤妲说著就抱起还在睡的亚莉安，放到烦恼的布莉姬腿上。

「小孩啊，远比父母想得还要坚强。不管你打算做什么，他们都会自己长大，去喜欢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啦。」

「……这样啊。」

布莉姬露出微笑，温柔地抚摸女儿的脸。

坤妲用力拍拍她的背，送她上路。

向村民们表达这段时间的感谢并道别后，布莉姬背著亚莉安离开茂兹村。

她用魔物也追不上的速度穿越禁足地，翻过马特拉尔山脉回到人的领域，然后将多年来的搭档──巨剑刺在大地上，有如墓碑一般。

「谢谢你。还有，再见了。」

为了挥别过去那个身为勇者的自己，她向巨剑道别，踏上旅途。

然后，摸了摸变长不少的头发。

「头发这样就可以，衣服要买新的，说话方式或许也改一下比较好啊。」

虽然她失去音讯已经过了三年，但应该还是有人记得最强勇者布莉姬的长相。

「要是被克兰克鲁姆大人发现也会很麻烦。」

说到这位长老卿，为了填补布莉姬这枚优秀棋子的洞，已经开始培养日后人称变态圣女的新勇者候补生，但是布莉姬无从知悉此事。

「先试著往西边走吧。」

远离女神教有强大影响力的圣都，试著到没人认识她们母女的地方生活。

「这样可以吗？」

「喔喔──！」

虽然不晓得背上的女儿有没有听懂，但是她很有精神地回应了。

布莉姬回以笑容，在蓝天下迈开步伐。

之后的事，同样留存在亚莉安的记忆之中。

帮农家干活、去森林打猎赚取食物，走过许许多多的村落与城镇。

现在回想起来，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隐藏半龙人身分，更是要让亚莉安增广见闻。

从苍郁的森林到荒凉的草原。从绚烂的大都市到开拓中的小村庄。

有人亲切地提供她们吃的，也有人只因为她们是来历不明的旅客就吐口水。

大概是要让亚莉安见过人类社会的全貌之后，再决定自己的生存方式吧。

（这孩子，将来会远比我更强。）

布莉姬看著年幼的女儿天真地追逐蜻蜓，脸上微显忧色。

（尽管因为自己是龙的女儿，和周围的孩子不一样，让她下意识压抑那股力量……）

一旦有什么强烈的情绪爆发，过度强大的半龙之力大概就会觉醒吧。

不知道那会是温柔、勇气之类的正面感情，还是愤怒、憎恨之类的负面感情。

（正因为如此，才希望她认识一切。）

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温柔的孩子，在亲眼见识过美丽的事物与丑恶的事物之后，依旧能够去爱人。

（因为沉溺在力量与信仰之中什么都没看见的我，没能做到这一点……）

布莉姬看向远方，守著精力充沛到处跑的女儿。

可是，就在亚莉安即将满十二岁的春天，布莉姬因病倒下了。

虽然不擅长，但她终究还是会用治疗魔法，以「遮蔽痛觉（Pain Block）」无视少许痛觉的作法造成危害，等到发现情况不妙，症状已经恶化到来不及挽救的程度。

由于普通治疗魔法无效而被称为「女神定下的寿命」，一般人患病后不得接受复活魔法的不治之症──癌症。

「妈妈，振作一点！」

布莉姬躺在亲切农家借给她们的床上，亚莉安紧紧抓著瘦了许多的母亲，泪水不停地滴落。

然而，布莉姬露出满足的笑容，轻抚女儿的红发。

「亚莉安，不管多么难受、辛酸，都不可以憎恨别人喔。」

某个恨意过深的女性舍弃了人类之身成为神，自己则因为当上她的勇者而误入歧途，所以布莉姬强烈地希望女儿做到这一点。

「你是人类喔。你只是个比其他人稍微强了一点的普通人。」

女儿和似人非人的自己不一样。她希望流著龙之血的女儿，不会变成一个沉溺于力量的怪物，能够抬头挺胸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尽管布莉姬知道，这是把自己做不到的事强加在女儿身上、是母亲的私心，她依旧非得告诉女儿不可。

（因为我实在没办法把自己是假货这件事说出口……）

她害怕女儿露出厌恶的眼神、拿「为什么生下我」责难她，所以只有这件事，布莉姬决定保密到最后。

（啊啊，原来我是这么软弱的人啊。）

直到面临死亡，布莉姬才终于明白。尽管身体和魔力已经强大到能够屠杀数百只魔物，她的内心依旧和被双亲拋弃的那天一样弱小。

（哭出来是不是比较好呢……）

要是当年和现在抓著自己胸口的女儿一样，哭喊著「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就好了。

然而，就算面对的是家人，强到不晓得什么叫败北的布莉姬，依旧耻于展现自己弱小的一面，选择一个人走。

（爱面子的弱女子。原来我是这种人啊……）

在最后的最后得到答案，布莉姬憔悴的脸上浮现笑容。

然后，她摸了摸因为自己逞强而落得孤单一人的女儿红发。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妈妈。」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遗言，布莉姬再也没睁开眼睛。

就在女儿的哭喊声远去，意识即将消逝在黑暗中时，脑中响起怀念的声音。

（……不要紧？）

如果向这个声音求助，想必他会治好不治之症，将布莉姬从死亡深渊带回来吧。

但是，布莉姬直到最后依旧逞强地回以笑容。

（不要紧。这样就好。）

虽然是段愚蠢的虚假人生，但是和女儿共度的十二年岁月，她真的很满足。

布莉姬向给了她这份礼物的恩人、她毕生唯一爱过的龙道谢与道别，结束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生。

＊

「每当看到这种波澜壮阔的人生，就觉得让人类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呢♪」

「拜托你识相一点。」

真一瞪向以天真语气说出邪恶话语的蓝龙，并且安抚抓著自己胸口哭泣的亚莉安。

「不对，不是什么假货……妈妈就是我妈妈……我还想和妈妈一起走下去啊……！」

和她是不是复制记忆的泥人无关，只要坚持自己是自己就好。

明明可以利用女神教或仰赖红龙之力厚著脸皮活下去，布莉姬却没办法这么做。

想来就和当事者临终时发现到的一样，她是个软弱又倔强的女性。

「讨厌自己的母亲了吗？」

「没这回事！」

看见亚莉安拚命摇头，真一露出微笑。

「那么，只要按照母亲的期望，在看过种种事物之后，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就好。」

大概只有这么做，才能凭吊布莉姬在天之灵吧。

「嗯！」

亚莉安用力点头并擦掉眼泪，仰望真一的脸。

「我绝对会活下去，因为我不想让真一和孩子们孤单无依。」

「……你啊，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真一红著脸，指指旁边窃笑的雷吉娜和蓝龙。

「哈哈哈！已经连家庭计画都构想好啦？莉诺她们也得加快脚步才行啰。」

「孩子们，这是打算合体多少次，生多少个呀～？」

「什……！」

听到蓝龙的性骚扰发言，让亚莉安也跟著面红耳赤。

但是，她没像以前那样逃跑，尽管非常不好意思，仍然用力点头。

「嗯！我绝对会成为真一的新娘！」

「……你变坚强了呢。」

真一被那张耀眼的笑脸打动，抱紧亚莉安纤细的身躯。

话虽如此，他可不想让人家观赏，于是很快就放开亚莉安，转向笑得很开心的蓝龙。

「你今天帮了个大忙，多谢。」

「哪里、哪里，不用客气。不论何时都可以来拜托我喔？谢礼拿你们初夜的观战门票抵就好♪」

「不会再来了啦！」

真一忿忿地撂话，转身背对低俗到极点的偷窥魔。

于是，三人利用雷吉娜的「飞翔」离开。蓝龙朝他们挥挥手，留下这么一句话──

「我也很期待你今后的活跃喔，异乡人小弟。」

这句话不假。利用从地球带来的知识，替这个异世界奥布姆带来重大变革──很难找到比这更有趣的节目了。

「你和你的子孙，究竟能够走多远呢？」

会不会追过古代文明和地球文明，斩断重力枷锁，超越「龙」这种能力终究只有一个星球分量的渺小存在，前往无限的宇宙呢？

「我真的很期待耶。所以，你要尽量做，多生点子孙喔♪」

「去死！」

真一对直到最后还是差劲透顶的蓝龙回以中指，然后看向红龙所在的北方叹了口气。

（亚莉安的爸爸很正经，真是太好了……）

爸爸、称呼、不悦──尽管脑中似乎响起这种幻觉，不过真一决定当成没听到，牵著亚莉安的手划过魔界夜空。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攻略前女神勇者的下流手段

积雪融化春天到访，魔王立学校也迎来毕业时节。

「两个月的学校生活，辛苦各位了。」

真一出言慰劳大家，并且打量在体育馆排排站的十五名学生。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人类孩子已经能使用简单的魔法，魔族的孩子也成长到学会了乘法，大家脸上都充满自信。

「希望你们活用在这里的所学，从今以后也要日益精进。」

听到真一的送别话语，女学生们纷纷眼眶泛泪。

「莉诺教的魔法，回去之后我也会努力练习。」

「好的，莉诺也会努力学除法。」

「呜呜，我还想继续和大家一起上课啊……」

大家跨越了种族与身分的藩篱互相勉励、离情依依，正是魔王立学校成功的证据。

为此感到高兴的真一，有些尴尬地补充说：

「只是这一期的教学到此为止而已，不代表学校要关闭喔？」

「咦？真的吗！」

莉诺惊讶地擦掉眼泪，真一用力地向她点点头。

「毕竟还有很多没教完的部分嘛。虽然还要看两王国的回答，不过预定秋天会继续开课，学生数量大概也会翻倍。」

「耶～太好了！」

莉诺等人牵起彼此的手欢呼。旁边，身为兽类爱好者的男爵家三子──诺曼，也开心地看向小玉的猫耳和尾巴。

「这样啊，原来还能再见面啊……」

「什么喵，这么舍不得离开我喵？」

「才、才不是！我只不过想要继续学习魔法让自己变强──」

「想要变得比我更强，把我娶回家喵？哎呀呀，受欢迎的女人真辛苦喵。」

「就说不是了啦！」

真一向被猫人玩弄在手掌心上的少年投以微温眼神，但是他突然发现，长耳三人组就站在体育馆出入口往里头看。

「年轻的男孩子又要增加了……与其寻找理想的王子，会不会乾脆照自己的理想培养一个比较快？」

「太厉害了，克拉丽莎！」

「真是天才！」

「……你们是正太控啊？」

真一决定假装没看见打算搞逆光源氏计画的扭曲精灵，出声呼唤等在一旁的魔王。

「那么，最后请校长说几句话。」

「嗯。」

苍蓝巨人光是往前站出一步，沉重的压迫感就让孩子们差点跌坐在地。

但是，学生们拚命地忍了下来。魔王看在眼里，满意地点点头。

「本魔王敬重强者，不分魔族人类。而且，所谓的强大，不是只看魔力和力气。」

说完，魔王望向自己的参谋。

如果没有他的巧妙策略，魔王大概赢不了女神爱蕾佐妮亚吧。

「衷心期盼各位好好锻炼肉体、磨练智慧，成长为足以打倒本魔王的强者。」

「「「是！」」」

校长充满威严的鼓励，得到学生们精神奕奕的回应。

魔王也露出满面笑容点点头──

「但是，胆敢对本魔王爱女动歪脑筋的无耻之徒，绝不饶恕！」

一如往常的傻爸爸心态又爆发了。

「好的，以上就是校长给各位的鼓励。」

真一也熟练地把话题带过，为结业式划下句点。

接著，抱起教科书等行李的孩子们，被「瞬间移动」带回各自的故乡。波亚组由亚莉安和瑟雷丝率领，底格里斯组交给珊克汀处理，魔族组则是莉诺负责。

「呼～总算平安结束了。」

真一环顾扫过学生离去后变得冷清的体育馆，然后喘了口气。

接下来底格里斯王国将会兜售火绳枪，采购枪枝的南方诸国之间大概会爆发战争吧。

话虽如此，那部分已经交给圣母卿妃尔梅塔，真一暂时没什么需要管的。

正因为如此，他在环顾周围之后，压低声音开口说：

「魔王大人，有件要事想和您商量。」

「好，说吧。」

看见真一一本正经，魔王也正色倾听。

＊

送完学生回到魔王城的亚莉安、莉诺与瑟雷丝三人，聚在春日暖阳照耀的阳台上，开起了茶会。

「积雪也融化了，差不多得开始种马铃薯了。」

「这次莉诺也会帮忙。」

「这样会弄脏手，而且我在想，用『念力（Psychokinesis）』是不是比较快？」

她们吃著回程途中在波亚王国买的甜点，享受这些不著边际的对话。

「珊克汀动作好慢啊。」

「她好像有事和底格里斯王国的人商量。似乎是要举办『女神莉诺新春演唱会』。」

「咦？莉诺没听说过这种事耶！」

「啊哈哈……唉呀，大家都很期待融雪后的庆典，就唱给他们听吧？」

「嗯，莉诺喜欢唱歌所以没关系，可是莉诺也想参加真一哥哥说过的赏花……」

莉诺想找真一确认行程，却没找到人。

瑟雷丝看在眼里，朝城内发送「念话」。

「……好的，我明白了。」

「他说什么？」

「好像正在和魔王大人商量要事，之后会回覆。」

「啊！是这样啊？」

和魔王讨论居然不找我们一起去，真是难得──有些惊讶的亚莉安喝了口茶。

「…………」

对话突然打住，三人之间出现一阵恬然的沉默。

从女神爱蕾佐妮亚之战到今天大约半年的时间里，除了驱逐魔物以外没什么纷争，是一段非常安稳的日子。

尽管今后应该还是会碰上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问题，不过像今天这样的日常，应该会持续下去吧。

想到这里，亚莉安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瑟雷丝也同样微笑，接著惋惜地收起笑容。

「亚莉安小姐，时候是不是到了？」

「咦？」

感到疑惑的亚莉安，在看见瑟雷丝的认真眼神后，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

──「现在什么事都没有。」

──「是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修伯司教率领一万勇者攻过来时，两人没有逼真一回答。

虽然也和当时不该起内讧有关，主要是因为真一似乎不想在无法保证将来的情况下，不负责任地和她们发生关系。

实际上，他也为了回应亚莉安等人的心意，在大陆上四处奔走，最后终于打倒女神爱蕾佐妮亚，建立了魔族和人类能够共存的世界。

现在，该给当初搁置的问题一个答案了。

「也对。就在出现疙瘩之前作个了断吧。」

「不管是赢是输，都不能怨恨对方。」

「你们怎么啦？」

下定决心的亚莉安和瑟雷丝点了点头，只有莉诺没搞清楚状况。

瑟雷丝正襟危坐，向这位有如自己妹妹的主人问道：

「莉诺小姐喜欢真一先生吗？」

「非常喜欢！」

「您想和真一先生结婚吗？」

「当然想！」

看见莉诺开心地肯定，瑟雷丝微微一笑──

「我也和您一样，十分爱慕真一先生。」

坦白自己的真心话。

「咦……」

「不止我和莉诺小姐是这样。」

瑟雷丝将视线从哑口无言的莉诺身上挪开，看向另一位情敌。

亚莉安接下她的目光，挺起胸膛回答：

「我也喜欢真一。我想和他结婚生子，建立幸福的家庭。」

那位自认是假货而苦恼，却还是养育亚莉安长大的亡母。如果要找个方法报答她，大概就是亚莉安得到幸福吧。

所以，即使要和挚友们为敌，亚莉安依旧贪心地伸出手。

「对不起喔，莉诺，一直瞒著你。可是，我不想把真一让给任何人。」

「…………」

面对亚莉安直截了当的宣战，莉诺低下头沉默不语。

低著头的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莉诺知道，你们都喜欢真一哥哥。」

亚莉安平常就会表现出自己对真一的好感；瑟雷丝毫不客气的毒舌，也是另一种好感的表现方式。这些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

「爱尔玛她们也在讨论『老师他们是不是在交往啊？』的话题。」

「原来人家都这么说啊……」

居然连学生们都看得出来，让亚莉安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一来女生聊天会讲到恋爱八卦，二来莉诺其实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只不过，她害怕面对，总是下意识地别开目光。

「但是，不能一直逃避对吧。」

莉诺毅然抬起头，看著亚莉安和瑟雷丝的眼睛。

正因为莉诺也喜欢她们，希望今后她们也能留在自己身边，所以非得作个了断不可。

「亚莉安姊姊、瑟雷丝姊姊。」

莉诺喊出两人的名字，以符合魔王之女身分的霸气表情宣告：

（插图011）

「谁能先和真一哥哥结婚，就用猜拳决定！」

「……咦？」

莉诺干劲十足地伸出右手。觉得双方认知落差很大的亚莉安则歪头询问：

「呃……莉诺，你明白我刚刚那些话的意思吗？」

「明白。亚莉安姊姊你们也喜欢真一哥哥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所以，婚礼的顺序就用猜拳决定。」

「所以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这话讲得简直就像大家都要结婚一样，让亚莉安焦急地喊道。

但是，莉诺反倒一副疑惑的表情回答：

「咦？不是大家都要和真一哥哥结婚吗？」

「这样不行啦！绝对不能搞成什么重婚后宫！」

亚莉安用双手比出大大的×，表示反对。

相对于她的反应，瑟雷丝倒是开口说：

「为什么不能重婚？」

「一般来说都不行吧！法律上啦、伦理上啦──」

「但是魔族没有那种法律。」

「……咦？」

亚莉安这才明白认知出现落差的原因。

她过去所处的人类社会，基本上是一夫一妻。

事情当然有例外，像是需要确实留下血脉的王族，还有俗物卿史诺卜那种有钱有势的人，他们除了正妻之外也会有妾或情妇。

话虽如此，原则上都是一对男女结合，一对多的婚姻不受认可。

但是，在力量才是正义及法律的魔族社会，没有这种拘束。

「不过嘛，也只是没有法律而已，并不是每一对夫妻都容许重婚。」

瑟雷丝这么补充，然后瞥向莉诺。

好比莉诺的母亲雷吉娜，就是个绝对不允许妾室的独占欲集合体。

不过，女淫魔莉毕德这种自由奔放的人也很多，他们不会因此受罚。

「要专一也好、要开后宫也罢，都是由当事者决定。有意见就用拳头说话──此乃魔族的规矩。」

「呃…………」

碰上久违的魔族肌肉脑，使得亚莉安深深皱眉。

「可是，莉诺觉得这样好吗？」

光是看见真一抚摸猫人就嫉妒到抓狂的魔王女儿，会容忍重婚根本不可思议。

对于亚莉安的问题，莉诺神情黯淡地回答：

「……不好。每次看见真一哥哥碰别人、温柔地对别人笑，胸口就觉得好痛。」

「既然这样──」

「可是，莉诺会这么痛苦，就代表姊姊们也一样痛苦对吧？」

莉诺打断亚莉安，含著眼泪说出自己的看法。

她像苍蓝战姬那样容易嫉妒，却又温柔到会被当成女神敬爱。

所以，就算真一选了自己，其所带来的喜悦之情依旧比不上看见另外两人难过造成的心酸。

「莉诺一直在想，这种想法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太狡猾了？」

说著，莉诺拿起一块甜点。

「独占好吃的点心，当下虽然会因为能吃得饱饱的而开心；但是很快就会觉得对不起别人，讨厌的感觉挥之不去。可是──」

她把甜点分成三块，递给亚莉安和瑟雷丝。

「像这样大家分著吃，虽然没办法吃饱，却会觉得很幸福。」

莉诺露出满面笑容，吃掉自己那一份。

「不不不，恋人和甜点又不一样，怎么能这样分……」

亚莉安尽管混乱，还是顺著自己的伦理观摇头。

不过，旁边伸来的褐色纤手，拿起了那一小片甜点。

「瑟雷丝！」

「虽然不是没有不满，但是比让莉诺小姐难过来得好多了。而且，我并不坚持『夫妻』这种形式。」

「咦？」

瑟雷丝将甜点咀嚼吞下后，才回答搞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的亚莉安。

「也就是说，只要彼此心意相通就够了。更何况──『主人与女仆』这种关系比较淫秽，应该更能燃起激情。」

「你这黑精灵果然是个大色鬼嘛！」

觉得认真听实在是浪费时间的亚莉安放声怒吼，此时莉诺把最后一块递给她。

「来，亚莉安姊姊。」

「可是……怎么行，这样……咦──？」

面对美味的甜点，亚莉安抱头叫苦。

魔族社会没有法律束缚，伦理上也不成问题。

下流参谋能够用魔法随意增加宝石，还拥有许多像火绳枪那样能赚钱的点子，妻小众多时最需要面对的难关──经济能力，对他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真要说起来，光靠她们三人的力量与魔法，就已不愁吃穿。

所以，问题只在于亚莉安本人怎么想。

（想要独占真一，难道只是因为我心胸狭窄吗？）

难道自己是个想独占好处，不愿大家一起获得幸福的狡诈之徒吗？

（可是，大家共同分享，不也只是在逃避现实吗？）

因为害怕自己没被选上才决定妥协，要真一同时选择三人。

这个选项就像甜点一样诱人，刺激了亚莉安的胆怯心态。

但是，她暗自训斥自己，努力撑住。

（我是真一的勇者，怎么能胆小怕事！不过，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幸福让别人伤心，不就没资格当勇者了吗……）

在内心天秤剧烈摇摆，呼吸粗重到彷佛会倒地不起的情况下，亚莉安握紧拳头──

「哈哈哈！虽然我不是蓝龙大人，不过情敌对决还真有看头啊。」

「……雷吉娜小姐，你在干什么啊？」

亚莉安发现苍蓝战姬不知何时已经在旁边观察她们，当场愣住。

「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一开始就在上面看了喔。」

「拜托您偷窥也该有个限度。」

雷吉娜光明正大地指向蓝天，于是瑟雷丝瞪了她一眼。

但是，苍蓝战姬完全没放在心上，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

「莉诺啊，你的提议虽然大胆又有趣，却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喔。」

「什么事呀？」

「就是女婿的想法啊。」

「啊……」

听到雷吉娜这么一说，亚莉安也傻眼了。

到头来，无论她们费多少心思，只要真一不回应就没意义。

「为了以后别留下芥蒂，你们需要彼此讨论一下，不过时间似乎拖得有点久呢。」

所以雷吉娜才决定露面，在她们背后推一把。

「好啦，你们就去听听女婿的答覆吧。」

「好的！」

「现在就去？」

莉诺她们信心十足地往城里走，亚莉安连忙追上去。

「真一先生正在和魔王大人商量要事……」

「嗯，那么应该在地下吧。」

雷吉娜感受到丈夫的强大魔力在下方，领著一行人走下楼梯。

和一度遭到爱蕾佐妮亚破坏而重建的地上部分不同，当时平安无事的地下部分经过一年，已经留下些许污渍。

莉诺用手指抚过这些地方，怀念地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已经认识真一哥哥一年了呢。」

「真是既漫长又短促的一年呢。」

看见瑟雷丝感慨万千地点头，雷吉娜一脸无奈。

「你怎么讲话像个老太婆一样啊？皱纹会增加喔？」

「亚莉安小姐，龙剑能不能暂时借用一下？」

「啊哈哈哈……！」

面对一如往常的师徒争执，亚莉安乾笑著蒙混过去，继续往前进。

就这样，她们穿过训练场与暗妖精工房，抵达位于魔王城最底层的大门前。

「他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嗯，能感觉到魔力……」

亚莉安和雷吉娜觉得很疑惑。她们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所以从没来过这个房间。

但是，正好在一年前来过的莉诺和瑟雷丝，则因为不祥的预感而僵住。

「这个房间……」

「就是召唤真一先生的地方。」

「……咦？」

瑟雷丝苦著一张脸，对吃惊的亚莉安解释道：

「从异界召唤人过来，魔王大人也是头一次尝试。所以，才会选在最底层进行，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至于有影响。」

毕竟他是苍蓝魔王，既没有失败也没有爆炸，但是第一次召唤来的人太软弱，一看见魔王就心脏麻痹了。

第二次召唤来的就是真一，当时所用的巨大魔法阵，还留在眼前这个房间里。

「如果要使用送还魔法，沿用召唤时的魔法阵最为确实。」

「这也就是说……」

亚莉安脸色苍白，冲向大门。

她从门缝往里面窥看，发现真一和魔王在铺设了魔法阵的广阔空间里讨论某件事。

『──该道别了。』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不后悔。』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魔王开始修正魔法阵，真一站在旁边自言自语，但是亚莉安已经什么都听不到。

「真一他……要回地球了……」

「咦──！」

「…………」

听到亚莉安震惊地这么说，莉诺发出惨叫，瑟雷丝则是低头忍耐。

打倒女神爱蕾佐妮亚，魔族人类和解也上了轨道的此刻，真一的工作已经大致结束，就算他离开，事情还是会顺利发展下去吧。

真要说起来，他早在击退第一批勇者时就该回去，这段时间不过是他自愿留下罢了。

所以，就算真一返回故乡地球，也没人有权利阻止。可是──

「真一！」

「哇，大家怎么啦？」

亚莉安以要把门撞飞般的力道打开门，冲向惊讶的真一，猛然抓住他的胸口。

「求求你，不要回地球！」

「……啊？」

「以前劝你回去现在却说这种话实在很任性，这点我很清楚……可是，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啦！」

「先等一──」

真一慌张地想要解释，眼泪一直掉的莉诺却抓住他的右手。

「真一哥哥，你说会陪在莉诺身边到死为止，难道是骗人的吗？」

「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不过你居然敢让我女儿哭……作好心理准备了吧？」

「所以就说等一下了啦！」

看见摩拳擦掌的魔王逼近，真一连忙大喊。

此时，瑟雷丝不发一语地握住他的左手。

「…………（紧抓）」

「呃，为什么这么娇羞啊？」

（插图012）

女仆一脸小孩子迷路般的表情，手指紧紧扣著不放，让真一一时忘了当前状况，心头小鹿乱撞。

亚莉安看在眼里，更加拚命地喊道：

「如果真一你想要，我会拜托爸爸让胸部变大！」

「莉诺将来一定会像妈妈那么大喔！」

「如果你希望，我会更加努力。」

「所以你们到底在讲什么啊！」

话题突然偏掉，让真一更加混乱，现场唯一冷静的雷吉娜开口问道：

「所以呢，女婿你要回地球吗？」

「不，我没有要回去呀？」

「嗯，我想也是。」

看见真一露出「为什么要问这种事？」的疑惑表情加以否定，雷吉娜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无奈地看向闹成一团的三个女孩。

「就是这么回事，放心吧。」

「……咦？」

惊愕压过了喜悦，亚莉安呆呆地张著嘴，仰头看向真一。

「……你刚刚说要回地球，对吧？」

「没有啦。而且我之前就说过不回去了吧？」

──放心，我哪里都不去。

当时真一这么说，并且用力抱住亚莉安，亚莉安对此不可能会忘记。

「可是你刚刚说『该道别了』……」

「喔，那个啊。」

真一总算搞懂怎么回事，亮出右手握住的东西。

一个能产生声音和影像的神奇盒子──智慧型手机。

「是要和这玩意儿道别──我打算把它送回地球。」

「是叫『音乐』和『游戏』吗？里面装了莉诺喜欢的东西却得放手，实在很可惜。不过既然是真一的要求，那就没办法啦。」

魔王点点头，表示能够接受。亚莉安则是更疑惑了。

「……为什么？」

「我想告诉父母和朋友『我在异世界过得很好』呀。」

说完，真一便播放起刚刚录下来的自拍影片。

『爸爸、妈妈，是我，我人在异世界──』

「如果让他们看见影片，应该多少能够相信『我被召唤到异世界』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对吧？」

影片中，真一咏唱魔法在掌心制造火焰，并且强调自己过得很好。

「虽然我已经不打算返回地球了，不过一直让父母担心失踪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也不好嘛。」

真一不好意思地抓抓鼻子，按下按钮停止播放。

「根据魔王大人的说法，智慧型手机似乎会回到我原本所在的地方。虽然能不能平安送回去要看运气，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呃，怎么啦？」

就在解释来龙去脉的真一面前，亚莉安变得面无血色。

想了一下之后，她满脸通红地找黑精灵女仆算帐。

「瑟雷丝你这个骗子！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耶！」

「我只说这里是召唤魔法阵所在的房间而已，可没说真一先生要回去（转头）。」

「那你为什么要转头！」

两人开始推卸造成误会的责任，莉诺则流下了欣喜的泪水。

「呜呜，真是太好了……」

「太夸张了啦。我不可能毁约吧？」

「是的。真一哥哥会和莉诺一直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为止。」

「慢著，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家主人啊，你就认命接受他们的关系吧。」

傻爸爸魔王慌慌张张地想逼问，却被无奈的雷吉娜拖走。

看见一如往常的热闹景象，真一笑著举起手机。

「大家要不要一起来录影片？反正能当成异世界的证据。」

「哇～好像很有趣！」

「也就是说，那是要给真一的妈妈看的对吧……既然要看，让她看到小孩会不会比较好呀？」

「不愧是色鬼勇者，想法真猥亵。」

「好啦，主人快点修正魔法阵吧。」

「真一啊，本魔王还没认可你当女婿喔！」

真一将像个丧家犬般放话的魔王交给雷吉娜，自己则为了保险起见确认手机的容量。

「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啊，这个还留著啊？」

「什么东西？」

「勇者骑士的失禁影片。」

亚莉安兴致勃勃地探头，于是真一将第一次击退勇者时那部值得纪念的污秽影片播给她看。

「……把它清理掉啦。」

「乾脆让它在地球的影片网站上流传，不是也很有趣吗？」

「你真的是个差劲透顶的下流胚子耶。」

一如往常地遭到瑟雷丝口头修理的真一，毫不惋惜地删掉了威胁影片。

至于此刻身在遥远的天空下，最早与真一为敌的勇者骑士路札尔是否有某种神秘的安心感，就不得而知了。

真一为了告别父母，将智慧型手机的镜头，对准比地球更重要的少女们。

＊

这支手机送到外山真一的母亲外山阳子手里，是在儿子失去联络的半天后。

早上，她送走丈夫和儿子，做完家事正在休息时，真一就读的高中打了通电话过来。

『不好意思，外山同学从学校消失了，不知您有没有头绪？』

「消失？」

听到年轻班导师困惑地这么说，阳子也疑惑地回应。

根据班导师表示，真一似乎和平常一样到校，还在教室和朋友们打了招呼，然而发现情况不对时，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以为他是去厕所，朋友们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但早上的班会和第一节课都完毕之后，他还是没现身，班导师这才觉得情况有异，决定联络外山家。

『外山同学虽然有些钻牛角尖的地方，但是上课向来认真，也从没跷过课，所以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嗯，也对。」

班导师表现得比父母还要担心，阳子的回应却很平淡。

毕竟这孩子就算发生车祸弄断了一只手，照样会冷静地用另一只手叫救护车。即使碰上危险，他也不会轻易丧命。

（今天又不是希美的忌日，他溜出学校会去哪里呢？）

阳子尽管有些疑惑，还是反过来鼓励不安的班导师，然后暂时挂断电话。

之后她悠哉地看电影消磨时间，但是到了日落时真一还是没回家，班导师再度打来。

『不好意思，请问外山同学回家了吗？』

「没有。意思就是，他也没回学校对吧？」

『不好意思……还有，外山同学似乎有东西忘在学校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拿。」

这位班导师总是在道歉呢──脑中冒出这种念头的阳子，搭上公车前往真一就读的高中，领到一支智慧型手机。

「外山同学的椅子上，似乎只留下了这个。」

「这样啊……」

「果然是诱拐案吗！」

「这倒不会。」

班导师担心到都要哭出来了，阳子倒是答得很乾脆。

「那孩子就算被诱拐，也会巧妙地操纵犯人，搞出更能赚钱的案子喔。」

「是、是这样吗？」

班导师大概认为阳子是藉著开玩笑鼓励自己，露出了苦笑，不过阳子当然是认真的。

总之，阳子收下了手机，但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怪了，这支手机有这么脏吗？）

真一的智慧型手机虽然买了大约一年，不过应该还算乾净才对。

可是，这支手机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污渍，充电器接口也变得焦黑，记忆中挂在上头的吊饰也无影无踪。

（不管再怎么粗鲁，也不至于一天就弄到快要故障才对……）

阳子尽管感到疑惑，但是怕班导师会不安，所以没说出这件事就离开学校。

回家之后，她把事情告诉先一步到家的丈夫并启动手机，然后瞪大了眼睛。

「怪了，没有上锁？」

真一的手机有脸部辨识功能，而且这种认证方式，甚至让他中意到说出：「哼哼哼！愈坚固的锁就愈让人想解开呢。」然后拿照片和立体模型实验能不能解锁。

居然关掉认证系统，让别人可以随便看手机里面的资料，实在不像那个处事小心的儿子会做的事。

「嗯～可以看吗？」

「要怪就怪他自己跷课害人家担心。没关系，就看吧。」

丈夫都这么说了，于是阳子重新操作起手机，不过她马上就发现情况有异。

绝大多数的应用程式都从主画面消失，只剩下影片档。

「意思就是要我们看这个吧？」

阳子明白儿子的用意，按下影片的播放键。

于是，手机萤幕上映出变得精悍了一些的儿子，站在一个看似位于城堡之中的石造房间里。

『爸爸、妈妈，是我，我人在异世界。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啊？」」

阳子和丈夫都发出傻眼的声音，同时聆听儿子荒诞无稽的影片讯息。

即使听到真一说他被魔王召唤到异世界，已经在那里过了一年，夫妻两人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但是，手机脏到像是经过了一年的冒险，画面里的真一也变得更为英挺，能感受到一年份的成长。

「嗯～这边和那边的时间流动不一样吗？」

「呃，孩子的妈，问题不在那里吧？」

丈夫无奈地吐槽，但是阳子的推理大致上没有错。

他们所在的地球和真一所在的异世界欧布姆，处于完全不同的宇宙，时间并未同步。

而且，魔王送还手机所用的「次元超越归还（Return Home）」，不只是将召唤来的东西送回原来的地点──位置座标，连时间轴也包含在内，也就是会回到完全一样的场所。

因此，和真一一同从教室消失的手机，尽管已经在异世界欧布姆度过一年，从地球的角度来看却连一秒的差距都没有，回到了原先的地点。

话虽如此，阳子不可能明白这些。而且，发生了更令她感兴趣的事。

『伯、伯母，初次见面！我叫亚莉安，和真一感情很好──』

『莉诺也和真一哥哥很要好喔。会一起洗澡、还会睡在同一张床上！』

『敝人是真一先生的女仆瑟雷丝塔，请称呼我瑟雷丝。』

不管怎么看都对儿子有意思的三位美少女，努力地向即将成为公婆的两人自我介绍。

这温馨的画面使得阳子嘴角上扬，却也令她为难。

「那孩子真是的，拐了这么多女生，到底谁才是本命呀？」

「哦！还真让人羡慕啊，混蛋。我也想被这么多年轻女孩围著啊。」

「…………」

「孩、孩子的妈，你先等一下。职场那些女孩给的是义理巧克力，生意上来往的对象也只有吃饭，我完全没有要花心的意……呀啊啊啊啊────！」

阳子踢爆丈夫胯下之后，看著即将结束的影片，笑著叹了口气。

「居然不照顾父母晚年跑到那么远，真是不孝……算了，既然过得幸福，就不跟你计较啦。」

自从青梅竹马的少女在海边意外溺死之后，儿子脸上只剩下扭曲的伪恶笑容。

既然能够看见他和异世界的少女们待在一起露出发自心底的微笑，母亲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

将智慧型手机送回地球的真一，拜托魔王和雷吉娜抹掉魔法阵，然后和亚莉安她们一起回到地表。

「这么一来，总算能卸下肩上的重担了。」

真一朝著蓝天伸懒腰，显得神清气爽；亚莉安却正好相反，脸上蒙了一层阴霾。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已经抹掉的魔法阵，虽然不是不能靠记忆重新写出来，但是「次元超越归还」的成功率应该会降低不少。

换句话说，真一再也回不了地球了。

尽管如此，真一仍旧一派轻松地对担心的三人笑了笑。

「没关系，那样就行了。」

虽然一开始被魔王强行召唤过来之后，是出于兴趣才接下击退勇者的任务；不过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多了太多他重视的东西。

已经没打算回地球，也告别了双亲的他，之所以要求抹掉那个魔法阵，也是为了斩断仅剩的留恋。

这么解释完，真一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有事找我吗？」

大家一起跑到平常没人会去的最底层，只能想成有事要找他或魔王。

听到他敏锐地指出这点，亚莉安等人这才想起原本的目的。

「那个，呃……」

「真一哥哥，你要娶莉诺和两个姊姊之中的谁呢？」

「莉诺！」

和害怕的自己相反，魔王的女儿选择投正中直球决胜负，让亚莉安不禁惨叫。

相对地，莉诺则是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妈妈正帮忙拦著爸爸，要说就要趁现在。」

要抹掉魔法阵，魔王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为什么雷吉娜会留在地下室陪他呢？目的就是为了帮女儿的忙。

「莉诺，好个恐怖的孩子……！」

亚莉安吓得脸色苍白，一旁瑟雷丝也平静地问：

「请回答。之所以把手机送回地球，也是为了这件事对吧？」

「穿帮啦？」

真一招认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吐露真心话：

「首先我要为自己动作太慢道歉。之所以晓得大家的心意却还是拖著没回答，都要怪我自信不足。抱歉。」

「毕竟你连将来的事都考虑进去了吧？没什么好道歉的啦。」

等到建立起现在的和平日常才回答，代表不是出于以肉体为目标的短暂情欲，能够感受到他想永远在一起的深切爱情，反而让亚莉安觉得开心。

不过，真一脸上浮现自虐的笑容，表示把他抬得太高了。

「排除隐忧，整顿场面，斩断留恋──不做到这种程度，连端到面前的菜都不敢吃。我就只是个胆小鬼而已。」

为什么会没自信到这种地步呢？如今真一总算明白了。

「我想，我大概是害怕再度失去吧。」

无论多么重视对方，「死亡」这把突然来袭的利刃，依然有可能让彼此永远分开。

他大概只是害怕这种不讲理的突然，害怕这种理所当然的现实。

「既然如此，或许不要再有重视的对象比较好……」

真一再度露出自嘲的笑容，并且缓缓打量三人的脸。

她们三个，早已成为自己不愿失去的人。

尽管如此，自己依旧踏不出最后一步，被讥笑为胆小鬼恐怕也是难免吧。

「我不想失去大家。所以，我现在就给出答案。」

真一这么说完，往神情紧张等待答覆的三人踏出一步。

「真一。」

虽然好骗到令人担心，个性又很麻烦，却无比率直的半龙人勇者。

「真一哥哥。」

最近开始会展现有点黑暗的一面，但总是像太阳一样，用天真无邪的开朗笑容照亮人心的魔王女儿。

「真一先生。」

起初总是面无表情、没半句好话，不过变得愈来愈可爱的黑精灵女仆。

正因为她们如此可爱，所以真一走向前去，说出自己的选择。

「亚莉安，我一定会让你幸福，请你成为我的支柱。」

说完，真一用力握住她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

「……选我好吗？」

「非你不可。」

亚莉安不安地抬起头，真一回以温柔的笑容。

「如你所见，我只是个有些小聪明的软弱胆小鬼。但是，如果有你的支持，就算是神我也会打倒祂给你看。」

就如同真一的宣言，以他的智慧和她的强大，能够掌握现在的世界。

「亚莉安，把你的一切交给我。」

「真一……」

告白话语缓缓渗入胸口，泪水一波又一波地从亚莉安的蓝眼滑落。

而且，这次她没有拭泪，直接让笑容在脸上漾开。

「我已经说过了吧？我的命、我的心全都给你。」

所以，希望你现在全部收下──亚莉安闭上眼睛，扬起下巴。

于是真一放开手──但是没有将她搂入怀里，而是从她旁边走过。

「……咦？」

然后，在惊讶地瞪大眼睛的亚莉安面前，抓住莉诺的小手。

「莉诺，到死为止，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因此能不能请你成为我的人生路标，避免我走错路呢？」

「好的。相对地，当莉诺犯错时，希望真一哥哥能够纠正莉诺，不要有顾虑。」

「嗯，我答应你。」

「那么，希望真一哥哥教莉诺正确的生孩子方式！」

「……你从哪里知道不对的？」

「呵呵，莉诺是坏孩子所以保密。」

尽管小恶魔般的可爱微笑令真一有些担忧，不过他还是温柔地摸了摸莉诺的头。

「……咦？」

看在眼里的亚莉安，呆呆地歪著头。真一放著她不管，最后握住了瑟雷丝的手。

「瑟雷丝，和我一起往最强夫妻相声的目标迈进吧！」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搞笑啊（抓）！」

「痛痛痛！唉呀～我是觉得认真地告白会让你害羞……」

「真是的，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我无可取代的女仆。」

「……所以才说你这人卑鄙啊。」

突如其来的认真告白，让瑟雷丝满面通红地低下头。

「…………」

看见这一幕，呆呆站在原地的亚莉安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真一尴尬地笑了笑，正面抓住她的双肩。

「那个，该怎么说呢……以恋人来说你是第一！」

但是，他也放不掉妹妹第一和女仆第一，所以贪心地全都选了。

面对这个自称软弱胆小鬼的人，亚莉安的蓝眼因为愤怒而染成金黄色──

「真一你这个下流的混蛋──────！」

全力给了他一巴掌。

「咕哇！」

真一遭受被汽车撞还要强烈的冲击，旋转著飞上天。

亚莉安以脚蹬地，往他跳过去──

「可是，我最喜欢你了！」

（插图013）

最先选择的是自己，让亚莉安非常开心，她强行把自己的嘴唇叠上真一的嘴唇。

「啊哇哇！」

莉诺尽管害羞地用手遮脸，还是从指缝仔细观察两人亲吻。

旁边，瑟雷丝忍著被人抢先一步的懊悔，一脸无奈地深深叹气。

「真是个和下流男子相配的笨女人啊。」

在莉诺和瑟雷丝眼前，真一与亚莉安相拥著在草地上翻滚。

他们抬头望向蓝天，笑了出来。唯独这一刻，两人眼里只有彼此，嘴唇再度叠合。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后记

各位Fami通文库的读者大家好，我是笹木さくま。

我以这段尾声，正式宣告本作完结。

前一集也提过，能够走到这里都是多亏了支持本作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

虽然并不是要当成谢礼，不过没办法收录在书中的小故事，我打算在「成为小说家吧」和「KAKUYOMU」上刊载。

本书发售时，应该已经放上去了，如果不嫌弃，还请各位移驾观看。

另外，后面有和本书同时发售的新作《暗黒骑士様といっしょ！》（注：此指原书发售的情况）的试阅，希望各位也能过目，如果看上眼愿意购买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内容的部分，只要说「勇者○恶龙之后是巫○啊！」，应该就猜得到了。

那么，在百忙之中依旧帮忙绘制精美插图到最后的远坂あさぎ老师，总是提供宝贵建议的责编仪部季美子大人，校正与印刷等支持本作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守望真一他们到最后的各位读者，在此致上由衷的感谢，藉此代替结语。

二○一八年十二月某日　笹木さくま

（插图014）

第六卷 「什么，你说想和我结婚？」 插图